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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3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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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烛阴从亭子里走出来,俯身探了探其中一个黑衣人的鼻息,还是活的。

    他将那个人翻过来,看他浑身上下不过两三处浅刀伤,出血不多,额角却有青紫淤痕,便知道陵光虽然拿了刀,却仍然是不伤要害不流血的打法。

    他立起身,沿着上来的土路往下走,月亮已经挪移到了山边,寂静的路上,不时响起几声咳嗽。

    上腹传来一阵隐痛,他将手按上去。方才那人用了全力去踢,但毕竟是个凡人,还伤不到他。

    只是,或许身体是比以往不济了。

    从小路走到大路上,他在一间院子前站定,片刻后,推开院门走进去。

    到了廊下,他抬手叩了叩门。

    里面随即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又很快静了。

    片刻,陵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起来很警惕:“我已经睡下了。”

    烛阴低头看着门板上阳刻的云纹:“我就站在这里说。”

    里面半刻没响,大约是默许。

    他不知为何笑了笑,继续说:“方才你戴的面具是从山下买的?”

    里面默了默,说:“是,怎么?”

    或许是夜深隔着门,不比在众人面前,她跟他说话不怎么拘礼了,只剩下防备。

    “你打斗时,面具溅了他们的血,”烛阴垂眸看着那门框上绘的云纹,无意识地拿指尖轻描过去,“你挑中这一副面具,它便是与你有缘,活血与凡人命缘相连,这些人的命中缘杂,你不宜再留着它。”

    里面又是一阵窸窣,大约是她为了确认他的话,拿了面具来看。

    不待里面说话,他继续道:“血大约已经浸入木料,也不止一个人的,不可草草烧掉,恐怕染上因果,就难办了。”顿了顿,“你将它给我,我为你化解。”

    说完这话,他将目光从低处抬起,抬到了一个合适的高度,看着格心里裱糊的那层素纱。

    他将话说得诚恳,而且知道老君前些日子已叫陵光背了一桩不该背的因果,因此他这样说,应该很管用。

    果然下一刻,素纱格心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在他目光的落处出现一双垂着眼帘的杏仁眼,手底下递过来一副面具,正是在林间威风凛凛、将人吓破胆的那一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面具,却不接下来。

    陵光将面具递在半空,本想赶紧脱手关门,烛阴却迟迟不接过去,她微微蹙起眉头,一抬眼,见他正静静看着自己。

    这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的一个眼神,在这样四下无人的夏夜里,在她的卧房门前,被这么一双眼看着,她心中不免动了动。

    她将目光转开,将面具塞进他手中,就要将门关上:“有劳帝君。”

    “有人要害我,今日多亏你,救我于水火。”烛阴说。

    陵光关门的动作因这句话一滞。

    她想,几个凡间强盗而已,“救于水火”这种话,不免托大。

    就这么一个空当,烛阴将一只手按在了门边框上,微微弯了腰,掩着面咳几声,像是身子虚得要扶着门框借力。

    陵光看他这样,也不问究竟是谁要害他,只是说:“举手之劳,我早盯上了那伙人,无论他们今夜要害的是谁,我都会出手。”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陵光其实不想跟烛阴聊太多,但她瞥了一眼门边框上的那只手,还是心平气和道:“若按照那人的意思,是执明师兄的堂兄弟昨夜被帝君驳了面子,才雇他们来寻仇。”

    “你觉得他说的可是实话?”

    “他没有撒谎,但那堂兄虽蠢,却不至于嚣张至此,因而恐怕背后另有其人”陵光皱着眉道,“帝君分明已知道了背后是谁,何必还要问我。”

    “我还不大确定,”烛阴说,“他们找凡人来,便是想要逼我动手,倘若今日是我将他们制服,恐怕此事很快就会有人在九重天上传扬了。”

    这些她都能想到,然而有一句话,她原本不打算问,可既然被迫聊到了这里,问一问也无妨:“所以,方才帝君是真无还手之力,还是怕脏了自己的手,被人传扬,特意等着我出手?”

