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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受伤

    与箭矢同来的还有数道速度极快的黑影。

    赵听嫣带来的护卫迅速与那些刺客缠斗一团, 但明显有些落于下风。

    齐渊的人不愧都是禁军精锐,各个武艺高强,却也毫不留情痛下杀手。

    赵听嫣连忙关上房门, 将齐子燕和云香拖至房间死角。

    “为什么……”齐子燕抱着云香,眼泪终于落下, “你既忠于父皇, 为何要替我挡箭……”

    云香艰难地睁开眼,抬手轻轻触着齐子燕哭花的容颜,竟笑了笑。

    “因为……”她声音轻若蚊蚋, 带着一股如释重负般的解脱,“公主待奴婢……真的很好……”

    “小时候奴婢犯错, 您总护着,冬天您怕奴婢冷,让奴婢上榻取暖……您说, 您从未把云香当做过奴婢……”

    她咳出一口黑血,气息更弱了:“奴婢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可这九年, 是公主让奴婢觉得……自己像个人……”

    齐子燕痛哭失声。

    箭毒已入心脉,纵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云香的手很快无力垂下。

    眼中最后映着的, 是齐子燕泪流满面的脸。

    赵听嫣心头一紧。

    来不及伤感,她一把拽起瘫坐在地的齐子燕:“此地不宜久留!”

    “齐渊派来的刺客各个都身手了得,我的人……”

    赵听嫣透过窗缝向外看,那群刺客杀意尽显毫不留情, 兄姐派来的护卫已经倒地不少。

    好在这处别院位置离京兆府不远,她提前让人在别院后的竹林里挖了密道,顺着密道可以直抵京兆府后门。

    她就不信齐渊敢让刺客跟到京兆府去。

    话音刚落,兵戈相交的激烈声响已迅速靠近, 还伴随着护卫的惨呼。

    赵听嫣带来的暗卫虽然也是高手,但终究难敌齐渊麾下这些禁军精锐。

    不过片刻,便有刺客冲破防线,直朝房门杀来!

    走!“赵听嫣当机立断,拉着齐子燕从后窗翻出。

    竹影摇曳,杀机四伏。

    齐子燕仍陷在云香死去的悲痛中,被赵听嫣半拖半拽着往竹林深处跑。

    素来清冷端庄的大公主此刻眼中水光未散,早已失了焦距。

    “齐子燕!”赵听嫣低喝一声,用力握紧她的手腕,“你给我清醒点!你想让云香白死吗?”

    “你若死在这里,云香那一挡将毫无意义。”赵听嫣声音冷冽,“你母后的仇谁来报?你这些年的委屈,谁来替你讨?”

    齐子燕眼中渐渐聚起一点光。

    “我……”

    “清醒点。”赵听嫣掌心炽热,视线和体温一样灼然笃定,“还有硬仗要打。”

    身后破空声又至!

    赵听嫣这副武将之女的体魄倒是十分好用,关键时刻利落的很。

    她猛地将齐子燕推开,自己连忙侧身,竟躲过了擦着她脸颊飞过的毒镖。

    一名刺客已率先逼近,即将追上二人。

    赵听嫣将齐子燕护在身后,右手缓缓摸向袖中。

    虽说忘记了原身的一身武学,幸而现代的记忆懂得怎么使用热武器。

    她摸到了袖口藏着的火铳。

    刺客劲装蒙面,并不多言,三两步便追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手中剑未有丝毫犹豫,利落地划破二人面前的空气,发出猎猎之响,直冲齐子燕袭来。

    然而剑风太快,赵听嫣根本来不及掏出火铳,眼看剑尖直指齐子燕胸膛,赵听嫣瞳孔骤缩,下意识将齐子燕拽至身后,抬手一挡——

    剑锋划过手臂,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剧痛传来,赵听嫣闷哼一声,却半步未退。

    她右手已握住火铳,在刺客欲再补一剑时,扣动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竹林中炸开。

    刺客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膛,缓缓倒下。

    热武器果然是降维打击。

    只需一击,武艺再高强的刺客也会被洞穿。

    赵听嫣被火铳的后坐力震得手臂发麻,却还是贪婪地想,这东西非得多搞几把才行。

    或许十年后,齐子衡就不必执剑弑父了,可以一枪毙了他?

