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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真相
曲河喉中发涩, 双手不知不觉捏紧,全身发抖。
他想开口厉声质问,问出当初要害他的人是谁, 又为什么害他?害他一个初出茅庐, 下山历练的弟子。
可看到她的神情时, 话到喉咙又梗住了。
她的神色复杂, 哀婉愧悔、难过不安等等神情在她脸上交织。
他突然想起前不久, 她为他轻轻擦去脸上血迹, 以及这些日子以来, 她化作万鹤云时对他的诸多照顾。
不知是借机弥补,还是另有所图。
目光移转,看向了与她并肩的另一人,同样神情复杂沉凝肃然的掌门。
不知掌门是否也被她骗了,曲河身子紧绷,警惕防备,张了张嘴, 想要出言提醒,却听到自己的师伯蓦地开口。
“没有想到,执夙会把你带来这里。”
蒋平沉吟出声, 闭了闭眸, 长长地叹息。
曲河一顿, 手指握得有些发痛。
师尊……
“也罢, 天意如此, 觉铃, 你有什么疑问, 就尽管问我吧,她只是被利用的棋子而已, 你想知道的事,与她无关。”
“是我害了你,这一点我绝不会推脱,你要恨就恨我吧!”
女子上前一步,娇俏可人的脸上一片诚挚。
“你在干什么?这是荆门山宗的事,还轮不到你在这里逞强!”
蒋平一愣,随即板起脸,将人拉了回来。
曲河看着似乎关系匪浅的两人,整个身子仿佛僵住了,心好似冻住一般皱缩起来。
一个不好的预感慢慢升起,他不敢相信,又大为震惊。
难道他被害的事,跟师伯也有关吗?
“问,自然是要问的,不仅要问,还要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僵持的局面里,忽然响起第四个人的声音。
曲河木然地扭头看去,就见自己的师叔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来。
“不管问什么,师兄都会如实回答吗?”
“由颐,你……你怎么在这?”蒋平神情惊讶,没想到葛木榆竟能寻到此处。
“我自然该在这儿,这真相,师侄,你说我能听得吗?”葛木榆微微一笑,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青年。
曲河木然迟钝地点了点头。
“由颐,我们并非在玩笑,这是觉铃师侄的私事,与你无关,你莫要掺和!”
葛木榆看着一脸严肃的蒋平,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似笑非笑。
“怎的与我无关?当初若不是我及时出手,觉铃师侄早就葬在那无名山洞里了,哪里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听师兄你亲自告诉他真相呢?”
说到最后,他语调悠悠拉长,意有所指。
蒋平脸色蓦地一变,“由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师兄你不知道吗?当初你派遣觉铃几个弟子下山,去什花城除妖历练,我就觉得奇怪。此前我从未听过那一带有什么妖物精怪作祟,怎的忽然就冒出来了?心中还想莫不是师兄你特意放了几只小妖物陪几位师侄玩?我实在是好奇,恰巧我当时闲来无事,又听闻什花城最近要举办什么万花节,便去凑了个热闹。没想到,却看到几位师侄放着花团锦簇的长街不逛,却是匆匆忙忙地朝着荒郊野外去了。我还当是他们在历练,悄悄跟上去,看到了冲在最前面的觉铃师侄,随其进了山洞,而后……便看到了令我震惊得无以复加的一幕。”
葛木榆嘴角笑意渐冷,看着蒋平随着自己的讲述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苍白。
“你……你都看到了?”
蒋平声音低了下去,脸色灰敗,素来挺直的腰杆似乎也一下子弯了几分,明明外表是依旧儒雅俊朗的中年模样,却忽然间,依稀多了些垂暮之态。
葛木榆的冷笑不见了,变得面无表情。
自己的这位素来要强、当了掌门后更是如此的师兄何时露出这种颓败神情,除了得知他的师姐——对方的师妹的死讯的时候。
想到过去,葛木榆双眸更加沉郁,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蒋平的神色看上去有些疲惫,良久,他再开口,声音有些无力:“你早就知道真相了,却一直没有揭发我,还隐瞒你救了觉铃师侄的真相。”
“我想看看,在觉铃师侄重新站在你面前时,你能无耻地假装若无其事到什么时候,还能使出多么狠毒的手段?”
