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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厨子要跑
呼啸而过的风声吹得窗纸差点四吹八落,夜里柴房还是有些冷的,酒楼众人实在看不过去,临关门前塞了个炭盆进去,银炭噼里啪啦地响着,明明是春日里却不怎的像极了寒冬。
“为什么?”待众人离了柴房,钱三才才垂首低声道。
方才摔得鼻青脸肿的来福窝在角落里瞧不清神情,只是眼睫轻颤了两下道,“师父,你我师徒十余载,您此时就要听信了别人的谗言吗?”
钱三才端着一盏油灯,缓缓走向角落,他并未回答来福的话,只是继续问道,“为什么?”
“……师父,我是做错什么了吗?我一觉醒来便在了此处被五花大绑着,我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来福非但没有惧怕钱三才的靠近,反而抬起头来满是孺慕之情的看向他。
这么一看,钱三才端着油灯的手却有些抖了,“到这个时候,还是不愿对为师说句真话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来到我身边?”
来福虽是绑住了手脚,却也费力地直起身子勉强跪着道,“师父,我自幼家贫,爹娘将我卖进了宫,后来我在宫里病得活不下去了,是您托人给我开了药,我才活到了今天。我是您的徒弟啊,就连我的名字,也是您给的。”
字字诛心句句泣血,宛如一把明明开了刃见了血却钝得很的刀,一下一下磨得钱三才心神俱痛,久久也未缓过来,他是活了几十年的人,大抵是分得清黑白是非的,张清寒没有害来福的缘由,自然就没必要诬陷来福。
可他这徒弟脸上如今竟是有十分真心十分情意,这些真心情意如张织的密到不能再密的网,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他已然凉透了的心,既然已经凉透了,又何必要这网?白惹得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皇城司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那么个阴曹地府般的所在,你怕是进去个三两日,便有结果了。”钱三才低声叹气道,老态横生一眨眼仿佛老了十几岁,
“什么结果?师父,你是要我横死在皇城司吗?”来福死死盯着钱三才那双满是血丝的浑浊双眼道。
“要么你招了,要么你死了,无非就是这两个结果。你若是招了,便不会死,我会让张清寒留你性命的。”钱三才避开了来福的眼神,闪躲间开口道。
“张清寒留我性命?他个铁面阎王留我什么性命?师父,难不成你是真的要与我师徒情分断绝吗?明明就是张清寒要来诬陷我挑拨你我师徒,他怕是巴不得我死在皇城司。”来福大声叫嚷道,他就算是落在官府衙门中,也比身陷在皇城司好,他知道的他扛不住张清寒的手段,一旦扛不住那就什么都完了。
“我见过不少别国的细作,却不想如今连自己的徒弟都是细作了,老夫我报了一辈子国,竟是这么个结果,真是天大的笑话,来福啊你我的师徒情分也是个大笑话。”钱三才忽而哈哈哈大笑起来,几滴泪流过他那不再年轻的面庞上,他不在停留只是转身离开,推开了柴房的大门。
柴房外,酒楼众人正在审陈阿宝这个南越骗子,忽而就听到柴房中传来了一声,“张清寒,钱三才想害你,他这次来就是要对你斩草除根的。”
话音刚落,钱三才就觉脖子一凉,明晃晃泛着血腥气的西瓜弯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乔四方咧个大嘴挠着头盯着他。
其余诸人皆是神情错愕,只有那陈阿宝反而波澜不惊,自从他接受这酒楼是个黑店的设定,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就不足为奇了,顶多就是黑吃黑吃黑。
“四方不得无礼。”张清寒敛起眼眸,轻声道。
钱三才的脖子这才从刀上挪下来,刚稍稍活动了两下,正想开口辩白,就又听一声大叫。
“张大人,你不知道吧,钱三才投靠了洪林党,你早就是洪林党的眼中钉肉中刺了。钱三才,你不让我活,我也让你活不好。”来福癫狂地瘫倒在柴房的地上大笑着,他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临死前就让这大乾再乱些吧。
“清寒你莫要听这逆贼胡言。”钱三才赶忙上前解释道。
张清寒抬起头来,神情冷峻着,却并未
开口。洪林党,在朝中颇具实力,朝中不少文官清流身在其中,甚至背后有皇室宗亲的身影,说得好听要拥立大乾李氏江山,可当今圣上姓李,圣上那十几二十个兄弟也姓李。
而他就是这洪林党的卡在喉咙里的刺,只因他受谢皇后举荐做官,三五年间平步青云,又深受圣上信任,上到皇室下到平民皆可监察,这样的权力怎能不受人忌惮,他也正是因为这忌惮才自请离开朝堂躲个清净。
张清寒都不用细想这二人到底谁在说谎,他只知这朝堂怕是要乱了,或者不止是朝堂,更是天下。
“钱大人不必解释,我早已远离庙堂不理政事许久,你是洪林党也好是皇后党也好,于我并无什么干系。而这南越的细作,等下自会有人来提审。”张清寒轻描淡写道,言语间并未见半丝怒气,紧接着他又道,“只不过,还有这南越骗子陈阿宝,他方才招了些话,我听着不大对劲,还请钱大人回京一并禀报了好。”
钱三才现下是心真的凉透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气都没处使,只能接着问道,“哪里不对劲?”
