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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43章 罢兵言和(第2页/共2页)

浓稠如乳的白雾,顷刻弥漫整座南门瓮城。

    雾中人影幢幢,喊杀声却奇异地低了下去,只余铁器相击的钝响、皮甲摩擦的窸窣、还有喉管被割断时那一声短促的“呃”。

    雾外,安陵关东门突然传来震天炮响。

    不是火炮,是五十架床弩齐射,箭镞裹着浸油麻布,拖着火尾破空而来,尽数钉入东门箭楼木梁。梁柱遇火即燃,火势顺着预先涂刷的松脂油一路攀援,眨眼烧穿楼顶。楼内守军慌乱奔逃,踩塌楼梯,坠入火海者十余人。

    火光映照下,陈砚舟摘下灰布帽,露出一张削瘦却棱角分明的脸,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如蛇。他转身,面向关内主城方向,单膝跪地,双手托起那枚紫檀虎符,高举过顶。

    “镇南军陈砚舟,奉楚王之命,取安陵关!”

    话音未落,白雾深处,数十杆楚字战旗破雾而出,旗面猎猎,金线绣就的蟠螭在火光中翻腾欲飞。

    此时距景淮吐血下令回师,尚有六个时辰。

    而安陵关的烽火,已在东南天际烧成一片赤红。

    关内,吴重峰老将军披甲提剑,立于帅帐门前。他须发皆白,肩甲上还沾着方才擦拭佩剑时蹭上的朱砂,左手紧紧攥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信封上赫然盖着“乾宫枢密院·八百里加急”的火漆印,火漆却被一道新鲜刀痕劈开,露出内里信纸一角,上面墨迹淋漓,写着:“……楚军已动,安陵危矣!速遣援军,迟则生变!”

    老将军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年迈,而是因为信纸背面,有人用极细的银针,在纸背扎出七个微不可察的小孔——孔位排列,正是北斗七星之形。

    他认得这个标记。

    十五年前,洛羽初入军伍,在乌江畔夜观星象,曾以银针刺破羊皮地图,标出七处要害。那时吴重峰是他麾下裨将,亲眼所见。

    后来洛羽叛出大乾,北上陇西,再未回过中原。

    可这北斗七星,却随着他踏过的每一寸土地,无声烙印在无数密档、舆图、甚至边军将士的梦里。

    吴重峰仰头望天。

    晨光熹微,北斗隐没,唯余东方一颗孤星,清冷如霜。

    他忽然笑了,笑得苍凉,笑得悲怆,笑得仿佛十五年光阴,不过一瞬。

    “原来……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松开手,任那封撕开的密信飘落在地,被风吹起,打着旋儿,掠过染血的旌旗,掠过燃烧的箭楼,掠过白雾中若隐若现的楚军刀锋,最终落进护城河尚未融尽的冰隙里,被幽暗水流吞没。

    帅帐内,沙盘上安陵关模型岿然不动,可模型边缘,已悄然插上三面小小黑旗——东门、南门、西门。

    唯独北门空着。

    陈砚舟站在断桥上,望着那面空旗的位置,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

    铃身斑驳,铃舌却是崭新的青铜所铸,上刻二字:玄风。

    他轻轻一摇。

    叮——

    铃声清越,穿透火啸与人嘶,直抵云霄。

    远处山坳里,一支黑甲骑兵静默列阵。为首者一身玄色披风,兜帽遮面,唯露下半张脸——唇线冷硬,下颌微扬,脖颈处一道旧伤狰狞如蜈蚣。他听见铃声,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身后三千铁骑,齐刷刷摘下背负的强弩。

    弩臂上,赫然刻着与铃舌相同的二字:玄风。

    他们不是楚军。

    他们是玄军。

    是洛羽亲手训练、亲手统领、亲手放逐的玄军。

    十五年了,他们从未踏入中原一步。

    今日,他们来了。

    为谁而来?

    无人作答。

    唯有风卷残旗,猎猎作响。

    风里,似有旧曲低回:

    “玄甲凝霜雪,孤剑裂云深。

    不归故国路,但赴故人约。”

    吴重峰听见了。

    他拄剑而立,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泪光灼灼,却再无一丝动摇。

    他转身,走入帅帐,亲手摘下墙上那幅《乌江会盟图》。

    画中少年将军执杯而笑,眉宇飞扬,袍角翻飞如火。

    老将军将画轴横置案头,抽出腰间佩剑,剑尖挑开画轴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符身铭文:“乾·神威·左骁卫”。

    他凝视良久,忽将虎符投入案头炭盆。

    火焰腾起,舔舐铜符,青烟袅袅升空,幻化成一道模糊人影,袍袖翻飞,立于火中,对他遥遥一揖。

    吴重峰深深回礼。

    然后,他推开后窗。

    窗外,北门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最后望了一眼沙盘上那面空旗,轻声道:

    “洛将军,你答应过的事,总算做到了。”

    话音落,他抽出案上令箭,折为两段,掷于火中。

    灰烬纷飞。

    安陵关,陷。

    此时,景淮的八百里加急,刚刚驰出乾军大营十里。

    而郢国女帝月青凝的车驾,正停驻在郢乾边境一处荒祠。

    祠中无神像,唯有一尊断臂石俑,俑身刻着一行小字:“第七子,守此门。”

    月青凝抚过那行字,指尖微颤。

    她身后,南宫牧低声禀报:“陛下,苏怀素……昨夜失踪了。她在房中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棋局既终,素当归位。’”

    女帝久久未语。

    祠外朔风呼啸,卷起她凤袍一角,猎猎如旗。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原来,我们都只是棋子。”

    “而执棋之人……”

    她顿了顿,望向北方——那里,玄军铁骑正踏破晨霜,奔袭而来。

    “……从来不在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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