    她这话问出来,一阵寂静袭来,她能听见到烛阴的呼吸重了些,片刻,他将手从门框上撤下来,站直了身体,两个人的距离因此拉远了。

    这话或许让他难堪了,因而陵光乘胜追击:“帝君神机妙算,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跟着的,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带了面具,能掩人耳目的?”

    这话,他没办法答她。

    她说他神机妙算,然而他其实就没有料到,这容易让她理解成一种利用。

    从那人敲开他院门时,他便察觉到了陵光的存在,若非如此,他不会跟他们走。

    软骨散他喝下了,是为了引那些人动手,若她没有来,他会以另外的方式解决。

    可既然她来了,他便一步步走下去,想看看她会不会出手,会在什么时候出手。

    这样试探的心思,从他心中百丈的深渊地下翻涌而出,最初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诧异。

    那些意料之中的辱骂和拳脚,他自己是无所谓的,只是他却不知道,看在她的眼里,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她要恨他,怨恨、刻意的回避、疏离的冷漠,这些他都一一认下。

    只是,近日总是想起那时教她练剑的场景。

    他教她剑刃最末端的一点是无限的一点,剑意即人心,教她分辨对手将动未动、杀意将起未起的那一隙。她在用剑上领悟得最快,往往不需他说第二遍。

    她的剑是他教出来的,如今那剑却指着他。

    今日她出了手,她对他仍抱有些在意或怜悯,他得了这一点在意或怜悯,便感到心里多了些生趣。

    只是这些话若说出来,恐怕更遭到陵光的反感。

    他只能用沉默作答,而他哑言的这几瞬,陵光似乎已在心里得到了一个答案,失去了耐心,要把门关上。

    “帝君请回吧。”

    他今日来,其实还想问,孟章给的那药吃着可有效么?

    但门重新关上之前,他终究没有再问出口。

    ##

    次日天蒙蒙亮,陵光便起来了,她绕到监兵的屋子前,看她还睡得正熟。

    陵光遂写了个信笺,说自己公事缠身,放在正厅的八角桌上,便一挥衣袖,拈诀飞走了。

    回到陵霞丹台之后,她恢复往日的节奏,夏值已近了尾声,关于那只上古旱魃的事件,虽发生在她当值的时候,却不需要她再劳心写什么奏疏了,大约此事过于重大,她的资格不够。

    也正因此,她得以分出空来,提前整理好了立秋那日交接仪式上的述职材料,繁忙之余,甚至没忘了司命和老君嘱托的那桩事,每天都抽空看几本风月话本。

    而八月的月中很快到来,她一直在服孟章带来的药丸,那琉璃小瓶也已见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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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人喜出望外的是,这个月只有月中十五那天,她被疼醒了一次,但能感觉到疼痛明显减轻了,服下往常止痛的药丸后,见效也比往常快上不少。

    翌日,她便用灵通仙箓给孟章传去了这个喜报,并丝毫不惜笔墨,大赞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在野医仙一番,并委婉地提醒,这灵药只剩了最后一颗。

    次日午后,孟章便携着第二罐灵药登了门。

    这回他带来的是一个手掌大的木盒子,看着比上次多了不少。

    陵光欣喜地接过盒子,放在桌上,给孟章奉上茶水,问道:“师兄快坐,你果真不能将这神方告诉我么?你为我找药方的恩情,我已还不起了,还要劳烦你一月一次地送,我实在……”

    此时此刻,她有些后悔,万相祭当夜没有给孟章买些什么当地特产。不然此刻拿出来,也算是些回报。

    孟章不喝她的茶,只是说:“这大约是最后一次了,盒子里的那些够你隔日一粒,吃上三月了。照这个情况,不出两月你的伤就能大好。”

    陵光惊道:“果真么?便靠吃这个药,不动刀不动刑,半分罪也不受,就可以大好?”

