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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10(第2页/共2页)

剑, 半晌, 曲河摇头苦笑, 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嘲讽:“弟子得师尊教诲,师恩深重, 不敢有半丝不敬之心。师尊明明知道弟子下不了手,就算让弟子捅几剑换个心安,弟子也下不去手,做出这般忤逆之事。”

    尹师道一怔,脸色更加难看。

    他原本于修道一途大成,吸纳天地之灵气,滋养自身,仙肌玉骨,神光罩身,超出寻常修士。

    就算这段时日强开秘境抗雷霆天罚,为强留住曲河魂魄损耗大量灵力,也不过几日恢复,除了面色苍白些,气定神闲,一切如常。

    此刻,他看着面前青年,却面如死灰,宛如明珠蒙尘,多了几分凄凉黯然之美,不似以前那般如仙般高不可攀,看上去反而更像红尘中的人。

    绝望痛色被极力压下,仍如从前那般无波无澜,唯有那坚决之意不改。

    曲河只觉自己的手倏然被握住,强劲的力道不容置疑地引着他,握紧长剑对准那雪衫下的心口刺去。

    “不要!”曲河瞳孔骤缩,那一抹闪亮刺目的剑尖刺痛眼眸。

    极度惊恐之下,他身子紧绷,双手同时握住剑柄极力后撤,浑身灵力爆发,一道黑色剑影应召而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击偏了履霜剑尖。

    剑尖横移,划破雪衫,鲜血很快洇透出来,红白相映,甚是醒目。

    曲河一个趔趄,双手仍死死握着履霜剑柄,愣愣看着尹师道胸前那一抹红,浑身发颤,良久,眼泪才后知后觉涌了出来。

    一只手抚上脸,一点点抹去湿润泪水。

    “本就是我有愧于你,你不必有负担。”

    感受到那指尖的温度,曲河身子一颤,眸子呆呆盯着履霜微红的剑尖,心中后怕不已。

    “师尊是嫌弟子罪孽不够,还该担个弑师的罪名是吗?”

    拭泪的手指僵住,尹师道缓缓垂下手,广袖轻晃,丝丝沁人冷香飘散,痛苦无奈地闭上眼眸,嗓音沉重压抑,“为师才是罪孽深重。”

    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本性,动了不改动的心思,以至犯下大错,背德逆伦,趁人之危强|暴自己的弟子,不知悔改。

    该受折磨,被众人唾骂的应是他才对,就算被阿河亲手杀了,也不为过。

    曲河双手颤抖松开,履霜长剑坠落于脚下石台,碰撞出清脆声响。

    邪却静静悬在他身侧,无声陪伴。

    尹师道深深看着他,语气平和坚定:“莫怕,现在你面前的我并非本体,不管是邪却还是履霜,即使你刺我千万次,我也不会死去,你只管泄恨,无需有后顾之忧,这是我欠你的。待为期一月的混元秘境结束,你要杀要剐,我都接受。”

    曲河瞳孔震颤,抱着头,慢慢蹲下,将自己蜷缩至最小。

    “别逼我……师尊,求你别逼我……”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残忍,就算当初是怀揣目的地救他,就算自始至终都是利用,他也从未恨过他,为什么最后还要让他这么难过……

    师尊只要仍然是那个师尊就好了,仍旧那么遥远疏离,那么高不可攀,能多看他一眼,能对他笑笑,纵然知道自己未来既定的结局,他也满足了。

    这般温柔,这般迁就,只会让他更难过。

    他已经无力再继续苟活,也无法再多带一丝的沉重的愧疚离开人世,他只是想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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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师尊真正需要他的那一刻。

    然后,以死赎罪。

    曲河看不到的前方,一滴眼泪砸落在地。

    尹师道缓缓收回伸出的手,转身离开,回到一旁的小山洞中,听着那哭声在洞中回荡不息。

    暮色四合,晚霞明媚灿烂,他站在路边一株粗壮的柳树后,静静看着前方嘈杂小院紧闭的门扉。

    红色鞭炮纸屑洒满门前空地,红绸高挂门楣,看起来格外喜庆。

    随着“吱呀”一声响,院门被刷地拉开,男子嫌恶的呵斥声更为清晰地传了出来。

    “滚滚滚,黄脸婆,滚回你娘家去,这儿已经不是你家了,别在这儿碍眼,老子还要回去陪新娘子呢!”

