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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你我生死不复相见
两方正在对峙, 谁都不曾退让半步间,前方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也停 了下来。
毕竟这新郎官都停下了,哪儿还有新娘先走的道理。
“相爷呢?”当喜轿突然停下的时候, 坐在花轿里的李诗祝本就泛起不安, 得知他突然骑马折返回去,只为拦住一辆普通马车时。
脑海中浮现的, 是那个女人又使了什么手段, 只为了破坏她的婚礼。
毕竟从她在自己还没入门前,就强行怀上孩子这一点来看,就能看出她是个颇有心机的女人。
陪嫁的柳蓿心里憋着一团火, 语气自然不太好, “相爷刚才突然调转马儿,去了前面。”
“派人告诉相爷,莫要误了吉时。”李诗祝想, 他就算再为那女人失了理智, 也不会蠢得毁了婚礼。
当时间一分一秒从指缝中溜走,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火舌撩烧过后焦灼且窒息。
也有敏锐的人,隐约察觉到其中不对, 主动离那方远些。
从他拦住马车的那一刻起, 心弦紧绷的宝黛就像拉至满月的一张弓,呼吸越发沉重得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脖颈,喉结艰难滚动中满是沙哑道:“民妇前几天感染了风寒, 只怕会过了病气给大人。”
声音沙哑朴实憨厚, 并非是她一贯清冷得似羽毛划过心口的语调。
“在下并不介意夫人过了病气,还请夫人下马车一见。”眉角压下泛着不悦的蔺知微仍是态度强硬。
完全忘了他今日成婚,不远处正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
气得脖子涨红的李刚张口唾骂,“我夫人说不见就是不见,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你自个没媳妇,非得看老子的媳妇,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特殊癖好吧。”
“大人,再不回去,就要误了吉时了。”跟上来的楼大继而劝道,“大人要是认为马车里的人有问题,属下等下派人前去探查。”
其他人也跟着劝道:“相爷,现在已经耽误许久了,要是再不回去,只怕真会误了吉时。”
下颌线条收紧的蔺知微看向那同自己隔着一层车帘,只隐约勘到朦胧身形的女人,心中不禁泛起对自身的嘲讽。
现在的她正好好待在府里等着他回去才对,又怎会出现在别人的马车里。
果真是她前面好几次的出逃,都把他弄疯了。
若非疯了,怎会以为她还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直到目送着他转身离开后,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的宝黛牙齿直打颤,从牙缝里哆哆嗦嗦挤出让李刚快点走,一刻都不能停。
因为她怕,怕再待下去,他又反悔的转过身来怎么办。
当花轿重新吹吹打打离开,前面的小插曲也不再被任何人放在心上。
此时的蔺府外围满了来沾喜气的人,蔺府则早早准备好了铜钱和喜糖分放着喜气,还在城外布置了粥棚准备摆上七天。
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快看,新娘子来了!”
很快,当喜轿落下,拿着花篮的孩童争先恐后的往那处儿扔花瓣。
身为新郎官的蔺知微得跨马鞍取吉兆,射天地四方箭驱邪祟,方才能踢轿接过新娘。
都说人生三大喜,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
今日逢人生三喜之一的他却没有一点儿作为新郎的喜悦,有的只是公事公办的严谨。
甚至还分心去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得知他今日娶妻后是否会生气,随即又泛起自嘲。
她不爱他,又怎会生气,只怕巴不得自己彻底遗忘掉她这个人才好。
直到伸出的掌心搭上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后,蔺知微才停下走远的思绪,在起哄中将人拦腰抱起,跨过火盆。
把她抱起时,又突兀的想起那个被他抱在怀里,轻飘飘得就像一团云朵的女人。她太瘦了,瘦得仿佛只要一阵风大点,就能把她刮走。
目光不期然落到用金线绣的嫁衣,他从未见她穿过正红,却能想到她穿上嫁衣时会有多漂亮。
翩若惊鸿的洛神之貌,不过如此。
掩在人群中的张管事此时正急得不行,可他要是蓦然冲出去,和直接毁了大人的婚礼有什么区别。
楼大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对,将人带到无人地质问,“出什么事了,别忘了今天可是大人成婚的日子。”
“楼大人,小的自然没忘,只是,只是………”张管事说到一半,竟缩起了脖子。
楼大立即泛起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快说。”
事已至此,张管事只能视死如归的闭上眼,“宝姨娘,她,她人不见了。”
闻言,楼大心下一个咯噔,只觉得眼前发黑得耳边出现短暂的嗡鸣,“何时不见的,此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此事除了我,没有别人知道了。”
楼大听后沉吟片刻,当机立断,“此事我知道了,先别告诉大人,你也别对外声张。”
楼大自认比大人清楚宝姨娘在他心底占据的位置,要是大人一旦得知宝姨娘不见了,难保不会丢弃满堂宾客离去。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大人发现宝姨娘不见前,将人给找回来。
挂满红绸的高堂之上,坐着的是彼此双亲,当一对新人进来后,有花瓣从他们头顶纷纷扬扬洒落,美好得恍若梦中。
一片欢声笑语中,涂脂抹粉的喜婆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直到礼成,新娘被送进喜房后,蔺知微在去前厅待客时,决定先回听雨居一趟。
即便今早上她才在自己怀里醒过来,可在没有亲眼见到她后,他仍是不放心。
当他来到听雨居时,所有丫鬟婆子们都吓了一大跳,要知道今日可是大人娶妻的日子。
“相爷。”
“姨娘呢?”