    手臂传来钻心的痛,赵听嫣这才回神,那半寸长的剑伤倒也不算深,只是血染湿了衣裳,看着骇人。

    “你……”齐子燕看着那狰狞伤口,声音发抖,“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她挡这一剑?

    她们甚至都算不上结盟,何必以命相护?

    赵听嫣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苍白,却依旧明艳张扬。

    语气中仍带着她惯有的插科打诨:“谁让我是你的长辈呢。”

    “虽然你从未叫过我母后。”

    齐子燕眼眶还噙着泪,倒是终于有了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情绪,失笑着嗔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玩笑!”

    赵听嫣惊讶地看向她:“原来你会笑啊。”

    齐子燕连忙撇过脸,面颊有些微微泛红。

    记忆中,只有母后曾这样护过她。

    母后去世后,这深宫之中再无人将她放在心上。

    父皇的宠爱浮于表面,宫人的恭敬源于权势,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可这个名义上的嫡母,这个只比她大一岁的皇后,却用身体为她挡剑,用鲜血为她开路。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涌出。

    并非悲伤,只是像被唤醒了沉寂心底多年的炙热,让死寂的心重新活了过来。

    赵听嫣没注意到她的失神,快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塞

    进齐子燕手中:“喏,吃了它。”

    齐子燕茫然:“这是……”

    “会让你高烧昏迷的药。”赵听嫣撕下衣袖,草草包扎伤口,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后。

    那边的打斗声弱了,也再无刺客追来,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赵听嫣来到一处土坡后,与齐子燕一起巴拉开地上的杂草与浮土,密道的入口渐渐显露出来。

    “我们总不能一直让齐渊牵着鼻子走不是?”赵听嫣声音自信笃定,“我要好好利用这场刺杀,让他再也不敢对你我动手。”

    “执掌少府监的大公主因为刺杀昏迷不醒,你猜那些与皇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会不会卷铺盖逃跑?南齐的经济命脉会不会动摇?”

    当然,终极砝码还是玄铁私矿的进口。

    一面威逼,一面利诱,两方都离不开掌握经济命脉的大公主与掌握南齐大半财力的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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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等于将齐渊架在火上烤,他还怎么敢对二人下手?

    齐子燕大抵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能量:“没了我还会有别人掌管少府监,只要皇室还在,商号便不可能破……”

    赵听嫣简直要被她的耿直逗笑了:“你还是太小瞧自己了。”

    “若是再加上我二姐呢?浑水搅一搅……总归是要让齐渊喝一壶的。”

    齐子燕像是终于相信了赵听嫣。

    她捏着药丸,指尖微颤:“那你……”

    “放心吧。”

    赵听嫣朝她笑了笑,然后抬起手,用未受伤的左手抹去齐子燕脸上的血迹——

    那是方才刺客溅上的。

    仍是插科打诨的语气:“我现在可是你母后,什么事都能搞定。”

    动作自然,笑容温柔,竟渐渐与那个在齐子燕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渐渐融合。

    齐子燕浑身一僵。

    赵听嫣的手指柔柔软软的,和母后的手一样,可这微凉指腹擦过她脸颊时,却像燃起一簇火。

    将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传递给她。

    赵听嫣本来打算带着齐子燕从密道溜走,等快到京兆府的时候再让她服药。

    可眼下探头望去,竹林外的厮杀声渐弱,有一队兵马正焦急朝着她们的方向而来。

    为首的那个……看着隐约有点像齐晔。

    他竟然来了?

    那这么说……那些刺客是被他带的人制伏了?

    赵听嫣摸不准齐晔的立场,也不敢掉以轻心,在他面前该做的戏还是得做足,于是让齐子燕立刻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药效很快发作。

    待她浑身发软意识昏迷,倒在赵听嫣怀中时,齐晔已经来到近前。

    他许是用了轻功,行进的速度很快,玄色锦袍随风发出兮索风声,向来面容冷峻的男人此刻面上尽是担忧,尤其在看到赵听嫣衣袖上的血迹之后。

    “赵听嫣!”

