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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5-90(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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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是黑的,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雪地被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到远方。

    车厢里很冷,几个人都裹着大衣。李书记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晚星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但确实暖胃。

    “今天公审,听说省里都来人了。”老王头说,“这个郑国栋,祸害了多少人啊。”

    老吴叹气:“供销系统多少人被他拉下水。咱们林场的赵有财,就是个小虾米。”

    “一网打尽才好。”李书记说,“这种蛀虫,留不得。”

    顾建锋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

    天渐渐亮了。

    雪原在晨光中显出轮廓,远山如黛,近树如烟。偶尔有早起的鸟雀飞过,在雪地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两个小时后,县城到了。

    腊月廿九的县城,比平时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都是置办年货的。卖鞭炮的摊子红彤彤一片,卖年画的挂了一墙,卖糖果糕点的香气飘得很远。

    卡车驶过热闹的街市,停在了县大礼堂门口。

    大礼堂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高门廊,门口立着两根粗大的柱子。今天门口拉了警戒线,有战士站岗,气氛肃穆。

    李书记出示了证件,一行人走进礼堂。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各级领导、部队代表,后排是各公社、林场、农场的群众代表。舞台上挂着横幅:“公审郑国栋特务间谍案大会”。

    林晚星和顾建锋坐在第三排,位置正对舞台。

    九点整,铃声响起。

    全场肃静。

    侧门打开,一队战士押着三个人走上舞台。中间那个就是郑国栋,五十多岁,微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花白,低着头。他左右是马股长和赵有财,两人也穿着囚服,面如死灰。

    三人被押到舞台中央,面对观众。

    审判席上,张审判长站起身,面容肃穆。

    “现在开庭。”

    公审开始了。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郑国栋,原省供销社后勤部副处长,一九六二年被境外伐木工间谍网策反。十五年间,利用职务之便:

    向境外输送情报四百二十七份,涉及军事部署、经济建设、党政人事。

    走私木材三千二百立方,珍贵药材五吨,工业原料一百余吨。

    收取境外酬金折合人民币九十八万元。

    发展下线十二人,构建覆盖全省的走私网络。

    更令人发指的是,一九六五年秋,顾长河连长截获郑国栋发出的密信后,郑国栋向伐木工发出警报,导致顾长河在汇报途中遭伏击牺牲。

    “被告人郑国栋,你对以上指控有无异议?”张审判长问。

    郑国栋抬起头,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没有异议。”

    “马建国、赵有财,你们呢?”

    两人也摇头。

    证据一样样呈上来:密码本、密写信、汇款单、账本、同伙供词铁证如山。

    旁听席上,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丧尽天良!”

    “叛徒!”

    “该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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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星看向顾建锋。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毅。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证人环节,韩老上台了。

    他穿着军装,肩章上的将星闪闪发光。七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

    “我证明,”韩老的声音洪亮,在整个礼堂回荡,“一九六五年十月七日,顾长河同志截获密信后,连夜赶往团部。临行前,他将密信副本交给我保管,说如果自己回不来,这就是证据。”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这封信,我保存了三十年。今天,它终于能重见天日。”

    信被当庭宣读。

    是用供销系统的货品代号写的密信,破译后内容是:“边境三号哨所换防时间、人员、装备清单已获取,三日内送出。”

    落款是:老鬼。

    郑国栋听到老鬼两个字时,浑身一颤,瘫倒在地。

    战士把他架起来。

    “郑国栋,”张审判长厉声问,“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是是我”郑国栋的声音像破风箱。

    “顾长河同志是不是因这封信牺牲?”

