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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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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米粉味道真好, 又柔韧,又弹滑,颜色也漂亮, 色、香、味都有了, 食物当如此, 人活着也当如此。她吃得鼻尖冒汗,脸也微热, 嘴唇红红的, 她一抬眼,见陈雪榆正看自己,便笑笑。

    两人都没说话, 只是笑了一笑,她感受到一种柔情的共振, 这叫人恐慌。她想从陈雪榆这里得到的, 不是这个, 她喜欢他带给她的刺激、燃烧, 欲生欲死。

    但感受到了怎么办, 没法子当没有。

    令冉便有些躲避他的眼神, 一直低头, 陈雪榆笑着往外瞥了一眼,很快放下筷子,朝门外走去,老杨的背影很好认。

    陈雪榆又很快进来。

    “怎么了?”

    “没事, 以为车子停那边不行, 没事了。”

    他说没事的时候,仿佛天下太平,什么波澜都没有, 就好像太阳东升西落那样永恒、自然。他在外面,真是一款相当得体的人类。令冉忍不住笑,赶紧吃完,到前台付账时买了人家许多一次性筷子。

    到车里陈雪榆才问:“买这干什么?”

    令冉笑道:“到家告诉你。”

    她观察起他系安全带的动作,怎么去发动车,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往哪里看……这一切,突然有意思起来。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满大街的车,满大街会开车的人,差不多的动作,这有什么好看的呢?

    令冉想看,就像刚才想跟他一块儿坐那吃米粉。

    “想学开车?”陈雪榆笑着问她。

    是要学的,她脑子清晰一瞬间,但不是此时此刻……她突然道:“他还在酒店吗?”

    陈雪榆当然知道她说的谁。

    “我带你过去看看?”

    令冉立马摇头:“不用了,你能给录音变音吗?”

    “什么意思?”

    “你跟他的录音,能不能把你的声音变成不像你的。”她早想到答应老杨的事,但她没能力让令智礼好好坐下跟老杨对话。

    陈雪榆录音了,这样更好。

    他淡淡道:“你打算把录音拿给谁听?”

    令冉砰然心跳:“没有。”

    这话不具备任何说服力,陈雪榆却道:“我给你弄好。”

    他没表示怀疑,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有求必应,令冉心跳得难受,她察觉到一种幽微的痛苦。

    路上堵车,正是高峰期,黄昏的落日硕大金黄着,就在不远处高楼大厦间下坠。车子堵很长,陈雪榆一只手肘撑在车窗边,夕阳的光打过来,像镀金身的佛像那样不动,又很灿烂。

    令冉在这余晖中,沉默地探索到他另只手,手的质感也很熟悉了,干燥、修长,带着体温。她突然不能心无旁骛地欺骗他了,意识到这点,她又有了恐慌。

    陈雪榆眼睛还在看前车,仿佛只是耐心等待。他张开手指,同她交叉住细致、轻微地摩擦着,他整个人都是阳刚滚烫的,手指却灵巧、千回百转,在此刻属于她。

    长龙慢慢动了,到家时天已经朦朦黑,车子要开进去时,令冉忽然道:“坐一会儿吧。”

    陈雪榆便解下安全带,拧开水,一边喝一边笑问:“现在能告诉我买这么多一次性筷子干什么了吗?”

    令冉心里已经吹满哀愁。

    她说不清楚,也去喝水,含糊其辞:“不干什么,就是当时想买就买了,没想那么多。”

    陈雪榆笑着点点头,轻哦一声。

    令冉低声说:“我本来是打算跟你一块儿做模型的,我知道你喜欢,上次的摔坏了,想赔偿你一个。”

    一股冲动上来,也很莫名,陈雪榆一把搂过她,昂扬热烈地亲吻起来,动作太突然,也太凶猛,令冉的头发缠进两人嘴里,顾不上了,一下就弄得最亲密,最缠绵,不晓得寻常的亲密缠绵是什么样了。

