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银扇,轻轻摇动。
忽的开口问:“你师尊对你做了什么?”
曲河眸瞳一闪,如死水般的心陡然快速跳动起来,浑身细颤,露出些许心虚的惊恐之色。
葛木榆见状,神色越发严肃起来。
他伸手,握住曲河的手腕。
曲河呆呆看去,便见对方所握处,是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戴在他手上的满是裂纹的玉镯。
“这镯子应是由昆仑万年玄冰打造,有清心驱邪之效,向来是用于防止修士心思浮动,走火入魔。如今竟裂成如此,果然就算是白央的一缕残余魔息,也不容小觑。”
“想来你师尊为了救你耗了不少心思。”
曲河一怔,忽然又想起那暗沉仿若不见天日的屋中,雪衣铺地,那向来强大到不染半点尘埃的人,面色苍白,不可抑制地呕出了一口鲜红的血的模样。
一瞬间孱弱得让人陌生。
是因为救他吗?
是因为救了他才一时失守走火入魔吗?
葛木榆道:“你如此轻生,岂不辜负你师尊的一番苦心。”
“师叔,我犯了大错。血债只能血偿,我……”
葛木榆打断他,“这是你师尊的意思吗?”
曲河一顿,露出些许茫然,“我,我不知道”
但想来师尊也只会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葛木榆忽然轻叹一声,双手负后,“觉铃,你可知你资质并不出众,当年却为何能入宗,成为了师兄的内门弟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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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离开
“为……为什么?”
曲河身子一震, 灰败的神情动容,定定看着自己师叔,眸中微光闪动, 迫切想知道答案。
这个疑问纠缠了他太久, 也折磨了他太久, 却始终想不明白。曾经他询问师尊, 师尊只说他们二人有缘, 所以在那个夜晚, 在他弥留之际救了他, 亲自接他回宗,收他做了内门弟子。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过于梦幻,不敢相信这是现实。不敢相信一夜之间,自己的的身份就从街头流民转变为仙尊座下弟子,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连白日梦也不敢这样想。不再是颠沛流离的轻贱蝼蚁,而是执剑问道, 心怀天下的仙门弟子。
他太走运了,太过被优待了,优待到自己都觉得不配, 旁人也觉得不解。
在遇到执夙仙尊尹师道之前, 他只想着如何能填饱肚子以及如何能顿顿填饱肚子, 以及要等多久才能有幸看一场盛大的焰火。
后来他成了修真界第一人的首徒, 所想的便是追寻大道, 守护苍生。
他很久之前时, 他就对很多事感到疑惑, 但却总是想不明白,只好暂时不去想。
正如宗门其他人不解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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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与师尊成为师徒,不是一个简单的缘字就能概括。
如今,他终于要听到真正的答案了,原本麻木的心竟然有些活泛了起来,止不住地狂跳。
葛木榆徐徐开口:“师兄根骨天资世所罕见,原是最有可能飞升之人。他修为于凡世已然封顶,于飞升只差临门一脚。”
“当年师尊予他成全,耗尽毕生精力推算,弥留之际告知,东南千里之外,飞升机缘现。”
葛木榆眸光凉如水,意味深长地自曲河呆住的脸上扫过。
青年脸上神情凝固住了,好似在一点点反应自己的师叔所说的话。仿若不敢置信,又好像觉得果然如此。
“觉铃,你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子,可不能妄自菲薄啊。你能助你师尊成道,能予他一个成全。”.
