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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木雕
暮色四合, 鹅毛似的飞雪无声地给石阶裹上一层素霜,庭院里的松柏枝头也似开了白花。
檐下的一排朱色宫灯将飘近的雪花映照得如同飞舞的金色星芒,散进温暖的琼华殿内, 化成水雾融于空气中。
银炭在鎏金碳炉中烧得劈啪作响,驱散了所有寒意。
赵听嫣坐在上首位, 仪态端庄昭容, 态度温和地与座下的命妇们闲话家常。
只剩半个时辰就要开宴了。
赵听嫣状似无意地朝门口的方向望过去,彩环正守在门外,察觉到她的视线, 微微点了点头。
看样子小翠已经动身了。
给萧世子准备的相思蛊须得下的神不知鬼不觉,按照计划, 赵听嫣并未派坤宁宫的人手出去,而是将宣妃宫中那个小宫女小翠找来。
小翠至今还在每七日来坤宁宫领一次“锁魂断肠丸”,对赵听嫣可谓是忠心耿耿。
此番听说要下药, 更是对这锁魂断肠丸深信不疑。
小翠下手远比坤宁宫其他人要安全的多。
此事到底隐秘,若是被发现, 小翠这边好歹还有宣妃的身份可以挡一挡,赵听嫣也多一些周旋的机会。
至于下药的方式……赵听嫣在赵家时就已与兄姐商议过。
这种大型的宫宴一直都是大公主齐子燕负责,御膳房尤其戒备森严, 宫宴的酒水菜肴都是同样的份例,很难确定到底哪一份是给萧世子准备的。
负责宫宴的宫侍又都是少府监的人,各个唯齐子燕是从,很难买通。
整个宴会之中也就只有餐后糖水一处可以做手脚了。
南齐有在冬节时食用酥山的习惯, 酒宴之后,皇帝会以酥山为礼,赏赐众宾客。
因此酥山没人能拒绝食用。
而酥山中会加入各式不同的果脯坚果,此物忌口甚多, 并非每个人的都一样,所以提前备好的酥山就会按照座次一一对应起来。
所以只要小翠提前混进御膳房,将毒-药下在给萧世子准备的那一份酥山中,就算是成功了。
至于混进御膳房的方式,赵听嫣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小翠只需要按计划混入即可。
整个流程看起来万无一失,但人多眼杂,难免生出变故,须得小翠得手后回禀,赵听嫣才能放心。
眼看着吉时将至,估摸小翠应该已经得手往回走了。
赵听嫣抿了一口擂茶,与几位夫人说笑了几句,再抬头时,却发现小翠一脸张皇地跑过来,不知与彩环说了什么。
与此同时,另一常跟在齐子衡身旁的小太监也慌慌张张地拉住了彩环。
赵听嫣心下一沉。
果不其然,彩环匆匆进殿,凑在赵听嫣耳畔:“娘娘不好了,小翠没能混进去!”
“怎会如此?”
“说是摄政王的近卫把守在御膳房门口,除了少府监的人,其余一律不许进去……”
齐晔?
他来掺和什么?
马上就要开宴了,时间不等人,眼下只有她亲自去一趟。
皇后不放心宫宴餐食,前来督办也算是理由充分。
可……
赵听嫣突然想起来刚刚匆匆而来的小太监:“小顺子跟你说什么了?他怎么没有跟着衡儿?”
彩环神色有些犹豫,支支吾吾道:“说是在御花园,四殿下与萧世子和三殿下一伙人碰上了……”
“娘娘,大事要紧,马上就要开宴了!”
三皇子跟齐子衡在御花园……绝不会是偶然相遇!
宣妃和三皇子被关了两个多月的禁闭,齐子路这小子肯定把仇都记到了齐子衡身上,此番定是故意找茬。
齐子衡能应付的来吗?
见赵听嫣神色犹豫,彩环连忙道:“娘娘,四殿下已不会任人拿捏了,当初在学堂中他教训宣世子的时候不是游刃有余的吗?您暂且放心,奴婢差人去照应一二,御膳房那边的事情可耽误不得……”
赵听嫣的手指在广袖之下捏紧了绢帕。
此事孰轻孰重?