    令冉脸通红着喘气:“我只是不想让人知道录音里是你。”

    陈雪榆鼻尖在她脸上轻刮着:“我明白,这会让你难堪。”他低头把她裙子一扯,露出洁白的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太疼了,她条件反射扇了他一巴掌,是一声闷响,令冉回过神,心里一阵乱跳欲言又止,说不出道歉的话。

    她想查看他的脸,却只是拉了拉衣服,肩膀火燎燎的,痛死了。

    陈雪榆嘴唇一弯,好像第一次发现她脸上的稚气,做错事的心虚,小孩子一样。

    “我不是有心的。”她嗡嗡开口。

    “我说你是了吗?”陈雪榆还是笑,“你不是,我是,很疼是不是?”

    令冉摸了摸肩膀。

    “疼了才不会那么容易忘,”他半真半假的样子,“我不能只让你舒服,你这样记不住我。”见令冉脸色微微变了,陈雪榆凑过来,捏住她嘴巴,想掰开似的,“要不然你报复我一下?咬得动吗?我看你一嘴小细牙。张嘴,我再看看。”

    令冉皱眉,挣脱开了:“你有病。”

    陈雪榆听到这句突然纵声笑出来,特别松弛,他就知道她其实一点不害怕,她就是这个反应,他为这个“知道”心情美妙、放松。

    他平时也不会这么说话,他说话都是很有目的,很有分寸,充满理性的。他就是很想乱一乱,胡说八道一阵,去他妈的。

    他都没这么笑过。

    令冉心道这人疯了,她拎起那包筷子,打开车门:“你自己在车里笑好了。”

    陈雪榆拽住她:“再亲一会儿。”他一把没拽紧,便笑着跟下车。

    前方车灯忽然打过来,雪亮雪亮的,就停在了他家门口。

    该死,都到跟前了,还开远光,叫人瞬盲。车里人按了一下喇叭,陈雪榆便知道了,他攥紧令冉的手,挡在她身前。

    车里走下两人,他的大哥还有他的父亲。

    陈双海在车里就看见令冉了,很窈窕的身姿,有种女人,你大概一眼就能判断出她是美是丑,不必近看,只一个轮廓就够了。

    陈雪林觉得都有八百年没见这个弟弟了,他竟然有点想念,跟陈雪榆说话是件体验不错的事,他是喜欢雪榆的,可惜雪榆这人太奸猾,对他这个兄长一丁点感情都没有,还想踩死他。

    他第一眼就知道陈雪榆喜欢这样的女人,他直觉不错。

    陈雪林陪着陈双海走过来,很自然说道:“雪榆啊,休假回来了?这几天董事会开会不见你人影儿,爸很担心,你出去也没跟爸说一声,这不,爸说要来看看你。”

    他头一歪,“这位是?”

    令冉不作声,只是任由陈雪榆牵着手。

    “女朋友。”陈雪榆看向陈双海,本来都老了,病了,恢复起来却这样迅捷,陈双海的脸在灯光下看着红润、健康,短期内看来不会死了。

    “爸跟大哥进来说话吧。”

    他捏了捏令冉手指,又侧过来看她两眼。

    穿过庭院,树影摇曳在壁上,一荡一荡的。

    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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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客厅,陈雪榆招呼他们坐,把令冉牵到陈双海面前,介绍起双方,令冉微微笑道:“伯伯好,大哥好。”

    男人通常在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前,都会很和气,会尽量留一个好印象,不管以后还会不会再见。