    齐晔焦急地喊了一声。

    但很快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情绪似乎有些过于外溢了,面色敛了敛,又露出以往那副冷峻模样,只是视线仍紧紧盯着赵听嫣染血的手臂。

    “皇嫂,你……还好吧?”

    他垂眸查看她伤势,伤口不深,但血还在不断渗出,将胡乱包扎的布条浸得透湿。

    而且她的脸色也苍白了许多,往日总是红润红的唇已不见血色。

    虽然已在努力克制了,可心底还是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怒气,齐晔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帕子,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替她重新包扎。

    身后的吴奇连忙极有眼力见的递过来一瓶金疮药。

    齐晔拧着眉:“这是我军中最好的金疮药,这伤口得先止血,我帮你重新包扎。”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能止血,又不至于让她更疼。

    赵听嫣怔了怔。

    这人……是在关心她?

    啧。

    竟然能看到他对除了齐渊之外的人露出这种表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齐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看什么看,本王只是不想你死在郊外,给皇兄添麻烦。”

    赵听嫣看到他这副死忠犬的模样就来气:“到底是谁给谁添麻烦?”

    “我不信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些杀手到底是谁派来的?”

    “要是真想替你好哥哥解决麻烦,那就直接杀了我吧。”

    赵听嫣往前凑了凑,将自己脖颈亮到齐晔面前,没好气道:“我就是他最大的麻烦!”

    齐晔动作一滞,视线不小心落在那节白皙的颈项上。

    莹白的皮肤下隐隐印着泛青的血管,纤弱的颈子倔强的往前抻着,随着她剧烈的呼吸而上下鼓动,甚至……那股令人心驰神往的幽兰香气也肆无忌惮地朝他扑来。

    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忘掉的旖旎画面再次浮现在齐晔的脑海里。

    这是……他那夜曾舔舐过无数次的地方。

    脑袋里一团乱麻,齐晔根本没听到赵听嫣到底说了什么。

    只觉得气血上涌,耳朵和脸颊都烫的厉害。

    生怕被发现,只好故作不在意地扭过头去。

    赵听嫣一看他扭头回避就更气了。

    亏他还整天摆出一脸正色的模样,实际就是个不分黑白不辨是非的无脑护哥宝!

    所以在他看来,哪怕他哥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眼下他哥派来的杀手已经追到面前,要不是她护着,那个口口声声被当做掌上明珠的女儿就要被他嘎了,这个死忠犬竟然还有脸质问她?

    说她添麻烦?

    赵听嫣收回已被包扎好的手臂,懒得搭理他,掺着齐子燕打算转头就走。

    齐晔来得及时,她的护卫伤亡不算严重,眼下已经有人过来接应她了,也就没必要通过密道前往京兆府,可以坐马车去。

    跟在齐晔身后的吴奇赶忙戳了自家主子一下。

    见他还一副木木愣愣的模样,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连忙拱手拦住赵听嫣:

    “皇后娘娘勿怪!其实前日赵家遇袭后我家王爷就察觉不对了,这些时日一直派属下盯着……”

    “所以才能在今日娘娘与公主遇袭时这么快赶来……”

    吴奇一边说一边朝齐晔挤眉弄眼。

    他也是搞不明白,自家主子这做好事不留名的习惯到底是何时养成的?

    力也出了,陛下那边也算是得罪了,干脆就在皇后娘娘面前卖个好呗!

    虽说他的想法有些大逆不道,可陛下如今龙体一日比一日虚弱,谁知道将来是哪位皇子上位,若真是四皇子……

    让皇后娘娘记得他这份恩情不是正好!

    果不其然,赵听嫣闻言转过身来,看向齐晔。

    而齐晔——

    “……这些个杂碎曾经都是禁军的人,追查乃是本王职责。”

    说完还不嫌事儿大似的瞟了赵听嫣一眼,特地补一句:“不是为你。”

    吴奇:……

    赵听嫣挑了挑眉。

    齐晔被她看得耳根微热,生硬地转移话题:“子燕怎么了?”