曲河走了。
他离开了荆门山宗。
师叔对他说:“害你的凶手我已找到了,他就在宗内,好好活下去吧,别让他如愿。”
不用再以面具遮面,师叔想法子遮住了他脸上那充盈着魔气的花纹,那仿佛代表着他是个异类的标志隐去了,他又跟其他弟子一样了。
眼看那莲纹消去,师叔轻叹口气,似是意味深长,又似是惆怅地对他道:“觉铃啊,我寻这锁魂石,真的是寻了好久好久……”
曲河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没有意识到师叔只是在怀念某个故人,以为是在提醒自己,保证道:“觉铃定不负师叔所托。”
总算明白了自己价值所在,他不能这么轻易死了。
他的命不是自己的了,是师尊的 ,是师叔的,再没权利决定是否去死。
至少在发挥完自己的价值前,他不能去死。
他要助师尊成道。
那混沌暗室之中,师尊对他做的百般荒唐事,皆是因此。
他再不需费力去寻其他缘由。
这样想着,曲河茫然麻木地一路往前走,走在狭窄曲折的小路上。
连御剑也不行,因为怕被旁人察觉发现。
他要离开宗门,宗门里已经容不下他。
师尊救了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徇私护他。
这样卑鄙地偷偷逃跑,便不会让师尊难堪。
以戴罪之身蝇营狗苟、东躲西藏地活下去,直到最合适的时机到来,完成自己的使命,偿还欠下的恩情。
不知道要逃去哪儿,他只是下意识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白日里不停地走,以持续的步伐一点点消磨自己繁杂的思绪,脚步丈量着足下陌生的土地。
一直走到夜晚,在模糊昏暗的视野中失去了方向,不知该去往何处。而后忽然被石头绊倒,仿若被丢弃的尸体般躺在路边,听着呼啸凛冽的风声朦胧睡去。
次日便继续迎着朝阳,迎着月出前行。
朝阳时赤色遍染大地,一切都是生机勃勃很有希望的样子。
仗着这副前途光明的假象,曲河便可以什么也不去想。
月出时一弯淡淡的白月映在静谧的天空之上,便难免有些寂寥迷茫。
走到头晕眼花之时,身子摇晃几下,恍惚间便失了方向。
站在长长的道路之间,两边都向望不到尽头的远方延伸而去,唯有他截然独立,一时竟认不出来时路。
一边是一片霞光朦胧,另一边是逐渐暗沉的天幕,才知是自己先前原来一直向东走去。
路边景色惨淡凄凉,树木光秃,枯草成簇,积雪覆地。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要走多久,道路渐渐变宽了,路面的积雪脚印凌乱交错,被几道深深的凌乱车辙印压实,几近成冰,踩在上面总有种飘忽不稳感。
脸上忽然感到一点凉意。
曲河缓缓眨了眨眼,慢慢抬起手。
几点细小莹白落于掌心,又很快消融无踪。
又下雪了。
曲河继续往前走去。
又是一层洁白落于脏污紧实的冰面,风一吹,一层雪尘如轻纱般在冰面飘拂。
脚心似是痛得失去了知觉,一双腿又冷又麻,一次抬脚落地时好似没落到实处,曲河的身子踉跄,无力下坠,沉沉跪地,而后向前倒去,脸颊撞在冷冷的冰面长发掩面,披散于地。
最后一丝意志溃散,他再没了支撑自己前进的力量,麻木的身体脱力,连爬也爬不起来。
他倒在了冰天雪地里,却没有丝毫寒冷之感,鼻间都是冰雪的气息,恍惚之间,竟觉得是倒在了那人的怀里。
好累。
曲河闭上了眼。
雪花淡淡飘洒,良久,将地上青年掩上薄薄一层。
一缕黑雾自青年身旁升起,盘旋凝聚,显现出了一个女子纤长身影。
一身玄衣,流光荡漾如深水墨谭,俊丽妖异的女子身形半透,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青年。
忽的冷哼一声,自言自语般道:“这般软弱,怎么赢得了我的赌约?你怕是要输了。”
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拨开青年遮面的青丝,掌心贴近了那冰冷的面庞。
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掌心是冷的,然而青年的脸更冷,相较之下,竟也让那昏睡中的人感受到了几分温暖,睡容多了几丝安详。
似是梦中忆到故人,青年眉头微蹙,呓语轻唤。
听清他唤的什么,女子微微一顿,向来冷傲不羁的面容一瞬恍惚。少顷,默默垂眸,嘴角微微勾起轻笑。
“既然他看好你,别让我感到太无聊。”
女子低声轻喃,声音连同整个身形,如流沙般消散在风中。
“又去疯玩了,阿河,看这脸冻得这么红,冷不冷啊?”