    “是”

    全场哗然。

    韩老继续发言:“顾长河同志牺牲后,组织上一直在追查真相。但由于当时条件限制,案件悬而未决。今天,在党和人民的努力下,真相大白。我代表军区党委宣布:追认顾长河同志为革命烈士,授予忠诚卫士荣誉称号。”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个红绸包裹的盒子,打开,里面是烈士证书和一枚金灿灿的勋章。

    “顾建□□,请上台。”

    顾建锋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他的脚步很稳,但林晚星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韩老将证书和勋章递给他,握住他的手:“建锋,你父亲是英雄。你,也是好样的。”

    顾建锋敬了个军礼,声音哽咽:“谢谢首长。”

    他转身,面对观众,举起证书和勋章。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林晚星也站起来,用力鼓掌。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但她没去擦。

    公审继续。

    最后陈述时,郑国栋突然跪下了。

    “我认罪我该死”他哭得涕泪横流,“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顾长河同志我”

    但忏悔来得太迟了。

    休庭合议后,张审判长当庭宣判:

    “被告人郑国栋,犯间谍罪、叛国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人马建国,犯间谍罪、贪污罪、走私罪,判处无期徒刑。”

    “被告人赵有财,犯贪污罪、走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槌落下。

    尘埃落定。

    退庭时,林晚星在门口等顾建锋。

    他捧着烈士证书和勋章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了释然的表情。

    “结束了。”他说。

    “嗯,结束了。”林晚星握住他的手。

    李书记和老王头、老吴也走过来。

    “顾副团长,节哀。”李书记拍拍他的肩,“你父亲可以安息了。”

    “谢谢李书记。”

    回林场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大家都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

    快到时,顾建锋突然说:“李书记,我想请几天假。”

    “请假?去哪儿?”

    “去我父亲牺牲的地方。”顾建锋说,“韩老给了地址,在边境烈士陵园。我想去看看。”

    李书记点头:“应该去。几天?”

    “三天。”

    “行,我批了。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顾建锋和林晚星又出发了。

    这次是坐长途客车。客车很旧,座椅的弹簧都露出来了,颠簸得厉害。车窗关不严,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林晚星用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顾建锋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了件棉袄。

    “你不冷?”林晚星问。

    “不冷。”顾建锋说,“当兵的,抗冻。”

    客车在山路上盘旋。路很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深深的河谷。河谷里结了冰,白茫茫一片。

    中午时分,在一个小镇停车休息。

    路边有家小饭馆,卖包子、面条。两人进去,要了两碗热汤面。

    面是手擀的,很粗,但筋道。汤里飘着葱花和油花,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吃完饭继续赶车。

    下午三点,到了边境县城。

    这里比林场那边更冷,风更大。街上人很少,店铺也关得早。两人找了家国营招待所住下。

    招待所很简陋,房间里只有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被褥很薄,摸上去潮乎乎的。

    顾建锋去服务台要了床厚被子,又借了个暖水袋。

    “条件差,将就一下。”他说。

    “没事。”林晚星笑笑,“比当年在林家住的时候强多了。”

    她想起刚穿越来时,林家那间漏风的屋子,炕上只有一床破被子。现在至少有个屋顶,有床,有热水。

    顾建锋去打热水,林晚星把被子铺好。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晚饭在招待所食堂吃,白菜炖粉条,玉米面窝头。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说话。

    “明天就能看到了。”顾建锋说。

    “嗯。”林晚星靠在他怀里,“你想跟父亲说什么?”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长大了,成了军人,娶了媳妇。说害他的人,终于伏法了。”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他会听见的。”

    窗外,边境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很密,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第二天,他们坐当地的拖拉机去烈士陵园。

    陵园在县城外二十里的山脚下,背靠青山,面向界河。冬天,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对岸就是异国的土地。

    守墓人老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驼背,左腿微跛,脸上皱纹像老树皮。看见顾建锋,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像,真像。”他喃喃道,“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石伯,您认识我父亲?”顾建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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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石叹了口气,“六五年那会儿,我是边防团的通讯员。你爹截获密信那天,是我给他备的马。他说要去团部汇报重要情况,让我照顾好那封信的副本。”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没想到那一别,就是永别。”

    老石领着两人走进陵园。

    陵园不大,但很肃穆。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每一块都擦得干干净净。最前面是一座花岗岩纪念碑,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

    顾建锋的父亲没有单独的墓碑,他的名字刻在纪念碑的背面,和另外十七位烈士在一起。

    “当年牺牲的同志,有的找到了遗体,有的没找到。”老石指着纪念碑,“你爹的遗体,是在界河边找到的。身上有七处枪伤。”

    顾建锋走到纪念碑前,站定,敬礼。

    林晚星也鞠躬。

    老石从怀里掏出一瓶酒,三个酒杯。

    “顾连长生前爱喝酒,今天,咱们陪他喝一杯。”

