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之神色微凝:“陛下所指何人?”
“尔朱律之女,尔朱玥。”
满殿皆惊。
连尔朱屠都愕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皇。尔朱玥,那个年仅十四、生母早逝、自幼养在掖庭的三皇子遗孤,此刻正软禁于宫中冷翠阁——谁也没想到,皇帝竟在此刻提起她。
程砚之静默片刻,缓缓道:“玄王殿下有令:‘尔朱律伏诛,其党羽尽除,唯其女年幼无知,不涉谋逆,可免死流放。然其身负血脉之孽,终不可留于燕土。’”
“流放?”尔朱盛闭了闭眼,“放去何处?”
“陇西。”程砚之平静道,“玄王已命人在狄道城外建宅一所,配婢女四人、老仆二人、田产百亩。尔朱玥此生,不得离陇西境内半步,不得与燕国使者往来,不得婚配燕人。若违此令……”
他未说完,只将目光投向殿外北方。
——那是陇西的方向,也是洛羽的王帐所在。
尔朱盛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龙椅扶手上那枚已被摩挲得温润的龙睛石。良久,他低声道:“传旨……拟诏。”
金殿之外,春阳正烈,却照不进这方寸金砖铺就的深渊。风卷起殿角垂幔,露出下方暗红漆柱——那颜色,像极了干涸已久的血。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跌跌撞撞闯入殿门,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声嘶力竭:“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云朔急报——韩照陵部先锋,已于辰时攻破黑水滩哨所!斩我军将士四十七人,俘获斥候六名!韩照陵亲书檄文,已射入云朔城头!”
“念。”尔朱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内侍展开檄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韩……韩将军檄曰:‘尔朱律劫主母,辱国体,乱邦交,罪在不赦。今乾军代天讨逆,凡持械拒守者,视为同党,格杀勿论!云朔守将若献城归降,可保阖城性命,授乾国游击将军衔!’”
“游击将军……”尔朱屠喃喃重复,忽然狂笑出声,笑声凄厉,“好!好一个游击将军!我燕国堂堂云朔总兵,岂能受你乾国一个杂号将军封赏!”
“太子殿下错了。”程砚之忽然开口,语气竟透出几分悲悯,“韩将军所封,不是云朔总兵。而是——拓跋宏。”
殿中骤然一静。
尔朱屠笑容僵在脸上。
拓跋烈依旧跪着,背脊却挺得更直,像一杆将折未折的铁枪。
“拓跋宏昨夜……已率本部两千骑,弃守黑水滩,绕行阴山隘口,星夜驰援雁门关。”程砚之望着老人花白的后脑,声音低沉,“他走之前,给祖父留了一句话。”
拓跋烈浑身一震,缓缓抬头。
“他说——‘孙儿不敢降,亦不敢战。只求雁门关上,再插一杆燕字旗。纵使只剩一人,旗不倒,燕不亡。’”
老人喉头剧烈起伏,终是伏身叩首,额头再次砸在金砖之上,这一次,额角渗出血丝,蜿蜒而下,如一道赤色溪流。
程砚之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鱼符,双手奉上:“陛下,此乃玄王殿下亲赐‘通政鱼符’,持此符者,可直入陇西王府,面见玄王,代燕国陈情。”
尔朱盛盯着那枚鱼符,半晌,终于伸手接过。玉质冰凉,触手却似烙铁。
“程大人。”皇帝声音沙哑,“若朕……答应割地,何时退兵?”
“四郡文书送达陇西之日,乾国边军即刻后撤三十里。”程砚之抬眸,目光如电,“若文书未至,韩照陵明日午时,将炮轰雁门关南门。”
“午时……”尔朱盛喃喃,“还有两个时辰。”
殿外,更鼓声遥遥传来,咚——咚——咚——
恰是巳时三刻。
就在此刻,千霄楼顶,洛羽负手而立,指尖捻着一缕被风卷起的柳絮。远处皇城方向,隐约可见一道青烟自宫墙升腾而起——那是礼部设于宫门西侧的“告天燎台”,专为重大国事焚香祭告所用。
君墨竹立于他身侧,轻声道:“王爷,程老大人已入殿半个时辰。燕国……快撑不住了。”
洛羽没回头,只望着那缕柳絮随风飘远,最终消散于湛蓝天际。
“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如刀锋出鞘,“不是燕国撑不住了。”
“是尔朱盛……终于肯低头了。”
风过千霄,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仿佛一声悠长叹息。
而此时,蓟城东市那家酒肆里,络腮胡商人灌下最后一碗浊酒,抹了把嘴,忽然咧嘴笑了:“嘿,你们说,乾国真要打进来,咱们还能不能去代北贩盐?听说那儿的青盐,比雪还白……”
无人应他。
角落里,那怯生生的后生悄悄攥紧了母亲缝的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他攒了三年的铜钱,准备买一匹马,逃往南方。
窗外,一辆辆牛车缓缓驶过,车上堆满箱笼,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声响。
城墙上,新添的守卒正把一捆捆箭矢抬上垛口。阳光照在新铸的青铜箭头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那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就像此刻,皇城深处,那枚青玉鱼符正静静躺在尔朱盛掌心,冰凉,坚硬,纹路清晰——鱼尾处,一道极细的金线,蜿蜒如血,悄然隐入玉髓深处。
金线尽头,刻着两个蝇头小篆:
玄印。
——那是洛羽的私印,从未在任何公文上出现过。唯有陇西王府密档、西北边军调令、以及……所有需要他亲手签字的生死簿上,才会浮现这一抹金线。
此刻,它正躺在大燕皇帝的掌心,像一道无声的烙印,烫穿三十年帝王尊严。
殿外,日影西斜,将十二根盘龙金柱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浓,最终连成一片,彻底吞没了御阶之下那片明黄诏书的边缘。
而那诏书上,墨迹未干的“代北四郡”四字,在阴影里幽幽发亮,宛如四道新鲜剖开的伤口。
风更大了。
吹得殿角铜鹤嘴中灵芝簌簌轻颤。
仿佛,整座金銮殿都在无声战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