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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蹙着眉。
家入硝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几步走到五条悟身侧, 垂眸仔细检查了一下秋生的身体具体情况。
“奇怪……”
家入硝子微微蹙眉:“他的生命体征正在减弱, 但是减弱的趋势非常缓慢, 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抑制住了。”
“是那个咒灵它直接融进秋生的身体里了。”
五条悟顺手把小林秋生放到里侧的病床上。
“咒灵”
家入硝子认真思考了一下:
“对了, 秋生上次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拔除过一个咒灵叫做梦魇貘的咒灵,我闲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那次的任务资料,那个咒灵有个术式效果,就是让它领域内的人陷入深度沉睡,这么一联想,似乎确实跟秋生现在的状态很相似。”
“上一次任务的咒灵为什么还会产生影响?”
五条悟站在原地,难得的有些茫然。
“不太清楚,我再找些时间好好看看吧, 我的术式对秋生似乎不起作用,”
家入硝子站起身回过头,看向五条悟时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还有一件事, 虽然知道在这个时候说似乎不太合适,但是迟早都要说的吧?”
说话间家入硝子看了一眼旁边的夜蛾正道,对方朝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五条,我是想说,夏油他……跟着黑羽跑了。”
家入硝子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无奈。
“什么?”
……
夜雨敲打着庭院的青石板,声音绵密而冷清。和室内的空气带着夏日特有的黏腻潮湿,混杂着茶釜里往上冒着的水汽,让人更觉得心燥。
黑羽纱织跪坐在矮几前垂眸煮茶,大抵是因为咒术界古老的术师家族出身,她的动作间带着几分经年的优雅娴熟,手腕翻转时浴衣袖口垂落,露出小截苍白的肌肤。
夏油杰盘腿坐在她对侧。他褪去了高专的制服,穿着一身深色的简纹和服,长发松散束在脑后。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小片的阴影,一时间让人看不清表情。
“凉介老师来迟了。”
纱织没有抬头,只垂眸提起铁釜,将热水注入素色的茶碗中,顺着她的动作,抹茶的青碧在碗中缓缓晕开,腾起薄雾般的水汽。
“雨大,夜路不好走。”
纸门外传来温润的男声,随即门被拉开,樱井凉介走进来,在黑羽纱织身侧坐下。
夏油杰倒是并不意外在这里看到樱井凉介,因为之前樱井凉介拐跑黑羽纱织的事情在高专传的沸沸扬扬,夏油杰也略有耳闻。
但仔细看这两人的动作神态,似乎又不像是樱井校长占据主导的从属关系。
夏油杰眸色微动,但没有作声。
他在五木村深山那边救回来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周围无知的非术师用最刻毒的语言和行为,将他们眼中的异类推入牢笼,夏油杰很想动手,但在这之前还是忍住了,他想起来秋生在拔除蛇谷村的咒灵之后对自己说过的话,在作为咒术师的信念彻底崩盘之前,他用虹龙把两个孩子带出了蛇谷村。
刚走出村落夏油杰就在那里遇到了山下的黑羽纱织,或者说,不一定是黑羽纱织。对方说着什么要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之类的话,夏油杰没有多说什么,但还是跟着她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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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也想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想做些什么。
“夏油,”
樱井凉介的声音把夏油杰的思绪重新拉回来,朝他微微一笑。
夏油杰之前并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个年轻有为的校长。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容颜清俊得近乎阴柔,鸦羽般的长发用一根朴素的水色发带束着,因为从外面刚回来的缘故,此刻几缕碎发正湿漉漉地贴在他的额角,连带着衣摆也沾了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有种落拓的风流。
“好久不见。”
“樱井校长。”
夏油杰的声音有些干涩,在叛逃的路上上演什么师生重逢的戏码,说实话不是件十分美妙的事。
樱井凉介在矮几另一侧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的茶室,显然已经十分熟稔了,他接过纱织递来的茶碗,指尖与碗沿轻轻一触后收回来。
“纱织的茶艺又精进了。”
说话间樱井凉介垂眸啜饮了一口茶水,长睫垂下,掩去眸中神色:“用的是什么水?”