“你已经告诉觉铃师侄真相了吗?”
“这件事,应该由你亲自告诉他,不是吗?”
蒋平眉眼沧桑,看向沉默不语的青年,终于缓缓开口:“你曾说,追着妖物入了山洞后,被不知身份的人暗中偷袭杀害。而那个害你的凶手,就是我。”
竟然……
虽隐隐有些怀疑,但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仿若晴天霹雳打下,曲河垂眸,浑身发抖,许久后才颤声开口:“为什么?弟子一向都很敬重掌门。”
就算他资质不佳,愚钝笨拙,不像那些惊才绝艳的弟子一样被掌门和长老们欣赏喜爱。可当初他又犯了什么错,值得掌门亲自设计动手杀他,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去。
蒋平道:“你可知,为何你会被执夙收为内门弟子?”
曲河呼吸一滞,耳边忽然一片嗡鸣。
曾经,师叔也这样问过他。
为何资质平平,却被天下第一的执夙仙尊收为弟子?
只是因为“机缘”二字,那样一个遥不可及的人,与自己有了隐隐一丝牵连。
眼前素来严厉端正的掌门开口,声音温和渺远,将往事娓娓道来。
执夙仙尊是不世出的惊才绝艳之辈,于修为上大成,在情之一道上却是不通,他游离红尘世俗之外,对万物有情却也无情。
他性子谦逊又孤傲,不肯也无法置身这软红十丈中,更无法应情之一劫,从而通彻大道,霞举飞升。
只得分魂一缕,附于凡俗世人,在置身事外与投身其中之间徘徊。
可惜前几次精挑细选,选了几位仁人君子,却都对其悟道没有什么效果。
蒋平心中焦急,对亲眼见证尹师道飞升、宗门兴盛的毕生夙愿化为执念,几乎都成为了心魔。
独自打坐时,他似乎总能听到当年的病榻前,油尽灯枯的师尊弥留之际发出的一声不甘遗憾的叹息。
那叹息那般悠长,划过漫长的岁月,缠着他直到现在。
以及叹息之后,那沙哑无力的,自嗓子中挤出的最后一句。
“执夙他……他太固执了,你……含章你……以后……多帮帮他……”
蒋平亲眼看着自己的师尊在面前咽了气,从此,除了肩负起掌门应有的责任之外,他的一切精力都倾注在那无法摆脱的遗愿上。
飞升!
修士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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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汲取天地灵气,终身勤勉刻苦修道的尽头便是飞升,但凡宗门中有大能飞升,其宗门地位不言而喻水涨船高,必拔升一大截,自此声名大噪。
可飞升之路难如登天,谈何容易。几百年前各灵山灵气充裕,不似如今稀薄,修真界中飞升者数十年便可出一位。
可如今,别说数十年,就是近百年,也再难听闻哪里天光现异彩,为修道圆满的修士打开通天之路。
宗门内的修士如此,散修更是如此。
蒋平试了诸多法子,等了那么多年,在尹师道要再一次尝试分魂附体之时,多年的忍耐失望崩溃终于爆发,蓦地意识到这并非是一次次尝试、滴水穿石就能解决的事,不做改变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也许法子没错,只是在某些方面他想错了。
尹觉铃,曾被他的师尊亲自测算出来的执夙的机缘,是一个极为平庸普通的孩子。