    一道瘦弱的身影被推了出来,是一个脸色憔悴、荆钗布裙的女子。

    女子满面哀容,抵着将合上的门,低声祈求:“求你让我再跟元宝说几句话……”

    “元宝已经不是你儿子了,快滚吧!他有新的娘了。”

    “就是,这个娘可漂亮了,才不要你这个黄脸婆。”

    一旁的男孩应道,满脸无所谓嘻嘻笑着。

    闻言,女子霎时呆住,定在原地。

    院门猛地合上了,狠狠撞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好似没感到痛般,没任何反应。

    隔着门扇,她听到二人的笑声和脚步声远去。良久才转过身,一步一步,仿若行尸走肉般沿着道路离去,一步三回头。

    她走过他藏身的柳树下,微躬的背影萧索凄凉,摇摇欲坠如道旁荒草。他想起这几日她的低声下气,苦苦哀求,忽然伸出手。

    如丝柳枝随着他动作轻晃,拂过女子发顶,其中一根勾住了她发上荆钗,让她被迫停下。

    她茫然又期待地回首,与他打了个照面。下一瞬,眼中的微光便黯淡了下来。抬手,拨下了那柳枝。

    那双眼眸眸光涣散,并未看见他。只是看着那柳枝,流下泪来。

    豆大泪珠晶莹闪烁,他鬼使神差伸手去接,手心一湿,只觉如她前世溅在他身上的血那般灼烫。

    她转身离去,他默默跟随其后。

    夜幕降临,长路漫漫。

    她背着瘪瘪的包袱,又冷又害怕地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不时四顾周围,缩着肩膀、战战兢兢逼迫自己在无人的小路上走下去。

    忽然一股淡淡的暖意袭来包裹住了她,余光瞥见温暖光亮映照。

    她扭头看去,他一言不发,提着灯,冷硬俊朗的侧脸被映得温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一袭黑衣仿若自夜色中融出。

    吓了她一跳。

    曲河自潭中石台上醒来,浑身是被灵气蕴养的舒爽感觉。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件散发淡淡冷香的雪白外衫,轻盈地盖在他的身上。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将其叠好放在石台上,而后起身,踩着石壁跃出了山洞。

    天光大亮,他又垂眸望着远处发呆。

    良久,身旁不知何时上来的人问他,“你在看什么?”

    曲河扭头看去,看着那人只是单单站着,风华便让周围一切失去了颜色。那被天光映照得发亮的雪衫在风中飞舞,猎猎作响。

    “不知道。”他低头,喃喃回答,“心里想看,就看了。”

    又是一阵良久静默。

    “师尊,我想出去。”

    尹师道扭头看向青年侧脸,那脸上神情寡淡,无甚情绪。

    “好,我陪你。”

    “弟子不敢劳动师尊。”

    “本就是为了治你的伤势,你走了,这里也没了用处,我也不必继续待下去。”

    要去往那处,几乎要跨越整个洲陆,极为遥远。

    然而心口灼烫,砰砰直跳,一直有什么催促着他前往。

    二人御剑自天宇划过,曲河立在邪却之上,眼眸发呆地看着前方,余光控制不住地飘到身旁并肩御剑的人身上。

    周围有结界护身,那人本说要带他一同更快地御风,他执意要自己御剑,于是对方便放慢了速度等着他。

    同是御剑,以他的修为,从前他只能看着对方遥远朦胧的背影,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

    幼时曾妄想的与师尊并肩的场景,竟在此刻,在二人如今这般无可奈何地关系下,莫名实现了。

    真是命运捉弄,令人恍惚一场。

    临近目的地,稍作休息,二人御剑在一河边幽静处落下。

    曲河倚靠在树干上,有些疲累地合上了眼。

    手腕被轻轻握住,又是熟悉的灵力缓缓流入身体,舒缓四肢百骸,消除疲乏。

    曲河眼睫一颤,正欲睁眼。耳边温和声音响起:“多休息会儿吧。”

    便仍是合着眼,任由一丝令人安心的灵力携着他的思绪沉入深处。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怎么还有脸回来,真是丢尽了我们许家的脸。”

    他站在一旁,看着她再一次被赶了出来。

    青年男子不顾一旁老妇的劝说,“砰”地将门合上。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慢慢离开。