“后山竹根下汲的夜露,”
黑羽纱织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凉介老师果然尝得出来。”
“竹根水清而冽,煮抹茶最宜。”
樱井凉介将茶碗放下,终于抬眼看向夏油杰:“只是这茶喝到嘴里,总觉得……苦了些。”
室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夏油杰眸色微怔,盯着手中的茶碗苦涩地笑了笑。
“苦茶清心,”黑羽纱织轻声接话:“想来也是杰君如今需要的。”
夏油杰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向樱井凉介:“樱井校长为什么会离开高专?”
樱井凉介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夏油杰会问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这世间的路,本不该只有一条。高专教给你们正途,却从未告诉你们,所谓的正途,是用多少具尸体铺成的。”
夏油杰闻言呼吸一滞,樱井校长似乎总是能够相当犀利地把握住旁人的心思想法。
“很意外吗?”
樱井凉介轻笑一声:“我理解你的愤怒。我理解你看到那些愚昧的,丑陋的,不断催生诅咒的非术师时心里翻涌的恶心与绝望,因为我也曾经历过。”
樱井校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夏油杰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对于这位校长的记忆,年轻,漫不经心不着调,似乎永远没有正经起来的时候,但在某些时候是个意外的非常护短的人。
樱井校长几乎是空降进入的高专,据说是高层那边直接任命的,他的来历无人知晓,连带着术式也似乎成谜。
这样的人,究竟有怎样的理想和愿望呢?
“但我选择的路与你不同,”
思考间对面的樱井凉介靠回原位,语气恢复往日里的温淡:
“我认为问题的本质不在于清除,而在于掌控。与其杀光猴子,不如……让它们学会乖乖待在笼子里。”
“待在笼子里?”夏油杰微微蹙眉:“这也是您觉得可以做到的事情吗?”
“咒术界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夏油,”
樱井凉介放下茶碗:“总监部那些老头子,眼里只有权势与平衡。他们不在乎诅咒是否肆虐,不在乎术师死伤多少,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椅子稳不稳。”
说话间樱井凉介看向黑羽纱织,眼眸间染上几分兴奋:
“纱织小姐向我展示了一条路,尽管路途中可能需要一些牺牲,但或许,我们真的能借此抵达彼岸。”
“那么杰君,”
黑羽纱织点点头,朝着夏油杰的方向伸了伸手:“你的选择呢?”
“我……”
夏油杰开口,喉结动了动,末了只吐出几个字来: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三人安静地在茶室内坐了一会儿,樱井凉介饶有兴致地向夏油杰介绍了几款他喜欢的新茶,在这种时候,夏油杰才能依稀从对方身上找回来一点往日的,属于师长的那种柔和。
不多时,外面的纸门被轻轻拉开,一个身影端着新的烛台走进来。
烛光先照亮了来人握着铜制烛柄的手,指节纤细白皙,夏油杰抬眸看向门边,看到走进来的织田千鸟,她穿了件樱草色的纺绸和服,跟往日里干练的高专制服不尽相同,反而显得温婉了许多。
之前聊天的时候樱井校长说过,等会儿织田小姐会过来,不过并没有说清楚缘由。
但织田千鸟一开口,夏油杰就明白了。
“凉介大人,”
她先将烛台放在矮几中央,然后才转向纱织和夏油杰,颔首致意:“纱织小姐,夏油君。夜雨寒重,我备了些茶点。另外,高专那边有新消息。”
说话间织田千鸟从身后捧出一个黑漆食盒,打开之后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和菓子,甜腻的香气冲淡了室内沉滞的茶苦,让人心情也舒适了许多。
但夏油杰的心情确实在听到这话之后重新变得紧张起来。
樱井凉介看着那些点心浅浅勾唇。
“千鸟还是这样,”
他捻起一块红叶糖:“这会儿分明在说正事,偏要拿甜食来打岔。”
“因为凉介大人一说正事就忘记喝茶,”
织田千鸟跪坐在樱井凉介身侧,动作自然地为三人重新布碗注水。她的动作与纱织那种经年沉淀的优雅不同,更加利落日常,却让人看着更舒服:
“空腹饮浓茶伤胃,您总是不记得。”
樱井凉介摆摆手假装投降:“可别说我了,高专那边有什么消息?”