最初他以为这内敛的孩子或许有异于他人的不寻常之处,可几经观察下来,却没有任何发现。
对尹师道体悟情之道似乎也无甚帮助。
他心中有些失望,渐渐的,对其便不再特别留意了。
直到这一次尹师道分魂附体。除了大胆的临时改换所选的附体之人他还想到了尹觉铃这个一直没发挥作用的机缘。
这个来到宗中多年,陪在执夙身边,几乎一直没有变动的青年。
既然在资质际遇上无甚特别,那么,唯一有可能影响执夙的,便可能是生死存亡了。
机缘这种东西,某些时候也需要特定条件。
蒋平在赌,在赌天命加之在尹师道和尹觉铃之间的羁绊牵连。
他不顾身份,不顾师伯侄情谊,对一个从小看到大的晚辈痛下杀手。
他选择了一个风水极好的山洞,将其作为尹觉铃的墓穴。盼他借这气运,下一世,成为一个天资聪颖、荣华加身的孩子。
为了怕被执夙怀疑察觉,他还特意令山洞中的草木灵根吸食尹觉铃的心头血,以此来幻化其模样,以假乱真。他知道若是执夙知道此事,定不会应允甚至大发雷霆。
虽然尹师道向来是一副淡漠模样,不过这是他的第一个弟子,蒋平也摸不准尹觉铃在他心中的地位。
果然在这个机缘死后,这一次,执夙终于有了进展。
葛木榆冷笑几声,眸光在女子和蒋平之间来回打转,讥讽道:“我说怎么向来公正无私的蒋掌门会将那个假货如敏留在宗门里,原来是自己已经偷偷藏了一个草木精了。”
蒋平脸色更加难看。
曲河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忽然回想起那昏暗的山洞,自己绝望不甘地渐渐失去意识,生息消散。
想起那根诡异的“人参”,终于知晓了如敏的来历。
他是那般无足轻重,普通寻常,随便什么,化成他的样子,就可以取代他,替他过完余生。
回想自己在宗门的那些年,仿佛就像一场迷蒙冷清的梦。
突然就成了师尊的弟子,然后突然就死于非命,年幼病重时看到满身光华的仙尊以为福缘天降,其实是生死都在算计之中,一切都由不得他。
曲河抬起头,面无表情:“我如今仍还好好活着,师伯告诉我真相,是要再杀我一次吗?”
蒋平身子一顿 ,沉重地缓缓摇了摇头,神情不知是喜是悲,“天意如此,既杀你一次不成,我再不会杀你第二次。”
“我刺你一剑,令你受身陨之苦,你若想报仇,于此时此地,刺我几剑泄恨,我绝不会反抗。但望你能待我出秘境之后,再来取我性命……”
葛木榆忽然笑出了声。起先是低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嘲讽悲凉,“堂堂执夙仙尊,天下第一修士,飞升遇到瓶颈,居然要靠害死自己的弟子引动机缘,如此行径,当真可笑至极,可笑至极啊!”
并不广阔的空地上,笑声回荡在周围,带着几分癫狂。头顶繁茂的枝叶交错,只有几缕天光透下来,浅浅照亮一切,昏暗中每个人脸上都神情莫测。
笑声久久不散,贯通整个身躯,听久了,那有些力竭的喘息声更像是在啜泣。
葛木榆眼泪都笑了出来,良久笑声方歇,他抬袖漫不经心地拭去。
涣散的眸光重新凝聚,周围只剩下了他,以及衣衫前襟多了根嫩黄迎春花枝的蒋平二人。
得知一切残忍真相的青年,不知何时,在萦绕的笑声中,独自一人默默离去了。
葛木榆喃喃:“是啊,为了一个尹师道,牺牲多少人都无所谓……”
蒋平沉默,过了许久,看着葛木榆那苍白的脸,忽然道:“那锁魂石,是你当初为师妹寻来的吗?”