    他看着她用身上仅有的银钱租下一间久无人居的窄小院落,费力清理杂草野树,洒扫收拾,终于有了一处安身之所。

    她以缝补浣衣为生,赚得银钱不多,日子拮据紧迫。偶尔还要靠母亲偷偷接济,一点米面肉油,都是看她瘦的可怜,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如此也总是一日只用一顿饭,身形越发瘦削。

    他时常听到她在夜里呜咽着哭泣,白日却里强颜欢笑着不停忙活。

    见她对着空了的米缸发愁,他便常悄悄往她门前放些米面肉油以及一些零散铜钱,如她母亲那般,用旧布袋装好。

    看到那些东西,她开始还有些疑惑,后来似乎实在饥饿难耐,便慢慢接受了。

    吃饱后,黄瘦的面容终于恢复了些许气色。

    因天道规则限制,他守在暗处默默帮她,报答恩情。

    她自村头挑水艰难,他便偷偷往她水缸中蓄水。

    她要种菜,土中树根乱石难清理,他手一挥犁了整片土地,假装是老鼠折腾翻动。

    有醉鬼闲汉想来打扰欺负她,他暗中出手,他们还未靠近便一个个忽然倒在地上,呼痛不止。

    这样的日子持续月余。

    一日,他听到她在哀叹,“米又快没了。”他便照旧在她门前悄悄放下一袋米,正欲离开,却见本该出去浣衣的她忽然开门冲了进来。

    他脚步一顿,有一瞬被发现的慌乱,随后才想起对方看不见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到那袋米,脸上露出欣喜惊讶与果然如此的神色,丢下木盆,脚步轻移,目光随着身体转了一圈,往院中四下看去。

    “恩人,是你吗?”

    她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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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亮,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看着院中每一处虚空,欢声喊道。

    “我知道你来过,你还在吗?”

    他在一旁看着她,没有回应。

    “倘若不是恩人相助,雪中送炭,我早就饿死于此,无人知晓。心中实在感激,还请恩人现身。”

    仍旧是一片安静,一切仿若是她自己的错觉。

    半晌,她眼眸黯淡下来,仿若熄灭的火星。摇摇晃晃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弯腰捡起木盆,正要弯腰跨出房门,忽然脚下一绊,身子往前扑去。

    木盆摔落于地,“砰”的一声巨响,她一头撞在了门框上,昏死过去。

    他心中一惊,现出身形上前将人扶起,看到她额角肿起一个青紫大包,似乎很是严重。

    正欲伸手用灵力治疗,却见那双紧闭的双眸忽然颤了颤,而后睁开。

    她清楚看见了他,瞳孔逐渐放大。认出了眼前男子就是那夜送她回来之人。

    他忽然想通什么,缓缓松开手,起身背对她,因少与人交流,他语气生涩,有些僵硬地一字一顿问道:“你是故意的?”

    故意为此,因为知道他不会放任她不管。

    “嗯,因为恩人不肯露面,所以我……”

    他转过身,“你这般费尽心思要我现身,可是有什么困难之事要我帮忙?”

    她似乎已然知道他不是寻常凡人了,想来是有什么无力解决的棘手之事必须他出面解决。

    “不,不是的……”她忍着眩晕,拘谨地站着,眸光闪动,看他一眼又惶恐地垂下头。

    “那些东西,本来我还以为是娘偷偷送来的,但家里也不富裕,娘就算再省,也省不下这些,而且问过后,娘也不知道这些。所以,我才想知道帮我的恩人是谁?”

    “我……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想知道,除了娘之外,到底是谁在默默关心她这个夫家娘家皆嫌、芳华已逝的粗妇。

    他本已做好应下她请求的准备,闻言,忽然一愣。

    只是想见他一面吗?

    “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他垂眸沉吟,想起百年前那个坐在蒲团上以泪洗面,叙述平生的青年。

    “我叫默。”

    他从青年名字那取了最后一字。

    “默……”

    她垂眸轻念这个字,而后仰脸笑道:“恩公的名字,我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副cp剧情会多一些

    前两天突然涨了好多收藏,是有小天使推荐本文了吗?非常感谢

    感谢所有收藏支持的小天使们

    第105章 前梦

    树下青年缓缓睁眸, 漆黑眸子深邃苍凉。

    缓缓起身,他自闭眸盘坐的仙尊身侧走过,来到潺潺流水边, 低头看着水面映出的人影, 整理仪容。

    脸上的花纹鲜艳, 他盯着荡漾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拿起水边一块冲刷的光滑明润的石头, 用灵力细细打磨, 石粉细尘簌簌而落, 最终打磨出一块简朴的面具,扣在了脸上,将那鲜艳莲纹遮住。

    转身,雪白身影长身而立,尹师道在身后静静看着他,视线若有若无落在他的石质面具上:“继续赶路吗?”