“这陈阿宝所戴的人皮面具是我师兄的面孔,他却说这面孔并未在南越出现过,他们这一批苦兹帮在大乾行骗的面孔,皆是从北戎都城得来的。”程六水上前道。
“北戎?”钱三才心惊得连连后退,南越无孔不入的细作,北戎暗中的帮助,大乾本就在这两国之间,他们这是要意欲何为,不用旁人多说半字,他便已然知晓。
“钱大人,不管您是不是洪林党,这些无谓的党争远没有国家安危重要,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我皆有责。”张清寒退后深深行了一礼。
“清寒,是老夫对不住你,你要多保重。”钱三才回了一礼,惭愧地看了看依旧身如松柏的张清寒道。
夜色渐浅,钱三才带着另外的两个徒弟快马离开了江陵,北上京都禀报要事,而酒楼满地的洪泽会杀手被方知府带走了。
“张清寒,我还会回来的!!!”洪泽会二当家手脚都带着镣铐,依旧张牙舞爪道。
“好,我等你回来找我。”张清寒微微一笑道,左手一挥,二当家就被带走了,他再右手一挥,皇城司十几人从各处现身,将南越的陈阿宝和来福皆带走了。
待到街市热闹非凡之时,好似这酒楼依旧太太平平,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好似东家懒怠在门口贴了个歇业一日的告示,令不少颠颠赶来的食客大声惋惜。
酒楼内里桌子板凳收拾了许久,伙计们累得不行,瘫坐在桌前顺手就揪着桌子上的面包片吃着,一口面包一口肉肠好吃却干巴,可他们实在是没了力气困得还直打哈欠,只能嘎巴嘎巴吃着。
“喝点牛乳茶吧。”程六水从后院端来了好大一壶牛乳茶,这牛乳本是每隔两日便要送一遭的,清晨刚从后院卸了一桶,加上普洱茶汤别有一番滋味,牛乳的醇厚中竟有几分清爽。
杜少仲赶忙豪饮一大口,这下子面包肉肠吃得更香了,而一旁的张清寒却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极少。
“东家?吃不下吗?”程六水捧着盏乳茶,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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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只是担心……”张清寒放下面包片,欲言又止道。
“我也担心。”程六水望着乳茶熏染的热气道。
“你担心什么?”张清寒不禁抬头望向程六水。
“我师兄或在北戎都城,那我爹娘应该也是在的,我想去寻他们。”程六水饮尽了一盏茶来,撕了个面包边边,不以为意道。
“什么?”这下子快趴在桌子上差点睡过去的马陶陶都惊醒了,众人皆是惊呼道。
“北戎都城山高路远,如今虽瞧着北戎与我大乾交好,可昨夜之事处处透着蹊跷,你若是去了怕是危险得很。”张清寒立时出言意欲阻拦道,他如何能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涉险。
“你说的这些,我也是看得明白的,可我也不是那没心没肝的人,以前是不知爹娘下落,现下有了线索,怎能不去寻?你放心我也是吃过些苦的,大不了我再多做些炸药和毒药,总能保命的。”程六水说得很是平静,想是早就下定了决心。
她现在兜里有个百十两银子,用得节省些总是能到北戎的,实在没钱了她就再寻个食肆做工,人有手艺在哪里都饿不死。
“我不同意。”张清寒“咻”地一下站了起来道,面色冷得吓人。