几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怯怯出声道:“姨娘今早上醒来后觉得不舒服,吃完饭后就睡了。”
微微颔首的蔺知微推门入内,见到如意石榴雕花大床上隆起的弧度,以为她还没睡醒,遂放轻了脚步。
“我今日虽娶妻了,但你和孩子在我心里的位置并不会有任何变化。我和她说过你和孩子的事,她承诺过进门后会和你和谐相处,只是在孩子生下来后要抱到她膝下抚养。”
“蔺家家规是但凡妾室生出的孩子,都会抱到主母身边教养。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我会让那孩子时常回来陪你,并在私下喊你母亲。”其实他完全能把孩子给她抚养,但他在里面藏了私心。
他希望就算是有了孩子,他仍是她最重要的人。
至于那个孩子,不过是为求她心软,让她因此和他有着密不可分羁绊的产物罢了。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都没有等来她回话,就连今日的听云居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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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格外安静的蔺知微心下一沉,一种不详的预感攥住了他心脏。
快步来到床边掀开锦衾,仅是一眼就令他气血上涌得双眼赤红,泛白的骨指攥得咯咯作响。
只因床上的根本不是她,更不是人,而是由枕头搭建成的“人。”
即便如此,心脏像被无形的蚂蚁啃咬般难受的蔺知微仍不信她真的不见了,反而自欺欺人的认为她是在生气自己娶妻,所以躲起来了。
若不是躲起来了,她现在还怀着孩子,又能去哪里。
可是当他将整个听雨居都翻了过来,就连整个蔺府都翻了一遍,仍没有找到她踪迹的时候,手背上青筋暴起的蔺知微才终于确认。
他就应该打断她的腿,让她从今往后彻底绝了逃走的想法。
“她人去哪里了!”一字一句,全是从他齿缝中硬挤而出的森寒阴鸷。
今早上突然被调到厨房干活的红玉,碧妆得知姨娘不见了后,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得直接跌在地上。
姨娘不见了,姨娘怎么会不见了!
在压抑得令人难以喘息的逼问下,看守后门的小厮忽然哆嗦了脖子,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泗流着哐哐磕头,“大人,奴才,奴才前面看见有个人从后门出去了,但是奴才并不知道那人是姨娘啊!”
“废物!”眼神冷得像刀子的蔺知微怒不可遏地踹向他胸口,脸色阴沉可怖,“为何不早点来禀告本相。”
被踹倒在地的门房疼得脸色发白,惊恐得直摇头,“奴才,奴才不知……”
指腹摩挲着玉扳指的蔺知微注意到少了一人,周身戾气增生,“楼大去了哪里。”
楼二疾步走月洞门进来,脸色难看道:“大人,我大哥查到姨娘乘坐马车出了城,现正将人带回来。”
胸腔剧烈起伏中深吸一口气的蔺知微闭上眼,再次睁开眼后,眸底阴戾横生溢着杀意,“备马,本相要亲自将她带回来!”