    真年轻,一站到跟前那种年轻的气息、状态,几乎逼人而来,怎么都忽视不了,就是不一样。

    人老了对年轻的这种味道捕捉起来,就更为敏锐了。

    陈双海一眼看出她与众不同的美丽,他的本能被瞬间激发,那种对美的狩猎、追逐,叫人激动,心灵也跟着要年轻起来。

    他知道陈雪榆一定是骗他的了,他压根什么目的也没有,纯粹是想弄到手。

    陈双海笑眯眯的:“令冉?这个姓很少见啊,不像我们,从姓开始就俗气了,来,坐下来说话。”他拍拍身旁的沙发,伸出手拉令冉坐下了。

    这动作那样流畅,出其不意,令冉反感,她感受到苍老,老人的皮肤质感,整个人散发出的东西,像半死的幽灵突然半路攫住她。

    他看起来状态还不错,但就是那个年龄,只不过比同龄人保养的好。

    但他依旧是个男人,男人身上那种东西,隐藏再好,有再多的语言、肢体动作去掩饰,都遮不住的。

    陈雪林一直带笑,带笑看看陈雪榆,又带笑看看令冉,他知道她认出自己。

    陈雪榆面不改色:“本来应该告诉爸的,但觉得还不是时候,想晚点说,今天碰见了也好,大家认识一下。”

    陈双海抚了抚令冉肩膀,他做出的是长辈的姿态,对晚辈的一种喜爱,叫你没法发作,他始终笑眯眯的,一团和善,什么架子也没有。

    “真是个漂亮姑娘,今年多大了?在哪里工作?”

    父子间都知道这是明知故问,陈雪榆同令冉对视一眼,令冉往旁边挪了挪,笑道:“晚上去吃了米粉,一身味儿,天这么热别熏到伯伯了。我二十,还在念书。”

    那真是嫩得能掐出水了,陈双海感慨,年轻太好了,光是挨着坐,就能嗅到肌肤的芬芳,花一样,刚刚绽放。

    陈雪林笑着插嘴:“令小姐在哪儿念书?”

    令冉道:“学校一般,我都不好意思说,不像他,”她看向陈雪榆,“他是高材生,听说大哥念书的时候也很厉害?”

    她张嘴就来,说得也很自然、大大方方,没一点扭捏、拘谨。

    陈雪林笑:“一定是雪榆替我吹嘘了,我念书不行,比不上雪榆,他聪明,我们全家最聪明的就是他,只有他骗别人的份儿,谁也别想骗他,”他冲令冉眨眨眼,“令小姐,你可要当心,雪榆最擅长骗人了,把人卖了都得替他数钱的那种。”

    令冉也笑:“那巧了,我正好没什么可骗的。”

    陈雪榆笑道:“上次买的茶叶你放哪儿了?泡两杯茶过来。”

    陈双海立马说:“女孩子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使唤的,”他摆手示意,“别去,我们也不渴,坐着说会儿话。”

    他看起来是个相当开明、友善的老人。

    令冉已经站起来,依旧笑吟吟:“天热,说话不口渴吗?您喝凉的不好,我去泡茶。”

    陈双海目送她离开,细腰、长腿、翘臀,皮肤饱满充满弹性,正是富有雌性魅力的时刻。

    他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目光,陈雪榆看在眼里,一错眼,正对上陈雪林意味深长含笑的眼:“雪榆眼光真不错,爸说是不是?”

    第52章

    看上去, 陈双海原谅了陈雪林,仅仅是看上去。陈双海从不原谅别人,哪怕是只狗, 无意朝他叫上两声, 他都会在某一天某一刻找机会弄死它, 何况人呢?

    那只能是因为自己了,自己做的事, 让陈双海感受到一种潜在危险, 他要拔除危险。他亲自来了,见到令冉,他知道她必然是个美丽的年轻女人, 但见到真人的冲击力太强,他随时都能改变计划。

    他那种浑然天成的无情, 立马变作澎湃汹涌的激情。

    至于他的大哥, 陈雪林, 好英俊潇洒的一张脸, 嘴巴还在动着, 狗杂种, 陈雪榆微笑着看他们。

    陈双海说:“我知道雪榆眼光高, 过了这段时间,再去相亲吧。”他做出个替儿子考虑的姿态,你喜欢,当然可以, 等瘾过去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好。

    陈雪林没什么坐相, 几乎是瘫沙发里,懒懒看过来:“爸小看雪榆,这也不耽误他相亲, 一心二用对雪榆来说太简单了。”

    陈雪榆平静说:“我哪里比得上大哥,大哥什么事都敢做,也能做成。”

    陈雪林一挑眉,直起身子,要抽烟。

    令冉过来了,陈雪榆起身帮忙,茶盏放下后,她便顺道坐陈雪榆旁边,挎住他胳膊,依偎着他。

    “年轻人都这样,恨不得天天腻在一块儿,”陈双海轻吹着茶,眼睛不离令冉,和蔼问,“你跟雪榆怎么认识的?”