“东家,我知道酒楼是不能没厨子的,玉雨最近厨艺很有长进,你也可以再找个新厨子,两个厨子总是能行的。”程六水很是周到地替张清寒想到。
“你以为我是因为酒楼没厨子,才不同意的吗?”张清寒抿着嘴,寒星眸子直直看向了这个现下还在啃面包边的家伙。
第92章
烤大饼
程六水眨巴着眼睛,撇了半天嘴才嘟嘟囔囔道,“我知你是担心我的安危,可我早晚都是要去的,方才那陈阿宝也说了,他拿着这人皮面具不久,说明师兄和爹娘定还活着,早早寻到他们,我才安心。”
“你安心了?那我如何安心?你有想过吗?”张清寒恨不得将这没心没肺的人儿扒开,看看到底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糊涂到此时都察觉不出自己的心意。
“没想过不知道,你这东家怪得很,谁知道你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程六水圆眼睛叽里咕噜转了几圈道。
“……昨夜累了一夜了,大家稍事休整,明日酒楼歇业三月,我随六水北上,其余人带薪放假三月,留在酒楼或外出游玩均可。”张清寒深深呼了几口气,这才没被程六水说的话气死。
这回除了张清寒,酒楼一圈人皆是傻了眼,程六水属实没明白,这么红火的酒楼关了作甚?待她从北戎回来,她还想接着在这里做工赚钱呢,毕竟这么东家傻乎乎钱多多的地方不好找了。
“你俩想去北戎,为何不带我们一起去?”马陶陶第一个站起来说道,“我哥哥来往北戎许久,我耳濡目染自是熟悉北戎风土人情,况且那北戎国都还有我们家的宅子铺子呢,到时候落脚多方便啊。”
“是啊,我也没去过北戎,以前跑洪泽会单子跑遍了大乾山河,就是没出过国,这回好了有机会了,我也要去。”乔四方理直气壮说罢,又黏黏糊糊地靠着马陶陶去了。
“我们不是去北戎玩的,此去长途跋涉危险亦未可知,你们莫要起哄。”张清寒按着自己青筋蹦蹦跳的脑袋,十分无奈道。
“那你们四个都去了,我和玉雨留在这里作甚,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们俩也去!”杜少仲和赵玉雨对视一二,便一拍即合道。
“对啊,这一路北上能去不少大的城池,我真想好好见识见识。”赵玉雨附和道。
“不止是北戎,此去路过京城,我也要进宫一趟,现下看来朝局早晚要动荡,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张清寒无力地叹气道,朝局动荡不足以令他叹气,可面前这些叫得一个比一个高的人实在令他想要叹气。
“京城?那不是正好,我回家看看我那老父亲。”杜少仲甚至高兴地跳了起来。
“你别跳了,你们能不能认真听我说。”张清寒的苦口婆心换不来伙计们的言听计从,只见这一伙人蹦蹦跳跳地都要去收拾行装了,那赵玉雨和马陶陶还在那儿商量哪个州府市集最好逛。
“东家,我认真听了。”程六水这回居然乖乖坐在一旁,老实巴交道。
“六水……”张清寒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涟漪,正感动着呢,又听程六水张开小嘴叭叭叭道,“东家,那要是大家都去的话,算不算公费外出啊,能不能报效路费伙食费,还有一定是能带薪外出的吧!”
“……行吧,都去都去。”张清寒一声令下,这下子所有人皆是欢呼雀跃地跑走了,仿佛昨夜没睡的不是他们,一个个竟出门要去买新衣裳新鞋子了。
短短几瞬,酒楼里只余张清寒和程六水两人,程六水吃完了面包边边有点噎,又喝了杯牛乳茶才轻声问道,“东家,你这回进京会不会有危险?”
这一问张清寒眼里忽而有光了,他眼睛一刻也不眨地看向程六水道,“你在担心我?”