    他倒满三杯酒,一杯洒在碑前,一杯给顾建锋,一杯自己端着。

    “顾连长,你儿子来看你了。”老石举起酒杯,“害你的人,已经伏法。你可以安息了。”

    顾建锋也举起酒杯:“爹,儿子不孝,今天才来看您。但我没给您丢脸。我成了军人,保家卫国。我娶了媳妇,她叫晚星,特别好。您放心吧。”

    他把酒一饮而尽。

    林晚星也上前,轻声说:“爹,我是晚星。我会照顾好建锋的。您放心。”

    三人站在碑前,久久沉默。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低泣,又像叹息。

    离开陵园时,老石叫住顾建锋。

    “孩子,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布包,“是你爹当年留下的,一直由我保管。”

    顾建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旧钢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但还能看清,是一个年轻军人,穿着五五式军装,英俊挺拔,眉眼间和顾建锋有七分相似。他怀里抱着个婴儿,笑得灿烂。

    “这是”顾建锋的手在颤抖。

    “你爹和你。”老石说,“照片是你满月时拍的。你爹常说,等打完仗,就回家好好陪你长大。”

    顾建锋看着照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十年了。

    他终于看见了父亲的模样。

    回招待所的路上,顾建锋一直紧紧攥着照片。

    林晚星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治愈。但至少,伤口不再流血了。

    夜里,顾建锋把照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收进行囊。

    “晚星,”他说,“等咱们有了孩子,也拍这样的照片。”

    林晚星脸一红:“瞎说什么。”

    “我说真的。”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想让父亲看看,他的血脉在延续。”

    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好,等有了,就拍。”

    窗外,边境的夜空依然清澈。

    但两人的心里,都有了新的光亮。

    第三天,他们启程回林场。

    长途客车摇摇晃晃,林晚星靠在顾建锋肩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抱着婴儿,冲她微笑。

    她知道,那是顾建锋的父亲。

    他在说:谢谢。

    回到林场时,已经是腊月三十的傍晚。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孩子们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秦晓梅在工坊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高兴地跑过来。

    “林姐,顾副团长,你们可回来了!省报记者来了,说要采访工坊!”

    “记者?”林晚星一愣。

    “对,姓周,女记者,在办公室等你们呢。”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去了场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同志正在和李书记说话。她齐耳短发,穿着列宁装,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手里拿着笔记本。

    看见林晚星,她眼睛一亮,站起来:“这位就是林晚星同志吧?我是省报记者周倩,专门来采访你们工坊的故事。”

    林晚星和她握手:“周记者,你好。”

    “我听李书记说了工坊的事,很受感动。”周倩说,“一群家属,白手起家,把山里的野果子做成产业,还被评为三八红旗集体。我想写篇报道,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们的故事。”

    林晚星笑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姐妹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那正好,我想采访工坊的所有女工。”周倩翻开笔记本,“林同志,你能带我参观一下工坊吗?”

    “现在?”

    “现在。”周倩点头,“我想看看你们工作的地方。”

    林晚星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笑:“去吧,我回家准备年夜饭。”

    林晚星带着周倩去了工坊。

    虽然放假了,但工坊收拾得整整齐齐。灶房、仓库、晾晒场,每一处都干干净净。墙上贴着生产流程图、安全守则、还有女工们的合影。

    周倩一边看,一边拍照片,一边记录。

    “这些设备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大部分是。”林晚星指着手摇切片机,“这个是请场里技术科帮忙做的。那个烘箱,是我们自己用旧铁皮改的。”

    “了不起。”周倩赞叹,“我听说,你们还帮不少家属解决了就业问题?”