    这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喜讯,可对素有“圣手”之名的思鹊桐君来说,便是天大的噩耗了。

    孟章只“嗯”了一声,半晌不语,好似没有话说了,两人干坐了一会儿,孟章竟就提出要告辞了。

    陵光留他,他只说府中有事要忙,转身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转回身来想说什么,喉头一动,说的是:“我走了,你按时服药。”

    孟章是一个再正直不过的人,这样的人有一个弱点,那便是,一旦心口不一,便很容易叫人看出来。

    陵光站在书案旁,看他这样子,心念一转,说:“师兄往后若有什么事需要我相助,随时找我。”顿了顿又说,“若有什么话,也尽管说与我听。”

    最后这话让孟章看了她一眼,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又道了句“告辞”,便迈步走了出去。

    陵光空空望着门口,似乎认真思忖着什么,垂眼看见桌上装药的木盒,便拿起来端详。

    看着看着,她忽然灵犀一点,想到了什么,打开药盒,取出三粒来拿纸包了,揣在怀里。

    从案上纸堆里抽出一张灵通仙箓,伏身执笔沾墨,疾书了几个字,传了出去。

    她倚在案边等待。

    片刻,纸上有了回音。

    她即刻起身,踏出门,捻诀消失在门口。

    ——她要去问一问思鹊桐君,这药究竟是何方仙丹。

    作者有话说:本周有六更

    第25章

    神仙修炼,修的就是一个长生之命、不老之身,因此煌煌九重天上,众仙早不受寻常病痛侵扰。便是有些跌打脑热,或打坐疗伤,或受人渡气,大多都能自己诊疗停当。

    而九重天上唯二需要专门医仙来诊治的,一是历劫飞升后留下的伤痛,二是五花八门的毒伤。

    历劫作为修仙生涯中的头等大事,历不过去者便魂飞魄散,落得个“各处茫茫皆不见”,倒省了事。

    而那些侥幸历过去的,却也要留下极重的劫伤。

    这便是思鹊桐君一众医仙出马的时机之一。

    其他的时机,当各仙君闲不住时去某处奇境历险,在奇境中染上奇毒,便要四处求医了。

    按照能解之毒的罕见程度,天上的医仙就分出了三六九等。

    因此对于一位九重天上的医仙来说,最重要的名声就是,当病人中了毒,不能对着病人摇头,说你的毒实在是太奇了,另请高明吧。

    其中,思鹊桐君的战绩十分突出,她从来没对任何一个病人摇过头。当然,除了陵光。

    陵光走到桐君的百萼居前,尚未见亭台殿宇,先踏入了一方方整齐划一的灵圃之中。

    灵圃中弥漫着香云霭霭,每个田方皆植着思鹊桐君培育的入药灵草,足有百十种,棵棵株株仪态万千,一步一景、一步一味,皆为寻常地方难得一见的珍品。

    比起这片大院子,百萼居的正殿就显得有些简朴,不过是一间一进一出的小院落,方才陵光用灵通仙箓问过桐君,问得她午睡刚起,此刻正在偏殿等候。

    陵光踏入偏殿,殿内的摆设也简单,不过一张黑漆香几,几上放一个铜制小香炉,底下两个蒲团,桐君盘腿坐在其中一个上面,懒洋洋地支着脑袋。

    “你来了,坐,”她一抬下巴,“找我是什么事?”

    思鹊桐君说话向来不打官腔,直来直往,陵光与她相处也乐得随意自在。

    陵光依言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了,开头一句先感叹:“桐君,你听过那句话没有,说的是‘高手在民间’,我往常以为这话只适用于凡间世道,毕竟九天之上,但凡是神通广大的仙者就没有被埋没的,可此番我却发现,这话在天上竟也适用。”

    桐君面无表情地听完,说:“我午后还约了两位从西境游历归来的仙君。”

    陵光只好敛了敛神色,切入了正题,将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但隐去了孟章的身份,只说是自己遇见的游医。

    听罢,桐君果然也很诧异,挑了挑描得浓淡合宜的眉毛,问:“药你可带来了?”