若是下药失败,此番不能将萧世子钉在耻辱柱上给齐渊看,那么他与大公主齐子燕的婚事就势在必得。
萧国公将不得不奉命出征,或会死在南疆,那个关于齐渊的秘密将彻底被封存在南疆的尸山血海里。
看似一切都与赵听嫣无关。
可若是此事真的会牵扯齐子衡,以齐渊此人之苟,接下来赵听嫣的每一步都会步履维艰。
这皇宫鬼影重重,齐子衡的十年大业大抵会平添不少赵听嫣始料未及的阻碍。
孰轻孰重已经很明晰了。
在御花园里,齐子衡顶多与三皇子发生一点小冲突,左右不过回来哄一哄,事后帮他出出气便是了……
没错,当以大局为重。
赵听嫣抿了抿唇,起身与众夫人告别,然后跟着彩环急匆匆地出了门。
彩环引着赵听嫣往南院走:“娘娘,御膳房从这边走更近……”
赵听嫣却头也不回地从正门口出去,气势汹汹的模样像是要杀人。
彩环着急不解:“娘娘?”
“……去御花园!”
……
飞雪落在小池塘碧色的水面上,有些与刺骨的池水融为一体,有些则凝结在水面细薄的冰碴上,像是抹上了一层森冷的白霜。
幽邃不见底的黛青色池水仿佛积攒了数不尽的森然冬意,吞没了不小心跌入水中的木雕,冰碴噙着它越飘越远。
一双小手就这样径直伸入渗凉的水中,像是感知不到寒冷似的,努力拨开冰层,想要将木雕救回来。
可他太瘦小了,距离木雕实在太远,一切都仿佛徒劳。
小手的主人却像是铁了心一般,身体不断地向前倾,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到水面上,漂亮奢华的红色锦衣已经被水浸-湿,染上了泥污。
“四殿下!您别捡了,我去找人来捞!”萧瑜紧紧抱着齐子衡的腰,生怕他掉下去。
可齐子衡的身体却无声地与他对抗着,若不是他揽着,怕是早已跳下去。
齐子路见他没入水中的细瘦手臂已经被冻的发红,不禁皱了皱眉:“喂,不至于吧?你非得自己捞吗?”
萧瑜急的满头大汗,想赶快去找人来帮齐子衡,可又不敢放开他,生怕自己一松手,怀里的人就泥鳅似的跳下去。
“长兄!求求你,快去找人来帮帮四殿下吧!”
萧瑜情急之下只能向萧世子求救,
可对方挑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似乎对逗弄这两个小孩起了兴趣:“哎呀呀马上要开宴了,兄长可没时间陪你们小孩子过家家……”
“再说了,若不是四殿下招惹三殿下,哪里会落得如此下场,四殿下不如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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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下求个饶,到底是兄弟,三殿下自会帮你的不是?”
齐子路看到齐子衡可怜巴巴的模样,本来没打算多为难他。
可他已经被高高架起,若是不得齐子衡的道歉实在是失了面子,于是只能威胁对方:“道个歉本殿下就原谅你们二人!自会找人来帮你们捞这块破木头……”
齐子衡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似的,眼睛紧紧盯着浮在池塘中-央的木雕,眼眶都有些红了。
木雕落水的那一刹,他的心仿佛也被拽入那冰冷的池水中。
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满心满眼只有越飘越远的木雕。
那是他为皇后娘娘准备的礼物,那是要给皇后娘娘的,怎么能……怎么能掉进这脏兮兮的水里呢?
见他不吭声,众人又哄笑起来。
齐子路也觉得没面子,继续嘲讽他:“你聋了吗?”
