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乳的白雾,顷刻弥漫整座南门瓮城。
雾中人影幢幢,喊杀声却奇异地低了下去,只余铁器相击的钝响、皮甲摩擦的窸窣、还有喉管被割断时那一声短促的“呃”。
雾外,安陵关东门突然传来震天炮响。
不是火炮,是五十架床弩齐射,箭镞裹着浸油麻布,拖着火尾破空而来,尽数钉入东门箭楼木梁。梁柱遇火即燃,火势顺着预先涂刷的松脂油一路攀援,眨眼烧穿楼顶。楼内守军慌乱奔逃,踩塌楼梯,坠入火海者十余人。
火光映照下,陈砚舟摘下灰布帽,露出一张削瘦却棱角分明的脸,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如蛇。他转身,面向关内主城方向,单膝跪地,双手托起那枚紫檀虎符,高举过顶。
“镇南军陈砚舟,奉楚王之命,取安陵关!”
话音未落,白雾深处,数十杆楚字战旗破雾而出,旗面猎猎,金线绣就的蟠螭在火光中翻腾欲飞。
此时距景淮吐血下令回师,尚有六个时辰。
而安陵关的烽火,已在东南天际烧成一片赤红。
关内,吴重峰老将军披甲提剑,立于帅帐门前。他须发皆白,肩甲上还沾着方才擦拭佩剑时蹭上的朱砂,左手紧紧攥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信封上赫然盖着“乾宫枢密院·八百里加急”的火漆印,火漆却被一道新鲜刀痕劈开,露出内里信纸一角,上面墨迹淋漓,写着:“……楚军已动,安陵危矣!速遣援军,迟则生变!”
老将军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年迈,而是因为信纸背面,有人用极细的银针,在纸背扎出七个微不可察的小孔——孔位排列,正是北斗七星之形。
他认得这个标记。
十五年前,洛羽初入军伍,在乌江畔夜观星象,曾以银针刺破羊皮地图,标出七处要害。那时吴重峰是他麾下裨将,亲眼所见。
后来洛羽叛出大乾,北上陇西,再未回过中原。
可这北斗七星,却随着他踏过的每一寸土地,无声烙印在无数密档、舆图、甚至边军将士的梦里。
吴重峰仰头望天。
晨光熹微,北斗隐没,唯余东方一颗孤星,清冷如霜。
他忽然笑了,笑得苍凉,笑得悲怆,笑得仿佛十五年光阴,不过一瞬。
“原来……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松开手,任那封撕开的密信飘落在地,被风吹起,打着旋儿,掠过染血的旌旗,掠过燃烧的箭楼,掠过白雾中若隐若现的楚军刀锋,最终落进护城河尚未融尽的冰隙里,被幽暗水流吞没。
帅帐内,沙盘上安陵关模型岿然不动,可模型边缘,已悄然插上三面小小黑旗——东门、南门、西门。
唯独北门空着。
陈砚舟站在断桥上,望着那面空旗的位置,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
铃身斑驳,铃舌却是崭新的青铜所铸,上刻二字:玄风。
他轻轻一摇。
叮——
铃声清越,穿透火啸与人嘶,直抵云霄。
远处山坳里,一支黑甲骑兵静默列阵。为首者一身玄色披风,兜帽遮面,唯露下半张脸——唇线冷硬,下颌微扬,脖颈处一道旧伤狰狞如蜈蚣。他听见铃声,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身后三千铁骑,齐刷刷摘下背负的强弩。
弩臂上,赫然刻着与铃舌相同的二字:玄风。
他们不是楚军。
他们是玄军。
是洛羽亲手训练、亲手统领、亲手放逐的玄军。
十五年了,他们从未踏入中原一步。
今日,他们来了。
为谁而来?
无人作答。
唯有风卷残旗,猎猎作响。
风里,似有旧曲低回:
“玄甲凝霜雪,孤剑裂云深。
不归故国路,但赴故人约。”
吴重峰听见了。
他拄剑而立,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泪光灼灼,却再无一丝动摇。
他转身,走入帅帐,亲手摘下墙上那幅《乌江会盟图》。
画中少年将军执杯而笑,眉宇飞扬,袍角翻飞如火。
老将军将画轴横置案头,抽出腰间佩剑,剑尖挑开画轴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符身铭文:“乾·神威·左骁卫”。
他凝视良久,忽将虎符投入案头炭盆。
火焰腾起,舔舐铜符,青烟袅袅升空,幻化成一道模糊人影,袍袖翻飞,立于火中,对他遥遥一揖。
吴重峰深深回礼。
然后,他推开后窗。
窗外,北门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最后望了一眼沙盘上那面空旗,轻声道:
“洛将军,你答应过的事,总算做到了。”
话音落,他抽出案上令箭,折为两段,掷于火中。
灰烬纷飞。
安陵关,陷。
此时,景淮的八百里加急,刚刚驰出乾军大营十里。
而郢国女帝月青凝的车驾,正停驻在郢乾边境一处荒祠。
祠中无神像,唯有一尊断臂石俑,俑身刻着一行小字:“第七子,守此门。”
月青凝抚过那行字,指尖微颤。
她身后,南宫牧低声禀报:“陛下,苏怀素……昨夜失踪了。她在房中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棋局既终,素当归位。’”
女帝久久未语。
祠外朔风呼啸,卷起她凤袍一角,猎猎如旗。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原来,我们都只是棋子。”
“而执棋之人……”
她顿了顿,望向北方——那里,玄军铁骑正踏破晨霜,奔袭而来。
“……从来不在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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