    齐子燕已陷入半昏迷状态,靠在赵听嫣肩上,额头滚烫。

    “不知是因为受惊还是被毒镖擦中,眼下发热了。”赵听嫣面不改色,“本宫正要送她回宫诊治。”

    “所以还请肃亲王好好查查你那禁军。”

    赵听嫣眯了眯眼,语气阴沉:“谋害公主和皇后……”

    “你倒是看看这罪责应当何人来承担。”

    赵听嫣让人将齐子燕送回长乐殿,彩环在宫中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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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将长乐殿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换成了赵听嫣的人。

    武侍护卫也将长乐殿守了起来,没有皇后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而赵听嫣则马不停蹄的赶往京兆府。

    案子发生在京兆府的地盘,可这等关乎皇家的大案哪里是小小的京兆府尹能担的住的,没等赵听嫣屁股坐热,案件就被移交大理寺了。

    当今大理寺卿乃是赵擎同门师兄,为人最是刚正不阿,查案更是一把好手。

    赵听嫣倒是想看看,这等在南齐堪比包公的直臣将案卷细则递到齐渊面前时,狗皇帝会露出什么表情。

    处理完这些琐事,已经快到傍晚了。

    赵听嫣的手臂虽然在齐晔的帮助下得到了及时包扎救治,但失血和疼痛都是真的,此刻她正靠在脸色苍白的靠在马车里,没什么精神。

    车辕轧过宫门口的青砖,总算是

    平缓了不少,不似官道那般颠簸。

    赵听嫣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神志越发迷蒙。

    直到马车入宫门前停了下来,赵听嫣撩开车帘,这才发现齐晔竟一直骑马跟在她车旁。

    看到赵听嫣苍白中带着虚红的脸,他蹙了蹙眉:“你发烧了?”

    难怪觉得有些头痛。

    马车里侍奉的婢女也皱着眉道:“娘娘,我们还是快些回宫诊治吧。”

    “等等!”

    在赵听嫣放下车帘前,齐晔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白药瓶:“……这药可退热。”

    “军中将士受了外伤之后经常发热,所以军医用的退热药都是效果最好的,不过最好还是让太医先行诊治,若是今夜仍无法退热再吃一粒。”

    “不可多服,此药性烈。”

    “还有……你的伤,回去让太医好生看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心留疤。”

    怎么以前没发现他竟这般啰嗦?

    赵听嫣接过药瓶,弯起唇角故意打趣他:“肃亲王对你前皇嫂也是这般关心的么?”

    齐晔背脊一僵,冷哼一声打马离去。

    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

    马车重新驶动,穿过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坤宁宫去。

    夕阳余晖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在她苍白的面容上镀了一层浅金。

    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痛,更让赵听嫣在意的是那股从伤口蔓延开的灼热感。

    果然发烧了。

    她阖上眼,任由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也不知齐子燕那边如何了?

    彩环虽说间谍做的拙劣,但在其他事情上向来事无巨细,让她派人看顾长乐殿,应当不会出错。

    眼下她最担心的还是齐子衡。

    胳膊上这血淋淋的伤口该怎么向他解释?小家伙该不会担心的哭吧?

    ……

    坤宁宫。

    日头西斜,将宫墙的影子印在青石板宫道上,此起彼伏。

    宫门口,齐子衡正踮着脚,不住地往外张望。

    坤宁宫与长乐殿相邻,齐子燕昏迷着被送回来时齐子衡也见到了,只是彩环一直拦着不让他靠近,如今好不容易见彩环行色匆匆地从长乐殿退出来,立刻箭离弦般冲过去。

    一双葡萄似的眼睛又圆又亮,此刻却盛满了焦急:“彩环姐姐,娘亲怎么还不回来?”

    大姐姐昏迷着被送回宫,太医来了几波仍不省人事,定是在宫外遇到危险,那娘亲呢?娘亲如何了?