    “带了。”陵光将装药的小纸包从怀里拿出来,在桌上展开。

    桐君寂然不语,只用指尖拈起一颗来放在鼻下嗅闻,而后问:“这药你不需拿回去了吧?”

    陵光赶紧点头,说悉听尊便。

    桐君得了这一句,将三粒药丸都放在手心,两手一搓,丸子成了粉末,而后打开案上香炉的盖子,将粉末倒进去。

    陵光欲言又止,只见桐君盖上炉盖,将手覆于其上,不过片刻,炉内便升起袅袅细烟。

    一股说不上来的苦味,从炉子里溢出来。

    待炉子不再冒烟,桐君打开炉盖,往里看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丸里果真只有三味药材。”

    陵光探身往炉子里看去,那里面赫然分立着三堆粉末,其中一堆里泛着些金色。

    她虽不懂药理,然也觉出不对,如此有效的药方,竟然如此的大道至简。

    “都是什么药材?这样说来,我可以自己配了?”

    桐君依旧微锁着眉头,十分专注的样子,伸手沾了些许带金色的粉末,又是放在鼻下嗅闻,而后眉头皱得更紧,陵光一个没注意,就看见桐君将指腹上的药粉抹在了下唇。

    她嘴唇微动,细细品着舌尖粉末。

    “这个药,你自己配不了,”桐君下了判断,用茶水漱了口,“其实即便是我也配不了,另外两味药都很常见,唯有一味,我没有见过。”

    陵光微微讶然。

    “而且,这方子写的很险,须对你的身体状态和气息有充分了解,一点出错,轻则无效,重则——你的仙根就废了。”

    桐君看着半晌不言语的陵光,进一步解释:“若是我来配这副药,则须以真气走遍你的所有关键大穴,方才有把握。若他乃是凭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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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便得此良方……若真如此,那么他的层次就远在我之上,我就得拜托你帮我引荐了。”

    陵光问:“你先告诉我,什么药连你也没见过?”

    桐君道:“我已有了一个猜想,但还需查证,你与我同去听厄宫走一趟,待我翻一翻古书来。”

    听厄宫,顾名思义,乃是桐君平日里给仙君天将们听诊的地方,离这里不过一墙之隔,前后院似的。

    可以想见,桐君平日上值下值多么便利,怪道今日她虽约满了病人,午后却还有时间小憩一会儿。

    天帝爱才,而桐君是医仙中的顶级仙才,这都是天帝对桐君器重的体现。

    陵光跟着桐君进了听厄宫的正门,这里面占地很可观,南北走向的长条布局,一路进去,经过金方药池、骨竹林,最后一道门后,地上立着五个大炼丹炉,每个有一人半那么高,里面热气腾腾地发着橙红色的光芒。

    这大炼丹炉里是天帝、王母日日必进一颗的金丹。

    桐君带着陵光转过回廊,走到一间半开着门的厢房前,推门进去,让陵光在外间稍候,她去后面寻书查证。

    陵光静静坐着,打量室内,见墙上的挂贴颇有意趣,端详起来。

    不过片刻,只听“咿呀”的一声,那边腰门开了,桐君回来了。

    陵光从椅上站起来,以眼神询问。

    “查到了,”桐君说,“此药名唤金岩草,是长在上古时候,尚未泛滥的北荒大泽以北的一种草药,可后来大泽泛滥,那一带的草药都已经灭种了。你今天拿这药去问任何一个医仙,我想他们听都没有听过。”

    “灭种……据你所知,现今没有任何一处还长着这金岩草吗?”

    桐君很确信地点头:“没有了,很多药就是这样,离了原来的水土,便怎样都种不活,即便种活了,药力也大不如前。”

    她的神情有些严肃,不待陵光说话,便又问:“我再问你,你果真只吃了半月,便有此效果了?”