眼前面容模糊的女人浑身散发着熟悉的烟火气息,声音有着独有的语调,轻斥的话中满是关怀,伸出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一手轻抚着他的脸,一手拍打着他身上的雪。
一点一点,絮絮叨叨,耐心且细心,那过于冰凉的雪拍落于地,融化成水,消弭于无形。
“雪化了湿衣,着凉了咋办……”
“咋穿这么薄,赶明儿扯块布给你缝件新棉衣……”
“猜猜灶里有啥,是你惦记了好久的叫花鸡!娘给你烤上了!”
这安心亲切的感觉太熟悉却又太遥远。
即使是在梦中也知这只是短暂几瞬,不自觉伸手拥抱眼前人,在安心温暖的气息中,眼泪无声涌出。
眼泪被手指轻柔揩去,贴脸的掌心温暖,“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受欺负了?心里委屈,怎么不打回去?让娘怎么放心的下?”
娘,放心不下,就不要离开我。
百般祈求,百般依恋。
可怀中还是空了。
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依靠不了,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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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
曲河再次睁开眼时,眼眶已被眼泪填满。
眼睫轻眨,泪珠便颗颗滚落。
眼前世界水光闪动,一片模糊。
身子有节奏地轻微晃动,覆雪的路旁景色缓缓后移,他强行凝聚模糊的意识,微微抬起头,视线透过半睁的双眸,在刺眼日光的迷蒙中,看到一段白净脖颈。一缕碎发乌黑发亮,沿着整洁若刀裁的鬓角垂下,转眸看去,而后是流畅俊秀的侧脸,长睫轻掩,眸子被雪光映得透亮,似在垂眸看路。
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一个陌生的少年在背着他。
曲河这样想着,意识再次模糊起来,眼皮合拢,无力地垂下头,靠在少年的肩上,再次昏了过去。
这次没有彷徨无力的梦靥,他没有做梦,沉沉地、踏实地睡了一觉。
许久未有的一场安眠。
车轮碾地辘辘声响,起伏的道路颠簸,身下忽然一震,整个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上弹动。
曲河感觉一只手垫在了后脑下,身子落回去时,枕在那只手上,卸去了大部分力道,没有想象中的痛感。
脑后隐隐感觉到那只手的修长,温和且有力。
睁开眼,天光刺目。
顺着一旁的胳膊看去,眼前仍是是初醒的迷蒙。那手的主人似是一脸担忧,满是关切。
略一定神,再看去,却又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额前长发遮眼,看不清其中神色。鼻唇俊秀,下颌苍白,是曾恍惚间,惊鸿照影一瞥的少年。
曲河茫然地看着他,少年一言不发,静静对视,碎发间透出的眸光澄澈却莫测。
缓缓吐出一口气,双唇微动,还未出声,一道洪亮高昂的男音倏然在另一侧响起。
“这位兄弟,你醒了!”这声音听得人精神不由一振,曲河眼眸微微睁大,缓缓扭头看去。
便见一皮肤略黑的青年汉子坐在板车旁,看着他醒来,面露几分欣喜。
“你感觉咋样啊,身子暖过来了没?”
“这雪路难走,看你们也是去这个方向,顺路捎你们一程。你们是去哪个村的?”
曲河愣愣的,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青年汉子见他呆呆不言,以为他是冻伤了还未恢复过来,又热情地说了一大串关切的话。
曲河看着身上盖着的厚厚被褥,一时反应迟钝,神情迷茫,半晌没有应声,不知该回答哪句。
坐在汉子旁边的年轻女子见状,微嗔地看了自己丈夫一眼,道:“这位兄弟刚醒,身子还虚弱的很,让他静静吧。”
汉子憨笑着点点头,知道自己嗓门大,挠了挠脑后,未再多言。
一时便又静了下来,只有车轮辗雪声和偶尔响起的牛哞声和一旁夫妻二人小声交谈之声。
曲河睁眼看着淡白的天宇,两侧路旁高大树木的枯枝交错遮掩,缓缓移动着,宛如天幕的裂纹。
清清静静,仿若重活一世。
不用再思索去往何处,不用再迷茫的行走,曲河心中忽然放松,眼皮又沉了下来。
失去意识前,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少年的身影。
少年未再看他,扭头看向路旁,垫在他脑后的手还未收回。
曲河闭上了眼。
“路上累坏了吧,快进来歇歇!”