    “嗯。”他应了一声,二人继续赶路。

    又是一齐御剑, 不多时二人来至一座城的上空,隐去身形,落到城中繁华热闹的街道。

    站在街边一处空地, 曲河看着往来熙攘的人群, 目光寻找到某个身影, 心跳陡然剧烈, 灼热发烫。眸光一闪, 深沉婉转似有千百不得诉诸的言语, 紧紧追随着, 再未落在他人身上半分。

    尹师道站在他身旁,看着青年脸上不经意露出的一丝痴态, 顺其目光看去,便见一人自长街那边走过来,鲜衣夺目,青春年华,颇有朝气。

    细细打量片刻,掩在雪白广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直到那人自面前走过,朝长街另一头走去,青年的目光还久久凝望那离去的背影,依依不舍。

    直到对方被来往行人彻底淹没。

    听着青年剧烈的心跳声,尹师道直直地看着他,“那是你在凡间相识的人吗?”

    “嗯。”

    “你特意来此寻人?”

    “我答应过要来。”

    “既来此,为何不去相见?”

    青年垂眸,神情淡淡的惆怅,“已无缘,又何必再见。”

    忽然意识到青年对那人隐秘的情愫,尹师道呼吸霎时一乱,一双清冷的眼眸中瞳孔微缩,一丝银色流光迅速划过。人群吵闹声与长街纷杂的气息倏然远离,隔绝在外。

    他强行平复,压下心中突生的躁乱情绪与阴翳的冲动,神情冷静,淡声道:“那便回去吧,空明丘的灵气有益你修养恢复。”

    青年恍若未察觉他周围气息的变化,只是道:“我想在此多呆几天。”

    尹师道看向街道那人消失的方向。浑身冷寒的气息让看不见他的过路行人都不自觉地离远了些,腾出了一小片空地。

    半晌,他应道。

    “好。”

    二人化作寻常人装束,寻了间清幽的客栈住下,两间上房一墙之隔。

    月上中天,屋中静谧。

    青年独自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眉头紧皱,仿佛陷入难以自拔的噩梦中,睡得并不安稳。

    “恩公,这个给您。”

    他看向她手中递来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荷包。

    “这是什么?”

    她今日脸上涂了脂粉,看起来比往日娇艳了许多,低头浅浅一笑。

    “这是恩公之前予我的银钱,如今我凑齐了,来还给恩公。”

    “我给的,不必还。”

    “恩公已给了我吃食救我性命,我怎能再要恩公的钱,我自己如今已能养活自己,恩公若不收,我心里难安。”

    他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僵持片刻,她忽然一笑,道:“恩公身上常有香火气,想来应是庙中人或庙中常客,这些钱就当是帮我捐的香火钱,劳恩公帮忙。”

    他这才接过,将铜钱倒出,想起她之前夜里在灯下对这荷包辛勤绣了多日,便还给了她。

    她连忙推拒,“这荷包是我自己做的,恩公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我用不惯,怕是白费了你一番好意。”

    她一愣,神情有些失落,缓缓抬手将荷包接了回来。

    她曾问他,为什么要待她这么好,是因为可怜她吗?可天下可怜之人如泥沙,为何单对她这般特殊?

    “因为前世曾欠你一个恩情。”他如实回答。

    即使知道了答案,她也未心安理得地收下他的报答。再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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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她总想送些什么东西回报,亲手做的糕点吃食、绣制的巾帕发带,杂七杂八稀奇古怪的凡间细碎小东西,除了一个九连环他觉得有趣外收下外,其余的他都没有收。本就相欠,如此这般,恩情如何还的完。

    那唯一的九连环,他甚感兴趣,苦思几日,可惜仍没能解开,再见面时,便向她请教。

    她一双巧手,不过几下,便将这困扰了他几日的小东西解开。

    “这九连环,当年我还为元宝买来玩……”