“跟个傻子似的,难怪没人要!齐子衡,你简直活该!父皇不喜欢你,你娘也不要你,你就是个没娘的野种——”
话音还没落,齐子路就感觉到背后有人狠狠朝他踹了一脚。
他猛地向前踉跄了几步,竟然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滚到水池旁边,半截身子都落入泥水之中。
索性并未完全落水,齐子路手忙脚乱地揪着池边的野草站定,然后三两步爬上来,气急了想要发火,却看到赵听嫣面色铁青地站在他身前。
年轻的皇后从未露出过如此愤怒的神色,眼中仿佛淬了冰:“谁说他没娘的?”
“我就是他娘!”
赵听嫣的声音高亢锐利,像是宣誓主权,又像是在说给埋藏在躯壳之下那个冷静理性的灵魂听。
可这一声饱含怒意的宣誓,却如一把劈天开山的巨斧,将某个自卑怯懦的幼小身躯之外那厚厚的壳劈的龟裂。
像一条带着无尽柔意的脉络,透过厚壳的缝隙钻入那个小小身躯中,温柔地与他紧密相连。
一直埋头在水中打捞的齐子衡终于顿住了。
他缓缓回过头,泛红的眼睛对上赵听嫣笃定的双眸。
一切欣喜、委屈、惶恐以及惴惴不安都倾泻而出,他只能惶然地定在那里,细细回味着那个字——
娘。
赵听嫣一眼就看到了齐子衡冻的发红的手臂,袖子都湿透了,整个人就像一只落水的小狗。
心底没来由的抽痛了一下。
那个字既然已经出口,就没有收回的必要了。
赵听嫣强忍住那股涩意,蹲下朝齐子衡招手:“衡儿,快过来。”
“到……娘这里来。”
齐子衡此时简直比他做的那个木雕还像木雕。
最终还是萧瑜抱着他的腰将他捞回来,又扶着他来到赵听嫣身前。
细瘦的小手冻的又红又紫,手腕上还沾着脏兮兮的泥巴和水草,漫天的雪花就这样毫不怜惜地落在他光裸的小手上,为脆弱的皮肤更添了一层寒霜。
赵听嫣连忙伸手攥住他冷冰冰的小手,竟像是抓了一截冰棍似的。
她烦躁地蹙起眉毛,赶忙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又把彩环递来的汤婆子塞在齐子衡怀里,将小人裹了一圈又一圈,终是没忍住冲他发火:“你傻吗?那么冷的水你在里面捞什么?!”
明明被训斥,齐子衡却无半分委屈羞愤,只是怔怔的看着赵听嫣。
太奇怪了,他竟然感觉不到一点寒意,周身都暖烘烘的。
见这小子傻呆呆的模样,赵听嫣就知道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幸好那萧瑜是个机灵的,连忙解释:“皇后娘娘,四殿下是为了捞掉进池中的木雕,殿下很在意那个木雕,因为那是……要送给皇后娘娘的礼物。”
赵听嫣顺着萧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水池中-央的位置浮着一块棕红色的小小的木雕,被水草和冰碴簇拥着,看不清面貌。
赵听嫣低头看向齐子衡:“木雕丢了再买一个便是,水里这么冷,你看你捞的都快成冰雕了……”
“皇后娘娘……”萧瑜小声打断她,“那个木雕是……四殿下自己做的,做了好几日。”
赵听嫣怔住。
难怪彩环说这几日齐子衡房里的灯会亮到很晚,她本以为这小子又在秉烛夜读,谁知道竟然是……再为她亲手雕刻木雕?