    陵光点头:“我记得清楚,是这月朔日前后吃的。”

    桐君沉吟不语,陵光问:“桐君,可是有哪里不妥?”

    “我在想,光是这三味药,虽是有效,但也不会见效这样迅猛——这丹丸里,大约还有第四味药。”

    ——可是在炉中只炼出了三堆药粉。

    陵光诧异:“是什么?”

    “我能想到的,只有生魂之血了,”桐君看向她,眼神中意味不明,“生魂之血,准确地说,是仙者的心头精血。”

    “心头精血……”陵光听过这个说法,只是,“我以为,这只是上古的传说。”

    “嗯,如今各地的医家学苑都持的是这个说法,现如今也不许医者将其写于药方上,”桐君眉宇间凝着严肃神情,“因这东西乃是以彼命去换此命,有违医者济世的初衷。”

    以彼命去换此命么?

    “还有一层缘故,因这个制药的法子是从妖族传入仙者之中的,妖族虽然性情暴虐,对同根亲族却愿豁出性命,因此发展出了这么一种激进的疗法。而自从妖神在几十万年前被四兽联手封印后,天庭将这种疗法全盘禁用,我也许久未曾听闻这样的医方出现了。”

    桐君的目光转来将她看住:“所以陵光,你说实话,你究竟从何处得来的这方子,你说的游医,究竟是什么人?”

    陵光一时哑言。

    “桐君,这药的来历,我实在很难相告,只是,你说这法子是用彼命去换此命,可否再说明白些?”

    桐君沉默片刻,解答道:“众仙打坐吞丹,苦修长生,在我们这些医仙眼里,不过修的是那一捧左心上的浓血灵质,说白了,心头精血就是一位仙者的仙根所系。”

    “若这血被邪祟魔毒所污,则走火入魔,若被强行攫取离体,只需损去一点,万把年的修行便废了,往后再想修补回去,也是难如登天。”

    陵光问:“无论修为多高的仙者,都是这样么?”

    “你指的是有多高?”

    “就拿我作比呢?”

    桐君道:“拿你作比,若这药里是功力与你相仿之人的心头血,这药就得吃上个百八十载,你的伤才能大好。然而实际上,这个设想并不成立,因为恐怕只需取上三次,那人就要驾鹤西去了。”

    陵光走出听厄宫时,脑中万千思绪流窜,却又抓不住任何,随着双脚的记忆在往前走,而后一抬头,看见金光中天门高高,方才幡然醒来,竟走到了南天门外。

    远远地,听见身后有人唤她的尊号,她转头去看,从那边莲池的桥上走来一个小点,她认出来是司命星君。

    她这脑子里不知是怎么想的,被司命星君叫了尊号竟然充耳不闻,一个转身翻上云头,直奔东边而去。

    风在耳畔呼啸,她一路破云斩雾,脑海愈来愈清明。

    不仅这件事,前几日她在为了司命交代的差事思虑时,脑中也想起了一桩往事,被它弄得有些糊涂。

    她以为是自己记忆有误,原本已将那事从脑中放出去,可今日在桐君处走了一遭,忽然觉得应好好计较一番。

    无边无际的度朔山红土上,正降下一场暴雨。

    桃树的花枝花瓣散落一地,陵光走在树下雨中,直奔鬼门而去。

    入鬼门、过奈河,一路急急闯进去,她见了鬼差就问,你们北冥鬼君现在何处?