“哎呀,爹,我自己来就行,你坐着,不用帮着忙活!”
“车上的是……”
“路上遇到的,顺路一道来的!”
“是客人啊,快请进来喝杯水。”
飘忽的话声隐隐约约响在耳畔,脑后温热的手掌缓缓抽走,曲河睁开眼,意识总算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缓缓坐起身,下了板车。
双脚踩上地面,身子有些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胳膊被一只手及时抓住了,稳稳地托住了他。
曲河顺着那白净修长的手看去,少年微微一顿,眼睛被头发挡住,侧过头不与他对视。
胳膊上的力道缓缓松开,曲河嘴唇微动,刚想询问对方是谁,就被青年男子热情地招呼了过去。
牛车进了村落,停在一间小院前,土墙低矮,茅屋几间。木门旁的土地上,开辟了一块菜园,有枝干制成的篱笆围成。
菜园里尚有零星几点绿色。篱笆上缠绕着枯死的藤蔓。
曲河和少年跟着牵牛车的女子进了小院。
空地上,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举着斧子劈柴。
似是有些力不从心,他劈得并不利索。很快便被青年汉子抢过斧头。
“爹,我来就行,你坐着歇会儿。”
女子给牛添着草料,也笑着道:“就是,爹,让阿志忙活吧。”
老汉笑着擦了擦额上的汗,又对着曲河二人笑了笑,抱着地上劈好的柴火,进了一旁的厨房。
厨房上方,青烟袅袅。
女子添完草料,将二人引进了屋子。
曲河看向那蹲在灶台前的老汉,脑中似有什么划过。看了一会儿,垂眸,进了屋。
屋内不大,在桌边坐下,女子端来一壶茶,让二人先休息一会儿。
二人起身道谢,女子微微一笑,也出去忙活了。
屋中弥漫着淡淡茶香,曲河拿起一只杯子,执壶倒水。
褐黄茶水倾入细白瓷杯,水声清润,白气轻飘。
茶杯被放到沉默的少年面前,少年微微抬头,视线透过发丝看向身旁人。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旧忆
曲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端起轻抿了一口,茶水清香,热意驱散些许体内的寒冷。
指尖被茶杯烫的有些灼痛, 放下杯子, 斟酌着正欲开口, 少年已先解答了他的疑惑。
“你昏倒在路边, 我背着你, 正巧遇到了他们夫妻二人, 好心载了我们一程。”
少年声音冷冷清清, 便如他整个人一般,通身气质如冰似玉,透着不以接近的疏离。
他没说自己来历,去处。曲河也没多问。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看里面舒展的茶叶漂浮。
他自己也是个说不出来历去处的人。
好在少年也并不询问。
“多谢。”
原来他被人背着在雪地里行走并不是错觉。
曲河端起茶杯,继续喝了起来。粗茶微苦,并不细腻, 只为解渴用。
良久,屋中一片寂静,窗外三人的谈笑声不时飘入耳中。明窗透光, 四处飘散着老旧的却有些熟悉的气息。
让曲河想起记忆深处, 那安逸的村庄以及那简陋却温暖的家。
实在是太久远了, 久远到曲河还以为自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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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忽然伸过一只莹白的手, 执壶往喝了一半的杯中又重添了茶水。
曲河一顿, 回过神来。他捧着茶杯发呆,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脸上划过一阵凉意, 曲河有些难堪地扭过头,袖子飞快擦过湿润的脸颊。
偷偷撇了一眼少年, 对方微微扭过头,执杯喝茶,似乎没注意到他。
天色渐晚,叫阿志的汉子和妻子秋英热情地端了饭食进来,而后是老汉端了一只散发着香味的烧鸡摆在桌子中央。
三人热情招待,还拿出了酒,给曲河斟满。
曲河推辞不过,道了谢,举筷用饭。
少年亦是淡淡道谢,拣些素菜吃了。
都是些味道不错的家常菜,越发让人想起模糊的从前。
曲河咀嚼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阿志道:“二位尝尝这叫花鸡,这可是我爹的拿手好菜,香着呢!”
