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霄楼顶风大，卷起洛羽玄色锦袍下摆，猎猎如墨云翻涌。他指尖轻叩栏杆，节奏不疾不徐，仿佛敲在人心鼓点上。远处皇城宫阙檐角飞翘，在初阳下泛着冷青色的光，琉璃瓦上霜气未散，映得整座蓟城都像覆了一层薄冰。

    君墨竹立于侧后半步，一袭素灰直裰，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正缓缓将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收入袖中——那是半个时辰前自宫城递出的急报：程砚之已入崇明殿，面圣已逾一刻。

    “陛下赐了茶。”君墨竹道，“还破例准许程老大人带一名随从入殿，那人是乾国鸿胪寺少卿杨恪，原燕人，幼时随父迁居西凉，通燕语、熟蓟城旧制，十年前曾为礼部主事，后调任边关，此次随程砚之返京，实为执笔录诏、佐证条款之用。”

    洛羽颔首，目光却未移开皇城方向：“杨恪？我记得此人曾在太学与尔朱律同窗三年，私交甚笃。尔朱律落马那日，他正奉旨勘验代北军屯账册，三日后才回京——倒是巧。”

    君墨竹垂眸一笑：“巧不巧，要看谁定的‘巧’。程老大人离京前，曾亲赴杨府夜谈两更，翌日杨恪便递了调任折子，自请随使团北上。”

    风忽转烈，吹得楼顶旌旗啪一声裂响。

    洛羽终于转身，负手踱至檐边，俯瞰脚下鳞次栉比的屋脊。几只灰雀扑棱棱掠过青瓦，倏忽不见。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凿入耳底：“尔朱盛不是蠢人，他看得懂程砚之带杨恪来的意思——不是来求和，是来清算旧账的。”

    君墨竹静默片刻，忽问：“王爷以为，程老大人今日所呈之条，第一条会是什么？”

    “不是第一条。”洛羽抬眼，眸中寒光一闪，“是唯一一条。”

    君墨竹瞳孔微缩，随即了然。

    此时，崇明殿内，鸦雀无声。

    程砚之已卸去外氅，内着绛紫鹤纹朝服，银发束于玉簪，腰背挺直如松，虽年逾古稀，步履却稳若磐石。他手中无笏板，只捧一卷黄绫卷轴，垂首而立，脊梁未弯一分。殿内百官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太子尔朱屠立于东班之首，面色沉凝，指尖在袖中微微掐进掌心；卢元恪侍立其侧，目光低垂，却似在数地砖缝隙。

    皇帝尔朱盛端坐龙椅，脸色蜡黄，眼下乌青浓重，昨夜又咳血三回，药汤里添了参须也压不住那股衰败之气。他盯着程砚之手中卷轴，喉结上下滚动，终是哑声道：“程卿，乾国之议，可否宣读？”

    “臣，遵旨。”

    程砚之展卷，声如金石相击，清越贯殿：

    “承烈四年春，乾国天子敕命：燕国须于三日内，具表陈罪，昭告天下，明言劫掠玄王主母一事，确系燕国皇子尔朱律所为，非他人胁迫、非权臣指使、非军卒擅动，乃其独断专行、悖逆人伦、构陷友邦之滔天罪行！此表须加盖燕国御玺，由礼部尚书亲赴乾国鸿胪寺递交，并于蓟城、代北、雁门三处州府衙门前张榜七日，榜文须由翰林院正字校勘、刑部司直副署、大理寺少卿画押，不得删改一字，不得涂墨一处！”

    话音落地，满殿嗡然。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额角沁汗，更有年轻御史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这哪是议和？这是当众剥皮！

    尔朱屠脸色骤白，指尖猛地攥紧袖缘，指甲刺破绸缎：“程大人，此事……业已查实，朕亦痛心疾首。然榜文张于三地，七日之期，岂非将我燕国颜面尽弃于天下？百姓观之，必生疑窦，恐有动摇国本之虞！”

    程砚之眼皮未抬：“太子殿下所忧者，可是‘国本’？抑或‘东宫之本’？”

    满殿骤寂。

    尔朱屠呼吸一窒，嘴唇微颤，竟未接话。

    卢元恪忙上前一步，拱手道：“程老大人明鉴，燕国上下皆愿以诚相待。然张榜三地，未免过苛。不如改为仅于蓟城府衙公示，再遣使赴乾国谢罪，如何？”

    程砚之这才抬眸，目光扫过卢元恪，又缓缓移向龙椅：“卢尚书，尔朱律豢养死士三百余，藏于翠屏山别庄；劫掠二主母，途经六州，沿途毁驿三处、杀燕国驿卒十二人；关押净业寺地牢，历时四月零九日，其间两位主母足踝戴镣、冬日仅着单衣、食以馊粥，有狱卒供词为证，京兆尹府案卷第三十七册，第十九页，墨迹犹新。”

    他顿了顿，袖中右手悄然摊开——掌心赫然卧着一枚半融铜铃，铃舌已被磨平，只剩残痕。

    “此铃，出自净业寺地牢门环。铃身铸有‘永昌三年造’字样，乃先帝钦赐净业寺镇寺之宝。地牢改建时，工匠将其熔铸为门环，铃舌削去，以防惊动佛门清净——可它仍响了。”

    程砚之声音陡然拔高，如钟鸣震耳：“响在两位主母被拖入地牢那一夜！响在她们冻饿昏厥、蜷缩墙角那一夜！响在尔朱律亲临地牢、隔着铁栅冷笑那一夜！”

    他猛地合掌，铜铃在掌中发出一声闷钝脆响，似骨裂，似齿碎。

    “此铃未锈，因血未干。”

    满殿官员齐齐后退半步，连尔朱盛都扶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程砚之却不再看任何人，只将黄绫卷轴缓缓卷起，双手捧于胸前，向龙椅深深一揖：“陛下，此为第一款。若燕国应允，则乾国愿停兵代北，撤回先锋十万；若不应，则乾国西北边军即刻出凉州，玄王亲率八万铁骑，三日后过萧关，直叩蓟城南门——届时，不止张榜三地，乾国会将尔朱律罪状，刻于燕国每一道城门之上，每一块界碑之侧，每一座官仓粮囤之外！”

    他直起身，银发如雪，目光如刀：“此非威胁，乃天理昭昭，不可违逆！”

    殿外忽起风雷，一道惊雷劈开铅云，炸响于崇明殿穹顶之上。雨点噼啪砸落琉璃瓦，顷刻成瀑。

    尔朱盛闭目良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内监总管慌忙上前拍背，他挥袖止住，喘息未定，却嘶声开口：“传……传尔朱律尸身，入殿。”

    满朝文武，人人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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