宝黛,为什么你就总是不听话,为什么总是想着要离开他。
难道他给的教训还不够,非得把她的腿给打断,给她脚踝绑上金链子,把她锁在金笼子里才行吗。
既如此,那他就如她如愿。
直到出了城,怀里抱着包裹的宝黛才理清思路的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没有走官道,而是选了小道的李刚持鞭赶车,“我只是拿钱办事。”
宝黛又问,“打算送我去哪?”
“夫人想去哪?”
宝黛没想到会让自己选择,思考了下,说,“我想去云州。”
“行,那就是云州,我还以为夫人会想去扬州一带。”
扬州,宝黛自然也想过,但她更想要回母亲的故乡看一下。
即便那座沉睡中的庞大巨兽彻底从身后消失,战栗如惊弓之鸟的宝黛仍没有彻底放下心来,生怕他下一秒就会突然同恶鬼般阴魂不散的出现。
她甚至在风声中,听到了金戈铁马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像是践踏在她心窝,每一下都能令她神魂相惧,脊骨僵直的宝黛克制着哆嗦的指尖掀开帘子往后望去。
只见身后不远处,正有一队人马正风驰电掣的追赶着他们。
纵使宝黛没有看清为首的男人是谁,可她心里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现在不应该是在拜堂成亲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刻宝黛发抖的声线几乎要不成调,隐约带着绝望的哭腔,“大哥,可否劳烦你驾车快一点,我可以加钱。”
赶车的李刚也注意到了身后的追兵,马上改了前进的路线,长鞭一抽马臀,高声一喝,“夫人,坐稳了!”
宝黛正要应声,马车已是颠簸起来。
好在车厢里的毯子垫得很厚,还在旁边设有扶手,她才不会被甩出去。
阴沉冰冷得犹能噬人的蔺知微凝眸注视着那辆马车,不正是前面他见到的那辆。
早知如此,他当时说什么都要把马车停下。
“拿弓箭来!”
弓箭落进手中,下颌线条绷紧透着锋利的蔺知微搭箭上弓拉至满月,箭头直指那驾车之人。
晴天白云下,一支箭矢铮铮破空而来。
驾车的李刚来不及躲闪,一支箭直接穿透他后背刺穿心脏,一口血喷出后就重心不稳往后摔去,摔下马车前,仍不忘说道:“夫人,快逃。”
马车内的宝黛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感觉到马车速度正不断变慢,克制着发软的四肢,咬紧腮帮软肉的掀开帘子出来,没有一丝迟疑的接过缰绳,控制着马车往前狂奔。
无论前方是什么,只要能离开他,无论前方是死路都无所谓。
死对她来说,算是一种深层次的解脱。
拉弓瞄准的蔺知微将人射下马后,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她的停下,而是宁可大着肚子都要逃离他。
瞳孔微沉带着偏执的疯狂怒火,双腿夹紧马腹往前狂奔只为拦住她,“宝黛,停下,本相命令你马上停下!”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是个孕妇啊,就算她不在意孩子,难道连自己的身体也不在意。
马车颠簸得快要四分五裂中,眼见她们快要追上来后,咬破舌尖泛起尖锐刺疼的宝黛选择了勒紧缰绳后,跳下马车后就往山上狂跑。
手脚发软的她早就没了力气,现在仅凭着一口气,一口只要能离开他,什么都能舍弃的孤注一掷。
她以为山后面会是密林,可是等她走出密林,她看见的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
那高耸入云的断崖,彻底断绝了她的后路,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得双膝跪地,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往下砸落。
所以,这是连老天爷都在告诉她,她宝黛想要离开蔺知微身边,唯有死路一条吗?
“宝黛,好,好,你当真是好得很!”此时追赶上来的蔺知微铁青着脸翻身下马,大跨步着朝她走来。
他的身上还穿着未换的喜服,配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凌厉气势,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艳鬼。
内心因她再次逃跑,早就气得发疯的蔺知微见她毫无形象的崩溃大哭时,心口蓦然泛起针扎般密密麻麻的刺痛。
又在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就是悬崖,生怕她在情急之下做了傻事,只得克制着怒火向她靠近,“宝黛,过来,那边危险。”
两只手撑在地面,身体摇摇欲坠着站起来的宝黛就像是一朵被暴雨打残,落了一地靡红花瓣,带着毫无生机,又惊心动魄的美。
泪水模糊了视野的宝黛看着不断靠近的男人,无声的拔下发间簪子抵在脖颈处,披头散发犹如疯婆子一样发出凄厉的尖叫,“你不许过来,你给我滚开!”