第132章 流水
曲河坐在河岸边, 低头静静看着水面上自己晃动扭曲的倒影。
鲜红的莲纹蔓延了半边脸,即使如今并非是锁魂石为他延续生机,这鲜艳的纹路也永久不灭地显现在他的脸上, 永久在提醒他, 过去曾发生了什么。
脑中思绪繁杂, 曲河眼神却空洞洞的, 发了许久的呆。
过去许多事, 本来久远地已经想不起来了, 此刻却全都泛了上来。
诸多人事物仿佛走马灯一般在水面上闪过。
熟悉的、不熟悉的人, 每一张面孔,未来得及仔细端详打量,便一一消逝。
直到最后,碧绿的水面上只映着空无一物的秘境天空。
周围空无一人,一草一木皆陌生。
向前是茫茫迷障,向后郁绿草木重重遮掩,不知去路。静谧之中, 唯有河水潺潺以及隐约的风声。
天地一片萧索,几多茫然,几多孤寂。
一片碎叶顺着水流飘来, 闯入视线, 起伏晃动。
身不由己, 不知前路。
曲河凝滞的眸光微微一动, 缓缓伸手, 探向水面, 欲将其捞起。
那碎叶却打了一个旋, 绕了一个小小的弯,自他手指旁灵活地划过了。
像是要去奔赴无人能干涉的命运之路。
曲河没有再去阻拦, 任其随水飘远。
许久许久,他缓缓收回手,蜷缩起身子,死死地捂住心口。
心很痛,又很冷。好似在那山洞中被一剑贯心的痛楚一直残留至今。
明明比这更强烈的痛苦他都经历过,此刻却觉得痛到浑身无力,无法喘息。呼吸发颤,像是在哭,然而那张脸上却没有一滴泪。
只有麻木和空茫。
他已经习惯了失望,承受再多也只是这样的平静。
无尽的悲凉,无尽的疲倦。
曲河试着像以前那样安慰自己。
被当成棋子又如何,被随意对待又如何?纵然生死不受自己所控,他也多活了十几年不是吗?
本来曾经那个食不果腹、虚弱重病的自己,早该像诸多命比纸薄的流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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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那个烟花绽放的夜晚了。
若不是这“机缘”的身份,最终他和他们的下场有什么区别?
又怎会被带回宗门,还做了师尊的弟子呢?
他没必要怨恨难过,他该知足了。
曲河蜷缩着,呼吸间是铁锈的气息,浓郁得要堵塞喉咙。仿佛被这血腥气自厚重的记忆中拽了回来,他浑身一抖,蓦地抬头,想要脱下这染满了血的外衫,脱去这再怎么用术法清洗,血腥气总是挥之不去的外衫。
他抬手欲脱,却发现自己的手上不知何时紧攥着衣衫一角,缓缓松开,掌心已被磨红了。
衣角缓缓展开,露出皱巴扭曲的“阿河”二字。
绣线细密,字迹厚重。
曲河呆看那绣字间溅上去的几星干涸血点,忽然,眼泪涌出。
蓦地伸手到水中,急切又小心地清洗着那一块小小的布料,揉搓反复。
眼前模糊,泪水砸入水中,他手上动作着,想起那槐花树下,仙姿清冷的男人执着针线为他细细地绣着,也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绣得小心翼翼,针线穿梭得很慢。
夕阳余晖洒下金尘,被自己打扰,男人缓缓抬眸朝他看来,眸光和唇角蕴着浅淡笑意,无限温柔。
他还记得第一个看到“阿河”这两个字时的喜悦,那时他和师尊在树下,槐花瓣如雪飘落,叠好的衣衫上冷香浅淡如缕。绣线上还残余着些许的温度,似被那冷白如玉的手指抚过千百次,在余晖照耀之下,灿烂生华。
那时他兴奋地迫不及待穿上,觉得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开心了。自己是这世上,师尊最在乎的人。
觉得那自心中满溢而出的温暖,会一直这么延续下去。
他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只要他想,那温暖坚实的怀抱会一直会为他敞开。
