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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63章 一壶茶,一杯毒(第2页/共2页)

两杆黑底银纹的将旗,旗上无字,唯有一枚青铜铸就的鹰首徽记,鹰喙锐利,双目嵌以乌金,森然生光。

    陈砚下马,趋步至车前,躬身呈上竹简。

    帷帐掀开一线,一只覆着玄铁护腕的手伸出,接过竹简,只略略扫了一眼,便将它递给身旁副将:“誊抄百份,明日辰时,沿街张贴。”

    随即,那手轻轻一挥。

    鼓声起。

    不是进攻的急鼓,而是低沉、悠长、缓慢的战鼓,一声,停顿,再一声,再停顿。鼓点如心跳,稳而重,一下,一下,叩击着江宁城千年砖石,也叩击着城内每一颗濒临碎裂的心。

    鼓声未歇,千荒军阵列缓缓分开,让出一条丈许宽的通道。通道尽头,一队身着灰布短褐的军士推着数十辆独轮车徐徐驶入。车上堆满麻袋,袋口敞开,露出雪白的粟米、新焙的粗盐、成捆的麻布、成匣的草药,甚至还有几十罐蜜饯与一筐筐冻梨。

    “抚民司初设,粮药先至。”陈砚立于车旁,声音清晰传入城门,“米,每人三升;盐,每户二斤;布,每家一匹;药,按坊登记,伤者先领。”

    一名老妇人颤抖着从门内挤出,怀里抱着个发烧的孙儿,嘴唇干裂出血:“官……官爷,这药……真能退烧?”

    陈砚蹲下身,从药匣中取出一包煎好的汤剂,亲手喂入孩童口中,又取帕子蘸水,细细擦拭孩子滚烫的额头:“这方子,是千荒道军医署三十年验方,专治小儿惊热。服三剂,必退。”

    孩子喉头滚动,咽下苦药,竟真的长长吁出一口热气,眼皮颤了颤,沉沉睡去。

    老妇人怔住,眼泪哗啦啦淌下,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血泥混着尘土的地面上。

    她身后,越来越多的人涌出,有拄拐的老者,有怀抱婴孩的妇人,有赤着脚丫的孩童,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看着那一车车粮食、盐巴、布匹、草药,看着那些面覆鬼面却动作轻柔的军卒,看着那个蹲在地上为孩子擦汗的黑袍人……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转眼之间,东门外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伏在血泊与尸骸之间,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武如柏依旧端坐于战车之上,未曾下车,未曾言语。他只是微微侧首,望向江宁城最高处的钟楼。钟楼飞檐翘角,在暮色里勾勒出苍劲轮廓,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叮——叮——,一声,又一声,仿佛回应着远处尚未停歇的鼓点。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疾如奔雷。

    一骑黑甲悍卒冲入阵中,甲胄溅血未干,肩头插着半截断箭,却犹自挺直如枪。他翻身下马,单膝跪于战车之前,声如洪钟:“禀将军!西线斥候回报——郢军前锋已抵涪陵,距江宁五百里!领军者,郢国镇北侯萧衍,率精骑三万,步卒五万,携霹雳车十二架、火油筒三百具,日夜兼程!”

    阵中气氛骤然一凝。

    所有跪伏之人屏住呼吸,连哭泣都止住了。

    千荒军将士握紧长槊,鬼面下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战车。

    武如柏缓缓抬手,摘下左臂玄铁护腕,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如蛇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千荒道血战时,被郢军陌刀所创,深可见骨。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重新戴上护腕,“咔哒”一声轻响,金属扣合。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寒铁坠地,“浮屠铁骑,休整一个半时辰,卯时整,列阵西门。”

    “步卒营,连夜加固东、南、北三门瓮城,凿深壕,填鹿砦,备滚木礌石。”

    “抚民司,即刻接管江宁府库,清点存粮、器械、匠籍,三更前,将名录呈至中军帐。”

    “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百姓,最终落在陈砚身上,“命江宁府衙,明晨寅时,开衙升堂。本将军,亲自坐堂。”

    陈砚一怔,随即俯首:“遵令。”

    “为何?”有人忍不住低声问。

    武如柏终于起身,掀开帷帐,踏下战车。他身形高大,玄甲在暮色中泛着幽光,鬼面遮住了全部神情,唯有一双眼睛,在将沉未沉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因为,”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条街道,“燕军千里奔袭,不是为屠城而来。是为——定鼎。”

    “江宁若乱,蜀庭余孽必聚,郢军必乘虚而入,西南百万黎庶,将陷于战火十年不息。”

    “今日开城,非为胜羌,实为拒郢。”

    他迈步向前,靴底踩过一滩未干的血,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却走得极稳,极正。

    “告诉赵侍郎——”他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明日升堂,本将军不审叛逆,不问旧账。只审一案。”

    “江宁百姓,饿了多久?”

    “——开堂,赈粮。”

    暮色彻底吞没了钟楼飞檐,铜铃声却愈发清晰。叮——叮——,一声,又一声,仿佛在数着这座城重新搏动的心跳。

    而在城外十里,一道孤零零的身影正策马狂奔,背上插着三支断箭,马鞍已被鲜血浸透。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朝着西北方向,朝着那片尚未被战火波及的苍茫群山,绝尘而去。

    那是赤鹿旗最后一名传令兵。

    他怀中,藏着一份用蜡封死的密函。

    函中,是答木克临阵前写下的血书:

    “千荒军有重骑,非人力可当。燕将武如柏,枭雄也。江宁不可守,速召各部,退守岷山,固守险隘,待郢军至,东西夹击,或可存一线生机……”

    信未写完,墨迹被血晕开,像一朵绝望绽放的花。

    风掠过平原,卷起一捧灰烬,那是刚刚焚化的羌军尸骨。灰烬打着旋,飞向远方,飞向群山深处,飞向尚未知晓噩耗的岷山大营。

    而江宁城内,第一盏灯,亮了。

    昏黄的光晕,透过东门内一家药铺的窗棂,轻轻洒在门前跪伏的老妇背上。她怀中的孩子,在药香与暖光里,睡得安稳。

    鼓声已歇。

    只有那铜铃,还在响。

    叮——

    叮——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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