    “对,工坊现在有十二个女工,都是林场的家属。”林晚星说,“大家以前在家带孩子、做饭,现在有了工作,有了收入,腰杆也直了。”

    周倩认真地记着。

    参观完,她又采访了秦晓梅、李寡妇、王婶等女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李寡妇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以前靠救济,现在在工坊干活,能养活全家;王婶儿子在部队,她以前整天担心,现在有了事做,心里踏实了;秦晓梅以前是个腼腆的姑娘,现在能独当一面

    周倩听着,眼眶有些红。

    “这才是真正的妇女解放。”她说,“不靠口号,靠自己的双手。”

    采访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周倩收起笔记本:“林同志,谢谢你。这篇报道,我会用心写。等登出来了,我给你们寄报纸。”

    “谢谢周记者。”

    送走周倩,林晚星回到家。

    顾建锋已经做好了年夜饭:炖了一只鸡,炒了盘鸡蛋,拌了凉菜,还包了饺子。

    “这么丰盛?”林晚星惊讶。

    “过年嘛。”顾建锋笑,“来,洗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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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坐在桌前,举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吃过饭,两人坐在炕上守岁。

    顾建锋拿出父亲的照片,看了又看。

    林晚星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建锋,一切都好起来了。”

    “嗯。”顾建锋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晚星。没有你,我可能”

    “没有如果。”林晚星打断他,“咱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安排。”

    顾建锋笑了,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对,最好的安排。”

    午夜钟声响起时,两人相拥着站在窗前。

    远处的林场,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鞭炮声、欢笑声、祝福声,汇成一片。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柔柔的,像春天的信使。

    林晚星知道,冬天就要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第88章

    离开林场,前往川省

    正月十六的早晨,林场是在一片滴滴答答的水声中醒来的。

    连续几日的暖阳,终于让屋檐下挂了整个冬天的冰溜子开始消融。水珠一颗接一颗坠落,敲在屋檐下的石板上,敲在倒扣的腌菜缸上,敲在柴火垛的枯草上,滴滴答答,清脆又绵密。

    林晚星推开屋门时,正巧一滴冰水从檐角滑落,不偏不倚砸在她额头上。冰凉的一激,她反而笑了。

    春天,真的要来了。

    灶房里,她照例生火做饭。锅里熬着小米粥,金黄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冒出带着谷香的白汽。她从咸菜缸里捞出最后一根萝卜,切成细丝,淋了点香油。简单,但这是他们在林场小院的最后一顿早饭了。

    顾建锋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正式调令。

    红头文件,盖着军区的大红章。短短几行字,决定了他们接下来的去向:顾建□□任云省军区边防X团团长,命令即日生效,限期一月内报到。

    “看完了?”林晚星把粥盛好,端到桌上。

    “嗯。”顾建锋把调令折好,收进抽屉,“云省,边境线更长,情况更复杂。孙团长电话里说,那边海拔高,冬天冷,夏天蚊虫多。”

    “怕了?”林晚星笑着看他。

    “怕什么。”顾建锋也笑,“当年我爹在朝鲜战场,零下四十度都扛过来了。咱们这算什么。”

    两人坐下吃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萝卜脆生生的。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林晚星说,“衣服被褥打了两个包袱,锅碗瓢盆装了一箱。那些坛坛罐罐带不走,我昨天都给李婶、王婶分送了。”

    “工坊那边呢?”

    “今天最后一天交接。”林晚星喝了口粥,“账目昨晚核对了三遍,分毫不差。客户名录、供应商联系方式、工艺配方,都整理成册了。下午开个会,正式把工坊交给晓梅。”

    顾建锋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的晚星,总是这样,遇事不慌,有条不紊。哪怕是要离开经营了两年的工坊,离开亲手带起来的姐妹们,她也能从容安排,不留遗憾。

    “舍不得吧?”他问。

    林晚星顿了顿,点头:“舍不得。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晓梅能担起这个担子,工坊会越来越好。这就够了。”

    吃完饭,顾建锋要去场部办最后的手续,林晚星往工坊去。

    路上,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土地。路边的白杨树枝头鼓起了嫩芽,毛茸茸的,像裹着一层浅褐色的绒毛。远处山坡上,残雪斑驳,东一块西一块,像谁家孩子打翻了棉絮袋子。

    “林姨!”几个孩子从路旁窜出来,是工坊女工家的孩子,最大的八九岁,最小的才五岁,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怎么在这儿?”林晚星蹲下身。

    “我们等你!”最大的那个叫铁蛋,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还热乎着,“我妈让给你的,说路上吃。”

    “还有我的!”最小的丫头妞妞举起一把松子,“我爹上山打的,可香了!”