    鬼差们大都见过她,当初觉得是很和蔼活泼的一个少年神女,今日却一副泰山将崩的湿漉漉的样子,哪里敢怠慢,一个指一个地将她送到了北冥面前。

    彼时北冥正干干爽爽坐在亭中吹风赏花,手边一壶酒,乐得自在,忽觉一阵风过来,“啪”地一声,一只还带了水珠的手按在了石桌上,桌上的物什皆是一跳,杯中酒洒出一半。

    北冥来不及坐正身子,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去。

    一张湿淋淋的女武神面容,带着愠怒看着她,口中压着嗓音道:“北冥,我要查账。”

    第26章

    陵光从九幽之下回到南天门时,已近黄昏了。

    高门那边,半边天都烘得通红。

    陵光看见此景,神思一振,终于回过神来,加快了步子往高门底下走,忽闻耳边有人唤她尊号,转头一看,竟然还是司命星君。

    他在南天门下支了一张小几,上面放着品茗的茶具,打着折扇,一双眼似笑非笑地望向她。

    “星君在此逍遥,小神冲撞了。”她行礼道。

    “不冲撞,我就是专门在等你,”司命侧着扇面向她一点,“你干什么跑这么急?”

    “有一些私事,”陵光道,说着将目光投远,不知在望什么。

    看她这个魂不守舍的样子,司命便知道这私事还挺急,以至于她想立即远走高飞。

    “既如此,我长话短说,上次我与你说在立冬前下界去便是,现在看来,果然还是不大来得及,周砚恪官职上有了变动,两人恐怕不妙,后日交接仪式过后,你就算交了差,我看,你在立秋那一天就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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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她答应得干脆,司命笑了一声,问:“你听清是哪日了么?”

    “听清了,立秋我就下去,”陵光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司命星君,我得走了,我有一件要紧事,必须在下界之前有个结果。你放心,老君交代的事情我不敢不放在心上,近几日我已想出了一个对策,未生怠惰。”

    司命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然后说:“好,你快去吧。”

    “告辞。”干净利落的一个礼,她便转身踏入了南天门,走出几步,倏地化成一团白雾,消失了身影。

    留在原地的司命星君缓缓打着扇子,依旧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方才他看她的神色情态,像一柄正待冲锋的长枪一样,原本想劝她一句话,像三思、事缓则圆云云,但想罢一圈,觉得自己终究没有立场,便没说出来。

    他收了扇子,手一挥,一阵风拂过,茶具和小几都消散在残阳中。

    ##

    是夜月明,夜风清爽。

    青云台内,孟章走出书房,他方才送走旧日好友,此刻走在廊下,望了望阶下生长的夜沁兰,白日见时还含苞待放,现下已绽开了凌白的花朵,像一个个白玉杯盏,盏中盈满了月光。

    他的确是乏了,与友人阔别多年,今日一谈,却志趣殊途,聊得不大投机,挥别时虽互相道了再会,然而两人心里大概都明白,这已是最后一次私下对谈了。

    孟章心神怅然,转过一道弯,手还抵在额上揉着,冷不丁一抬头,见自己屋门口,廊下静静坐着一个人。

    他愕然,立时站住了。

    那人的胸前抱着一把剑,在月光下闪出赤色光芒,并不看他,而是仰头看向天上。

    “师兄,你跟我说,那药并不是他给你的,对吗?”她问得很平静。

    由于她怀里的那把剑分去了他一半的心神,又由于她问得突然,孟章将这话又在脑中回放一道,方才惊觉,她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猜到了。

    然而,她却是这样的问法。

    他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有些话,他很想说,但又偏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月下,陵光转脸看向他,孟章又是一愣,她神色冷淡,眼里却泛着泪光。

    看着这样的一张面孔,仿佛沉默是天大的残忍,他不能不说话。

    他说:“方子是位游医给的,药是我做的。”

    这话说得僵硬,陵光一贯伶俐,该明白意思。

    陵光笑了一声,他便知道,她的确明白了。

    “师兄可知,这药须以心头精血做引。”

    孟章诧异,他并不知道药的具体做法。

    她又怔怔地往天上望去,问,“师兄可知道,当年我受了天罚之后,在下界那十个百年,是如何一丝一缕将事情想清的吗?”