“我自然担心你,那南越
细作说的再明白不过了,今日他们能派与你相熟的钱大人来试探你,定是有了要做掉你的心思,你要是真的进京,莫不是自投罗网?“程六水细细思量着,眼神中浮现出了难得的忧虑。
“无事,这天下想杀了我的人太多了,洪林党虽势力正盛,可只要陛下娘娘信我,他们就动我不得。我更担心的是,怕是南越与北戎正在密谋些危害大乾,我今晨已飞鸽传书,望陛下收到密信,可细细盘查早做防备。
我随你去北戎一是为了寻你父母,二也是为了看看北戎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想当年他们的大王拓跋泽盟誓与大乾世代交好,如今怎么又想不作数了。“张清寒严肃道。
程六水听了这话,捧着脸皱着眉,欲言又止道,“我不懂什么朝局党争,可我在想那洪林党想除掉你,大抵就是因着你挡了他们的路,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陛下信重你,你才能远离京城却仍权柄在手,他们这才想除掉你?”
这明显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程六水在现代看了那么多权谋剧,她只知道那些弃子是没有人管的,电视剧也不会给他们一个结局镜头,而在棋盘上的棋子才得步步小心,小心被人吃掉。
“六水,你看似不懂,却其实什么都懂,陛下信重我我自然忠义报之,定然不会看他的朝堂江山有丝毫坍塌的可能。”张清寒温和一笑,没忍住伸手摸了摸程六水毛绒绒的头顶。
程六水用力甩了甩头顶上烦人的大手,张清寒这么个死结怕是打不开了,算了既然解不开便不解了,总之他们是要一道去京城的,实在不行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还是去准备些保命毒药丸子吧!
“既然你想得明白,那我便陪你去京城。”程六水站起身来开口道,只不过话锋又一转道,“对了,要是真被人捉住了,你说我是准备多少毒药丸子比较好呢?”
“……你想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但别下错药了。”张清寒笑着开口道。
“切!小心到时候我第一个给你吃毒药丸子。”程六水咋咋呼呼地也跑走了,不管后面那个冷脸烦人精了。
原本只是修整一日便出发的酒楼北上团,足足拖了三日,先是乔四方拉着张清寒去挑马和马车,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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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这一路少说也有千里地,没有良驹可真是寸步难行,就这么细细挑着,差点把整个江陵的马都看遍了。
而杜少仲,赵玉雨和马陶陶则在厨房里听着程六水的指挥,和面烤大饼,这大饼与西北吃的馕极像,需要在窑中烤个把时辰,表面烤得干干的,内里却很有嚼劲,能放个十天半月的最适合赶路吃了。
除了烤大饼,自然还有各式各样的肉干果脯,个个做好包进了油皮纸,北上若是能一路有住的地方更好,若是没有就少不得风餐露宿,这些肉干吃起来顶饱得很,煮进汤里就是一锅鲜美的肉汤啊,暖暖和和吃着可舒服了。
而程六水除了指挥着这三人干活,就是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弄那些瓶瓶罐罐的,她在屋里也支了个小锅,不知在做些什么,第二日就差点把屋子给炸了,“嘭”一声吓人得紧,给自己弄得浑身黑乎乎的,头发都支棱起来了。
所幸还能大叫着说没事,要不然早就被抬去医馆救治了。
第三日日落,程六水终于是背着两大个包袱走出了自己的屋子,先是瞧了瞧这几人烤得大饼肉干,不错不错甚是得她真传,再一瞧张东家和乔四方挑的马,马不错马车更不错,这马车挑得很是用心,内里宽敞得很,三个姑娘坐在其中一点不觉拥挤,还能有在路上打个盹。
“只是小毛毛怎么办啊?”赵玉雨抱着哈巴狗毛毛就是不撒手,毛毛也似有心灵感应般,两只爪子抱住了赵玉雨的手臂,可怜巴巴的大眼睛无辜地睁着,任再铁石心肠的人都狠不下心来。
“毛毛我早于方知府打好招呼,放在府衙里养着,说不定哪日还能跟着捕快们一起巡街。”张清寒说罢便用肉干引诱着毛毛。
毛毛本就是只没什么出息的狗,一见有肉吃这下子也不抱赵玉雨的手了,“扑通”一声便跳了下来奔着肉干就去了,自投罗网进了竹笼子的怀抱,它在竹笼子里也乖得很不吵不闹的,也不知是谁在这竹笼子里放了七八根肉干,毛毛啃了这只啃那只,早就将主人们要走的事扔在脑后了。
“那我们这便去给方知府送去吧,明日我们就启程北上!”程六水兴奋地摩拳擦掌,谁能不喜欢出去玩啊,即使前路未卜,但先玩了再说。她向来就是这样的性子,能过一日是一日,快活一日便是一日,再多想也无益。
“铛铛铛”三声敲门声响起,后院的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酒楼已歇业好几日了,谁会此刻上门啊?乔四方默默拴好了几匹马,几人一齐来了大堂。
“谁?”乔四方出声询问道。
“是我。”此话一出,众人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原是方知府自己上门了,怕是来取毛毛的。
杜少仲打开了门锁推开了门,只是随意一看便觉着奇怪了,这方知府一不上堂二不破案的,平白无故穿官服来酒楼作甚?