“小林君”
织田千鸟放碟子的动作顿了顿:“在上次参与的咒灵拔除任务中陷入了沉睡,果然如纱织小姐预料的一般无二。”
沉睡?
夏油杰闻言瞳孔微缩,怎么会
什么样的咒灵能够在悟在场的情况下伤到秋生?沉睡究竟又是怎样的具体概念?
樱井凉介瞥了一眼夏油杰的神情,微不可察地轻笑一声,垂眸咬了一小口樱饼,抬眼看向黑羽纱织:
“说起来我也有些好奇,纱织怎么确信,他一定会陷入沉睡?”
黑羽纱织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掩面轻笑:“这个啊,其实很容易界定,因为那个咒灵,是他亲手创造的。”
“哦?”
樱井凉介微微挑眉。
“因为那个咒灵……本就是秋生君的一部分,”
黑羽纱织的声音很轻缓:“千年前,那位阴阳师因不舍恋人逝去,在无知无觉中诅咒了他的恋人。由他的怨念形成的咒灵,将他自身的执念与痛苦一同熔铸进了咒缚之中。”
樱井凉介的眼睛微微眯起:“所以那咒灵并非单纯的怨念聚合,而是……”
“而是秋生君自身的不舍所幻化出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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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纱织接话:“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完成主人潜意识里最深的愿望,跟他的恋人永远在一起。”
“而如今这个咒灵在重新见到秋生君之后消解了执念,”
黑羽纱织继续道:“当秋生君在咒灵身上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时,他的本能会驱使他靠近,那部分藏在咒灵身上的力量会重新与秋生君融合,而融合的过程会非常漫长,也就是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沉睡。”
千年前
夏油杰眸色微怔,秋生,究竟是什么人?
“杰君似乎很在意秋生呢?”
恍惚间已经不知道话题说到了哪里,回过神时夏油杰对上黑羽纱织似笑非笑的神情。
“是,”
这一次夏油杰坦然承认:“我在意。”
感情是非常奇怪的东西,很难完全描述出清晰的感觉,但夏油杰依旧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相处过程中对于秋生的感情并不寻常。抛开似乎永远没有任何失误的优秀同期滤镜,他会很想知道对方过往究竟经历过什么。
“意料之中的,”黑羽纱织轻笑:“放心,等他醒过来,你们会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
“我们将一同见证完美的新世界。”——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
平安京见~[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95章
两面宿傩确实不会停。
小林秋生仰着脸趴在温泉池边喘气的时候这样想。
两面宿傩背靠着池壁, 四只手臂让他能更加轻易地将人抱在怀里,小林秋生仰着头紧贴着他,湿透的长发黏在雪白的脊背肌肤上, 眸间噙着几分迷离的水雾,连带着长睫都挂上水珠, 一时间有些不清楚是汗水还是泉水。
整整三天, 温泉的水始终剧烈地荡漾着, 彷佛从未平息过。
被人按在池边的感觉很奇怪, 粗糙的岩石磨蹭着肌肤,弄得通红一片。
身体有些倦怠,精神反而放松,小林秋生有些失神,最后一点理智都抛诸脑后, 他有些茫然, 宿傩说他应该放纵自己逃离一段时间, 所以秋生也这样做了, 虽然不知道究竟放纵的是对方还是自己。
宿傩跟显光完全不一样,恶劣,粗暴,全然没有作为情人的体贴,小林秋生偶尔不耐烦踹他,但似乎没什么效果。
里梅每天会定时送过来吃食,今天也一样。
两面宿傩的动作被打断了片刻。
“啧,里梅, ”
他朝着某个方向懒洋洋开口:“东西放下,出去。”
小林秋生分出些精力顺着两面宿傩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池边的白发少年。
里梅面无表情地将盛着清水和简单食物的托盘放在干燥的岩石上, 视线低垂,对眼前活色生香的场面照常熟视无睹,只躬身无声地退下,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
两面宿傩轻笑一声,俯身从碟子里拿起烤好的兔肉递到小林秋生唇畔,秋生微微蹙眉勉强咬了一小口,很快偏过头:
“难吃。”
果然跟想象的一样油腻。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腾出一只手捏住秋生的两颊,眼眸间带上几分戏谑:“那就饿着吧,反正喂饱你的,也不是那些东西。”
小林秋生闻言扭头睨了他一眼,勉强支着身子起来,回到岸上垂眸整理衣物,还有几件干燥的衣服,不是之前在京都穿的繁复华丽的礼服,是里梅带过来的轻便狩衣。
小林秋生低头系好腰带,身后的两面宿傩也跟着出了水。
“还能走吗?”