    齐子衡根本不敢想,只能紧张地攥着彩环的衣袖,渴望从她口中得到一个令人安定的回答。

    彩环心中其实也七上八下。

    昨日皇后娘娘与她说起此事的安排时眼中的不安不似作假,她嘴上说的轻松,实则此次之行实数九死一生。

    若是陛下那边派来的杀手痛下死手,以娘娘身边那些武侍,根本难以抗衡。

    彩环忧虑不已,急着想要跟去,偏偏娘娘说给她安排了更重要的任务,让她留守宫中接应大公主。

    眼下暮色渐沉,还未见皇后娘娘踪迹,彩环心中亦是忐忑不已。

    只是在四殿下面前还是得装出镇定的样子,她只好蹲下身,柔声安抚:“殿下别急,娘娘出宫办事,许是耽搁了。”

    “您先进屋等着,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不。”齐子衡固执地摇头,小手扒着宫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宫道尽头,“我要在这儿等娘亲。”

    彩环拿他没办法,只好陪他一起等。

    四殿下聪慧乖巧,唯独在有关皇后娘娘的事情上格外执拗。

    自打上午听说娘娘出宫去了,他便一直守在门口,午膳都没好好用。

    一大一小两道人影就像两座石雕似的,执着地站在冷风中。

    “彩环姐姐。”

    齐子衡裹着宫侍送来的披风,耳朵嘴巴都藏在毛绒绒的狐裘中,稚嫩单纯的小脸上嵌着一双圆溜溜的清澈眸子,只是眼神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

    “大姐姐的伤……是谁做的?”

    彩环心中一惊,没敢回应:“这……奴婢也不知。”

    齐子衡只轻轻瞧了她一眼,虽没再应声,可那看透一切的眼神着实让彩环有些心惊。

    她只能打个岔,垫着脚往外看。

    这一看,眼睛倏地亮了——

    宫道尽头,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驶来。

    车前挂的,正是坤宁宫的灯笼!

    “回来了!娘娘回来了!”彩环提起裙摆就要迎上去,却有个小小的身影比她更快。

    “娘亲——!”明黄色的小团子像枚小炮弹似的从宫门里冲出来,直扑向刚刚停稳的马车。

    “殿下慢点!”彩环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追上去。

    车帘掀开,赵听嫣探出身来。

    她脸色苍白得厉害,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左臂的衣袖被利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底下包扎着整齐的白色布条,整体看着无恙,只有布条底缘出渗透了一些血迹。

    “娘亲!”齐子衡扑到她脚边,仰起小脸,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在看清她伤势的瞬间僵住了。

    他双眼睁得圆圆的,里头的光一点点黯下去,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然后伸出小手,颤巍巍地去碰那片刺目的红,指尖刚触到湿冷的血渍,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来。

    “血……”他喃喃道,小脸霎时白了,“娘亲流血了……”

    惊恐与愤怒交织在一起,齐子衡还从未有过这种浑身血液都仿佛被凝固的感觉,直愣愣地望着赵听嫣的眸子,眼眶已经红了。

    “是谁?”

    他的声音在颤抖:“是谁敢伤害娘亲?”——

    作者有话说: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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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掉落红包包

    第37章 乌鸦反哺

    齐子衡偏执的眼神让赵听嫣有一瞬的恍惚。

    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小家伙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他仰着脸看她, 眼眶迅速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来。

    可他却死死咬着嘴唇,硬是不哭出声, 只可怜巴巴地盯着她受伤的手臂,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赵听嫣在回程的路上预料过这个结果。

    她猜测齐子衡会担忧, 就像她在现代时生病发烧卧床不起时, 小狗会跳到床上用湿湿热热的舌头舔舐她一样。

    她做了会收获感动的心理准备,可却没想到在看到齐子衡的眼泪时,会如此的不知所措。

    “衡儿不哭, ”赵听嫣连忙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擦他的眼泪凉,“娘亲没事, 你看,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她想蹲下身抱他,可刚一动, 左臂的伤口就被牵扯,疼得她眼前一黑, 身形也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娘娘!”彩环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她,这才看清她左臂上的伤,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弄的?!早间出宫时还好端端的……”

    “不妨事,”赵听嫣借她的力稳住身形,声音有些发虚,“皮肉伤罢了。”

    “骗人……”齐子衡终于憋不住了, 声音带着浓烈的哭腔,“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没事……娘亲骗人……”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伸手想抱她。

    可看到布条下方那片血红时,又不敢碰了, 小手只能悬在半空进退两难,哭得更凶了。

    赵听嫣心里一酸,不顾彩环的阻拦,执意蹲下身,用右臂将他搂进怀里。

    “真的没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柔得不像她,“已上了军中最好的金疮药,过几日就好了。”

    “衡儿若是不信,待会儿亲眼看着太医给

    娘亲治伤,好不好?”

