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刀，刀身幽蓝，刃口隐隐泛着淬毒青光，“梧城西郊旧军屯……那里，有晋军三万新募壮丁，无甲无械，只有一座囤积粮草的土围子。”
龙枭浑身一震，终于彻悟：“殿下……您是要……”
“不是抢粮。”项天穹目光如刀，斩钉截铁，“是送粮。”
“送粮？！”
“对。”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送十万石假粮的真相——送给梧城守军！”
原来如此！
那些沙砾碎石，并非虚设疑兵，而是项图精心布置的“饵”，只为引江东军入彀；可范攸早已识破其伪，更逆向推演——若泉城粮仓皆空，梧城守军必然人心浮动，士气动摇；而此刻梧城被围日久，粮秣告罄，一旦得知“援军粮草尽毁于泉城”，必生绝望；若再有人携“确凿证据”现身城下，当众拆穿假粮阴谋，梧城军心，顷刻瓦解！
“殿下……您是要亲自去梧城？”龙枭声音颤抖，“可范先生还在攻城，若敌军见您现身，必倾力狙杀！”
“所以才要你牵制项图。”项天穹将雁翎刀插回靴筒，拍了拍龙枭肩膀，血手印赫然醒目，“我只带一百五十骑，走最险的右道。古渠尽头，距梧城西门不过五里——足够我策马直抵护城河畔，让全城将士，亲眼看见‘泉城假粮’的证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
“龙枭，你记着——此战胜负，不在泉城，不在梧城，而在人心。项图费尽心机，想断我粮道；却不知，真正的粮道，从来不在地上，而在人心里。”
地道深处，火光微弱，却照得他眼眸如星。
三百骑静默无声，唯有粗重呼吸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忽然，一名年轻校尉单膝跪地，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新鲜箭疤：“末将愿随殿下赴梧城！”
“末将愿往！”
“末将亦往！”
“末将……”
请愿声此起彼伏，汇成低沉洪流。项天穹没有应允，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那是范攸临行前亲手所授，刻着“江东左军节度使”八字，背面隐有“代天巡狩”四小篆。他将其掰成两半，将一半塞入龙枭手中：
“持此符，号令东门之军，假作主力突围。若三日之内不见我归，你便率残部退回南大营，闭关休整，静待仲父消息。”
龙枭双手捧符，指节发白，喉头滚动，终是重重叩首：“末将领命！”
项天穹转身，走向幽深右道。火光拉长他的背影，投在湿滑青苔壁上，竟似一头昂首欲搏的苍龙。
地道里，脚步声渐行渐远，嗒、嗒、嗒……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
而就在他们消失于黑暗的同一刻，泉城东门外，火光骤然炸亮！龙枭率百五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岔道，直扑东门！战马踏碎晨露，长枪挑翻哨塔，号角凄厉长鸣——整个泉城东面，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项图果然中计，急调三千精锐驰援东门，更亲率亲卫登上东门城楼，手按剑柄，怒视火光中那杆“龙”字将旗：“果然是佯攻！给本王死守！一个都别放出去！”
他万万想不到，真正的雷霆，正悄然游过地脉，朝着梧城的方向，无声奔涌。
三日后，梧城西门外。
晨雾未散，护城河水泛着铁灰色光泽。忽然，一骑自雾中疾驰而出，马蹄踏碎薄霜，溅起细碎银光。马上骑士玄甲染尘，却挺直如松，肩头斜插三支染血箭杆，背上缚着一口鼓胀麻袋，袋口敞开，簌簌漏下灰白沙砾。
他勒马于护城河畔，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坚毅如铁的脸——正是项天穹！
城头守军早已警觉，强弓硬弩齐刷刷对准河岸，一名裨将探出身子，厉声喝问：“来者何人？！再上前一步，乱箭射杀！”
项天穹不答，只将肩头麻袋解下，高高举起。沙砾哗啦倾泻，露出袋中几块赭红土坯——正是泉城粮仓地基特有黏土！土坯上，还用炭条写着八个触目惊心大字：
【泉城十二仓，粒米无存，唯沙砾尔】
“看清楚了么？”项天穹声音沙哑，却如惊雷滚过寂静河面，“这土坯，取自泉城北仓地基！这沙砾，出自你们昨日运抵梧城的‘救命粮’！”
城头一片死寂。
他猛地将土坯掷向护城河，泥水四溅：“项图的粮，是沙子！他的兵，是纸糊的！他骗了你们三个月！现在，他正带着三万饿殍，等着你们打开城门，好让他进去，把最后一点活命的米汤，也刮干净！”
话音未落，他身后浓雾翻涌，一百五十骑玄甲铁骑次第而出，人人肩扛沙袋，袋口大开，黄沙簌簌流淌，在晨光下铺开一条刺目的、绵延数里的灰白道路——直指梧城西门！
城头，一名老卒忽然丢了长矛，踉跄扑到垛口，死死盯着那条沙砾之路，嘴唇哆嗦着，忽然嚎啕大哭：“娘啊……俺家娃……昨儿还说……说粮仓开了……能领到麦子……”
哭声如引信。
“噗通！”一名伙夫模样的军士瘫坐在地，抱着空瘪的粮袋，喃喃自语：“三月没见真粮了……全是麸皮掺沙子……”
“范先生打的是真仗！咱们吃的……是假饭啊……”
“开城门吧……开吧……”
骚动如瘟疫蔓延。西门守军阵脚松动，长枪歪斜，弓弦松弛。就在此时，梧城东北角，忽有号角长鸣——那是范攸主力开始总攻的信号！战鼓擂动，如春雷滚过大地。
项天穹勒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梧城巍峨西门，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人心：
“告诉梧城父老——江东军不抢粮，只送粮。今晨，南大营新碾稻米五千石，正经由北道，日夜兼程，三日必至！”
他一夹马腹，乌骓腾空而起，溅起丈许水花，绝尘而去。身后，一百五十骑玄甲铁骑如黑云压境，卷起漫天沙尘，向着北方官道滚滚而去——那方向，是江东，是生路，更是涅槃重生的。
而梧城西门之上，一面破旧的“晋”字军旗，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旗角，悄然裂开一道细长口子。
风，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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