    陈雪榆另只手攀过来,摸了摸令冉的手,微笑看她一眼。

    令冉笑道:“一见钟情,大概是缘分,在街上遇见就是遇见了,有些事注定要发生,谁也躲不开。”

    陈双海点头称赞她:“令小姐说话很有哲理,缘分天注定。”

    陈雪林笑道:“有时候,人为弄出来一些缘分,可能看上去也像老天弄的。”

    令冉脸上露出轻轻的吃惊,又有点戏谑:“看来大哥有这样的经验,这么了解?”

    她一点不怯场,不因为他们都比她年长,也不因为在场都是男性,便舒展不开,她神态自如,淡淡地笑,淡淡地说,没叫一句话掉地上。

    陈雪林知道她不光漂亮,还很聪明了。

    陈双海接过去话:“令小姐眼光很好,雪榆一表人才,女孩子容易对他一见钟情。但一见钟情总不如日久生情来得可靠,有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是正常长辈该说的话吗?令冉笑说:“您那辈人可能这么想,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第一眼见如果就觉得讨厌,后续也很难喜欢的,因为第一眼就烦的话,根本就不会想着再深入接触了解,您说是不是?不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经历跟想法,没有对错之分,只有角度不同,我可以理解的。”

    陈雪林啧啧两声:“令小姐年纪不大,说话一套一套的。”

    令冉毫不避讳他直视的目光:“这跟年纪其实没多大关系,有人活了一把岁数,也没学会怎么说话。”她手示意下桌子,“这是台湾茶,大哥尝尝。”

    陈雪林笑:“令小姐父母做什么的?把你培养得伶牙俐齿。”

    令冉道:“我父母普通人,普通人生活就应该更机灵点儿,要会察言观色,能少吃点亏是一点。也许不止普通人应该这样,可能有权有势的人更懂这样,大哥觉得我说的对吗?”

    陈雪林心道,理全让你说光了,这点倒跟陈雪榆像。

    她说出的话,跟人的样貌、气质不太相符,但说话时调动的语气、神态,又如此符合她本人那个样子。

    陈雪榆莞尔,他不知道她原来这么机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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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小姐言谈举止都不俗,不俗啊。”

    陈双海忽然对令冉招招手,示意她过来,陈雪榆下意识按住她,令冉却松开他胳膊,走了过去,陈双海把自己左手上一枚硕大粗犷的宝石戒指摘下来,又握住她手:

    “不知道雪榆处了女朋友,这个,就当第一次见面礼吧。”

    他手腕上一块金表在灯光下璀璨无比,直闪人眼。

    陈双海要给她戴,他的手很软,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手,这点倒出奇,他的力气也很大,令冉根本抽不出。

    戒指戴哪根手指都嫌细,最后,只能勉强套食指上,陈双海依旧不放手,并拢捏住她几根手指,欣赏不已:“还是年轻人戴什么都好看。”

    等他恋恋不舍松开,令冉取下来,又给他戴上:“谢谢伯伯,不过我年轻戴哪儿都不合适,伯伯的东西,自己戴最好。这戒指看着很庄严,又厚重,您才能压得住。”这戒指是一种乍看很土,多看两眼又觉彪悍的审美。她想,陈双海一定是个特别强势的男人,老了也是头强健的非洲野牛。

    为什么是非洲野牛呢?她在班里流传的杂志上见过照片,随时随地能暴怒,又迅速平静下来。

    陈雪榆一直看着,他说:“爸,这是您心爱之物,令冉怎么好拿?”