听到叫花鸡三字,曲河伸出的筷子一顿,神情划过几分恍惚。
犹豫须臾,筷子一偏,夹了另一道菜。
入口已是没了滋味。
少年仍是只夹素菜,淡淡道:“多谢,我不喜荤腥。”
老汉三人恍然点了点头,以为曲河亦是如此,便不再多言。
老汉看着盘中油亮的叫花鸡,出了一会儿神,饮了一口杯中酒,而后看向曲河少年二人,迟疑问道:“二位气质不凡,不似寻常百姓,敢问可是仙门人士。”
阿志和秋英二人亦是好奇看去。他们在路上遇到二人相助,亦是因为二人眉清目秀,相貌出众,不似大奸大恶之人,才放心相邀。
虽好奇二人身份,但彼时少年性冷,曲河昏沉,让人不便多言询问。直到此时,老汉又问了,他们也是好奇得很。
少年道:“我只是寻常人家,家中无人,四处流离而已。”
曲河眸光一闪,低声道:“我也……只是去探亲。”
修道之人因常年灵气养身,较之凡人,向来气质出尘飘渺,给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越之感。
故而老汉如此询问。
听到回答,老汉有些失望,又问“听阿志说,二位打西边而来,可曾听说过一仙门名为荆门山宗?”
“没有!”
曲河很快否认,脸色一白,瞳孔颤动。
他语气太过急切,似乎连思索都没有,看起来太过异样。
荆门山宗是仙门大宗,世人皆晓,没有听闻实在不寻常。
老汉神情恍惚,叹了一口气,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闷闷喝酒。
见他情绪低落,阿志脸上露出几分担忧之色,伸筷给他夹菜劝道:“爹,别光喝酒。”
曲河低垂着眸,执筷的手微微渗出冷汗。
他只当是被人猜到了身份,被发现了行踪,心中惊惶不安。
他要活下来,现在还不能回宗受罚。
还不能……
要在师尊需要他的时候……
他活着,也就这点用处了。
阿志和秋英都去安慰老汉,曲河无意识地夹菜,不知不觉伸向了那盘叫花鸡。
叫花鸡外焦里嫩,酥烂易撕,曲河扯了一块入口,满嘴生香。
慢慢咀嚼,味道渐渐弥漫,鼻尖好似都能嗅到那烟火气息。如一道亮光在脑海中闪过,乍然照亮了模糊的一切,曲河怔怔睁大了眼,身子僵住,一动不动。
“爹,你又想阿河兄弟了?”
阿志放下筷子,看到有些醉意的老汉用衣袖擦着眼角。
老汉强颜欢笑,摇了摇头。
秋英与阿志对视一眼,安慰道:“爹,等开春了,咱再去一趟那荆门山宗就是了,咱再问问,指定能问到消息。”
老汉慢慢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这来回路费所需盘缠不少,他自己积蓄不多,怎能问阿志秋英要钱。
二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怎能麻烦他们。
只能苦闷地继续喝酒。
抬眼一看,那寡言的有些阴郁的青年将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满脸泪痕。
不由一惊,问道:“孩子,你怎的哭了?”