    说起儿子,她面色黯然,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笑,“他试了几下便放弃了,还是我一直尝试,想了许久,才终于解开了。”

    她解开,将那九连环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得有些得意,眸中仿若有星子闪耀,温婉又俏丽,让他看得一呆。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不仅能解,还能将铁环一个个装回去。而后又将没有解开的九连环还给了他。

    他有样学样,过得几日,终于自己能亲手解开。

    最后一次去见她,她满脸愁闷,向他诉说父亲和弟弟想把她嫁给村中鳏夫一事。

    她不愿,却也不想离开,想住的近些,为年迈母亲尽些孝心,也不想让她整日为自己担心。

    他说,有他在,没人可以强迫她。

    父亲和弟弟前来吵闹逼迫,她强烈反抗,他暗中出手将两人赶走。

    终于清净下来。

    后来过得几日,他忽然察觉乌祁山有异,连忙赶了回去。

    然而不过几日,再回来时,看到的,却是她直挺挺躺在床上、已然冷僵的尸体……

    躺在床上的青年骤然惊醒,一颗心狂跳不止,浑身冷汗直流。

    房中烛火已灭,眼前一切陈设事物却仍清晰可见。

    床帷未落,青年坐起身,正面看到屋中明窗洞开,皎洁月光铺设于屋中地面,凉爽夜风徐徐吹入,舒适平静。

    他起身缓缓来至窗边,眸光扫去,长街寂静,唯余远处房檐下几盏过夜的灯笼散发着寂寥微弱的光,昏暗的小巷深处响起几声梦呓般的犬吠呜咽,一切都陷入沉睡之中。

    仰头看去,一轮清月正悬于中天。

    同样一个夜晚,月光惨淡,寒庭地白。无人的小院,他站在院中,面向着门扇大开的屋门,屋内月光照耀不到的阴暗处,她的身影慢慢显现了出来。

    苍白无生气的幽魂,对他微微一笑。

    “恩公,你来了。”

    他问:“为何要寻死?”

    她垂眸瞥向一旁,幽幽道:“命运弄人。”

    心中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悲愤,即使他已杀了那侮辱欺负她的恶人,也无法压下内心的冲动。

    心中很是后悔,未能保护她,没有在她说被逼二嫁的时候,带她同自己离开。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父亲和弟弟,会为了一点银子,强行把她同别的男子关在一间屋中,受尽欺辱,以此来迫她二嫁。

    她一直都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他以为她会一直顽强地会活下去。

    可最终,她却仍是选择了自尽,如前世那般。

    “那人欺侮了你,我帮你杀了他就好,你何必如此?”

    她轻轻摇头,“我的心死了,如何继续活下去。”

    心中有什么在翻涌,他抑制不住地烦躁,想将她的父亲与弟弟一同杀掉,为她报仇。

    她却摇摇头,“我娘已经很痛苦了,我不想让她更痛苦。”

    他看着她,想不通,忽然出声:“你这般聪明,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看着他沉痛的神情,她一怔,忽然想起他是为报恩而来,小心翼翼道:“我就这么轻易死了,是不是误了你的修行?”

    “自然是误了!”他低吼出声。

    她呆住,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

    未还完的恩情,造下的杀孽,以及,往后他再也不能凭借理由光明正大地来看她。

    “对不起。”

    她眸中泪光点点,幽幽的嗓音消散在风中。

    那夜如梦靥般混沌模糊,她不断呼唤他的名字求救,可没等到他的出现,而是被狠狠甩了一巴掌,彻底清醒和心死。

    她以为他报完恩离开了,或是嫌弃她并不愿出手,等了几日没能等到他后,万念俱灰之下,才萌生了那样的念头,一发不可收拾。

    午夜至,如水月光忽被乌云遮掩,周围如被墨汁侵染渐渐昏暗下来。夜风拂过,哗哗作响,几张纸钱随之飘来,翻飞如蝶,在她散发着微光的幽魂旁打转。

    “我该走了,如今能再见你一面,我已经无憾了。”

    她缓缓飘荡,向暗无天日的地府阴司走去。

    他出现在她身旁,一身黑衣融于夜色,手中提着的一盏灯散发着昏黄光亮,微微映亮他挺拔的身形。

    他缓缓开口,“我来与你接引冥途。”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圆满

    黑暗道路漫长仿若没有尽头, 她缓缓走着,忽然轻轻一笑。

    他扭头看她。

    她笑着道:“原来去地府的路,也不是那么黑。恩公, 你看这条路, 像不像我们初见时一起走过的那条。你当时一言不发地忽然出现, 提着一盏灯, 表情那么冷漠, 我都要吓死了, 一路上都在发抖, 直到走到天明……”

    他一怔,亦想起自己那初次现身,她以为他们是初相遇,不知他暗中已看了她许多次。

    距今不过短短几月,可如今二人便要隔世了。

    目光落在她脖颈,看着那一圈浅浅勒痕,忽然开口, “痛吗?”

