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景珩终于策马向前半步,玄甲在晨光下泛起一层冷硬光泽。他身后三千黑鳞骑齐齐催动坐骑,阵列无声前移,铁蹄碾过霜地,发出沙沙闷响,如同死神在拨动算珠。
“王中洋是东河守将,非饵,是锚。”他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林间,“东河城破,人心浮动,若王中洋死于溃退途中,东境诸郡将不战自溃。我留他性命,不是为救一人,是为镇一境民心。而你熊辉——”
他忽然扬鞭,遥指熊辉身后那片尚未散尽的烟尘:“你率五千精骑穷追不舍,却连东河西门都没能越过。郢军以为胜券在握,月青凝更将你此战视为东征定鼎之始。你死在此处,她才真正明白——”
“大乾的刀,从来不止一把。”
话音未落,萧景珩右手猛然挥落!
“咚——!”
一声沉雷般的号角撕裂晨雾,不是牛角,而是纯钢所铸的“破阵角”,声浪如实质般撞向郢军阵列,连枯枝上的薄霜都被震落。
山脊之上,伏远弩齐声怒吼!
“嗡——嗡——嗡——”
三十架巨弩同时发射,三十支丈二铁矢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划出三十余道幽蓝轨迹,自天而降,精准覆盖郢军中军所在!
熊辉只觉头顶一暗,本能举斧格挡——
“噗嗤!”
第一支铁矢自他右肩斜贯而入,粗如儿臂的箭杆带着巨大惯性,竟将他整个人钉在马背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看见第二支、第三支铁矢如流星坠地,狠狠扎进身旁亲兵胸膛,箭簇透背而出,喷溅的热血尚在空中,便被第四支铁矢贯穿头颅,炸成一团模糊血雾!
“轰!轰!轰!”
铁矢落地如雷,地面剧烈震颤。未被射中的郢军战马受惊狂嘶,人仰马翻;侥幸躲过第一轮的骑兵刚欲拨转马头,代北黑鳞骑已如黑色洪流般决堤而下!
“杀——!”
没有呐喊,只有三千道铁蹄踏碎冻土的轰鸣,只有三千杆长槊破开寒风的厉啸。黑鳞骑自两侧山脊俯冲而下,如两把淬火的弯刀,狠狠楔入郢军阵心!
熊辉在剧痛中勉强抬头,只见萧景珩一马当先,玄甲映日,手中长刀终于出鞘——刀身狭长,通体泛着青灰冷光,刃口无一丝反光,唯有三道细微血槽蜿蜒而下,仿佛饮饱了千载寒霜。
他看见萧景珩挥刀,并未劈向自己,而是斜斜斩向一名扑来的郢军校尉。刀光一闪,那校尉手中长枪自中而断,断口平滑如镜,接着刀势不减,顺势切入其颈项,人头飞起时,脖腔中喷出的血雾竟被刀锋引得向后倒卷!
“噗!”
熊辉喉头一甜,大股鲜血涌出——原来方才铁矢穿肩,震断了他肺腑经络。
他想嘶吼,却只咳出血沫;想挥斧,手臂却已麻木如朽木。视野开始发黑,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萧景珩勒马停于他身前三步,居高临下,目光如刀。
“代北萧景珩。”他声音平静无波,“奉陛下密诏,节制东境诸军事。熊辉,你命终此地,非败于我手,实败于——”
“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落,萧景珩手中长刀轻轻一挑。
“咔嚓。”
熊辉马鞍上悬挂的三颗人头,绳索应声而断。三颗头颅滚落霜地,犹带惊愕神情,其中一颗,赫然是昨夜东河城守将、王中洋麾下副将李承业。
萧景珩垂眸看了那三颗头颅一眼,忽而抬脚,靴尖轻点其中一颗额角。
“李承业,守城时曾以身为盾,替五名新兵挡下三支流矢。”他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每一名尚存意识的郢军耳中,“他死前,把最后一支箭射向了你的面门——可惜,偏了三分。”
熊辉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里咯咯作响,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他眼中最后的光,是萧景珩转身时,玄甲肩甲上那一道早已干涸发黑的旧血痕——形如爪印,边缘皲裂,仿佛刻进了骨头里。
黑鳞骑已彻底绞杀郢军中军。残余郢骑四散奔逃,却被两侧林中突然杀出的代北轻骑截断归路。那些轻骑衣甲轻简,却人人背负三张强弓,马鞍旁挂满羽箭,奔驰中弯弓搭箭,箭箭夺命,竟无一虚发。
萧景珩策马缓行于尸山血海之间,玄甲未沾半点新血,唯有马蹄踏过之处,霜地缓缓洇开暗红。
他忽然勒马,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东河城的火光正渐渐黯淡,而二十里外,月青凝的皇帐所在,一缕青烟笔直升起,袅袅不散,仿佛在无声注视这场杀戮。
萧景珩抬手,摘下左腕护甲。
护甲内侧,一行细小朱砂字迹赫然在目:
“景淮手书:代北不南,北境不塌。若闻东河警,星夜赴援,持此甲,如朕亲临。”
他指尖缓缓抚过那行字,朱砂已微褪,却如烙印般灼热。
“陛下……”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臣,来了。”
此时,东方天际,一轮赤日终于挣脱云层,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遍野尸骸、断戟残旗、凝固的血泊尽数镀上金边。光晕之中,代北黑鳞骑缓缓收拢阵型,三千铁骑默然肃立,甲胄反射朝阳,汇成一片流动的、沉默的、不可撼动的钢铁之海。
而在他们前方,东河城的方向,火光虽熄,浓烟未散,却已隐隐可见几面残破的乾字军旗,在焦黑的城楼上,于凛冽晨风中,艰难地、倔强地,重新升起一角。
那旗帜虽破,却未折。
那城虽破,却未降。
那山河虽染血,却仍在呼吸。
代北铁骑立于血色朝阳之下,静默如碑。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掀开第一道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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