“张大人可在?”方知府神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我在。”张清寒这才走上前去。
“张清寒接旨。”方知府身后走出了一人,高声道。
第93章
他与旁人不一样
只见来人绯袍玉带纹绣狮子,身形长立气宇轩昂,五官端正面容白皙,端是一副年少公侯的气派,非金尊玉贵之家不可得。再细一观,却见其眼眸竟颇为深不可测,明明是洼子高山而来的清泉,偏偏成了那吞人的幽湖。
张清寒面色未改,见其官服加身手持明黄圣旨,自知是有大事发生,干脆利落地跪地道,“臣接旨。”
酒楼一众人顿时都傻了眼,可天家旨意不容旁人半点迟疑,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杜少仲,他拽着身旁的赵玉雨“哐当”就跟着跪了下来,剩下几人你拽我我拽他的,没几瞬皆是跪倒叩拜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皇城司正使张清寒,本受朕重托,理应恪尽本职,然其懈怠不工玩忽职守,久召不回甚有不臣之心,念其数载之功,故革其官职贬为庶民,钦此。”
来人宣读圣旨后,这才笑道,“张大人,不张清寒接旨吧。”
这圣旨上的一字字甚是清晰地在张清寒耳边盘响起,他脊梁未塌仰首道,“庶民张清寒接旨。”深深一跪,跪的不是眼前的少年公侯,而是这大乾的主人。
紧接着他掸了掸衣袖起身道,“这么一道褫夺官职的圣旨,旁人送来便罢了,怎么还劳烦白侯爷亲自跑一趟?”
“昔日张大人在朝中是何等分量,若是换个不知深浅的,将这差事办砸了可不好,本侯念着与你有旧,跑一趟也是不冤枉的,况且这江陵也不只有你。”白承茂走到张清寒身前,神情倨傲地看着他,成王败寇历来如此,这张清寒在京中耀武扬威了几载,仰仗着的都是皇家的信重,可惜信重这东西今日有明日无的,说到底张清寒此人还是太浅了些。
“草民多谢侯爷谬赞,江陵人杰地灵,我等小民都是仰赖知府大人的德政。”张清寒不卑不亢道,只不过他挪动了几步,挡住了身后的某人。
“方知府在江陵一带素有贤名,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要进京任职了。”白承茂回首冷眼一瞧,竟瞧得方知府一身冷汗。
这位白小侯爷如今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那冷了多年的伯远侯府成了数一数二的热灶,这么个一品公侯言语夸赞,神情却阴郁,怎能不让方知府心惊。
“微臣受陛下天恩,奉命治理江陵,万不敢担什么贤名,皆是陛下恩泽庇佑。”方知府又是鞠躬又是行礼的,生怕说错什么话办错什么事。
“行了,本侯又不吃人,何故怕成这样。”白承茂转而一笑,当真个阴晴不定之人,“本侯今日也累了,不知……”
话音未落,方知府便接着话茬道,“微臣府邸早已收拾妥当,若侯爷不嫌弃,可下榻于此。”
“不必,我在京中就听闻江陵十全酒楼有个好厨子,做菜一绝心思更是巧,不知张东家的酒楼有没有本侯的下榻之处?”白承茂笑里藏刀道,目光却看向了张清寒身后。
身后藏着白承茂千辛万苦寻了三年的人,她瘦了但精神却好,他发愣般瞧了好几眼才放下心来。
“我这里是酒楼,又不是客栈驿馆,侯爷怕是问错人了吧?”张清寒到如今,又何尝不知白承茂是什么心思,自己这个昔日的政敌终于落马,白承茂巴巴赶来耀武扬威还不够,竟还想以权压人强取豪夺。