    她抬手,轻抚脖颈,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不痛。我本想上吊自尽, 但很快就后悔了。”

    “听说溢死后, 遗体面容丑陋可怖, 想着你也许会回来看我最后一面, 我就没用这个法子。”

    他失神地伸手, 想触摸她脖颈上的伤痕。她眸光一闪, 却轻轻低首,脸颊依恋般贴近他的宽大的掌心。

    他仓惶躲开。她失落道:“我已身死, 只是孤魂一缕,如此你也要继续躲开我吗?”

    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他寡淡的脸上神情动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什么。

    过去与她相处的每一幕都历历在目,蓦地恍然,原来她早已将自己的心意表达的这么明显,而他现在才明悟过来。就像当初她亲手教他的九连环,为他多般演示,细心指点,可他仍是过了许久,才真正学会。

    沉默着继续向前,阴阳分界处,他停步,不能再相送。

    她独自一人往前走,忽的回头,“默,当女子太苦了,我下辈子不要当女子了。”

    “等等,”在她即将踏入幽冥时,他还是叫住了她。上前,划破自己手腕,几滴血落在她上臂处,红光灼灼。

    光芒散去,她抬手撩起衣袖,看到那灼痛处已然成了一个鲜红的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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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下一世,我会早些来找你”

    月光依旧。

    青年站在窗前,眸子深沉,恍惚黯淡。

    身后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他没有回应。

    “怎么还不睡?”

    声音自身后传来,来人直接穿过房门,进了屋内。

    青年眸子一闪,深沉之色霎时退去,变成一片带着几分忧郁之色的茫然涣散。随即身子仿佛失去支撑般向后轻轻一晃。

    还未自行稳住身子,便被人扶住了。

    淡淡冷香袭来,令人下意识觉得心安和想要依赖。

    温凉的灵力二话不说就顺着手腕流入体内,探查各处,温养经脉,最后在心脏处徘徊萦绕。

    曲河看着那按在自己手腕上的莹白指尖,有些发呆。

    良久,那指尖缓缓收了回去。

    他忍不住顺着那指尖看向眼前人。

    透窗而入的清辉夜色映在面前如玉雕成的人的身上,如落了一层淡淡的霜雪。可偏偏又淡淡一笑,通身冷漠之气散去些许,隐隐多了些温柔可亲的意味,像是惊鸿一瞥的夜昙。

    只为他一人绽放的夜昙。

    他看得一愣,很快又低下头去,低低叫了声。

    “师尊。”

    “师尊来寻我,可是有事?”

    尹师道一顿,神情有一丝不自然,“听到你忽然起身,就过来看看。”

    曲河脸上闪过一丝愕然,而后又若无其事。

    “多谢师尊挂心,我睡不着,只是来窗边透透气。”

    “对不起,我不该未经你应许,擅自进来。”

    尹师道垂眸,掩下眸中情绪,开口道歉。

    他知道自己有些过分紧张了,可能会迫得眼前青年心中更加排斥,可是还止不住地担心,自从亲眼看到青年死在自己面前,那种仿佛同样被一剑穿心的痛让他难以忘记。青年是易碎的琉璃,他不受控地几乎每时每刻都注意着青年这边的动静,一察觉到有任何异样便再也无心留意其他,直到亲自确认了才安下心来。

    可白日里又看到青年望着别人的话眼神,他的一颗心便烦乱不已 ,总想确认些什么,又不敢确认,怕非自己所愿,怕青年再也不会对他敞开心扉。

    曲河把师尊对自己那有些过头的病态控制欲理解为愧疚,所以对方太过敏感地因为一点动静就闯入自己房中,就算感到有些无法喘息和压迫感,也未放在心上。

    因为是师尊,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对于那堪称屈尊降贵的道歉,更是大为惊讶。

    “师尊言重了,师尊关心弟子,弟子感激不尽,又怎敢怪师尊。”

    尹师道久久看着他,一双眼眸清光潋滟,双唇微抿,良久,哑声道:“我们回空明丘,不要呆在这儿了,好不好?”