两面宿傩一面换衣服一面调侃着开口,他的语气懒懒散散,让人一听就手痒。
“不仅能走,还能动手。”
小林秋生回头睨了他一眼,指尖的咒力毫不犹豫地朝着对方劈去,两面宿傩往右侧躲开,咒力劈碎了身后的山石。
两人一同走出林子离开玉造温泉,在树林外看到了守候在那里的里梅。
两面宿傩似乎对前往出云的路途十分熟悉,而小林秋生对于一路的记忆,只剩下年幼时模糊的一点子虚影。
小林秋生在来寻找八岐大蛇之前提前学习了一下出云神话的体系,之前只是从夏油杰和五条悟口中听说过一些大概的内容,自己去了解之后才发现相关的野史逸闻都非常繁杂,数量庞大。
秋生筛选了部分可能有用的内容记下来。
出云神话主要以出云地区为背景,围绕着须佐之男展开,之前在蛇谷村的时候夏油说过,须佐之男以求取奇稻田姬为妻为条件,谋划了除蛇之计。
八岐大蛇是出云神话中著名的怪物,拥有八头八尾,从高志来到出云,每年要吃掉一个女孩作为献祭。
出云神话在日本传统神话中的意义相当重要,而对八岐大蛇的恐惧,也几乎从《古事记》记载开始,一直支配着日本人民。
平安时代正处于《古事记》典籍广泛流传的时期,传说已经融入了当时的神话体系与平民认知,因此,八岐大蛇几乎成了比肩神明的存在,尤其是在靠近出云古国的地区,人们对它恐惧而又敬畏,甚至有许多专门供奉的神社寺庙建立起来。
小林秋生之前查找资料的时候就看到过很多有意思的民间传说。
据说承和元年有巫女以血脉镇住了河底的邪祟,那邪祟是八岐大蛇的残魂缠绕了混沌的怪东西,经常在阴雨天冒头,但没有确切的外形证据能够证明那个东西跟八岐大蛇同源,很有可能是古人治水时的隐喻。
两面宿傩带着小林秋生一路到了出云斐伊川沿岸的町落,里梅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斐伊川下游的浅草町比平安京的市井要荒凉冷落许多,走到町口的时候还能看到立在前面的一尊破破烂烂的石像。
小林秋生瞥了一眼,循着记忆猜测大概是须佐之男的石像,长得略显抽象,头顶两个角看着有些让人不适,小林秋生没多看,跟着两面宿傩走进去。
“小时候在这边的神社住过一段时间,还记得吗?”
两面宿傩见秋生走得慢便回过头看他,秋生闻言眸色微怔,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但并没有想起来。
“看来即便解除了那个咒印,你还是有部分记忆是残缺的,”
两面宿傩顺手掐住小林秋生的脸颊低头盯着他的眼睛看:“抬头。”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脸颊的肉比较细嫩,引起对方拇指的厚茧弄得他很难受。
两面宿傩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秋生的左眼:“奇怪,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小林秋生勉强忍了几秒,顺手打开他的手,侧过头看向眼前的神社,之前没什么感觉,在看到这座神社之后反而觉得熟悉了很多。
守着神社的是个叫千代的年轻巫女,眉眼间带着几分跟年龄并不相符的冷清,她似乎在神社特意等待了很长一段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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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见到他们三人过来就把它们迎了进去。
千代应该早就认识两面宿傩,因为她刚走出神社来迎人的时候小林秋生听到她低声唤了一句“宿傩大人”。
“今日时辰已晚,宿傩大人可要在此休息一夜?”
千代一面说话一面双手奉茶,小林秋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门外,回过头的时候两面宿傩已经坐了下来,低头像回自己家一样喝着茶,指尖在桌面点了点,毫不客气地吩咐着千代:
“晚上准备些清淡的吃食。”
千代点点头退下,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刚来的三人。
“这个地方经常死人么?”