她掀起罩在齐子衡身上的披风,重新将那一双冻成冰棍的小手捞起来,这才发现细细瘦瘦的手指上竟然满是结痂的划痕。
都是雕木头时不小心划伤的。
赵听嫣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她沉默地盯着齐子衡,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讨好或乞怜的情绪,似乎只要将他的所作所为都归咎在他小兽一般的不安感上,便可以当做是为了生存的讨好。
她的良心就可以暂时安分一些。
可是她找不到。
齐子衡眼神澄澈的要命,满脸都是真挚的孺慕。
他是真心的想要为赵听嫣准备一份最最用心的礼物,想要把自己的心剖开给她看。
赵听嫣有些哽咽,轻轻将他环抱住:“傻瓜,你不是已经送了我一条狐裘围巾了吗,我很喜欢的。”
齐子衡终于开口,瓮声瓮气:“围巾是尚衣局做的,狐裘是猎户打的,但是木雕……是衡儿亲自砍的木头,亲手雕的,都是衡儿自己的东西。”
“衡儿想给皇后娘娘最好的。”
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拍他的背。
过于汹涌的情绪被理智的阀门改换了出口,以愤怒的形式发泄出来。
赵听嫣站起身,森冷的目光扫过齐子衡身后那一行人。
三皇子此时还傻呆呆地站在池塘边,身上湿的比齐子衡还要多,这会儿正冻的打哆嗦。
“衡儿的木雕,是怎么掉进池子里的?”赵听嫣冷声问。
哪有人敢答话,又如那日在学堂一样,众人的视线再次落在三皇子齐子路身上。
齐子路:……怎么每次都是我?
这位皇后娘娘的手段他是知道的,眼下这种情况不可能逃得脱,齐子路只好垂着脑袋承认错误:“是……是我推了四弟一下,他手里的木雕就滑落出去了,我……我真的没想扔掉他的木雕……”
“既如此,不是故意的……”
赵听嫣凝视着他:“你就下去帮衡儿捡起来吧。”
齐子路惊恐地抬起头,瞪大眼睛摇头:“皇后娘娘,水里太冷了!我……我知道错了,让宫侍拿打捞的工具来……”
他来不及说完,就被赵听嫣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你也知道水冷,衡儿趴在水池里打捞了那么久,你可曾关心制止过?”
“他是你的弟弟,你讥讽他欺辱他,这便是你该受到的惩罚。”
赵听嫣的声音不容置疑:“是你自己下去,还是我踢你下去?”
齐子路朝齐子衡望了一眼。
他只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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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两岁,身量却矮了一头还多,看起来像一棵瘦弱的豆芽菜。
在冰碴里捞了那么久,手已经冻成萝卜了。
的确……有些可怜。
左右今日是逃不过的,就算硬撑着躲过去,皇后娘娘若是发难,大抵又要连累母妃与他一起受过。
齐子路垂了垂眼,默默转身,准备往水中去。
“三殿下!”
一旁的萧世子年岁最长,赵听嫣十六岁,即便端着皇后的威仪,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小姑娘。
更何况此人张扬跋扈惯了,此番宫宴谁人不知是为了他的
婚事,是以便是对着身为皇后的赵听嫣,说话也硬气了几分——
“皇后娘娘,三殿下金尊玉贵,这么冷的水跳进去,怕是不妥吧?”
赵听嫣这才注意到这个杂碎。
二十出头的年纪,眼下一片青黑,一副肾虚模样,此时虽然拱手跟赵听嫣回话,可眼神却轻浮的乱瞟,看向她的视线绝无半分尊敬。
齐子路一个小孩子,本性没坏到那个份儿上,保准是这厮在其中撺掇挑事。
想到这几天她都是为这种东西劳心劳神的谋划,赵听嫣就觉得郁卒,还费心给他找什么男宠过来,就该给他关到猪圈里去!
强忍着怒意,赵听嫣冷眼扫过萧世子的脸:“萧世子倒是提醒我了。”
“三殿下尊贵,独自一人在冷水中,若是不小心溺水就不好了,不如萧世子和诸位一起下水吧,好好照应着三殿下,助他寻回木雕。”
他身后的几个纨绔脸色都白了,连忙跪下一片,连连冲着赵听嫣喊饶命。
萧世子却轻哼一声:“皇后娘娘,宫宴就快要开始了,若是一会儿陛下看不到臣,该着急了。”
这宫宴就是为了给他赐婚办的,他就不信拿陛下当挡箭牌,这赵家小女会不怕?