    “师尊言而无信,明明答应过让弟子留在这里的,不过一日,便要反悔吗?当真要把弟子关到死吗?”

    青年低头垂眸,唇角带着淡笑,即使是用反问语气,他神态亦十分恭谨,没有顶撞无礼之感。

    没有回应,但他此时若是抬头,便会瞧见那月光下那张无暇面容上的脆弱难过之色。

    曲河或许该庆幸自己没有直视师尊的勇气,只因他若瞧见了,定再维持不住这副强撑的无谓和微微讥讽的神态。

    尹师道不再多言,转身仰头看向窗外夜空明月,月华为他全身洒下一层银沙,浑身又好似被烟雾笼罩,玉肌仙骨,与明月相映,满室生辉,好似误入凡尘的谪仙,下一瞬便要羽化飞升而去 。

    曲河无法自控地一呆,少顷回神,缓缓抬头,顺着他悠远的目光看向那清冷的圆月。

    恍惚中忽然想起,曾有那么一个夜晚,也是这般景象。师尊沐浴在月光下,将他温柔抱在了怀中。但那更像是一场梦,即便如此,也十分美好。

    忽然很想答应他,回到那个仿若囚牢般的空明丘中,两个人静静度过最后一段时日。

    而后,他死在师尊剑下,化为一缕幽魂,若能不受天地管束,仍旧追随着师尊的身影,说不定还能回到玉瑶峰,再看那漫天茫茫风雪。

    最终还是继续留了下来,在这个喧闹的凡尘街道。

    青年立在街边一处,看着同一个人每日自面前走过,偶尔极淡地微微一笑,并不上前打扰。

    身后纤尘不染的仙尊凝望着青年的背影,独立的身影孤独寂寥,往来的人群都融不进他的背景中,相较之下成了一片模糊。仿若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儿,万物皆是虚妄过客。

    青年站了多久,他便伫立多久,仿若影子。

    偶尔会有一瞬,曲河会心生幻觉,以为是那个同样寡言的少年如以往那般站在自己身后。

    但少年已经离开,也许此生再也不会相见。

    那人自长街尽头消失后,青年转身。一身洁白无染的仙尊,便缓步行来,衣袍轻晃,雪光辉映,万物生色,二人一同离开。

    行走在少人的小巷街道,二人缓步而行,青石板上足音回响,行过处灵力萦绕周身流动,化作点点星芒涌动,尘秽自散,污浊不近。

    回到客栈,躺在客栈的床上,青年偶尔夜半惊醒,喘息不定时,一道雪色身影便会及时出现在他床边,长睫低垂,伸手替他轻抚着胸口,平稳气息。

    而后,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覆在他心口处,停顿片刻,像是在感受,又像是在确认。又好似想要真正了解这颗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而后每次都失望离去.

    密云遮日,天色灰蒙,雨滴砸落于青石板,如跳珠迸溅。

    街上寂寥冷清,几乎没有摆摊的小贩,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或披着蓑衣踩着雨水匆匆跑过。

    那人没有来,看样子今日也不会再来,青年却仍是固执地站在街边,静静望着那人以往出现的方向。

    第一滴雨珠落下他头上,他没有反应。

    直到一道淡淡的阴影袭来,一只素白的手握着一把油纸伞,挡在了他的头顶,阻隔了那些要把人淋湿的雨。

    尹师道站在他身边,执伞的手被伞柄衬得越发白皙,陪他静静地等。

    雨水沿伞缘坠落成帘,仿若将伞下二人困在一个小小的静谧世界。

    “她不会来了。”

    青年忽然道。

    少顷,仿若自言自语,又仿佛回答另一个人般,又开口。

    “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如此,仍是站了许久,而后,才转身离开。

    身旁之人走在他身侧,为他执伞挡雨。

    两人走在无人的街巷,雨声淅沥,敲打在油纸伞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静静走了许久,临近客栈时,一直未言的尹师道忽然开了口。

    “你是谁?”

    青年一顿,停住脚步,神情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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