眼见着千代退出去,小林秋生蹙着眉看向两面宿傩。
他从进入浅草町开始就一直闻到一股子混着铁锈味的甜腥气,像是什么东西拦在了泥里,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人的尸体吧。
“一到阴雨天就会死人,”
两面宿傩语气淡淡,显然毫不在意这件事情:
“大概是那个咒灵的术式吧。”
小林秋生靠在门边,闻言微微歪头抱臂看向两面宿傩:“你没有拔除它么?”
按照两面宿傩的实力,拔除一个作祟的咒灵应该没有任何压力吧?阴雨天听上去跟之前那个民间传闻似乎能够相互佐证,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似乎并不是空穴来风。
“很麻烦,”两面宿傩耸耸肩:“而且我确实没有见到过那个咒灵的本体。”
他可没有帮这群人解决麻烦的兴趣,也不可能心血来潮做什么善事,如果不是芦屋道满要过来,他应该也不会再回出云。
“连你也找不到它?”
小林秋生闻言直起身子,几步走到两面宿傩对面跪坐下来,他支着手臂微微歪头,仰面看向宿傩时眼底带上点冷淡的漠然:
“宿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能?”
秋生的语气十分认真,像是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两面宿傩脸上扯出来一个笑,伸手掐住小林秋生的脖颈:“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掐死你。”
他手上没怎么用力,所以小林秋生也没挣扎,只懒懒侧过头,看到外面端着黑漆食盘走进来的千代。
小林秋生垂眸瞥了一眼,看到食盘里摆着的白麻薯饼和醋拌水芹。千代把温好的清酒放到桌面,又端出来一盘三色的圆饼,看形状和颜色,大概应该是菱饼一类的点心,做得不算特别精致,但总比之前山上打的猎物要让人有胃口一点。
“是社中自制的白麻薯饼和羹汤,沾了神前盐,愿大人驱瘴安身。”
千代跪坐下来给两面宿傩斟酒,又侧头给小林秋生也倒了一杯。
“来得正好,千代,你给他讲讲浅草町这边的情况。”
两面宿傩垂眸喝了口酒,一面吩咐着千代,一面招呼外边守着的里梅一起来吃晚饭。
“是,”千代点头应声,将酒水奉给小林秋生:“芦屋大人。”
小林秋生接过酒杯,眸色微怔:“你认识我么?”
“您之前来过浅草町的,在半年前。”
千代顿了顿动作,听到小林秋生的话有些疑惑。
秋生这才想起来显光说过他曾经前往过出云拔除八岐大蛇,当时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回到京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痊愈。
“他不记得了,”两面宿傩低笑一声,低头跟旁边的里梅碰了个杯:“你重新说吧。”
千代虽然不解,但也依旧照做了:
“千年前素盏鸣尊斩杀八岐大蛇,却并未斩尽蛇的怨念,那怨念经年累积,缠上了天地初开时的混沌,被天丛云剑的碎片镇压在斐伊川渊底,奇稻田氏世代以血脉为祭,守着镇石,护佑一方安宁。”
小林秋生记得之前看过的传说中,须佐之男趁着八岐大蛇醉酒后,利用十握剑将其斩杀,后在蛇尾中发现了天丛云剑,也因为这个缘故,这把剑后来成为了日本皇权的象征,意义非凡。
奇稻田氏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看向眼前的千代:
“你就是他们的后人?”——
作者有话说:退一万步说,大爷万一是柏拉图呢[狗头][狗头][狗头]
第96章
神社的巫女地位特殊, 按理来说应该会由当地的望族世袭继承,那么奇稻田氏这样特殊的家族,甚至跟早年传说中的神明直接挂钩, 必然成为整片区域最为特殊的存在。
果然,对面的千代点了点头。
“从承和元年起, 町内便有异状发生, 河水泛黑, 但逢阴雨天, 渔人多有失踪,我们有派人去寻,只捞到嵌着鱼鳞的黑泥,那鱼鳞硬得很,寻常刀剑砍不动, 还会不断渗出黑色的汁水。”
说话间千代微微蹙眉:
“虽然那些渔民说是鱼鳞, 但我曾过去瞧过, 相比起鱼鳞, 反而更像是蛇鳞一些,不过我没怎么声张,毕竟看之前家族的记载,町内人们的恐惧情绪,可能会助力它的解封。”
恐惧情绪加速解封,按照这个说法来看,出云的这个东西,必然是咒灵无疑了, 小林秋生点点头:“
我明日就上山拔除这个咒灵。”
千代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眸行礼:“一切就拜托芦屋大人了。”
“一切拜托芦屋大人?”