所幸张清寒耐得住性子愿与他周旋,毕竟他身后还有这一帮伙计们,要不然依了他刚出六白山的脾性,连那皇子亲王都是打得嗷嗷叫的。管他什么皇亲贵胄,说到底不也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吗?他在庙堂走了一遭,日夜戴着那君臣纲常的面具,早就烦得很了。
张清寒那剑眉寒眸冷眼瞅着白承茂,而白承茂竟也不再开口,他是亲眼见过张清寒杀人的,当时那双眼与现在这双无半分区别,他这一盘算身后带的那百八十个人,不妙不妙他们加一起都打不过一个张清寒。
“怎的我妹妹能住你这酒楼,我就住不得了?张东家的酒楼开门是要赶客的吗?”白承茂轻蔑一笑道。
“张老弟,白侯爷远道而来,咱江陵可不能失了待客之道啊。”白承茂身后的方知府一个劲儿地使眼色递眼神。
可惜那张清寒是个顶顶硬的骨头,面色丝毫不改,就在这儿看着白承茂还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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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什么。
“六水,我要没地方住了,你知道我身子骨不好的……”谁曾想那白承茂直接绕过了张清寒,眼巴巴地凑到正在和赵玉雨窃窃私语的程六水跟前,委屈巴巴地说着。
程六水那葡萄大的圆眼睛吓得瞬间睁大了,这与她有何干啊?这白承茂来宣旨就宣旨呗,东家没个官职也挺好,他本就不爱当官,辞了多次无果,如今得偿所愿说不定还能给他们发奖金呢。
她方才就想这奖金该怎么花,本来口袋里有一百两银子,这次公费北上又能剩下不老少路费,再加上奖金少说也得一百零二两银子了吧,这二两银子她要去瞧瞧东市王裁缝家的云锦石榴裙,最好是那杏黄色的,春日里穿俏生生的可好看了,她路过了裁缝铺好几次都没买,嫌贵得很。
“六水……”这白承茂见程六水愣神也不恼,只是继续央求着。
“你若是想住付钱便是,就算你如今是王室公卿,也没有不付钱的道理吧?”程六水嗔怪地看了眼白承茂,不客气道。
此话一出,白承茂顿时喜笑颜开道,“付付付,你说付多少?”
程六水递了个眼神给乔四方,乔四方立时心领神会,拿起手边的算盘开始拨楞,不知道的还以为白承茂要在这地方住个十年八年的呢。
“白侯爷您要是在江陵食宿都在小店,那不多不少一千两纹银。”乔四方咧着嘴露出了白白的大牙,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张清寒都懵了一瞬,转头就看见程六水那宛如奸商般的嘴脸,她眉眼带笑宛如一只偷鸡的狐狸。
“你不会付不起吧?要现结哦~”程六水抿着嘴,天真无辜地看向白承茂,紧接着又轻声说道,“你不是说想吃我做的菜吗?”
“王二。”白承茂脑子瞬间消停了,一声令下身后的王二就拿来了一千两银票,递给了张清寒。
张清寒本不想接,可见酒楼伙计们的眼神,一个赛一个的亮,就差把这银票拿到手偷摸分了,就这么一愣,手里就多了张一千两银票来。
“客官,您里面请!”马陶陶甩着自己烙了好几天大饼的胳膊,喜气洋洋地给白承茂引路。
白承茂一听这声音,再一看这脸,皱起眉眯起眼道,“你是,你是马牧远的妹妹?”
