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拐进老港区,咸腥的海风突然涌进来,卷起顾曼额前一缕碎发。她望着窗外锈迹斑斑的龙门吊、慢吞吞挪动的集装箱卡车、以及远处粼粼波光里浮沉的渔船,声音忽然很轻:
“其实啊……我们家所有人,都在找一种‘不费力的正确’。”
“我爸觉得,把产业交给杜家,是让顾氏活得更久;
我哥觉得,放下手头所有事去结婚旅行,是让自己活得更真;
林菀觉得,跟着宁安瞎折腾,是把日子过得更烫;
而宁安……”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那栋被爬山虎半遮半掩的红砖小楼,窗框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新鲜的、淡奶油色的底漆,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
“他觉得,写没人看的小说,被人指着鼻子骂,再慢慢攒够被骂的资格——才是离‘活着’最近的路。”
车子停稳。
宁安正靠在洋房东侧斑驳的铸铁栏杆上,左手拎着保温桶,右手捏着半块桃酥,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他看见顾曼,扬了扬下巴,“来了?正好,房东刚泡好茶,说是‘用十年前的明前龙井,配今天的新鲜海风’。”
林菀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台二手胶片相机,正对着顾曼猛按快门,“别动!这个光影绝了!背光+逆风+三分之二构图,我要洗出来裱在新办公室墙上!”
顾曼翻了个白眼,却没躲,任由快门咔嚓作响。
宁安递来保温桶,“你妈炖的莲藕排骨汤,说怕你中午饿。”
顾曼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背,一触即分。
她掀开盖子,热气裹着醇厚肉香扑上来,汤面浮着琥珀色的油星,几段粉白藕节沉在底下,像被时光封存的旧信笺。
“你尝尝。”宁安说。
顾曼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滚烫,浓鲜,藕粉糯得几乎化在舌尖,排骨酥而不柴,汤底回甘悠长。
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暴雨夜发高烧,宁安冒雨骑自行车送她去诊所,车后座湿透,他后背衬衫紧贴脊骨,一路颠簸,她昏沉中听见他喘着粗气说:“别睡,喝口汤,我妈说,趁热喝,病气就顺着汗跑光了。”
那时她烧得糊涂,只记得汤是咸的,咸得她眼泪直流。
如今这碗汤,依然滚烫,却不再咸涩,只剩温厚绵长的暖意,一层层渗进胃里,再漫向四肢百骸。
她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角,“嗯,比上次好喝。”
宁安笑了,眼角挤出细纹,“下次给你加点枸杞,补肝明目,省得你总盯着电脑看,把眼睛熬成熊猫。”
顾曼呛了下,“谁熊猫了!”
“啧,”宁安拖长音,“昨儿你蹲阳台刷招聘网站,我路过看见,页面标题写着‘天海市某不知名初创公司诚聘文案策划(接受零经验小白,包教包会,工资面议)’——你连‘面议’俩字都打了三遍下划线,生怕HR看不见你的卑微。”
顾曼耳根发热,“……那是模拟面试!”
“模拟?”宁安挑眉,“你连‘本公司提供下午茶’都写成‘本公司提供下午茶(含芒果千层与猫山王榴莲班戟,老板亲自采购,绝不网购冻品)’。”
“……”顾曼抓起保温桶盖子作势要砸,“闭嘴!”
笑声撞在红砖墙上,又弹向天空。
林菀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顾曼下意识抬手挡光,宁安伸手替她遮了下,指节无意擦过她鬓角。
那一秒,海风骤然变大,卷起顾曼发梢,拂过宁安手腕内侧一小块淡褐色的旧疤——那是高三毕业旅行时,她失手打翻酒精炉,火苗舔上他皮肤留下的印记。
疤痕早已平复,颜色却顽固如初,像一枚沉默的印章,盖在他们共同的年少之上。
没人提起。
没人需要提起。
此时,房东推开吱呀作响的橡木门,探出头来,笑容和蔼:“几位,进来看看吧?这屋子啊,从前是位老船长的书房,他走后,柜子里还留着整套《航海日志》,泛黄纸页上全是铅笔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顾曼挽住宁安胳膊,力道不大,却很稳。
她仰头,声音清亮:“宁安,你说,要是把一楼改成开放式办公区,二楼做创作间,三楼露台搭玻璃房当会议室——会不会太吵?”
宁安低头看她,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忽然伸手,轻轻拂掉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细小的梧桐绒毛。
“不会。”他说,“海风会替我们关上门。”
“而且,”他顿了顿,笑意渐深,“等狼青真来了,它吠一声,整条街的流浪猫都会帮我们守门。”
风掠过露台铁艺栏杆,发出低哑的嗡鸣。
楼下,许燕正踮脚查看门楣上褪色的繁体字牌匾,林菀举着相机追过去,快门声连成一片。
顾曼没松手,指尖在他小臂肌肉上轻轻点了点,像敲一段无声的摩斯密码。
宁安没躲,只将保温桶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落,掌心朝上,悬在离她指尖半寸之处。
不远不近,不碰不离。
像潮水退去前,最后一道温柔的涟漪。
像所有尚未落笔的伏笔,都在等一个恰好的句点。
像这座刚被买下的老房子,门锁尚在转动,而钥匙,早已在他们相握的掌纹里,悄然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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