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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82章蜀地战起(第1页/共2页)

    贾安一头扎进山林,脚下踉跄,锦袍早被荆棘撕开数道口子,沾满血污与灰烬。他喘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那是烧焦的皮肉混着自己口中涌上的腥甜。柳庆跟在他身后半步,左臂耷拉着,袖管已被血浸透,却仍死死攥着一柄断刃,刀尖拖地,刮出一串细碎火星。

    “大王……再撑一程……翻过这道梁,便是青石坳……”柳庆声音嘶哑,话没说完便咳出一口黑血,“那里有咱们埋的三匹快马……”

    贾安没应声,只把牙咬得更紧。他不敢回头,可身后那片赤红天幕仿佛活了过来,正舔舐着山脊线,一寸寸逼近。火光映在嶙峋怪石上,竟似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咆哮。他忽然想起幼时府中老仆讲过的鬼话:人若横死,魂魄不散,会缠着仇家脚踝,越走越沉,直至拖入地底。

    他猛地一顿,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嶙峋山岩上,钻心地疼。可比疼更刺骨的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活不成。

    “传国玉玺……”他喃喃自语,声音干裂如枯枝折断,“李虎……李虎为何骗我?”

    柳庆扑跪在他身侧,额头抵着冰冷湿泥:“大王,李虎今晨卯时已暴毙于醉仙楼后巷!尸首被野狗啃了半边脸……仵作验出是砒霜,掺在酒坛底的陈年梅子露里……”

    贾安瞳孔骤缩:“谁干的?”

    “没人看见。”柳庆抬起一张惨白的脸,额角青筋跳动,“可酒是董阎军中押运队送的,说是犒劳前日巡查铁壁谷的斥候小队……李虎那晚喝得酩酊大醉,拍着胸脯说‘董阎私铸甲胄,铁壁谷就是他的命门’,还掏出半枚铜牌——刻着‘平章司勘合’四字,说是从董阎亲兵腰间顺来的……”

    贾安浑身发冷。那铜牌他见过!三个月前耶律楚休设宴,董阎亲呈给殿下验看的勘合印信,通体青铜,背面阴刻双螭纹,绝非赝品!可若真是官署,李虎怎敢伪造?又怎敢拿真物作饵?

    “不对……”他猛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濒死野兽般的精光,“李虎不是董阎的人。”

    “啊?”

    “他若是董阎的人,何必死得如此难看?何必留半枚铜牌?”贾安喉结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是被人灭口的……灭口之前,还替人递了刀——一把淬了毒、专砍我脖子的刀。”

    柳庆怔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可……可谁有这本事?既能让李虎开口,又能让他闭嘴?还能调得动董阎的押运队?还能让耶律楚休签发半年前的密令?”

    贾安没答。他盯着远处山坳里一点微弱的、随风摇曳的磷火——那是他们埋马处插的引路竹竿,顶端涂了鱼油与萤粉。火光太淡,淡得像一滴将熄未熄的眼泪。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

    不是枯枝断裂。是弩机绞弦的微响。

    两人同时僵住。

    贾安缓缓扭头,视线扫过左侧三丈外那棵歪脖老松。树影浓重,枝桠虬结,本该空无一物。可就在他目光掠过的刹那,松针微微一颤——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人屏息时衣料摩擦枝叶的震颤。

    柳庆的手已按在断刃柄上,指节泛白。

    “别动。”贾安嘴唇不动,声音却像冰渣碾过砂石,“是李泌。”

    柳庆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李……李尚书?他不是三年前就被削籍流放岭南了吗?”

    “岭南?”贾安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沙哑得如同砂纸磨骨,“他若真去了岭南,今夜这三千人,就不会烧成灰。”

    话音未落,松树阴影里倏然掠出一道灰影。

    没有呼喝,没有亮兵刃,只有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探出,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托着一枚半融的蜡丸——蜡壳皲裂,隐约可见内里墨色字迹。

    “大王认得这个么?”李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山风呜咽,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楔进耳膜。

    贾安盯着那蜡丸,呼吸骤停。

    ——三年前,先帝病危,太子监国,他奉旨赴西陲犒军。临行前夜,李泌亲自登门,递来一枚蜡丸,只说:“此物藏于王府地窖第七块青砖下,待大王回京,若见宫门闭、禁军换旗、东宫仪仗不见,方可启封。”

    他当时只当是老尚书忧思过重,笑着收下,转头便丢进库房角落。后来先帝驾崩,耶律楚休挟羌兵入主江宁,宫门果然紧闭七日,东宫仪仗杳然无踪……他慌忙派人去挖,地窖早已被新任典军“失手”灌了三缸桐油,砖石尽数焚毁。

    蜡丸,就此失踪。

    “你……”贾安声音发颤,“你早知今日?”

    李泌缓步走出阴影。火光终于照清他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鬓如雪,可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幽蓝鬼火,在暗夜中静静燃烧。

    “老臣不知今日。”他垂眸看着掌心蜡丸,声音平静无波,“老臣只知,三年前那个跪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却偷偷用金箔包住先帝遗诏边角的大王……终究还是信了羌人的‘仁政’,忘了蜀国宗庙里的香灰,是用多少忠骨煨出来的。”

    贾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山岩。

    金箔包遗诏……那是他这辈子最隐秘的耻辱。先帝临终前亲手将诏书塞入他袖中,嘱他“速赴巴州,召赵将军勤王”。可他刚出宫门,便被耶律楚休的鹰犬围住。情急之下,他撕下龙袍衬里金线,裹住诏书一角,藏入鞋底夹层——只为日后若遇不测,能凭金线辨认真伪。此事连柳庆都不知晓!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他嘶声低吼,声音劈裂。

    李泌轻轻一弹指。

    “啪。”

    蜡丸碎裂,墨字飘散如蝶。

    “因为老臣当年,就在先帝榻前煎药。”他抬眼,目光如刀,“亲眼看见您把金箔,贴在诏书‘赵’字第三笔的钩锋上。”

    山风骤然狂啸,卷起满地枯叶。贾安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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