    齐子衡把脸埋在她颈窝,抽抽搭搭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脖子。

    彩环在旁看着,眼圈也红了,忙道:“娘娘快进屋吧,太医就在殿内……”

    彩环见齐子燕昏迷不醒,早就担心赵听嫣遭遇意外,一直让太医在坤宁宫内殿候着。

    担忧皇后凤体有恙,太医院院判周太医亲自来的坤宁宫。

    他一把花白胡子,医术是宫里顶尖的。

    赵听嫣靠在软榻上,任由周太医处理伤口。

    那伤口虽不算深,但皮肉外翻,看着着实骇人。

    周太医清洗上药时,赵听嫣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齐子衡就站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医的动作。

    每当赵听嫣因疼痛微微蹙眉,他的小脸就冷峻一分,嘴唇更是咬得发白。

    处理完伤口,周太医仔细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娘娘这伤虽不深,可恰巧伤破血脉,又染了风邪,如今已有些发热。”周太医捋着胡子,面色凝重,“幸而及时用了止血良药,这才将失血控制住。”

    “臣开一剂退热消炎的方子,娘娘需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这左臂近半个月都不能用力,小心伤口崩裂。”

    赵听嫣颔首:“有劳周太医。”

    周太医下去开方了。

    彩环伺候赵听嫣换了干净衣裳,又喂她喝了半盏参茶。

    齐子衡始终挨在榻边寸步不离,眼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彩环回想起在宫门口等待赵听嫣时,齐子衡露出的那个笃定眼神。

    虽未明说……但以他的聪慧,大抵已经猜到了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

    皇后娘娘定是不想让四殿下对这些阴谋触及过深的。

    免得他追根究底,再加上这孩子小脸苍白的紧,彩环只能趁机开口劝道:“殿下,您午膳就没用,晚膳也还没吃,奴婢让小厨房炖了冰糖燕窝,您用一点可好?”

    齐子衡摇头,眼睛仍盯着赵听嫣:“等娘亲吃了药,衡儿再吃。”

    彩环还想劝,赵听嫣却道:“由他吧。”

    他应当是真的很忧心。

    赵听嫣还从未见过齐子衡哭成这样,他看似脆弱,可过去在西桂苑受到那般折磨,却也未曾在外人面前落过一滴泪。

    哪怕宫宴那日被三皇子等人欺辱,在冷水里捞了那么久的木雕,也一样未曾红过眼眶。

    偏偏这次哭成这般泪人模样。

    心底是当真……十分在乎她的吧。

    赵听嫣心中划过一阵酸涩,这小子这么在乎他,若是知道十年之后,她要将他扶到祸国昏君的位置上,还要残忍的离他而去……

    彼时已长成少年的齐子衡……还会这般落泪吗?

    她没敢再细想。

    只是又嗔又笑的垂眸望他:“怎的,你还害怕娘亲会像你似的,嫌药苦不想吃吗?”

    齐子衡小脸一皱,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解决办法。

    没一会儿,药就煎好端来,褐色的药汁冒着苦涩的热气,赵听嫣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齐子衡在旁看着,眉头蹙得紧紧的,好像喝药的人是他似的。

    “苦不苦?”他小声问。

    “苦。”赵听嫣将空碗递给彩环,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但娘亲还是乖乖喝完了,你可以去吃饭了吗?”

    齐子衡并未回答她。

    而是将认真思考的答案说了出来:“等衡儿长大了,就研制一种不苦的药。”

    “娘亲哪怕一次喝两碗,也不会觉得苦。”

    赵听嫣失笑:“我就不能不生病,不喝药吗?”