眼泪嘀嗒落入水中,曲河哽咽出声,无法欺骗自己,无法假装坦然接受失去的一切。
他的心是贪婪的,哪怕明知虚假也忍不住沉迷其中,在他不知真相,以为得到了命运的垂青时,却又要将一切收回去,不顾他的意愿,让他不明不白地失去所有。
实在对他太残忍,连恨,他都无力发泄。
仍旧是迷雾,仍旧是河水和看不到尽头的草木。
曲河的眼前一片天昏地暗,他呆呆地睁着眼,看着这仿佛忽然间变得灰茫茫的天地,好像下一刻,天空会突然落下雪来。
没有雪,只有一声清脆鸟鸣打破了寂静,青色的灵鸟自眼前划过,盘旋着,绕着他飞舞。
片刻后,在曲河呆呆伸出手时,才翩然落下,落在手腕上,蹦了两下,扇了两下翅膀,发出一连串的啾啾声,憨态可掬。
仿佛抱怨为什么曲河反应如此迟钝地接住它,害它飞了这么久。
曲河讷讷地轻吐了句对不起。
灵鸟忽然顿了一下,而后啾啾吐出几个字,声音稚嫩又有些滑稽。
“最近修炼得不错,你的修为又长进了。”
曲河愣住,半晌才想起这是师叔特有的鼓励之语。
传信青鸟若是见到收信人哭泣,或是感应到其情绪异常,便会吐出这句安慰的话。
修道之人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修为,他以前也见过几次,后来听师叔的门下弟子苦笑不得地说起此事,说自己的师尊虽是好心安慰,但可惜安慰得一点都不真诚。
想起自己少时练习招式失败,气馁失落,青鸟第一次飞到他手上,听到这句话,还以为师叔是在嘲笑他,后来才明白是误会一场。
又想起当时师叔来找他时,面对自己气冲冲的质问的错愕模样,不禁无奈地轻笑出声,又有些恍惚。
青鸟散做几行字,葛木榆在信中道,若是他平静下来了,便回去吧,待众人齐力过了河上迷雾,有些事自己去问尹师道便是。
片刻后,字迹消散,曲河仍是呆呆站了许久。
忽然草丛声响,他转过身,看到一道颀长人影自其中走了出来,看到他满脸的泪痕,向来矜贵倨傲的脸上不禁一时怔愣。
曲河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能在这碰巧遇到尹或月,他迅速回过身,将眼泪胡乱擦了,不想在对方面前露出这种脆弱狼狈的样子,自己身为师兄,资质和修为已然不及,不想在稳重镇定这一方面也落败,无端让尹或月再多生几分鄙夷。
脚步声却靠近了,在身后不远停住。
曲河没有回头,痛苦和悲凉不是靠擦擦眼泪就能遮掩,只要不面对着对方,他就可以自我欺骗地保持几分体面。
他不知道尹或月为什么要走近,但不管是嘲笑还是居高临下的悲悯安慰,他都不需要,也不在乎了。
修长的手自背后探向曲河的肩膀,似是想轻轻拍下以示安慰。
然而尹或月看着那仍在微微颤动的肩膀,悬着的手,指尖微蜷
,似也是跟着发颤一般,最终没有落下。
“大师兄,好久不见。”
平静的声音传来,曲河愣了愣,心中诸多猜想霎时俱都散去,安定了些许。
许久,身后之人都未再开口,没有询问,没有质问,也没有他预想的安慰或嘲讽,很是冷漠,像是遇见一个久未见面的交情淡淡的故人。
——也的确如此。
曲河忽然有了勇气,缓缓转身,对他的师弟,像从前一般,轻轻颔首。
他看向尹或月的眼睛,对方亦回视他。
以往尹或月的目光都是直勾勾的,缠裹得整个人都密不透风。目光甫一相触,曲河下意识要垂眸,还未待他避开,对方眼睫颤了颤,却先一步移开了。
只是那匆匆一瞥,眸光扫过曲河那哭红的双眼,又滑落到那唇上,不由一顿,尹或月飞快眨了眨眼,有些慌乱地扭头不再看,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曲河打量他,之前在河岸边人群中遇见时,自己戴着帷帽,处在亲眼见到师弟尹惠舟为自己受了重伤的懵然怔愣中,没有心思理会旁人,自也没有注意到尹或月。
此时与对方面对面,才得以稍稍打量了一下。