    孟章依然沉默地立在旁侧,将目光放在她怀中的赤羽剑上,想着为何她要将它抱在怀里的同时,说着这些话。

    “好吧,现在提那些没什么意思,”她将目光从天际收回来,落在赤羽剑的剑刃上,“但我自回来以后就安分了,你说我被打怕了也好,什么都好,总之我不想再纠缠,这话我跟晏岚、跟师姐都说过,但是你说,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呢?”

    这些话,孟章没有完全听懂,但他大概听出来陵光要去做什么了,他终于说:“陵光,你要这样去见师父么?”

    陵光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将赤羽剑提在右手:“师兄知道我的,一件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底,曾经我不想追究,但现在,他扰得我不安生,我就得去问个清楚,用剑或用其他的什么,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这话里藏着一股子任性的劲儿,也许陵光自己也没意识到。

    “其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师兄问这些话,”她走出几步,在院子里站住,转回头来,背后衬着月光,“师兄就当没听过吧。”

    这时,东边的角门处有草木窸窣,是只雀鸟惊飞而起,孟章一恍神的功夫,再看向院中,早已空无一人。

    孟章望着院中空地发呆,半盏茶后,转身走回了房内。

    ……

    北荒,钟山。

    陵光挑了个平坦处将云停下,一落地,一阵风吹到身上,打了个寒战。

    极北之地的夜很静,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淡淡的白光,聊胜于无地照着四方。山上的土壤是灰白色的,据说,只有寥寥几个树种能在这里生长,这里常年是这样一幅孤寂、荒凉的样子,像一片暗淡的灰色沙漠。

    往山上看,能看见一间宫殿,那大约便是天帝御赐给烛阴的晦明宫了。

    这是陵光第一次来,她走了几步,便不愿再走下去,捏了个诀,从一块怪石旁凭空消失,下一刻便站到晦明宫主殿的金瓦上。

    整座钟山都是烛阴的地盘,跟他生息与共,若他在此地,大概已经感受到了她的不请自来。

    晦明宫占地很大,有数十座亭台殿宇。天帝是按照九重天上第一宫太虚宫的规格建造的这里。整座宫殿都布有结界,与外界的恶劣环境隔绝,因此宫内比外界生机旺盛许多,植着高树花草,还有溪流假山造景。

    可这里面也是悄无声息的,听不见人声。陵光站在殿顶上四眺,能感觉到此处充斥着烛阴的仙泽,却就是辨不出具体的方位,只能拿眼睛去寻。

    只见北边一间偏殿的窗上,透出来微微的暖黄烛光,而旁边小屋的顶上飘着缕缕烟雾,像是有人。陵光一撩衣袍,在瓦上轻点几步,稳稳落在了那边院中。

    站到了院子里,便闻到一股难言的苦味,还掺杂些焦糊的气味,似乎有人在熬药。

    而有亮光的那间房门,竟是半开着的,她摸到窗下,凝神探听了一会儿,房中除了烛芯的噼啪声,半点没有活物的气泽。

    反倒是旁边的伙房,传出来呼呼的声响。

    她静步走到伙房门口,往里探看,外间是几张桌子,上摆着些杯盘,还有一把小秤砣,后墙立着一面柜子——人并不在这里。

    西墙下有一腰门通向里间,里面有火光映出来,在墙上投下一张蹲伏的影子。

    陵光的脚步一住,看那影子的轮廓,并不是烛阴。既不是,她便大胆起来,伸手对着那边的火苗隔空一攥,火“扑”地灭了,室内顿时陷入全然的黑暗,她一掌击开腰门,先抢到那边,对着那道影子甩出定身诀。

    “我将你的嘴放开,你不准喊,”陵光在掌心燃起一团火,移过去,才看清这影子的真实面目。竟是一个年龄不大的童子,穿着不凡,不像是寻常奴仆。

    她心下生出疑窦,话音断了。

    童子的眼珠上下滚动,是顺从的意思。

    下一刻,他发觉自己能说话了,用一口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嗓音喊:“姐姐,你是谁?为何一进来就将我定住?”