    陈双海非常遗憾,也非常不满,但他还要在美丽的女人面前留好印象,嘴上说着下次一定给她准备合适的礼物。

    令冉笑着婉拒,借口去卫生间自顾上楼了。

    她到水池前反复洗手,要洗掉上面衰老、腐朽,却被香水遮住的味道。

    几个人在客厅简单聊了些生意上的事,等好半天,见令冉不下楼,陈雪林提议说:“爸,咱们先走吧,别打扰雪榆的二人世界。”

    陈雪榆这时才说要去喊令冉下来送客,陈双海一摆手,意思不用,父子几人出来,陈双海不忘点评下这个院子,如何如何有格调,到了车前,他叫陈雪林先进去等。

    他显然有话单独说。

    “你小子,原来是藏了个尤物,她知道你身份吗?”

    “知道。”

    “知道?”陈双海都意外了,“知道多少?知道还愿意跟你?”

    “时睿不也跟着爸?”

    陈双海立马不悦:“时睿?我欠他什么了?他没了爸爸,我来当他爸爸,比他亲爸还舍得花钱培养他,有什么问题?我这些年容易吗?他亲爹倒好,死了一了百了,提前享福去了。雪榆,你还年轻你不懂,人活着其实比死了难,人活着就要受罪,身体上的,精神上的,太难了,哪一样不需要操心?明白吗?”

    “是。”陈雪榆心想,你为什么不去死呢?死了这么好。

    “包养她花了很多吧?我看胃口都养叼了,也养太大了。”

    陈双海悻悻的,显然对令冉没要戒指耿耿于怀。

    光是手,就那么白嫩柔滑,简直无法想象其他地方是如何动人,陈双海露出一丝迷醉神情,他渴望年轻的身体。年轻的身体,就是上等春。药,他会重返青春的。

    光线不是那么明亮,陈雪榆也看到了他的神情。

    陈双海理所当然地拍拍他:“腻了的时候,要告诉我,你放心,爸爸不会跟你抢女人。”

    陈雪榆淡淡道:“爸把她当什么了?她是人。”

    陈双海诧异地投来目光,他对他父爱够深了,够大度了,他这么体谅他,他居然不体谅他!果然不能对任何人心慈,你一旦流露点感情,人家就要欺负到你头上来了!

    “我说我现在要了吗?”

    陈双海哼一声,“她能愿意跟你,无非是图钱,她知道你什么人更是图你钱,你好自为之。”

    他希望陈雪榆识相,要顾全父子一场,为一个女人不值得。你看,他对陈雪林都这样宽容,楚月华算什么,儿子跟老子才是一体的。

    车子缓缓驶去了,陈雪榆面无表情走回客厅,站在沙发前,沉默地扫视了一圈茶几、冷掉的茶水、坐过的位置……客厅里留着烟味、属于陈雪林、陈双海的气息,腻的,黏的,顽固地留在这里。

    他把几面上的东西、沙发垫子全都拿出去丢掉。

    门敞开着,光便长长地往外延伸去了。

    陈雪榆在院子里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影婆娑,披拂着他半边身体。

    令冉下了楼,见客厅空了,朝外面探看着。

    她绕到他眼前,陈雪榆像是刚回神,笑了笑:“都没察觉到你来。”

    “你很难受吗?”

    院子里的灯,有种黄昏的寂寥,在夜色中独照眼前一方天地。

    陈雪榆脸上便显得轮廓很深,眉毛乌黑,眼神反倒看不清了。

    “希望今天没让你太难受。”

    令冉打量着他:“我是问你,你很难受是不是?”她往凉亭这边走了,“在这儿坐会吧,既然不想进去。”

    石子路踩得作响,热热的空气缭绕着皮肤,凉亭也是热的,石凳上总有种刚叫人坐过的错觉。

    陈雪榆坐下了,身体往前倾,双肘置于膝头两手交扣着,望向令冉:“你看见了,我家里就是这样的。”

    “我问你的,你还没回答我。”

    陈雪榆垂下眼睛:“对,我很难受,杀人的心都有了。”他咬肌明显凸起一瞬。

    令冉沉默半晌:“你妈妈定居国外,你想过也去吗?”