    齐子衡这才反应过来,小脸一红:“对!衡儿以后一定好好照顾娘亲,不让娘亲生病受伤!”

    或许是药效上来了,也或许是失血过多真的乏了,赵听嫣渐渐觉得眼皮发沉。

    彩环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娘娘睡会儿吧,奴婢在这儿守着。”

    赵听嫣眼睫有些抬不开,却还是强撑着在意识模糊之前嘱咐:“衡儿乖乖去吃饭,回去睡觉……”

    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一只软软的小手抚上她的额头,然后听见齐子衡压得极低的声音:“彩环姐姐,娘亲的额头好烫……”

    “殿下别担心,吃了药,发了汗就好了。”

    “那衡儿给娘亲擦汗。”

    悉悉索索的动静,温热的布巾轻轻拭过她的额头和脸颊。

    小家伙的动作轻轻柔柔的,用心又谨慎,竟像自己往日照顾他时一样,生怕弄疼了她。

    赵听嫣心里一片温软。

    意识昏沉地像是在海里沉浮,混沌之中,理智渐失,她竟然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若是放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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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现代的任务行不行?

    好像……就这么陪伴齐子衡长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赵听嫣在阵阵钝痛中醒来。

    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下,彩环伏在榻边打盹,而齐子衡——

    小家伙蜷在脚踏上,身上盖着条薄毯,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被角。

    他睡着了。

    可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赵听嫣轻轻动了动,想将他抱上榻,只是抬了下手,齐子衡便立刻醒了。

    “娘亲?”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睡意未消,却第一时间去摸她的额头,“好点了吗?还烫不烫?难不难受?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赵听嫣心头发软。

    “不烫了,也不难受。”她柔声道,“不是让你回去睡觉么,守在这里着凉了怎么办?”

    “衡儿要守着娘亲。”小家伙十分固执,干脆爬上榻挨着她躺下,小手轻轻环住她没受伤的右臂,“这样娘亲要是疼了,或者做噩梦了,衡儿都知道。”

    赵听嫣喉头一哽,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夜深人静,殿内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齐子衡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开口:“娘亲,今天伤你的人……是父皇派的刺客,对不对?”

    赵听嫣浑身一僵。

    她低头,对上男孩清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懵懂,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明。

    “衡儿为什么这么想?”她声音有些干涩。

    在惊叹于齐子衡的聪慧之后,赵听嫣心头弥漫起一股浓浓的忧虑。

    她本应该因为齐子衡眼底的那一抹恨意而雀跃的。

    毕竟她无需再刻意培养,越是这般潜移默化的情绪,越能让齐子衡在成长中加深对齐渊的恨意。

    十年之后他会毫不犹豫地拾起刺向他父皇的剑,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应该是好事,是赵听嫣完成任务的最重要的一步棋。

    可这么轻松就达成目的,竟让她有些恍惚。

    恍惚中少了对任务进展的喜悦,多的是对齐子衡的同情。

    他才五岁。

    被抛弃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不知为何亲生父亲会对他如此嫌弃,只能谨小慎微地依赖着赵听嫣,生怕自己再次被遗弃。

    而赵听嫣并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身世的真相。

    他的身世模糊,他的生身母亲很有可能是因为父亲而死,若是什么都知道了,他该成长的多么扭曲挣扎?

    现在他甚至已经不掩饰对父亲的恨意了。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赵听嫣这个被他全心全意依赖的母亲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他的这一份恨,他该怎么办?

    真实的恨。

    却是虚假的爱。

    赵听嫣心中沉沉叹息,抬手抚着太阳穴,大抵是病痛让她变感性了,她竟然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接受这个该死的任务?

    齐子衡并未察觉她挣扎的情绪,只是低声道:“娘亲,其实我都知道的。”

    “父皇想让大姐姐嫁进萧家,结果没能嫁成,萧国公死了,大姐姐还被刺客袭击,除了父皇还能有谁呢?”

    齐子衡缓缓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幽幽望着赵听嫣:“可是他不该伤害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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