“侯爷真是过目不忙,小女子正是,来这二楼最里面那间就是客房,早就收拾好了。”马陶陶拍着马屁道,颠颠就给白承茂引了过去。那白承茂带的百八十人,酒楼却是住不下的,只能在离酒楼不远的客栈住下。
这楼上还在那儿办入住呢,这后院里就炸开了锅。
“咋能呢?俺没想明白,咋能呢?”乔四方七尺八的个子在后院里左三圈右三圈地转悠,一边转还一边念叨着。
“有啥咋能的?那兴许陛下终于想通了,舍得放清寒走了呗。”杜少仲啃着本来赶路吃的肉干道。
“其中缘由不可知,可那圣旨确实是真的,在这儿想也无用,待北上去了京城,便能明白了。”张清寒面有忧色道,他做不做官倒无所谓,只要是怕陛下出了什么事。
只不过眼下除了陛下的事,还有一件他藏不住逃不脱的事,“六水,你刚才为何要让那白承茂住下?”原是寻常一问,可偏生张清寒心里含着气,乍一听便酸得很。
程六水眨巴着眼睛,拄着下巴道,“因为……这一千两银子啊,你看如今你没了官职,这酒楼前身虽是皇城司的,可现下却确确实实是在你的名下,没了皇城司的兜底,我们得精打细算呀。
四方都算过了,此去京城和北戎,我们一行人正正好好要九百七十两白银,要是用酒楼这些日子赚得钱多心疼啊,这白来一个冤大头,死乞白赖就想住在酒楼里,你说可不得他出钱嘛。”
“……你知不知道那个白承茂心怀鬼胎?你知不知道他的心思?”张清寒被说得差点哑口无言,只能缓了几口气道。
“我知道啊,白姐姐不是先前都说过了吗?那我知道他的心思,和赚他的钱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谁喜欢我,我就得避而三舍啊?”程六水直愣愣地看着张清寒,半点不遮掩道。
“所以你都知道,那你也知道我……”张清寒激得脱口而出。
可惜程六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立刻开口道,“我知道你的,这一千两除去九百七十两,还剩三十两,不如给我们发一人五两的奖金好不好!”
“好耶!”杜少仲立时鼓掌喝彩,兴奋不已,乔四方拉着刚从楼上下来的马陶陶,开心地转圈。
张清寒静默良久,脸色都憋红了才道,“好,就当奖金发了。”
程六水笑嘻嘻地靠在赵玉雨身旁,看着张清寒逐渐离开后院的背影,一颗紧绷到不行的心这才放下来,真是傻瓜,他与白承茂能一样吗?
第94章
“你来得也是巧,前两日宫里的钱大人刚在此间借宿,幸亏他走了,不然你就是付钱也没地方睡。”程六水推开窗子,迎风立于此,俯瞰着街市的车水马龙。
“六水,你这些年过得好吗?”白承茂则欲言又止,扭扭捏捏了半晌,也只问出了此话。
程六水这才扭头看去,眼神中略有困惑道,“你觉着呢?”她记忆中的白承茂是个横冲直撞的少年人,成天同她山间捉鸡逗狗的,就算是多年前在京中的最后一见,也是直截了当得很。
不曾想,这人年岁渐长,却愈发吞吞吐吐了起来,还真是个怪事。
“瞧着你倒是很喜欢这里。”白承茂被这么一反问,倒是不觉着有什么,只是走到她身旁道,微微抬起手欲要触碰她,却又不敢碰,怕眼前的六水只是黄粱一梦,便就这么静静地与她并肩而立,他已是很是知足了。
“是啊,这样忙忙碌碌舒舒服服的日子是最好不过的了。”程六水笑着道,侧首接着问道,“你如今可是小店的大主顾了,大主顾有没有想吃的菜?我这个厨子可得小心伺候着呢。”
“我不是什么大主顾,更不需要你的伺候,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看你愿不愿意……”白承茂如一弧怎么压也压不灭的泉
眼,如水般的感情蓬勃汹涌地冲向了眼前之人。
“愿不愿意什么?”程六水眼眸一转,依旧笑盈盈地望着他。
“你愿不愿意随我去京城,愿不愿意过回少年时的日子,就我们两个无忧无虑地在一起?”白承茂似是被鼓励了般,再也藏不住心中多年夙愿道。
而屋外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五个人正在趴门缝听墙角,“东家,你看看你磨磨蹭蹭的,竟让这姓白的小子抢了先。”杜少仲恨铁不成钢道,他那耳朵都要贴到门后去了。
“是啊,这白承茂与六水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这样的情分可不是谁都能有的。”马陶陶在一旁撇着嘴附和着,专挑张清寒的肺管子戳。
“要我说,这白承茂确实不错,年少袭爵文武双全的,还洁身自好,心里只有六水,这么想来确实是个好郎君啊。”赵玉雨添油加醋着,嘴角沁着一丝与六水颇为相似的邪恶笑容。
她边说边打量着张东家的神情,哎呀妈呀比厨房的锅底都要黑了,真想让少仲赶紧画下来做个纪念。这么想着,她便不知从哪儿掏出了炭笔纸张,悄摸摸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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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杜少仲,杜少仲立即心领神会偷偷摸摸地开始就地作画。