谁知道赵听嫣理都没理他,冲身后几个武侍使了个眼色,来人立刻上前,架起萧世子就扔进水里。
萧世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刺骨的冷水沁了个透心凉,哆嗦着喊道:“你……你怎么敢……”
“萧世子大义,为了帮四殿下寻回赠与母亲的木雕,竟亲自下水,本宫一会儿定会在陛下面前好好褒奖一番。”
说完,赵听嫣又看向那跪了一地的喽啰:“你们怎么下?我扔你们下去,还是自己跳下去?”
几人苍白着脸对视一眼,萧世子和三皇子都下去了,他们哪里逃得过,连忙下饺子似的一个个排着队跳进水池中。
本就不大的冷池此时竟然拥挤地像个澡堂子。
赵听嫣没再看他们,躬下身给齐子衡重新拢了拢衣角,嘱咐人带他回去换衣服。
“回去泡个热水澡,喝点姜汤,揣着汤婆子钻被窝睡觉,今日宫宴我帮你告假,好好照顾自己,明白不?”
“等等!”
水池不深,那么多人一起进入水中,很快就将木雕捞了回来。
齐子路浑身都湿透了,小脸冻的苍白,牙齿都在打着颤,手里却紧紧捏着那只木雕,有些愧疚地开口:“四……四弟,你的木雕。”
齐子衡连忙伸手接过。
木雕上沾满了冷水,他连忙用衣角擦了擦,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其并无伤痕之后,这才兴冲冲地扬起小脸递给赵听嫣:“还好不算晚……”
“皇后娘娘,请您收下!”
木雕巴掌大小,雕刻的不算玲珑,却把每一寸都打磨的十分光滑,表皮油油亮亮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栀子香味。
赵听嫣伸手摩挲了一下,将木雕揣进怀里,笑着摸了摸齐子衡的头:“谢谢衡儿,我很喜欢。”
说完又看向一旁垂着脑袋打哆嗦的齐子路,示意彩环给他披上一件披风。
“好了,你也回去喝碗姜汤吧,我会帮你一同告假。”
安抚好齐子衡后,赵听嫣匆匆往琼华殿的方向去。
她面色沉沉,沉默的理着脑中思绪……
意气用事,大事耽误了。
彩环忐忑地跟在赵听嫣身后:“娘娘,那边恐怕来不及了,怎么办?”
怎么办?
本来交给萧国公办应是最妥当,他们父子同席,警惕点找个机会或许就能得手。
可赵听嫣总觉得不放心,若是老头心疼儿子或是抱着侥幸心理,只要略一迟疑,便会坏了大事。
事儿总得办,如今只能铤而走险了。
赵听嫣行至无人处,朝彩环伸出手:“把药给我。”
……
咚——
琼华殿的方向传来嗡鸣钟声,震碎了严寒的威压,裹着御膳房的袅袅炊烟,宣示着整个冬日最隆重的冬节宫宴正式开始。
御座之上的帝王面容病态清隽,因为节日喜庆的气氛而唇角含笑。
他身旁是年轻的皇后,虽说年纪比皇帝小了不少,但在绛金点翠的辉映之下,也显得雍容端庄,甚至比皇帝看起来还多几分尊贵。
二人下首位坐着的分别是两位宫妃与诸亲王,肃亲王齐晔作为摄政王,也是皇帝齐渊最亲近的胞弟,则是坐在距离皇帝最近的位置上。
其余百官与命妇们按品级端坐,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每人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之上,皆是金盘玉碗,装着象征团圆如意的冬节珍馐——
羊肉汤锅、四喜团子、暖香的蒸饺等等,还有为此次宫宴特制的梅花酒,散发着馥郁的芬芳。
菜肴齐备,唯缺一道餐后糖水——
酥山。
“此宴准备的如此妥当,都是子燕之功。”
齐渊看向大公主齐子燕的方向,隐隐噙着赞誉的笑意。
齐子燕连忙起身回应,齐渊像是才注意到她身旁空着的位置:“子路和子衡没在吗?”