“我不要见到你,你走,你给我走。”她所有的苦难都拜他所赐,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要见到他。
“好,我不过去,你把簪子放下好不好。”慌了心神的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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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看出她的状态不对,生怕自己会刺激到她,就连靠近都显得那么的小心翼翼。
“小心点,别摔倒了伤到自己。”
泪流满面的宝黛看着说不过来,又在不断逼近的男人,握着簪子的一端刺进脖颈,划破皮肉泛起刺眼的鲜红,声嘶力竭的质问着他,“蔺知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放过我!”
“为什么你要来乌镇,为什么要杀了我夫君,为什么要毁了我的生活!”
“我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不放过你,而要放过你的理由,一条都没有。”喉咙发堵的蔺知微双眼猩红的看向她,带着连他都没有注意的颤意,“或者,你可以告诉我要放过你的理由。”
分明是她先主动来招惹自己的,凭什么在自己动了心后又想抽身离开。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她宝黛就算是死,也休想丢掉他蔺知微。
哪怕是死,她也得经过自己的允许才能死。
蔺知微怕极了她会做傻事,趁她没有注意时正不断对她靠近,“你不是想要我取消婚礼吗,只要你过来我就答应你,我还会娶你做正妻,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
“你不想见沈家人,我让他们离开金陵,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利他的,可她想到的只有一句,“你放我走。”
瞳孔赤红的蔺知微想都没想就否认,又带着蔓延全身的无力感,“除了这个,其它的本相都能答应你。”
他的话是那么直白,又赤luo的真相。
就像他说的,自己终其一生都恐怕逃不开他的掌心。
不,她可以的。
松开手中沾血长簪的宝黛忽然笑了,脸上带着轻松的解脱之意。
身后刮起的山风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也将她衬得越发单薄,像极了握不住的一缕清风明月。
也让那个一向自认对万事游刃有余的男人,生平第一次露出了惶恐的不安。
“宝黛,过来,听话好不好。”此时放下了高傲的男人,竟难得带上了哀求。
“滚,你不要过来!”浑身打了个寒颤的宝黛看着向自己伸来的手,就像是看见了大张着獠牙的毒蛇即将缠上她的身躯,将毒液渗透进她体内,腐蚀着她的灵魂和躯体,没有丝毫喜悦,有的只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觳觫胆惧。
她要是回去,院里的下人,沈家都会死。
其实最该死的人是她,她就不应该还活着,去死的人是她宝黛才对。
她已经苟延残喘的活了那么多年,也够了。
当意识到她不断往后退时,蔺知微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何为从灵魂深处蔓延的恐慌,“宝黛,过来,听话,回我身边。只要你愿意回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宝黛并不信他,只知道她宁可死都不要去到他身边。
她那死气沉沉,毫无求生意志的一眼,让蔺知微彻底癫狂得红了眼眶,“宝黛,我知道你恨我厌我,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是不想见我,以后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你逃跑的事我也不会追究,更不会对你生气,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不阻拦你,所以宝黛,你过来好不好。”
“蔺知微,我宝黛这辈子做过最大的错就是遇到你。”半只脚迈到悬崖边的宝黛抬起那双亮得惊人,亮得令蔺知微感到心悸胆颤的一双眸子。
对着他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要是有来生,我宝黛生生世世不愿遇到你蔺知微!”
说完,再没有一丝留恋,反倒带着解脱的往后纵身一跃。
至于孩子,是她对不起它,只希望它下辈子不要投胎到她肚里,更不要遇到她那么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宝黛,你要是敢跳,我让沈家人给你陪葬!”飞奔过来的蔺知微仍是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抹衣角。
甚至是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擦过她的半片衣角,他却无能为力的拉住她,只能目睹着她消失。
“宝黛!!!”