两面宿傩闻言微微挑眉。
“有问题?”
小林秋生抬眸睨了他一眼,咬了一口菱饼,终于有稍微能入口的东西了, 这个两面宿傩总是阴阳怪气的,跟小时候一点也不像了。
千代显然听出了两面宿傩话里话外的意思,有些怔愣:“宿傩大人也会一同过去么?我还以为您不会再管”
后半句咽下去没再说,千代意识到自己的惊讶压过了往日对宿傩大人的恐惧,说到这里话已经十分冒犯失礼了。
不过今天晚上宿傩大人的心情似乎不错,连带着她说出这种话,对方似乎也没怎么在意。
“嗯,我跟他一起上山。”
两面宿傩的目光落在小林秋生颈侧,今天咬的印子还在,是完全没察觉到吧,不然早就生气了。
千代顺着两面宿傩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头认真吃东西的小林秋生,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宿傩大人为什么会跟着芦屋大人一起上山,便只匆匆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如果是两位大人一起的话,或许真的有可能,彻底解决那个东西。
深夜天气更冷了,屋子里生了火,但依旧透着股寒意,小林秋生换了件寝衣,坐在矮几边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
入夜时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跟平时听到的雨声不尽相同,今晚的雨声里似乎夹杂着很奇怪的声响,像是无数鳞片擦着湿泥,贴在窗沿上黏腻地蠕动,始终在耳边挥之不去。
小林秋生起身打开窗,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积水,水中没能映照出月色,只剩下一片泛用的青黑,不知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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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那水过分浑浊的缘故。
小林秋生盯着那片积水看了好一会儿,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睁着眼睛跟自己对视,轻轻晃了晃脑袋之后这种昏沉的幻觉又消散了。
小林秋生不自觉微微蹙起眉,两面宿傩顺势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将他整个带回榻上,顺手用咒力关了窗。
“你应该好好休息一晚,恢复体力。”
两面宿傩半靠在床榻上,抬手扯松小林秋生的领口跟腰带。
至于为什么需要恢复体力你别管。
小林秋生听懂两面宿傩话里的意思,顺势跨坐在对方身上,垂眸定定地看着他:“我记得我们幼时在京都有过几面之缘,应当是在贺茂保明的满月宴上。”
记忆中贺茂保明的母亲似乎是贺茂忠行颇为宠爱的侧室,因此相较于贺茂清光这样天生不祥倍受冷落的异类,贺茂保明的满月宴办的很隆重,宴请京都四方贵族宾客前往。
小林秋生年幼时因为天生异瞳的缘故在贺茂家并不受待见,很多小孩子几乎都躲着他走。贺茂保明满月宴那天他看到了后院跟几个孩子厮打在一处两面宿傩,显而易见的,跟他一样的异类。
两面四手的孩童咧开嘴露出牙齿的样子显得几分狰狞,面对好些年龄显然比他大很多的少年的围殴,那个孩童显然十分吃力,但他脸上带着股狠劲儿,像要把眼前这些人身上的肉统统咬下来的狠劲儿。
秋生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对于这幅情形毫无触动,只是在看到两面宿傩的眼神时顿了顿脚步,伸手捡起院子里的碎石,砸中了背对着他的那个孩子的头,大抵是砸出了血,那群小孩子回过头看了小林秋生一眼,随后作鸟兽散。
人类对异类的排斥,几乎是一种延续在基因里的本能,所以在毫无自主深入思考能力的孩童时代,这种直白激烈的排斥是最为明显的。
与之对应的,同为怪物的两个异类,也更容易在这个年纪抱团取暖,这样的场景见得多了,两人反倒熟络下来,后来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揍那些凑过来讨嫌的小孩,时间一长,那些人也就不敢再来了。
后来小林秋生的术式觉醒,一如家族占卜的术师所说,是个十分危险的术式。
贺茂家是典型的保守派,容不下这种术式留在家族,族内的长老本意处死这个孩子,但彼时贺茂忠行动了恻隐之心,便只将他放逐出京都,任由其自生自灭。
在同一年早些时候,检非违使平氏正妻亡故,那个两面四手的怪物在母亲死后跟家中的关系愈发恶劣,在开春之前就离开了京都。
小林秋生在京郊再次遇到了两面宿傩,两人心照不宣地往西方走,一路上遇到了许多想要将他们除掉的京都术师,那个时候术式刚觉醒不久,两人都只是任人拿捏的小孩子,仓皇之间只能逃窜到出云古国附近的雪山。