    陈雪榆忽然抬头:“你愿意跟我去吗?”

    令冉被这问题吓一跳,她下意识摇头:“不,我从没想过出国,我不向往那种地方,我喜欢我们的语言还有文字。”

    气氛沉寂下来。

    她目光动着,先开口说:“你爸爸事业做很大,你舍不得,所以你留在他身边,是吗?”

    “是,我想要家产,想要很多很多东西。”他表情又平静了,“想要什么,总得付出点代价,我本来以为是可以忍受的。当然,之前也不算忍受,我习惯了,我甚至可以理解他的行为,因为我懂他的逻辑。”

    令冉轻轻问:“今天突然发现没法忍受了,是不是?你对别人的冒犯一直都很能忍。”

    陈雪榆一笑。

    “你也许还觉得尴尬,不仅仅是生气,因为我们认识以来,你几乎不暴露缺点,你好像完人。当然,家里这个样子不是你能控制的,但你会把它当作你完美面具的一个烂豁口,他们今天突然来,你想提前描补下都不行,叫我这个外人看见了,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所以,你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你此刻感觉很复杂,不单单是因为你爸的表现。”她一边思考,一边静静对他说。

    陈雪榆转过脸,霎了霎眼:“你现在,终于对我这个人感兴趣了吗?”

    四周里有虫鸣,藏在草花里,整个庭院在刚过去的暴雨里又生长了,没人能阻止生长,到了秋天,也就没人能阻止衰败,生命不可能只在盛夏,令冉忽然嗅到一股衰落的味道,很奇怪,就那么微弱,随风而来,白天这里尽是浓的绿,辣的红,一片烂醉无法无天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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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注视着他:“我能理解你的难受,但对你的难受无能为力,就这样。”

    陈雪榆黑眼睛跟海似的,海波荡了一会儿,重回黑暗:“我其实只希望今天晚上的事没让你太难受,我怕你觉得屈辱。”

    “这没什么,我大概从十一二岁就知道很多男的会这样,你不是他们,不必烦恼。”

    “其实我知道他们早晚会来,也不是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你跟你大哥有矛盾?好像我问的多余,他算是你的对手吗?”

    “大家各怀心思,仅此而已。”

    “但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吗?”

    她一点讽刺的意思都没有,很平淡问出来了。

    陈雪榆没否认:“对,都不是,你害怕吗?”

    令冉摇摇头:“我说过,我会恨他的,你忘了?那句安慰的话还有效吗?”

    “有效,非常有效。”

    陈雪榆觉得那股冲动又上来了,这种感觉没法说,把他同任何人都隔开,连带她,他把她抱过来,紧紧抱着,狠狠啃噬起她,都不能算作吻了。

    第53章

    陈雪榆回到了公司, 状态非常好,气血充足,精神饱满, 他本来就给人这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变得更为强烈, 像是身心都深深放松后带来的一种观感。

    这种观感,时睿自然也察觉得到, 他来汇报工作的时候, 陈雪榆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十里寨项目上,人事方面时睿想换个人手,陈雪榆在这方面一直好说话, 只要事出有因,合理的要求都会答应。

    工作汇报完了, 时睿夹着文件要走, 陈雪榆喊住他:“早点下班一块儿去趟正峰寺。”

    距离上次去时间不算长, 时睿的频率也没那么高, 他没拒绝, 说句“好”, 出了大楼, 在门口盆栽里见有人丢了烟头,便弯腰捡出来,丢进垃圾桶。

    正峰寺还是人很少。

    但多了布置,一棵老树上挂满红红的纸牌, 一飘一荡, 供人写心愿。写出来,给天看,给地看, 谁来应就不好说了。

    陈雪榆走过去,随手捞住一个,看人家写的什么。

    时睿跟在旁边:“没想到,陈总对这个还有兴趣。”

    陈雪榆笑:“我应该对什么感兴趣呢?”