“回来,我命令你给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其实到这里,也可以算是完结了。
算be………
第 72 章 她留下的孩子
目睹着她如折翼蝴蝶坠下悬崖的蔺知微瞳孔欲裂, 几经崩溃后脱力得缓缓跪下,表情茫然且空白的伸出自己发颤的两只手。
刚才就是这两只手没有及时抓住她,才会让她摔下去。
要是他能抓住她, 她肯定不会摔下去, 她现在就在自己的怀里相安无事。
怨她逃走,恨她不长记性, 可恨来怨去, 他最怨恨的还是自己。
震撼于姨娘跳崖的楼大在大人也要跟着跳下去时,赶忙上前将人拉回,“大人, 不可!姨娘要是还在, 肯定不愿见到你这样,就算你为了姨娘也得要好好活下去。”
他知道宝姨娘在大人心里位置不一般,但没有想到会那么深。
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的蔺知微捂住脸, 遮住那双泛着湿意的泛红眼眶, 喉咙滚动间发出嘶哑的笑声,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找,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他说过了,就算她宝黛死了化成一堆白骨,也得要冠上蔺姓, 入他蔺家祖坟和他蔺知微埋在一起生生世世。
她休想摆脱他, 哪怕是死。
坐在喜房里的李诗祝得知他丢下一干来宾,纵马出城时,抬手招来柳蓿去前头询问发生了什么。
她的印象中,他一直是个理智得对万事都权衡利弊之人。
能让他如此失态的乱了手脚, 只怕是真出了什么大事。
今日喜宴上连太子和几位殿下都来了,但是迟迟没有见到身为婚礼的主人公,难免令人觉得他不知尊卑,怠慢了皇室。
楼二神情冷肃的从月洞门走出,双手抱拳行礼致歉道:“相爷他并非是怠慢了各位,只是相爷临时发现城外有前朝余孽的踪迹,为防止打草惊蛇就没有提前告知诸位大人,还请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宸王,以及各位大人恕罪。”
前朝余孽四字一出,全场寂静,原本不满的声音皆消弭于无形之中。
虽说前朝已经覆灭近百年,但因为前朝皇室当年没有全被剿灭,以至于他们每隔几年就会打出灭晋复国的旗号,就像是躲藏在暗处咬人脚趾头的老鼠,时不时跳出来咬人一口。
虽不致命,却足够令人恶心。
若是这样,倒是情有可原,唯独委屈了今日刚进门的李家大小姐。
毕竟哪儿有新娘子刚进门,就独守空闺的道理。
当天黑了,姑爷迟迟没有回来时,柳蓿虽在前厅打听到了姑爷为何离开,嘴上仍不满的埋怨,“小姐,你说姑爷今晚上会回来吗?”
不等他回来,李诗祝就主动掀开盖头来到梳妆台前,抬手取下头上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往后你得改口喊我夫人了。”
“婢子不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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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忘改口了吗。”柳蓿突然想到那位,见左右无人,难免凑过来压低声线问道:“夫人,你说那位今晚上会老实不作妖吗?”
她指的,自然是那位仍住在姑爷院里,并未搬走的宝姨娘。
一般家主的院落只有主母能留宿,哪儿有妾室长住家主主院的,若传了出去岂不是要说主母没本事,留不住家主的心,连带着府中下人也会怠慢起主母。
“就算她真的想作妖,我信他不会是那种在大婚当日丢下妻子,转而去了姨娘院里的男人。”李诗祝从镜中见她还愣在原地发呆,不轻不重的提点一句,“相爷他今晚上不会回来了,让人打盆水进来给我卸妆,再让厨房准备点清淡的吃食送进来。”
“啊,今天可是夫人你和姑爷的洞房花烛夜啊,姑爷怎么会不来。”
是啊,他今晚上怎么就不会来。
自然是因为前朝余孽一事。
李诗祝原以为今晚上会是宝姨娘装病,装不舒服把他叫过去。她会劝他,说今晚上是他们洞房花烛夜,如果他离开了,届时会让其他人怎么看她,难道他要坐实了宠妾灭妻吗,还是让她成为个不得丈夫喜爱的可怜女人。
谁又能想到,那位宝姨娘并非派人过来叫走他,反倒是他有事不回来了。
正在小佛堂里,给丈夫烧香诵经的蔺夫人得知老二夜里没有回来,自然没有和二儿媳圆房一事后,只是念了句阿弥陀佛。
蔺知意将人送走后,就一直心有不安,咬着拇指头在屋内来回踱步。
虽说此事她做得格外小心,但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难免不安居多。