    林晚星鼻子一酸,接过孩子们的东西:“谢谢你们。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知道吗?”

    “知道!”孩子们齐声说,铁蛋突然眼圈红了,“林姨,你真要走啊?”

    “嗯,顾叔叔工作调动,林姨得跟着去。”

    “那以后还回来吗?”

    “回,肯定回。”林晚星摸摸他的头,“等你们长大了,有出息了,林姨就回来看你们。”

    孩子们这才好些,簇拥着她往工坊走。

    工坊今天没开工,但女工们都在。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了洗得发白的桌布。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红枣,还有林晚星最爱吃的山楂糕。

    李寡妇连夜做的,用了最好的山楂,糖也舍得放,红艳艳的,切得方方正正。

    “林姐来了!”秦晓梅迎出来,眼睛也有些红,但笑得灿烂,“大家都等着你呢。”

    林晚星走进院子,女工们全都站了起来。

    李寡妇、王婶、小翠、张嫂子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已经皱纹丛生,有的还年轻,但眼神都一样。

    不舍,祝福,还有满满的感激。

    “都坐,站着干什么。”林晚星笑着让大家坐下。

    秦晓梅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崭新的牌匾,深红底,烫金字:省三八红旗集体。

    “昨天县里刚送来的。”秦晓梅说,“林姐,这是你的功劳。”

    “是大家的功劳。”林晚星接过牌匾,沉甸甸的,“等工坊新厂房盖好了,就挂在大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林场的妇女,能干大事。”

    女工们都鼓起掌来。

    接着,秦晓梅又拿出一份省报,展开,头版就是周倩写的那篇通讯。标题醒目,还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工坊女工们的合影,一张是林晚星在晾晒果丹皮,一张是孩子们举着果丹皮笑。

    “咱们上报纸了!”小翠兴奋地说,“我娘家村里都传遍了,说我们林场出了能人!”

    林晚星接过报纸,仔细看着。文章写得很朴实,但字里行间都是真情实感。周倩不仅写了工坊的创业故事,还写了每个女工的家庭、改变、梦想。

    “周记者用心了。”她轻声说。

    “还有这个。”李寡妇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床被子。

    不是普通的被子。

    被面是用无数块碎布拼成的,红的、蓝的、绿的、花的,各种颜色,各种布料,拼成绚烂的图案。每一块布都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林晚星愣住了。

    “百家被。”王婶抹了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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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工坊十二个姐妹,每家出一块布。李婶手艺好,带着我们连夜缝的。晚星,你带着,走到哪儿,都有咱们的念想。”

    林晚星抚摸着被面,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她能认出哪些布是谁家的。

    那块红底白花的是李寡妇结婚时的床单,那块蓝格子的是秦晓梅的第一件工装,那块碎花的是小翠闺女的小褂

    “谢谢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李寡妇拉住她的手,“林姐,没有你,就没有工坊,也没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我家铁蛋他爹走得早,以前我带着俩孩子,吃了上顿愁下顿。现在我在工坊干活,一个月挣的比男人都多,孩子能吃饱穿暖,还能上学。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我也是。”王婶说,“我儿子在部队,以前我整天提心吊胆。现在有了事做,心里踏实了。林姐,你教我们的不只是手艺,是怎么活出个人样。”

    女工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两年的变化。

    林晚星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原本只是想给自己谋条生路,却无意中点亮了这么多人的生活。这大概,就是穿越到这个年代,最大的意义。

    交接会开得很简单。

    林晚星把整理好的所有资料交给秦晓梅:三本账册,一本客户名录,一本工艺配方,还有一份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

    “晓梅,工坊交给你了。”林晚星看着她,“记住三点:一是质量不能降,二是姐妹要团结,三是账目要清白。做到这三点,工坊就能长久。”

    秦晓梅重重点头:“林姐,我记下了。”

    “还有这个。”林晚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两年攒下的五十块钱,“这钱不入公账,你留着。万一工坊遇到急事,应急用。”

    “林姐,这我不能要”

    “拿着。”林晚星塞进她手里,“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工坊的。等我到了云省安顿下来,咱们再联系。有什么难处,写信告诉我。”

    秦晓梅接过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姐,我一定把工坊办好,不给你丢人。”

    “你不会的。”林晚星拍拍她的肩,“我相信你。”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闹声。

    是林场的乡亲们来了。

    老王头扛着一麻袋松子,老吴提着一串风干的山鸡,张会计抱着一坛子蜂蜜,刘技术员拿着几包菌菇陆陆续续,来了几十号人,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林同志,顾团长,这点山货带着路上吃!”