老汉以为是自己坏了气氛,扰了用饭的兴致,引得旁人落泪,不由有些惭愧。
这个青年看起来如此悲伤,令人不忍。
他那多年未见的儿子,如今,也应这么大了吧。
辛辣酒意上涌,辣得肺腑灼痛,好似要将一切都烧成灰。
曲河抿了抿唇,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我只是在想,多年未见,亲人或许早就认不出我了。”
老汉道:“你的亲人若是记得你,血脉相连,定会将你认出来。”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不多时便散了。
一间杂屋被收拾出来,供曲河和少年过夜。
屋里只有一张窄窄的木床,铺了浆洗干净的被褥。
酒意昏沉,眼前一片摇晃。
曲河身形不稳,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床沿。
屋子有限,他要跟少年同挤一床。
若照以往,曲河定会打坐修炼将床让出来,不跟陌生人过分贴近。
可如今他心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思考不了,身子无力地后仰,斜躺着,霸占了整张床。
少年静静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
待到那闪着水光的双眸合上,呼吸平稳,他才走近。垂眸看着床上之人良久,蹲下身,为青年退去鞋履,将青年垂在床边的腿抬到床上。
青年侧头朝外,满身酒气,无知无觉。
他和衣躺了青年身边。
静静睁着眼良久,而后转身朝里,默默打量青年的静谧睡颜。强装的无谓和倔强褪去,便只剩下了落寞与疲倦。
透窗月光下,青年的一缕细细的乌发自耳边垂下,轻轻搭过了鼻尖,而后落在枕边。
一张脸好似分成了两半,两半都是悲伤。
少年伸出手,莹白到近乎反光,拨去了那缕乌发。
青年忽然动了动,少年神情微动,僵住。
常年不安使然,青年只是侧过身面对着少年,下意识地蜷缩起了身子。
看起来,像是缩进了少年怀里。
少年缓缓放下手。良久,轻轻合上了眼。
“阿河飞起来喽。”
他坐在男人的肩头,男人在院中跑来跑去,风呼呼自脸上吹过,他兴奋地张开手,好似真的在御风而行。
忽而一个踉跄,他自肩头摔下,被男人抱在怀里,听着他说:“阿河,等着,爹去给你找吃的。”
男人跪在地上,姿态卑贱地磕头讨好,同脏乱的流民一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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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像争食的群鸡,拼命抢夺那权贵施舍的口中渣滓。
手中多了半块烧饼,饿得以带勒肚的男人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帮他把烧饼递到唇边。
“阿河快吃。”
后来他真的御空而行,离月夜下掩面痛哭的男人越来越远。
男人的身子越来越低,越来越弯,最后化作一个艰难举着斧头劈柴的佝偻背影。
他拿出那发硬的烧饼,塞到口中一咬,硌得牙痛,直痛到心里。眼泪忽的流出。
天方既白,鸡鸣嘹亮。
曲河睁眼,怅惘悲伤,久久未能回神。
待迷蒙退去,看到眼前是一片月白的衣料。
静静盯了一会儿,有些恍惚,他缓缓抬头看去。
一张俊秀如玉的睡颜映入眼帘。
少年双眸轻闭,长睫如羽。一只胳膊环过他的肩膀,拥他入怀。
二人紧紧贴着,离得极近,暧昧至极。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淡淡热意,与之前自路边醒来时的彻骨寒冷截然不同。
曲河诧异地睁大眼,猛地坐起身。
而后发现自己的脚也贴在了少年温热的腿边。
不敢相信自己竟是以这么一副依赖的姿态在少年怀中睡了一整晚。
动作吵醒了少年,少年长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曲河与那清亮潋滟的眸子对视一眼,立时心慌地别过了脸。
只觉得两人身上的气息都混杂在了一起,在这窄窄木床的方寸之地涌动,气氛有些诡异的暧昧。
曲河抿了抿唇,一时心中燥乱,脸上羞红。
其实同为男子,睡在一张床上也没什么,只是有些睡姿不佳,有些不习惯而已。
然而在玉遥峰澄水阁那昏暗的屋中被折磨了几日,让他有了深深的肢体接触的记忆,又想到曾经的一些经历,心中不可避免地对男子有了防备抵触。
可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以己度人。