唯一没想到的是,二哥会那么巧的发现前朝余孽的踪迹。
第二日,李诗祝起床敬茶时,她的夫君仍未回来,好在婆母并未为难她,给了她见面礼后还让管家把对牌交给她,明显是让她学着掌管中馈。
拿着对牌的李诗祝受宠若惊,她是想过要把掌家之权握在手里,但没有想到会在新婚第一日,婆母就亲自交到自己手上,“母亲,儿媳才刚进门。”
“你是个好的,将中馈交给你我是放心的。”指腹捻转十八籽翡翠佛珠的蔺夫人让她安心收下,“何况昨晚上老二没回来,是我这个当婆母的对不住你,让你受了委屈。”
既如此,李诗祝也不在拒绝,“儿媳不委屈,何况夫君并非是不回来,只是谁都没想到会遇到那事。”
她现在不求多的,只希望他能赶在回门前回来就够了。
最近的天总是阴沉沉的,一如萦绕在蔺府上空的沉沉乌云,好似一不留神就会压了下来。
瞳孔缠满蛛网血丝,下颌处冒出青色胡渣的蔺知微不眠不休在山底下找了三天三夜,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她从悬崖一坠而下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等他回到府上,就会看见她笑盈盈着迎出来,扑进他怀里问他,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他想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场臆想,可那来不及拉住她手的窒息绝望,又在确切的告诉他。
这并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
远处有人跑过来,神色激动道:“大人,前面有线索。”
一听到有她的线索,左手因激动而小幅度痉挛的蔺知微像是失去了处理语言功能,直到反复咀嚼着有她的线索了,才像是确定了什么地往前狂奔。
在她跳崖后的第一天,他想的是,等找到她后必须要让她知道,胆敢私自离开他的后果。曾不止一次想着要把她的腿给打断,这样就算她以后想跑,也都跑不了。
到了第二天仍没有找到她时,他想的是,只要她能回来,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答应,除了离开他。
可是到了第三天,就变成了只要她能平安无事,哪怕是说要离开他,他都能答应。
他都愿意答应她的所有要求了,为什么她还要躲着自己不出来。
被一群人带刀围住的樵夫正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不明白自个做错了什么事。
“你这怀里的娃娃哪来的。”楼大眼尖的注意到包着孩子的襁褓,不正是姨娘那天穿的衣服吗。
刘老汉见他们都看向自己怀里的娃娃,对上他们的凶神恶煞,更显得结巴窝囊缩了下脖子,把孩子递过去,“这是俺昨天进山砍柴时捡到的一个娃娃,真不是俺偷的,俺就一老实本分的农民想进山砍点柴。”
三天时间,足以将那位清冷矜贵的男人落魄成乞丐。
嘴唇干裂脱皮,脸色惨白如鬼魅的蔺知微从属下手中接过那孩子,嗓音嘶哑得像多日未曾进水的旅人,“这孩子你是从哪捡到的,可有看见什么人。”
比如,生下这个孩子的女人去了哪?
她是否平安,她现在在哪里。
想问的太多了,又怕她不想见自己,以至于话到嘴边又开始变得束手束脚,如打碎的尖锐琉璃杯块顺着喉咙往下吞咽。
刘老汉第一次见到气势那么强的人,哆嗦得连舌头都要撸不直了,只能匍匐在地一个劲的磕头,“没有,这娃娃是俺在前面草地上捡到的,俺发誓,俺过去的时候就看见这娃娃,没有其他人。”
这时,又有另一个人手上拿着沾血的布料回来,表情惊恐尤甚,“大人,属下在河边捡到一块沾血的布料,看花纹和款式,好像是姨娘的。”
如今的情形一看,就知道夫人定是凶多吉少了。
大脑空白一片的蔺知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河边,不久前下过雨的河水汹涌乱石暗礁,他不小心跌落都难以生还,何况是一个坠了崖刚生下孩子的女人。
他甚至能从河边的草地上看见,一条沾血的脚印消失在奔涌不休的河边。
她在跳崖后侥幸没死,九死一生中独自生下了孩子,在她最虚弱无助的时候,她都没有想过等自己来找她,就连孩子都没有激起她的半分心软。
她宝黛就那么恨自己,恨得宁可丢下自己的骨肉,恨到宁可去死也要离开他。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她根本不心软,反倒是比谁都要心硬如铁。
不,她是心软的,只是她心软的对象从来不是他。
她对自己有的永远是无情的残酷,极致的冷漠,就连他们的孩子都换不来她的一丝心软,就因为那孩子身上流着和自己相同的血脉。
宝黛,你何至对他如此残忍到绝情!