尹或月衣衫整洁,衣衫样式似乎也与迷雾中时不一样。身子挺直,神色如常,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曲河目光悄然扫过他的肩膀,那上面没有狰狞骇人的伤口,也没有丝毫血迹。
仿佛那茫茫雾气中,满身刺目鲜血祈求自己的人,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尽管邪却刺中血肉的感觉是那么真实,那也只是一个虚影。
现在是在迷雾之外,眼前这个毫发无损的人便是真实的。
幸好……
曲河身子微松,吐出一口气。心中萦绕的怪异尴尬之感消散许多。
“我见到传信青鸟掠过,就跟过来瞧了瞧。”
察觉到曲河复杂的目光,尹或月抬头看了一眼青鸟飞来的方向,喉结微动,自顾自解释:“师伯师叔他们要准备过河了,此处迷雾阵法乃是秘境中的天罗地网位,无法御剑。几位掌门猜测,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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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坐守在河对岸的秘境中心处,待到了那里,想来便能有法子出去了。”
尹或月说完,看向自己的师兄。
对方目光恍惚,在发着呆。
他看着那仿佛蒙了一层雾气的乌黑眼眸,不禁一怔。
恍惚间,好似又回到那茫茫大雾中,他与大师兄隔着雾气相望,熟悉的身形轮廓模糊,那么近,却总是抓不住,猜不透。未彻底痊愈的伤口在衣衫遮掩下隐隐作痛,心中闷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嘴角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苦笑。
他目不转睛,认真专注看着那双眼睛。好似这样就能穿过那层雾气,看进青年的内心深处,就能懂青年在想什么。
可是他不知道,在听到“师尊”二字时,曲河便再也听不见其他,心里只被一个身影所填满。霜白衣袖轻挥,轻纱拂过脸时微凉,眼泪落到颊上却温热。
尹或月陷在那场迷雾里,曲河却永久堕入了美好的梦境。
那时他挣脱了师尊抓着自己脚腕的手,不顾一切地离去,以为摆脱了某种虚假欺骗。
可无形的线早已不知不觉地系在他的脚腕上,往后走的每一步,都是凭借那虚幻的美好,向着更真实的师尊靠近。
第133章 惠舟
曲河最终还是选择回去了, 跟在尹或月的身后。
除了也想过河去对岸外,尹或月脚下生根般,寸步不移守在他身边也是原因之一。
虽然没有再劝他什么, 但尹或月的架势显然在说, 若你不跟我离开, 我就一直呆在你的身边。
“给你。”
临走前, 尹或月递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帷帽。
彼时曲河被蒋平带走, 众人尚因为真假万鹤云惊愕之际, 他悄悄捡起来的。
他知道, 青年不想也不适合在人前露面,他一直留着这帷帽,此时终于得以物归原主。
不论大师兄以什么遮盖面容,只要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曲河看着那轻纱飘动的帷帽,身子一顿,良久,才伸手将其接过。
这还是那个女妖假扮万鹤云时给他戴上的。对方将陷入迷雾幻境中的他救了出来, 一路带着他回来。
帷帽将他与一切暂时隔绝,让他有种安心的独处的感觉。
说实话,她真的很体贴, 自遇见后一路同行到现在, 她都很照顾他。现在仔细回想一些细节, 其实一路上她表现出了很多异样。
比如最开始遇见时, 他们二人被万阳宗弟子追赶被迫躲在树上, 她毫不犹豫拿出得之不易的灵芝为他治伤, 看着他脸上那个、向来只有死过之人身上的锁魂石的花纹, 问他痛不痛,恨不恨那个凶手?