    “云省那边潮湿,这松子驱湿气!”

    “山鸡炖汤补身子!”

    “蜂蜜润肺,那边海拔高,得多喝蜂蜜水!”

    东西堆了一地,都是林场最地道的山货。每一样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是心意。

    顾建锋办完手续回来,看到这场面,眼睛也红了。

    他站到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乡亲们,谢谢大家。我和晚星在林场这两年,承蒙大家照顾。这些心意,我们收下了。但东西太多,我们带不走。这样,东西都留在工坊,让晓梅帮着处理,卖了的钱,给工坊添设备,或者给孩子们买书本。大家说行不行?”

    “行!”乡亲们齐声应道。

    最后,孩子们涌了上来。

    铁蛋带头,十几个孩子,大的小的,把林晚星团团围住,这个拉衣角,那个抱腿,哭成一片。

    “林姨别走”

    “林姨,我会想你的”

    “林姨,等我长大了去看你”

    林晚星蹲下身,一个一个抱过去,轻声哄着:“不哭,不哭。林姨会想你们的。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等林姨回来,看谁长得最高,最出息。”

    好容易把孩子们哄好,天都快黑了。

    乡亲们这才陆续散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的礼物,和两个要离开的人。

    顾建锋开始往卡车上搬行李。两个包袱,一个木箱,还有那床百家被。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沉的不是重量,是情义。

    正搬着,邮递员小王骑着自行车来了。

    “林姐,你的信!航空信!还有包裹!”

    林晚星接过,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赵晓兰。

    她拆开信,展开信纸。赵晓兰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林姐:见信好。我到四九城已经一个多月了,一切都好。知远家人都很和善,他妈妈特意给我安排了街道办的工作,但我没要。我想自己闯闯,像在林场那样。四九城很大,很热闹,但我总想起林场,想起工坊,想起咱们一起熬山楂、晒果丹皮的日子。听说顾副团长要调去云省了,你们也要走了。真舍不得。包裹里是几本书和一支钢笔,我记得你曾说过对医学有兴趣,特意托我爸找的。书是基础,你先看看。钢笔是英雄牌的,希望你用它写出新的人生。勿念。晓兰。”

    林晚星打开包裹,里面是四本崭新的书。

    《基础医学常识》、《农村赤脚医生手册》、《常见病防治》、《中草药图谱》。书页还散发着油墨香,一看就是新印刷的。钢笔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刻着“英雄”两个字,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她摩挲着钢笔,眼眶发热。

    这个傻丫头,自己刚到四九城,人生地不熟,还惦记着她随口说的一句话。

    “晓兰寄来的?”顾建锋走过来。

    “嗯。”林晚星把信给他看。

    顾建锋看完信,点头,“这丫头,长大了。”

    夜里,两人最后一次睡在林场的炕上。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烘烘的。那床百家被盖在身上,各种布料拼接的图案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幅抽象的画。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

    “嗯?”

    “你说,云省是什么样的?”

    “韩老说,山高,林密,江急。”顾建锋回忆着电话里的描述,“那边是亚热带气候,冬天不冷,但夏天湿热。少数民族多,风俗不同。团部在县城边上,条件比林场好些。”

    两人相拥着,慢慢睡着了。

    后半夜,林晚星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窗外又飘起了雪。

    不是冬天那种鹅毛大雪,是春天的雪,细碎的,柔软的,像柳絮,像杨花,在夜色中静静飘落。地上的残雪还没化完,新雪覆上去,薄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轻轻起身,披上棉袄,走到窗前。

    小院在雪中静静伫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又积了雪,像开了一树梨花。墙角那口腌菜缸盖着草帘子,也白了头。

    柴火垛、鸡窝、院门每一处都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摸到。

    两年了。

    这个院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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