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勿论;凡私藏军械者,夷三族。”
“夷三族”三字出口,殿中数名年轻官员腿一软,几乎跪倒。
尔朱盛闭上眼,手指深深掐进龙椅扶手的金鳞之中,指节泛白。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浑浊却不再闪烁,只盯着程砚之:“程大人,朕答应。”
满殿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但有三事。”尔朱盛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一块沉入深潭的铁,“第一,四郡百姓,无论汉胡,乾国须保其性命、田产、婚嫁、祭祀之权,不得强征为奴,不得废其旧俗;第二,燕国宗室子弟入京为质,须择年幼聪慧者,不得为太子嫡子,亦不得伤其肢体、辱其名节;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如钩,刺向程砚之,“玄王主母被囚数月,受苦甚深。朕愿亲赴千霄楼,向玄王殿下赔罪,并奉上国玺为信,以证燕国诚意。”
程砚之沉默片刻,竟躬身一礼:“陛下圣明。此三事,臣可代乾国皇帝允诺。”
“好。”尔朱盛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传旨——即刻拟诏,着内阁草拟《代北割让盟约》,着礼部备妥国玺,着宗正寺择定入质皇子人选,着户部、兵部即刻勘验四郡册籍……”
“陛下!”太子尔朱屠终于嘶吼出声,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金砖,“父皇!代北一失,燕国再无屏障,乾国铁骑旦夕可至蓟城脚下!儿臣宁死,不愿签此亡国之约啊!”
“住口!”尔朱盛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玉圭翻倒,“尔朱屠,你可知尔朱律为何死?不是因他谋逆,而是因他蠢!以为挑拨离间便能坐收渔利,却不知大国博弈,从来不是小儿过家家!他死,是替燕国试了乾国的底线——如今底线已明,退一步,尚存社稷;进一步,便是玉石俱焚!”
他喘息稍定,目光扫过伏地痛哭的太子,扫过面如死灰的宋岱,最后落在程砚之身上,一字一顿:“程大人,朕以燕国列祖列宗之名起誓:盟约既成,燕国绝无反悔之理。但……”他声音陡然转冷,“若乾国背约,侵吞四郡之后仍不停兵,或苛待我燕国子民、折辱我宗室质子——”
程砚之迎着那道目光,坦然颔首:“若乾国背约,玄王亲提三军,踏平蓟城。此誓,亦为玄王亲授。”
两道目光在殿中交汇,如刀锋相击,溅出无声火星。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紫袍内侍手持黄绫急奔而入,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千霄楼急报!玄王殿下……玄王殿下他……”
尔朱盛心头一沉:“说!”
“玄王殿下已离千霄楼,策马直奔皇城而来!随行仅二十余骑,然……然其座下白马,乃玄王亲驯之‘追风’,通体雪白,唯四蹄漆黑,相传踏雪无痕,日行八百——方才已过朱雀门,此刻……此刻距宫门,不过半炷香!”
满殿哗然!
玄王竟要亲自入宫?!
程砚之却忽然笑了,笑意温煦如春阳:“陛下,玄王殿下亲至,正是为见证盟约缔结。他不乘辇、不带甲、不鸣鼓,只携一匹白马、一柄未出鞘的剑而来——此乃最大的诚意。”
尔朱盛怔住,随即仰天长笑,笑声苍凉而豁达:“好!好一个玄王!好一个洛羽!传朕口谕——开宫门!净街道!撤刀斧手!朕,亲迎玄王于丹陛之下!”
钟声再响,却不再是丧音,而是九响洪钟,声震云霄。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一骑如雪,绝尘而至。
洛羽勒缰驻马于承天门前。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衣襟上绣着暗金云纹,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乌沉,未露锋芒。身后二十骑,皆黑衣玄甲,肃立如松,鸦雀无声。
他抬眼望向巍峨宫门,朱墙金瓦,在初升朝阳下泛着冷硬光芒。风掠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如寒潭的眼睛——那里没有戾气,没有骄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君墨竹策马上前,低声道:“王爷,燕国已应。”
洛羽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宫门,投向更远处的千霄楼方向。那里,两座主母的厢房窗扉紧闭,窗纸上隐约映出两个纤细身影——她们已知晓一切,却未曾走出半步。
他轻轻抚过剑鞘,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母亲,女儿……儿,终是为您讨回了一个公道。”
风起,卷起他玄色衣袂,猎猎如旗。
承天门内,钟声未歇,九响余韵缭绕于九重宫阙之间,仿佛一道无声的昭告:
代北四郡,自此易主;燕国国运,自此转折;而那位自边关烽火中崛起的玄王,正以白马长剑,叩响一国之门——不为征服,不为凌辱,只为在史册之上,刻下两个字:
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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