她那时的神情很复杂奇怪, 他却没有在意。
其实他们之间非亲非故,对方何必又那般关心他?
又比如浮音宗的幻术多搭配剑招使用,可他只知她精于幻术,却从未见过她使用浮音宗的剑招。
而且他与万鹤云见过几次,对方的气质明显更偏向沉稳安静,与自己同门也甚少说笑。而假的万鹤云却是个性子活泼甚至很啰嗦的人。
他那时候满心想的都是师尊,无暇细思别的,这一切的违和感他都忽略了。
许煋虽也察觉有些不对劲,但他心性宽广质朴,向来不恶意揣测别人,故而也未多想。
脑海中关于她的一切异样行为举止终于有了解释。
她扮作万鹤云的原因,他如今也猜的出来。
万鹤云是浮音宗弟子,会用幻术,女妖亦擅长此道,故而幻化之后使用幻术也不会引起旁人怀疑。不管她进入秘境,陪在自己身边的目的是什么,幻成浮音宗弟子是最好的选择。
师伯并不知道他在秘境里,而那个女妖若是有意杀他,同行期间有许多机会。
便如在迷雾中时,她对陷入水中的自己只需放任不管,他也许便不会再有机会出来了。
想着想着,远处忽有渺渺人声传来。
荆门山宗众人的落脚处到了。
曲河透过帷帽的轻纱看着脚下被尹或月踏出来的路,隐约听着弟子的议论声。
“听说尹惠舟到现在还没找到,只寻到了他的佩剑昼日,掌门施法追着昼日上的气息寻人去了。”
曲河脚下忽的不稳,身子向前摔去。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的一株大树稳住身形。
良久,缓缓回过神来。粗粝的树皮磨得掌心有些发痛,痛得他不自觉五指微屈,指尖用力到仿佛要洞穿树干。
他缓缓抬头,隔着朦胧轻纱看眼前的尹或月。
对方在刚才极快地回身扶住了他的胳膊,而后便一直没松开。
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自掌心传来,仿佛在迷雾中时,对方倾身,不让他逃离的极力抓紧的感觉。
“惠舟师弟……”曲河下意识脱口而出。
胳膊却忽然一紧,被握得发疼,好似铁钳收紧。
猝不及防,曲河眉头微皱,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去。
尹或月那双手倏然筋骨暴凸,修长的手看起来有些狰狞。
曲河诧异抬眸,下一瞬,胳膊骤然一松,那双手收了回去。
隔着蒙蒙轻纱,他看到尹或月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阴沉,似是一副很厌烦不耐的模样,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扭头偏过脸去。
曲河不知所措,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嘴唇嗫嚅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心里发虚,一直因为尹惠舟的事感到愧疚,看到尹或月突然转换的态度,下意识还以为对方知晓了这件事,或者说,在得知同门在寻找尹惠舟时,他就疑心所有人都知道他害了尹惠舟,越发觉得无地自处,心中折磨。
尹或月重重将那差点绊倒曲河的石块踢飞,裳摆晃动。他这一动作牵扯到肩膀的伤口,阵阵隐痛。
他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死死盯着轻纱里的清秀面容,冷笑一声,道:“师兄这是思念尹惠舟了?要不还是仔细看看我是谁?”
曲河沉默,无法与那质问责备的目光对视。这是多年来面对尹或月冷嘲热讽时下意识的反应。
虽心绪烦乱,他倒还不至于将二人搞混,方才出声,只是想打听一下尹惠舟的情况而已。
却不知自己这一步路走来的失神和提起尹惠舟时的担忧神态,让尹或月联想起来不禁怒火中烧。
双手握拳捏的咯吱作响,忽然又无力地松开了。
他又能怎样呢,从以前就是这样,不管是泪水还是笑容,大师兄都不会给他。
尹或月转过身,背对着曲河,倨傲的脸上流露出失望脆弱的神色,继续向前走。
曲河犹疑着,缓缓跟上去。最终在离荆门山宗众人较远的隐蔽处停下了,借着草木遮掩了身形。
他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众人面前,甚至不该来这。但也知凭自己之力无法过河,且也想打探知晓尹惠舟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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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可怖伤势,本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曲河眸光空茫,身子无力地倚靠在背后树干上,没有看到尹或月扭头远远望来的视线。
不知道如敏将尹惠舟带去了何处?
