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浩没回答,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泼进来,照见他西装袖口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昨夜调试智能合约时,被键盘边缘刮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眼,忽然笑了:“他比我厉害。至少,他敢在炸臭豆腐的油锅旁边,一边翻面,一边看KISA技术白皮书。”
李梅彻底哑了。
她慢慢攥紧银行卡,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宋磊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
【明早六点,出发。】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像一记闷棍,直接砸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儿子昨天放学回来,举着画满歪歪扭扭火箭的作业本,仰着小脸问:“爸,你说我以后能坐火箭去火星吗?”
宋磊当时正擦着炸锅,头也不抬:“能。但得先学会算火箭燃料配比。”
儿子懵懵懂懂:“那……要学多久?”
“一辈子。”宋磊抹了把汗,油烟熏得他眼睛微红,“所以,别怕慢。慢一点,才能飞得远。”
李梅盯着那行字,视线忽然模糊。
她想起自己当年嫁给他,图的不就是这份踏实么?可后来呢?后来她嫌他挣得少,嫌他不够钻营,嫌他不像别人老公那样天天应酬、混圈子、搞关系……她把“踏实”当成“没出息”,把“认真”当成“死脑筋”,把“守着家人”当成“不上进”。
原来,不是他停在原地。
是她,亲手把他推下了悬崖,还站在崖边,数着他摔碎的骨头,骂他不够硬。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晒得地板发烫。
李梅慢慢站起身,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那里躺着一本泛黄的存折,户名是她和宋磊的联名,余额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块。这是他们结婚时,双方父母凑的“启动资金”,后来攒了十年,一分没动。
她把存折拿出来,又翻出抽屉角落的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宋磊穿着皱巴巴白衬衫,在民政局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举着两本红得刺眼的结婚证;第二页,是儿子百天照,宋磊用拇指小心翼翼擦掉照片上的一点污渍;第三页……全是夜市摊的照片,有他系着围裙炸豆腐的侧影,有他蹲在地上教儿子辨认油锅温度的专注神情,有他收摊后坐在小马扎上,就着路灯修电脑的剪影。
每一张,都干干净净,没有一句抱怨。
李梅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张上。照片里,宋磊正把一枚硬币塞进儿子手心,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今天卖得最好,赚了二十块,给你买糖。”
她喉咙发紧,终于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了擦眼睛。
再抬头时,她把存折和相册一起塞进牛皮纸袋,轻轻放在周浩刚才放手册的位置旁边。
“我……陪他去。”她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护照、签证、机票……我来办。他得有人送。”
周浩没看她,只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楼宇,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首尔冬天冷。带厚点的。”
“嗯。”李梅点头,转身走向厨房。
十分钟后,她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放在宋磊常坐的椅子上——汤面浮着金黄的油星,葱花翠绿,蛋丝细如发。
这是她嫁给他十八年来,第一次,没伸手要钱,而是主动做了饭。
同一时刻,宁安正裹着毛毯,靠在沙发上看新闻。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推送:【韩国金融委员会宣布,将加速审批首批“数字资产托管牌照”,重点支持具备跨境支付能力的合规平台。】
他盯着屏幕,笑了笑,顺手点了收藏。
顾曼端着新熬的雪梨水进来,瞥见他屏幕,随口问:“看啥呢?”
“新闻。”宁安把手机倒扣在腿上,接过杯子,“说韩国那边,开始松口了。”
顾曼挑眉:“哦?那咱们的牌照,是不是快批下来了?”
“快了。”宁安喝了一口,温润清甜,“不过……得先过周浩那一关。”
“他?他还能把你怎么着?”顾曼失笑,“你可是他老板。”
宁安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不。他是【必安】的守门人。而我……”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是个误闯天家,顺便把门踹开的懒汉。”
顾曼愣住,随即笑出声,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宁安宁愿病着,也要缩在沙发上刷微博——不是逃避,是在等。等风来,等火起,等那些被生活压弯脊梁的人,终于肯直起身,朝着光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小县城,宋磊正把最后一只臭豆腐夹进纸袋,盖上油纸,放进保温箱。
他没看手机,也没碰那张银行卡。
只是轻轻摸了摸儿子睡得滚烫的脸颊,然后弯腰,把保温箱搬上电动车后座。
车灯亮起,切开清晨薄雾。
后视镜里,小县城的轮廓渐渐缩小,最终融进一片熹微晨光之中。
他不知道首尔有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冷,不知道KISA认证会不会卡住【必安】上线,不知道自己那把锈刀,能不能劈开异国的风雪。
他只知道,油锅里的豆腐,在热油里翻腾时,会发出“滋啦”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骨头在生长,像种子在裂壳,像一个人,终于听见了自己心跳的鼓点。
咚。咚。咚。
稳,且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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