宣妃期期艾艾地朝齐渊望了一眼,转而看到赵听嫣……没敢吭声。
还算识相。
临开宴前宣妃得知齐子路落水之事,气急败坏地来找赵听嫣理论,说什么非要让齐渊替她和齐子路讨个公道。
赵听嫣懒得与她周旋,便开门见山:“这几个月的幽闭你似乎没闲着,巫蛊之术都用上了?”
宣妃吓得瞪大眼睛,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这种隐秘之事,除了每七日都要来坤宁宫报道一次的贴身丫鬟小翠,还能有谁知道?
也就宣妃这傻白甜天真,被禁足后以为自己失宠,竟用巫蛊娃娃给皇帝下什么回心转意蛊,日日捧着娃娃入睡,虔诚的不得了。
赵听嫣将她的所作所为掌握的一清二楚,甚至连她每日搂着那娃娃睡几个时辰都说出来了:“一会儿你就老老实实地搂你的席,陛下那边我会解释的。”
“少整这些幺蛾子,否则我就把你枕头下面第三层褥子里藏着的巫蛊娃娃掏出来给陛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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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在这宫宴之上,宣妃虽然委屈,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吃饭。
“陛下有所不知,”赵听嫣接过齐渊的话,“刚刚他们兄弟二人在御花园玩闹,衡儿不小心跌入池水中,路儿连忙跳下去救他,两人都泡了冷水,臣妾便让他们二人各自回宫换衣休息了,天寒地冻,免得染了病气。”
齐渊表情关切:“可寻了太医没有?”
赵听嫣点头:“已请了,也让他们喝了姜汤回去泡热水澡,应当不会有事的,陛下放心。”
“那就好……”齐渊眉心松懈,“倒也算他们二人兄弟情深,路儿竟不顾水冷跳下去救衡儿……”
“哼……”宾客席竟传来一声冷笑。
齐渊目光如炬,立刻锁-定了萧世子的方位。
坐在他身旁的萧国公快气死了,死命拽他袖子,恨不得把这逆子的脑袋塞桌子底下去。
可他们的位置距离齐渊和赵听嫣实在太近了,很难让人忽视这一声带着嘲讽的冷笑。
果不其然,齐渊抬眼看过来:“怎么,今日的餐食是不和萧世子的口味吗?”
萧国公连忙站出来行礼,一脑门子的冷汗:“陛下,是犬子无礼,他……是略染风寒,喉咙不适才不小心打扰了陛下兴致,望陛下海涵……”
刚刚在赵听嫣的胁迫下跳进水里,虽说赶在开宴之前去换了衣裳,可池水冰冷,至今萧世子的手脚都是冷的。
他本就心里憋着气,如今看自己父亲这副窝囊模样,更是心中窝火。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他父亲堂堂萧国公,掌握着整个南疆的兵权,明明可以在南齐横着走,偏偏整日心惊胆战的。
对待南蛮也是,若是一举端了蛮子的老巢,此番回朝岂不光宗耀祖?
可他躲着慎着,既不想南下,又彻夜担忧,只知道畏手畏脚。
就像他娘说的一样,他爹萧国公窝囊胆小,如今年岁已高,又屡屡忤逆陛下,陛下那边肯定已经有了弃子的心思。
否则何必将最看重的大公主嫁给他?
此番赐婚正是因为陛下想要舍弃他爹,待
到他与大公主成了婚,陛下那边找由头废掉他爹,他就是新任的萧国公!
到时候由他带领萧家军除掉南蛮,一面掌握南齐最重要的兵权,一面控制着大公主,他就是整个南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所以根本没必要像他爹一样畏首畏尾,陛下将大公主赐婚给他的目的是为了拉拢他,那怎么可能不站在他这边?
那赵家小女算个屁,今日的宫宴都是为他办的,陛下还能拂了他的面子不成?