“我只记得你背着我去了出云雪山深处,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小林秋生的记忆到这里就断片了,但他知道两面宿傩比他记得的事情显然要多很多。
“我年幼时听母亲说出云古国是神明发源之地,走投无路之际就想着带你去那里碰碰运气,”
两面宿傩眯起眼回忆了一下:“那些术师到了出云山下就不敢再前进了,现在想起来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古国的传说,更大的原因可能是那个八岐大蛇的咒灵威慑到了他们。”
确实是合理的原因。
“后来我们在出云脚下的浅草町住了一段时间,就是这里,”
说话间两面宿傩扫了一眼周围:“町子里的人很害怕我们,但上一任巫女说你会是那个终结因果的人,那群村民也就没再闹事。”
“我们在雪山里捕猎为生,什么野兔野鸡野果子,冰冻的河水里掏出来的鱼,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吃。但某天,我从山上回来的时候,你不见了。”
两面宿傩的语气很平静,只是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顿了顿:
“我在雪山那边找了一段时间,但完全没有感受到你的气息,也没有任何咒力残秽的痕迹留下来,在这之后很多年我都没再见到过你。”
小林秋生闻言眸色微怔,他相信两面宿傩说的话都是真的,因为他能够意识到自己对于两面宿傩有种天然的信任感,这种放松的状态必然是经过长久的相处才有可能造就的。
“我不记得了。”
但秋生完全失去了这段记忆,他拧着眉,努力尝试着回忆起一点片段,却被两面宿傩伸出的食指轻轻抵住眉心。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已经过去的事情本身就没有太多怀念的意义,何必勉强自己。”
两面宿傩的动作说不上轻柔,带着厚茧的拇指从秋生的眉心一路蹭到眼尾,把那片细腻无比的肌肤磨得通红:
“人总是要及时行乐,何必想那么多。”
小林秋生动容了一瞬,动了动身子,在察觉到某个东西的时候脸色一白:
“这就是你说的及时行乐?”
“我只是觉得你这几日似乎有些过于紧绷了,”
两面宿傩低笑一声,神色坦然:“当然,你坐在我身上蹭了那么久我确实觉得不是很好受。”
“不行,明天还要上山。”
小林秋生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
“可以用反转术式。”
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掌心。
反转术式是该用在这种场合的吗?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鬼话啊。
“行吧,”
两面宿傩轻声叹了口气,顺手把他的脸掰回来:“实在不行的话,你自己来。”
“自己来?”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有些茫然地垂眸看向两面宿傩:
“怎么做”
秋生确实不知道这个怎么以至于甚至在这种时候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好奇来。
两面宿傩顺势按着他的脖颈把他整个带进怀里:“我教你啊。”
第二天千代送来早膳的时间比小林秋生想象的要晚了很多。
来的时候千代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她应该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跑过来的,此刻额间还挂着几许汗珠。
“抱歉,我来迟了,町中早间出了些事情,几个孩子雨夜丢了,早上渔民过去打捞,只找到几截泥洼里蜷缩着的身子,一早便叫了我过去做祝祷。”
说到这里千代的脸色显然更难看了,不过她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话语间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恐惧情绪。
小林秋生一直觉得对方似乎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大抵是过往生死之事见得太多的缘故。
“上次你说的鱼鳞,还有吗?”
思及此,小林秋生缓缓开口。
“有的,今天那几个孩子尸身出现的地方就留下了鱼鳞,芦屋大人可要过去瞧瞧?”
千代缓了缓神。
小林秋生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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