少年救了他,他却有这般卑劣的想法。
身侧忽然一空,少年默默起身,面容淡淡地下床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相认
曲河神情尴尬, 不知对方心思,挪到床边,坐在隐约残留少年体温的床边, 弯腰穿鞋。
抬起小腿提上长靴, 看着自己另一只只着长袜的脚, 不由一怔。
他昨晚的记忆只隐约停留在走到床边躺下, 之后就全没了印象。
虽是如此, 但仍记得自己并未脱鞋。
两只长靴却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怎么回忆都觉得非自己所为。
思及此, 心中登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忽然门扉开合之声响起,少年走出了屋子,似乎是收拾妥当,要就此告别离开。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曲河呆呆坐在床上,心中又被迷茫填满。
接下来,他又要去哪。
离开了这儿, 他又要如何再欺骗自己继续走下去。
院中传来交谈说话声,众人均是起了身。
他听到秋英口中呼唤着,端着食盆喂鸡。
再没理由继续拖延下去, 曲河苦笑一声, 起身慢慢整理好床铺, 而后搜寻自身上下, 又掏出储物袋, 终于找出了几块碎银, 放在了枕下。
在房门前吸了一口气, 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出了屋子。
院子里已没了少年身影, 想来已是离开了。
本来也是如此,大家只是萍水相逢。
阿志出门去村口打水,厨房里老汉蹲在灶前扇火,窜出灶口的火焰映得他沧桑面容红亮。
老汉扭头,鼻上沾了些黑灰,看见他,露出慈祥的笑容,道:“饿了吧,孩子,早饭一会儿就好。”
闻言,曲河忽然垂下眸,喉间一滚咽下陡然涌出的酸涩。
少顷,挤出一丝笑:“我这就走了。”
“这么急,好歹吃了饭……”
“不必了,多谢招待。”
曲河低下头,转身往外走去。
“哎,孩子……”老汉在厨房里呼唤,曲河却头也不回。
直出了院门外,余光多了一抹颀长的月白身影,曲河微微侧头,才看到少年立在那荒芜的菜地旁,白净手指轻捻着篱笆上的一片枯叶,垂首思索着什么。
一瞬讶异后,曲河紧抿着唇,继续朝前走去。
“等等,孩子,等等……”
老汉追了出来,脚步声踉跄。
曲河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定在原地。
老汉转到他面前,温声道:“孩子,咋走这么快。”
一丝丝白雾自老汉面前升起,老汉抓着两个衣角,用衣裳兜着几个煮鸡蛋,塞给曲河,口中念叨:“路上吃,路上吃……”
鸡蛋尚滚热,曲河握在手中,被烫的双手直发抖。
脸上却是一片冰凉。
他不敢看老汉,低着头,只是看着手里的鸡蛋。
他这一哭,引得老汉又伤感起来,忽的想起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
面前的青年让他感到分外亲切,看起来同他儿子一般大,这么多了,他对儿子的印象仍旧只是那个到他腰间的小孩,只能看着青年的模样想象着。
也不知入了仙门,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爹。若如受了委屈难过落泪,可有人安慰……
心中哀伤,却还是先安慰青年,哄孩子般轻拍着他的背,“莫哭莫哭,阿河……”
青年身子一震,手指一松,几个鸡蛋脱力坠地。
蛋壳碎裂声让老汉回了神,而后意识到自己喊错人了。
正要改口,却听身旁青年哑着嗓子,低低唤了一声。
“爹……”
老汉曲不凡登时僵在原地。
方志挑着井水回来时,看到的便是曲不凡与躺在牛车的青年相对痛哭的场景。
秋英站在一旁,双眸亦有泪光闪烁,嘴角却是扬着含笑的,神情甚是动容。
方志一头雾水地挑着水站在原地,目光在三人之间不断逡巡。
这是怎么了?
秋英一脸激动地走过来,道:“爹的儿子回来了。”
方志不解皱眉,
“怎么回事?”
秋英解释,昨日他们带回来的青年,就是爹多年未见的亲儿子,曲河。
方志一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竟有这种事,真是太巧了吧!
惊愕过后,一时也忍不住弯了眉眼,替曲不凡高兴。
可目光一扫,看到曲不凡喜极而泣的模样,笑容却不由一滞,眸中神情复杂,闪过几丝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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