“你现在利用完我了,打算杀我了是吗?!”愤怒的吼声质问着。
泛着幽光的灵花灵草丛轻晃,一泼鲜血骤然浇下,将其染红。
如敏低头又咳出一口血,以长剑勉强撑着身子,神色狰狞,双眼赤红,狠狠瞪着面前的男人。
对方只使出了一招,他便知自己毫无抵挡之力。
蒋平执着玄钰,面色平静肃然:“如果你一直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一个弟子,没有杀人的话,我本不欲对你出手。”
当初荆门山宗宗内弟子被杀,虽大多数人猜测是尹觉铃所为,但如敏后来失踪,蒋平心生怀疑,调查之下,觉得那几个弟子身上的伤口实在奇怪,身上血迹极少,不似邪却所为。
翻阅了藏书阁内有关万剑冢的古籍才知,如敏的佩剑血雀便有嗜血之能,曾经被一魔修所使用,有些邪性,若不留神,便会被其动摇心性。
如敏畏罪潜逃,逃便逃了,他诸事缠身,也没着重追捕。没想到顺着昼日的气息寻过来,就看到失踪多日、不知如何进入秘境的如敏,以及浑身血迹、不知生死躺在地上的尹惠舟。
“安分守己就不杀,那尹觉铃做了什么,他安分守己了这么多年,你还不是照杀不误!”
如敏毫不犹豫地怒吼反驳。
尽管他曾代替曲河活了很长一段时日。
蒋平眸中划过一抹惭愧的痛色,沉默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眸光微转,看向了如敏的身后。
草地上,一个身影静静躺着,身上血迹斑驳,脸色灰白,双眼紧闭。
正是久未寻到踪迹的尹惠舟。
蒋平眉头紧皱,身子一晃,眨眼便蹲到尹惠舟身边,用灵力检查他的身体。
少顷,面露错愕震惊之色。
尹惠舟的丹田损害严重,生息也甚是微弱,几乎是命在旦夕。
宗内的出色弟子竟被害成这副模样,蒋平大怒,厉色便要质问。
扭头一看,却见如敏松开扶剑的手,双膝一弯,竟是朝自己跪下了,脸上泪水直流。
“究竟是怎么回事?”蒋平眉头皱得更紧。
如敏哭着将自己如何尾随万阳宗弟子进入秘境,而后寻到尹惠舟,二人又误闯进迷雾,尹惠舟又是如何因救曲河而受伤的事说了。
蒋平听了,知道不是如敏害的尹惠舟,厉色褪去,神色稍缓。望着昏迷的尹或月,满脸复杂。
如敏满脸悲戚,全然不见方才的不甘怒色,冲蒋平用力磕了几个头。
“如敏有此人身,全靠蒋掌门一手点化,这份恩情如敏没齿难忘。我知道自己犯了错,该受处罚。可如今惠舟受此重伤,我身为他的道侣,不能不管。惠舟他伤及丹田,修为受损,只有在此秘境中才有完全恢复的可能,求您让我陪他在此地养伤吧,待他养好之后,无论什么惩罚我都任您处置……”
如敏言辞恳切,哀声祈求。
他进了这秘境就是为了尹惠舟,为了能留在他的身边。蒋平若是执意带其离开,他也无力阻拦。
蒋平看向尹惠舟腹部的洞穿伤,那里的确有些许毒素残留,蔓延之势已得到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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