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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89章 一柄青锋一具尸(第2页/共2页)

宁城南粮仓,发现玄军三日前刚运入一批新粮,数量极大,却未入官仓,而是连夜运往西郊一处废弃铁匠铺。我派人盯了三夜,第四日清晨,一辆蒙着厚毡的马车从后门驶出,车厢底部渗出褐色黏液——是新碾的粟米浆。车辙极深,方向……正朝枯骨岭。”

    宋明义指尖冰凉。

    他忽然明白了——耶律楚休不是靠猜,是靠钉。一钉一钉,钉在他最不敢想的地方。

    “所以……”他声音沙哑,“你故意让我看到这幅图,是想让我知道,即便我通风报信,你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不。”耶律楚休摇头,目光灼灼,“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一战,玄军若胜,需你助;若败,亦需你救。”

    宋明义怔住。

    “枯骨岭伏兵一旦被断龙峡奇兵包抄,洛羽必退。但他若退,身后便是蜀地腹心——成都平原。一旦溃兵涌入,百姓流离,城池失守,二十年内,蜀地再无宁日。”

    耶律楚休盯着他眼睛:“所以,我要你活着。活着,替我安抚蜀民;活着,替我稳住粮道;活着,替我……在洛羽溃退之时,开成都西门,放他三千残卒入城。”

    帐内死寂。

    雪粒子又钻进来几粒,落在宋明义手背上,瞬间化为一点凉意。

    “你不怕我反水?”

    “怕。”耶律楚休坦然,“但我更怕你死。”

    他伸手,将那盏冷茶推得更近:“喝了它。然后,替我写一封信。”

    “给谁?”

    “给洛羽。”

    宋明义浑身一震。

    “告诉他,断龙峡有伏兵,但——”耶律楚休顿了顿,目光如刀,“伏兵只有一千五百人,且弓弩不足,箭矢仅备三轮。若他肯弃鹰嘴崖伏兵,转攻断龙峡侧翼采石坳,尚有一线生机。”

    宋明义死死盯着那盏茶,指尖微微发颤。

    这不是劝降,是交换。

    用一千五百条羌兵性命,换洛羽三千玄军残卒的活路;用一场本可全歼的胜仗,换蜀地百姓三年喘息之机。

    “殿下……”他嗓音嘶哑,“为何?”

    耶律楚休起身,踱至帐门,掀开一角帘幕。帐外,雪光漫天,映得整座靖天山如银铸,远处玄军大营方向,一点微弱火光正挣扎着,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子。

    “因为我父皇临终前,指着蜀地舆图对我说:‘楚休,打下蜀地不难,难的是,让蜀人忘了自己是蜀人。’”

    他回眸,眼中雪光冷冽:“可我试了十年,才发现——人可以忘祖,但土地记得。岷江记得,青城山记得,就连这杯冷茶里沉淀的茶渣,都记得它是蜀地的雨露养出来的。”

    他将那卷地图缓缓卷起,塞进宋明义手中:“现在,该你做了。”

    宋明义低头,看着手中滚烫的地图,羊皮粗糙的触感扎着掌心。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茂州书院读《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时先生问他,若君与民相悖,当如何?

    他答:“弃君,护民。”

    先生抚须而笑:“孺子可教。只是……你可想清楚了?弃君,是诛九族的罪。”

    彼时他年少,只觉热血沸腾。如今,他坐在这里,手里握着两国生死,掌心全是冷汗。

    帐外风雪愈急,呼啸声如万鬼哭嚎。

    他慢慢抬起手,接过案上狼毫。墨锭在砚中研开,浓黑如夜。

    笔尖悬于素笺之上,迟迟未落。

    耶律楚休也不催,只静静立在一旁,望着他执笔的手——那手很稳,稳得不像个将赴死局的人。

    忽然,宋明义手腕一沉,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重的黑。

    他提笔,落字:

    “羽兄如晤:枯骨岭不可守,断龙峡伏兵虚实参半,采石坳东侧山径未封,石壁苔滑,宜速遣悍卒攀援……”

    写至此处,他笔尖一顿,墨迹微滞。

    窗外雪光映照,他侧脸线条冷硬如石雕。

    然后,他继续写道:

    “另,成都西门,戌时三刻,开半扇。门栓已卸,铁链悬于门楣,唯缺一人持钥。”

    写罢,他搁笔,墨迹未干。

    耶律楚休接过信,未看内容,只将信纸对着烛火烤了烤——墨色愈发浓黑,字字如铁铸。

    “你信他吗?”他忽然问。

    宋明义望向帐外那点将熄未熄的星火,良久,轻声道:“信。”

    “为何?”

    “因为他若不信我,就不会让我写这封信。”

    耶律楚休怔了怔,竟低笑出声,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凉:“是啊……他若不信你,何必千里迢迢,派李泌赴江宁见你?何必明知你与赵煜有仇,仍予你户部尚书之位?”

    他将信收入怀中,转身欲走,却又停步:“还有一事。”

    宋明义抬眼。

    “赵成的尸骨,我已命人迁出乱坟岗,葬于灵州南郊忠烈祠旁。碑上刻着:‘蜀臣赵公讳成,守节殉职,义贯长虹’。”

    宋明义闭了闭眼,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素笺上,将最后一个字晕开一小片淡墨。

    耶律楚休掀帘而出,风雪扑面。

    帐内只剩宋明义一人,对着那盏冷茶,对着那卷滚烫的地图,对着纸上未干的墨迹。

    他缓缓端起茶盏,仰头饮尽。

    茶已冷透,苦得舌根发麻。

    帐外,风雪正紧。靖天山巅,一杆玄色大旗在暴雪中猎猎翻卷,旗角撕裂,露出底下崭新的蜀地舆图——那是耶律楚休命人连夜赶制的,图上山川河流清晰可见,唯独枯骨岭一带,被一抹浓墨重重涂黑。

    墨未干。

    而三百里外,枯骨岭鹰嘴崖上,洛羽正立于断崖边缘,寒风卷起他玄色大氅,猎猎如旗。他手中紧握一封刚刚抵达的密信,信封上,盖着一枚熟悉的朱砂小印——那是宋明义专用的户部勘合印。

    燕凌霄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枯骨岭伏兵已就位,断龙峡方向……尚未探明。”

    洛羽未答,只低头凝视信上墨迹。风雪扑打在他脸上,睫毛结霜,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忽然抬手,将信纸凑近火把。

    火苗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

    就在最后一寸墨迹即将焚尽时,他猛地抽手——信纸一角已被烧去,余下大半完好,唯独落款处,那枚朱砂小印,被火燎得微微变形,印文边缘,竟隐隐透出一道极细的金线。

    金线蜿蜒,直指断龙峡。

    洛羽指尖抚过那道金线,久久不动。

    风雪呜咽,天地苍茫。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如惊雷滚过枯骨岭万仞绝壁——

    “传令!鹰嘴崖伏兵,弃阵!全军转向,攻采石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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