刹那间像是老了数十岁,眼神破碎带着凄凉的蔺知微解开外袍包住饿得连哭,都快要没有力气的孩子,干裂的薄唇半启,“派人去找个奶娘回来,再取一百两银子给他,答谢他对孩子的救命之恩。”
“另,通知蔺家人全部到祠堂集合,本相有要事宣布。”
自家主在拜堂后带兵前去剿灭前朝余孽后,已一连过了三日,如今突然将他们全部聚集在祠堂,难免令人人心惶惶。
蔺知意自从将那位送走后,就一直心神不安,在得知二哥回来了,还要把他们都叫到祠堂后,那颗心更是不安得直接蹦到嗓子眼。
难不成是二哥发现了什么?可就算真发现了,又叫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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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祠堂做什么。
等她来到祠堂,发现除了外出求学的六哥,被外放做官的大哥,族内有身份的人全都来了,可见是发生了很严重的大事。
掌心冒出冷汗的蔺知意挪到四嫂身边,正想要问发生了什么,就见到换了衣服的二哥冷着一张脸踏入祠堂,强大的气势压得令人一度喘不过气来,只想跪地磕头求饶。
蔺知微目光犹如利剑透着寒意直直扫向她,“蔺知意,你给我跪下。”
头皮发麻的蔺知意瞬间成了众矢之的,不明所以的走出人群跪下,“不知小妹做错了什么,二哥要让我跪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来祠堂吗。”蔺知微没想到她的出逃会有自家人的手笔,这同出了家贼有何区别。
“小妹不知。” 咬着唇的蔺知意正要摇头,可抬起头来时,正好对上二哥泛着刺骨寒意的一双眼,令她的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二哥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令她如坠冰窖,遍体生寒得牙齿发颤,又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认识二哥。
蔺知微没有丝毫兄妹之情,直白又简了的安排了她接下来的命运,“你既做错了事,蔺家只怕容不下你这等残害手足之辈。”
瞳孔呆滞的蔺知意想过被二哥发现后的诸多结果,唯独没有想到会被驱逐出蔺氏,还是因为一个姨娘,瞳孔瞪大溢出豆大的泪珠,喃喃自语的摇头,“二哥,你是在开玩笑的是不是。”
要不是开玩笑,为什么二哥会说出把她驱出蔺家,逐出家谱的话来。
“你看我像是那种开玩笑的人吗。”蔺知微看向族内其它长辈,“各位长老可有意见。”
蔺家族老可不会因家主年轻而看轻他,反倒是骨子里有着对他的敬畏尊敬,“我等没有任何意见。”
其他人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让家主兴师动众开宗祠把她赶走,说明情况非同小可,自然不敢有异意。
“不,二哥你不能把我逐出蔺氏。”涕泪泗流的蔺知意全然失了往日清贵,就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他,“二哥,我那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啊,我们蔺家哪里有正妻还没进门,就让妾室有孕的道理。”
“何况那女人就不是个安分的,继续留着她,我们蔺家必定会后会无期啊。”
蔺知微垂着眼皮收回被抱住的脚,眼里没有一丝恻隐的兄妹之情,有的只是毫无感情质感的冷漠,“你一口一个妾室,难不成忘了她是你嫂子,肚里怀的是你侄子。”
“念在你身上还流有蔺家血脉,我只将你送去庄子就已经是仁至义尽。”蔺知微低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将人带走。”
“二哥,你不能那么对我!”指甲抓在地上,抓得指甲断裂全是血的蔺知意被拖出去时,状若疯婆子全是癫狂,“二哥,我可是蔺家人,身上和你流着一样的血!你不能因为个贱人那么对我!”
“家主,此举是否………”想要为其求情的蔺家人话还没说完,就在蔺知微冰冷的眼神下把话咽了回去。
“谁为她求情,就和她一起离开蔺家。”
此言一出,自是无人再敢忤逆家主的决定,只是在心里猜测,蔺知意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家主大发雷霆的开宗祠,将人驱赶出蔺氏。
李诗祝得知他抱回个孩子,还开了宗祠将蔺知意赶出府,这和直接杀了她没有任何区别。
毕竟一个失了宗族庇护的女子,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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