思及此处,萧世子更觉得趾高气昂起来。
所以当齐渊语气关切的问他怎么会感染风寒时,他直接起身,斜睨了赵听嫣一眼:“陛下,今日不止三殿下四殿下落水,臣也一起入了那池中。”
“哦?”齐渊和煦地笑了笑,“萧世子定是担忧两位皇子的安危,才下水营救的,来人,赏……”
齐渊话音未落,萧世子又拱手道:“陛下,落水之事其实另有隐情。”
萧国公气的简直要撅过去,拽着萧世子的胳膊想让他闭嘴,谁知这逆子竟然拂袖甩开他,白-痴似的跟齐渊说:“陛下,臣与三皇子之所以会落水,乃是皇后娘娘强迫所致!”
赵听嫣也算是开了眼了。
她真是高估了这个废物,明知道今日所谓的隆重宫宴,不过都是齐渊为了与他和大公主赐婚的铺垫,此时整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即便齐渊有意,当着众臣的面,他还怎么好意思提出大公主跟这种事儿精废物的婚事?
陛下也是要脸的啊!
果不其然,齐渊的脸色沉了沉,却还是忍着脾气说道:“皇后定是因为衡儿落水心急,才叫萧世子去营救的吧。皇后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萧世子又如此大义凛然,朕必当好好赏赐萧世子一番……”
齐渊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他不想追究,只想尽快将此事揭过去。
谁知那萧世子一听陛下竟然还要赏赐他,那必是站在他这边,要替他教训赵听嫣出气的了!
于是更加变本加厉:“陛下,臣不要赏赐,只想要一个公道!”
“三殿下与四殿下都是陛下子嗣,也是皇后子嗣,皇后怎么能因为四殿下的玩具落入水中,就迁怒与三殿下,惩罚三殿下与臣下一干人等一起跳入那冷冰冰的水池中呢?”
“臣皮糙肉厚无所谓,可三殿下玉-体尊贵,竟也被惩罚跳入冷水池中,实在是有失皇后威仪啊!”
萧国公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早知道这废物儿子会整这么一出,他还何必答应皇后娘娘的密谋给他下药?
就算没吃药,也已经够癫了!
齐渊大概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听不懂人话的。
他揉了揉眉心,一脸的烦郁,估计是实在没辙了,才转头看向赵听嫣:“怎么回事?”
赵听嫣心里都快乐开花了,还有这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好事?
就这搅屎棍的水平,哪里还需要她下药刻意营造一场无法下嫁大公主的事故啊,这位萧世子往这儿一站,那就是事故!
在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面前演这么一出,齐渊还怎么好意思提出大公主与他的婚事?
也难怪齐渊一脸菜色。
赵听嫣忍住心中雀跃,一本正经地回应齐渊:“回禀陛下,今日喜庆之节,臣妾本不欲让陛下烦心的,谁料萧世子非要弄个明白……”
这句话是说给百官宾客的,听明白了吧,是谁最没数,是谁最不堪托付,是谁根本配不上大公主?
“起因便是这冬节孝礼,衡儿亲手做了两个木雕,一个给陛下一个给臣妾,可怜孩子熬了几个通宵,小手都被刮刀伤的满是血痕,可礼物还未送出,就被萧世子一干人等给扔进了水池子里。”
“衡儿心疼的要命,想要下水去捞,恰巧让臣妾看到,臣妾怎么可能放任萧世子以大欺小,便让萧世子下水去捞。”
“谁知萧世子不从,还嘲讽衡儿是没人要的野种,最终还是路儿跳到水里将木雕给衡儿捞起来的。”
“只可惜送给陛下的那只怎么也找不到了……”
齐子衡当然只做了一个木雕,但为了让齐渊心生愧疚,也为了让文武百官感叹四皇子的孝悌,赵听嫣就这么把事情翻修了一遍,脏水都泼到萧世子身上,把三皇子齐子路摘干净,若是萧世子还要攀扯三皇子,那正好趁机打散萧家与宣妃三皇子的联盟。
简直一箭双雕。
果不其然,萧世子上套了。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皇后娘娘怎可胡乱攀扯,臣哪里说过羞辱四殿下的话?那些明明都是三殿下……”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狠狠一巴掌。
是萧国公当堂给了他一下,打断了他的话:“陛下,是臣教子无方,打扰了陛下宴会的兴致,请陛下降罪!”