    “不太了解,但我知道你对俗事不感兴趣。”

    “时睿哥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我都不好摘了,我一个俗人,又不是和尚。”

    时睿笑笑,一连翻看了几个红牌,说道:“无非求财求感情,求健康平安。”

    陈雪榆道:“人活着,大事也就这几样。”

    “算是精神上的自我安慰吧,凡人终究是凡人,活着就难免动贪嗔痴慢疑,深受其苦,只能向神佛求助。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觉得这些人可笑根本没有神佛,现在却不这么看了,人总归是软弱渺小的,你觉得有,那就是有。你觉得这些东西能安慰你,那就是真的能。”

    “怎么?时睿哥唯物变唯心了?”陈雪榆笑着松手,红牌弹出去,几乎打到时睿的脸。

    “年纪长了,经历多了,难免看法会变。”时睿认真打量他两眼,“雪榆,”他忽然换了称呼,“其实你……”

    陈雪榆察觉到他目光有两分异样,笑道:“我什么?”

    时睿到底没说,摇摇头:“没什么。”

    “我不过是贪嗔痴慢疑都占,五毒俱全而已。”他漫不经心说道,有点不正经的意思,时睿没见过他这一面,觉得陌生,陈雪榆平时相当正经、稳重。他刚刚那个样子,很年轻,不同于生理年龄的年轻。

    时睿的心已经很老很老了。他心想,你本应是个很好的年轻人,可惜,错生了一根骨头。

    “人其实可以修行的。我知道,我自己说这种话其实没什么说服力,但总可以保留点美好心愿。”

    陈雪榆笑道:“我不想修行,我喜欢强求。”

    “那你要吃很多本不该吃的苦了。”

    “我乐意。”

    这话说的,好像越来越任性了,时睿又一次感觉到他的那种“年轻”,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兴许,是再也藏匿不住,人生总要在某个刹那间暴露自己,要忍不住往外涌。

    “我原来不知道,跟你聊天其实能聊深一点的东西,这很难得,大家平时都忙着挣钱工作,交流思想上的东西显得矫情怪异,尤其是男人之间,说这些好像更怪了。”

    “时睿哥这一刻,是真诚的吧?”陈雪榆依旧笑看他,“那确实难得,毕竟跟人说真心话是有风险的。”

    “总得有几个犯傻的时刻,要不然,这辈子也太无趣了。”

    “是在神佛面前不好意思说瞎话?”

    “求神拜佛的人里头,有几个是真不好意思说的?大家都好意思得很,”时睿话说一半,陈雪榆递他一支笔,“要不然,时睿哥也写个心愿?”

    陈雪榆笑吟吟着,“一定要写真实的心愿。”

    他说着往后退两步,“我不看,你写好了。”

    时睿叹气:“那就祝愿公司永远红红火火。”

    “公司又不是王八,不可能的,为你自己写吧。”

    时睿只留后背给陈雪榆,莫名不安,他不习惯后背对人,好像人家随时能捅刀子,你不能随便让人站你背后,那太方便了。

    他相信陈雪榆也是。

    “那就希望我长命百岁。”

    “真是豪气吞雷的心愿,不过,它不是你心里真正想的。”

    时睿嘴上挂着笑:“我也求份爱情好了。”

    陈雪榆在身后直摇头:“不不不,这些都不是,时睿哥所求,只有一件事。”

    时睿捏住牌子,都往上写了:“你刚也说了,人生无非那几样大事,我还能求什么?”