    陵光诧异,她方才以为,这装束不凡的小童是天帝为烛阴拨下来侍候的童子,然而此时这童子见了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叫神君、仙尊之类的敬称,反而依着她的面貌,开口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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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

    看来,大约不是九重天上下来的人。

    “跟你没关系,我问你,你家帝君在不在这里?”陵光冷着嗓音。

    “在这里,”小童乖乖回答,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惊慌,“姐姐要找他吗?”

    陵光的眼神一闪,这小童竟然称帝君为“他”。

    “他此刻在哪里?”

    小童与她说了一个位置,然后又问:“他近来身体不大好,往常这个时候已经歇下了,一般都不让我打扰。”

    陵光得了位置,便转身要走,准备将小童的嘴重新定上时,却停住了,又指着已灭了火的炉子问道:“你这药,就是为他熬的?”

    “是,他前天去后山采药,被山中的灵兽弄伤了,这些天总不见好,我看着难过,想着熬些——”话音被截断,他的嘴型被定格在了最后一个音上。

    陵光转身出了门,一跃上了殿顶,往小童说的寝殿位置奔去。

    那小童说的话,像是对她猜想的又一次印证。烛阴虚弱到连只守草药的灵兽都能伤他一伤。

    若他果真虚弱成这样,她想,实际上是一件好事,今夜她不是为了探病来的,而是为了从他嘴里逼出一些话,他越虚弱,事情或许就越好办。

    第27章

    陵光从瓦上轻盈落到院中,藏在院东南角一棵梧桐树背后,往寝殿看过去。

    殿内没有点灯,门也关着,站到这个位置,她才能感觉到烛阴的气泽强烈起来。

    小童没有跟她耍心眼,他的确是在这殿中。

    院墙根上的草植半枯着,青砖上也落了些半黄的梧桐叶。

    院中生机与院主一气相连,看起来,他的身体的确大不如往日了。

    陵光在青石板上定定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一眼结界内的天穹上高悬的白月亮,深深吸进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而后迈开了步子。

    她走得疾,但同时也极静,甚至推开殿门时,也没有半点声音。

    她如一道影子,从门边闪了进去,屋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拖在地上,白晃晃的几片,勉强让人能够视物。

    距离得这样近,她已然能够感受到他强烈的存在,就在那道虚掩着的门后面。

    她不带声音地呼吸着,一步步走过去,手触到门上的雕花时,门后倏地铺上亮光,里面有人点起了灯。

    陵光指尖一颤,而后索性抬掌一击,将门迅速推开。

    屋内一灯如豆,点在书案上。烛阴坐在案后,鬓发微乱,有几缕散在肩头,他只穿了白色中衣,玄色外衣披在身上,月光恰好照在他脚边。

    仍然是在烛光和月光之间,这回烛阴的脸却显得很苍白,与上次在下界山庄里抢她面具时很不一样,而与在水云镇外那条山谷战旱魃时,便是完全的两个人了。

    他抬眼看过来,脸上的神情,不是惊讶也不是错愕,倒像是……

    刹那间,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在等她。

    四目相对,她垂下眼帘,同时缓步走进去,定一定心神,道:“帝君神机妙算,早就知道我要来?”

    口中话说得恭敬舒缓,然而不待他回答,手下凌厉地一抖,一条发着暗红光泽的绳子冲着书案后头的人破空而去。

    那是一条捆仙索,这法器绕到烛阴身后,将他的双手反钳在背后。陵光的手牢牢一攥,绳子扣紧了。

    仍然是被缚着手,她让烛阴陷入了如在山巅亭中那晚一样的处境。

    “陵光。”他唤她的名字,不知是想说什么,大概是想制止她,但声音有些嘶哑。

    陵光并不答话,片刻不停,提了赤羽剑在手上,大步往书案后面走过去,赤羽剑在她行进间变幻形态,缩短成了一把赤刃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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