整个琼华殿死一样的寂静,只能听到碳炉中劈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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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火苗声。
就这么个氛围,皇帝还怎么宣布赐婚的喜事?
气氛凝重到空气都稠郁起来。
“父皇。”
少女端庄清脆的声音破开了这份僵持,大公主齐子燕起身道:“萧国公国之股肱,萧世子更是翩翩君子,应是萧世子疼惜三弟四弟落水,这才将此事禀报父皇。”
“四弟是因为给父皇准备的冬节孝礼落水才下水的,萧世子定是不想寒了弟弟们的孝心,这更证明了萧世子为人忠善耿直。”
“刚刚父皇说要赏赐,子燕早就将酥山备好了,就等父皇下令赏赐了,不若提前共享这祥和喜庆如何?”
齐子燕恰到好处的给了齐渊一个台阶,将萧世子的所做作为都糊弄过去。
齐渊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神情也放松了不少:“那就传宴吧。”
萧国公连忙把废物儿子拽了回去,抹了抹额上的汗,悄悄去看台上的赵听嫣。
年轻的皇后倒是一派从容,并未再提此事。
闹这么一出,陛下应当不会赐婚了罢?
虽说已经与皇后娘娘达成共识,让自家废物儿子丢个大脸,让陛下无法提及赐婚之事,但若是……此番这么小小丢人一下就可以止住陛下的想法,他还是……不太想丢个大的。
不过在赵听嫣的字典里,没有模棱两可,只有万无一失。
大公主如此插科打诨地将此事混过去,就是不想影响赐婚,这父女二人打配合,连萧世子羞辱皇嗣之事都能罢休,可见他们并没有放弃赐婚的想法。
赵听嫣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
很快,宫侍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晶莹的琉璃盏。盏中盛放的,正是今日宴席的最后一道珍馐——酥山。
宫侍们小心翼翼地将酥山置于每一位宾客案前,乳白的酥脂被巧妙的堆叠成小山模样,表面淋着一层金色蜜浆,因着每个人的忌口都不大相同,因此有的酥山上还淋有果浆,有的则是干果或果脯。
赵听嫣喜甜,因此她面前的酥山上淋了厚厚一层果浆,隐隐还能看到鲜红的果肉。
趁齐渊致辞之际,赵听嫣悄悄从袖口中摸出小药瓶,以宽大的袖摆做遮掩,将大半瓶药-粉都撒了进去。
致辞结束,每个人都得食用眼前的酥山,接受皇帝的祝福。
赵听嫣扫了萧世子一眼,轻咳了一下,回头对齐渊道:“陛下,臣妾最近肠胃不适,不宜食甜,可臣妾这份果浆实在是太多了……”
齐渊蹙了蹙眉:“那怎么办?朕的这份果浆也不少。”
赵听嫣挑了挑唇,素手朝着萧世子的方向一指:“臣妾看萧世子的那份没有果浆,既还未动用,不若跟臣妾的这份换一换?”
第24章 相思蛊
皇后提出换盏, 岂能不从。
萧世子虽然心里憋着一股气,可也不能直接拒绝,只是有点想不明白, 他当堂顶撞赵听嫣,这赵家小女竟不生气, 还要与他换盏?
倒是萧国公立刻领会了赵听嫣的用意, 心
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连忙起身将废物儿子的酥山端起来:“这就换与皇后娘娘。”
本以为经历了刚刚那场闹剧,或许赵听嫣的计划会就此终止, 谁知道……
罢了,丢脸总比丢命强。
萧国公用自求多福的眼神看了萧世子一眼, 还好已经将那小厮藏在暖阁了,一会儿吃完酥山就给他送过去,得赶在陛下宣布赐婚之前成事。
“皇嫂——”
宫侍们正准备换盏, 就听到齐渊下首位的齐晔突然出声,目光灼然地朝赵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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