    “大仇得报。”

    陈雪榆的声音静静一击,时睿心头猛得踉跄,笔停几秒,还是继续往下写了,等面部表情调整好,这才转头。

    “这话……”

    “你听得懂。”

    两人无声对视,陈雪榆上前把笔接过来,替他重写,时睿的字非常正派光明,一片磊落。陈雪榆平时的字和人一样,很规矩稳妥,此刻写得酣肆淋漓,力透纸背,牌子都要烂了。

    “你知道了?”

    “有所了解而已。”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重要吗?”

    “说的也对。”

    “走吧,上柱香,来都来了。”

    “这不像你能说出的话。”

    “我什么话都能说,只要我想。”

    两人默默烧香,陈雪榆举起来,合了双眼,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你要不要进去祭拜伯父?”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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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便一道回车里,陈雪榆不急着走,交给他一个档案袋,沉甸甸的。时睿犹疑接过来:“这是?”

    “你想要的东西。”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当然,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做什么,我大概知道。”

    时睿心咚咚直跳:“那他肯定也知道。”

    “也许吧,但他很自负,因为他觉得你既然没了爸爸,他给你当不就好了?他这种逻辑很感人的,一般人很难想到、做到。他知道你什么都知道,还是敢,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胜利,也很刺激,觉得你压根翻不出什么浪花。”

    “你倒也不必用激将,”时睿捏了捏档案袋,心沉静下来,“他这样,你现在做的事也一样,不是吗?”

    陈雪榆透过后视镜看他:“玩过枪吗?想必没有,国内一般人碰不到这东西。我在国外留学时,摸过枪,扣动扳机的时候,枪会有个后坐力,类比到人身上,就是你做任何事都会有个孽力回馈,你这些年做的事都是清白的?今天的你,还是当初的你吗?”

    时睿道:“看来你不想我清白的时候,我只能不清白了。”

    “你明白就好。”

    “你在威胁我?”

    陈雪榆一笑:“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对我指手画脚,多管闲事,你想做的,我可以成全你,希望你也尊重我一下,毕竟,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时睿哥这些年忍得辛苦,谁不是呢?”

    “你就不怕你有一天也得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时睿哥好像还是觉得自己很清白,我不是说了?我喜欢强求,自讨苦吃。这是我的私事,我不喜欢别人插手私事。”

    “你想利用我?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剑拔弩张的空气是清凉的。

    陈雪榆眼里有种光明正大的笑意:“对,我就是利用你,你看得出来,只要不傻谁都看得出来,我也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时睿沉默了,一个人要使用阳谋,你没办法的,你已经投入了所有的青春、智慧,动用了所有的心力,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自己,这条路也走得太久,一般人,恐怕早已忘却来时路。

    “雪榆,”时睿对他的称呼看似亲切,实则冷漠,“你知不知道,你其实也像他,你不自负?你不狠毒?”

    “无毒不丈夫,时睿哥,你在教我怎么做人吗?人不能按道理去活,你肯定懂。”

    时睿默默看着他,他有个好皮囊,好头脑,生活中还有好品味、好习惯,他的好处太多,总该是个好人了吧?

    那眼神过分专注,陈雪榆仿佛看透他所想,微笑起来:“时睿哥爱上我了?”他语气又暧昧又礼貌,竟然能在这样的气氛下,开出这样的玩笑,时睿攥紧拳头,档案袋皱了。

    “你一定在想,我跟我老子一样,别臆测我了,人人都有台面上台面下的东西,你也有,先对自己诚实点再来审判别人吧。”

    他转过脸,瞥一眼档案袋,手一指,好心提醒时睿:“小心点,这里东西不易得,别这么大劲抓坏了。”

    “怎么,还需要我说谢谢吗?”

    “你要说也不多余。”

    陈雪榆发动了车子,送他回家。时睿住在一所很小的公寓,空间逼仄,人在这样的空间里,会不断向内求,心理上密密麻麻。他去过一次,时睿过的像个苦行僧,家居简陋,但他也有过女人。

    女人,女人,这世上如果没了女人,就太单调了,再缤纷绚烂,也只是塑料假花。

    陈雪榆到家时,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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