嘿嘿清寒这脸都要气歪了,眼睛眯得跟被蜂子蛰了一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杜少仲一瞅那真是画兴大发啊。
“我们老大也文武双全的,也洁身自好,哎就是个锯嘴的葫芦,啥也说不出来。”乔四方默默在张清寒身后说着,说得张清寒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你们是来气死我的是吗?”张清寒本就心如刀割,醋得翻江倒海,被这几位一说恨不得直接从这二楼跳下去得了。
那是他不开口吗?是他每次开口都被六水打岔了去,可为什么六水却要顺着白承茂的话茬问下去呢?难不成她真的倾心于他,之前种种都是对自己的拒绝吗?想到此处,好端端一个七尺男儿竟有些撑不住了。
酒楼伙计们她瞅瞅他他瞅瞅她,谁也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笑,他们不是来气死张东家的,他们是来看热闹的,而且这热闹还是六水特意叫他们来看的,就连玉雨的炭笔都是六水特意备好的。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在等待程六水的回答,只不过只有两人是揪着心绷着脸的。
“年少的日子确实是好,那时春日里下了学,我便去漫山遍野追蝴蝶采野花,到了盛夏便去溪涧抓鱼,山里的鱼儿肥得很,可惜那时我不会烤鱼,只能养在缸里玩,玩几日就被大师兄偷走炖了吃了。至于秋冬更是潇洒肆意得很,天冷了不用去上学堂,窝在厚实的棉被里,吃着瓜子花生,烤着热乎乎的炭。”程六水没有看白承茂,她只是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天儿道。
“只要你想,你我依旧能过这样的日子,我会护你一世无忧,我们日日都如年少般那样可好?”白承茂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六水的手道。
“承茂,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们回不到从前了,从前我们稚气未脱只是到处疯玩,如今你已是侯爵,而我也很喜欢在江陵的小日子,何必强求呢?”程六水推开了白承茂的手,天真无辜的脸上说着最伤人的话,却好似懵懂无知。
白承茂不禁退后了几步,就这么几步他神情大变,原本那予取予求的温和面容竟全然不见了,双眸狠厉得如豺狼虎豹般,他硬生生掰过程六水,眼角发红声音颤抖问道,“你是喜欢江陵还是喜欢江陵的人?”
程六水倒是也不惧,抬起头来径直对上了白承茂那张早已扭曲的脸道,“我都喜欢,怎么你要强迫我吗?”
“呵,你都喜欢?你是喜欢张清寒吗?”白承茂神色愈发癫狂,锢住六水的肩膀,发疯似地大声吼叫道。
这下子,那本来要推门而入将白承茂扔出去的张清寒不动了,没人敢动,所有人竖着耳朵生怕自己漏了一星半点没听见。
“我……我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程六水说着说着,都唱起来了,但别说这唱的调子还挺好听。
“哐当”一声,幸亏酒楼的木门是刚换没多久的,要不然张清寒这么大劲儿直接就能给踹掉,他快步走进房中,一把揽过程六水,一字一句说道,“我喜欢六水。”
程六水不可置信地看向张清寒,小心脏一个劲儿砰砰乱跳,天啊天啊这不就是偶像剧里男一男二修罗场吗?她这么一想,小脸瞬间红通通的,嘴角的笑想憋都憋不住。
窗外小风吹得不错,艳阳天也不错,张清寒更不错!不对,不是不错,而是太浪漫了,程六水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按照偶像剧女主的套路,说什么自己不是男人们争抢的对象,然后负气走掉,但她做不到啊,真的做不到啊,她不仅没做到,她甚至做了点别的。
张清寒说完了这话,气势汹汹地看着白承茂,却不敢看一眼六水,他此举已是唐突了六水,可他冲进来那一瞬已是顾不得旁的了,他忍了太久太久,久到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成天哄骗他的小骗子,他此生是不会放过这个小骗子的,小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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