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回到招待所已是傍晚。夕阳给红砖楼镀上一层金边,院子里的玉兰花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洁白。食堂开晚饭的铃声响了,两人下楼吃饭。
晚饭后,顾建锋说要去招待所值班室给孙团长打个长途电话,汇报抵达情况。林晚星独自回房间,坐在窗前,就着最后的天光看那本手抄本。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顾建锋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林晚星合上书。
“团部那边有点情况。”顾建锋在床边坐下,“孙团长说,边境最近不太平静,有零星摩擦。他让我在昆明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妥,但一周内必须到岗。”
“这么急?”
“军令如山。”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晚星,培训班的事,如果这次不成,你可能得先跟我去团部。那边条件更艰苦,但卫生院缺人,也许有机会从实践中学习。”
“我跟你去。”林晚星毫不犹豫,“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学医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敲响。
顾建锋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气质儒雅。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盒糕点、几个苹果。
“请问,是顾建锋团长和林晚星同志吗?”男子开口,普通话标准,带着点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
“我是顾建锋。你是?”顾建锋有些疑惑。
男子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上前一步:“顾团长,林同志,我是沈清源!你们还记得我吗?东北,红星公社,砖厂塌方……”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东北严寒的冬天,医院门口现场的混乱与呼喊,担架上那张因疼痛和失血而苍白的年轻脸庞,还有后来他强忍伤痛却依然清澈坚定的眼神……
那些记忆跨越了时间和地理的千山万水,倏然间与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带着欣喜笑容的成熟男子重叠在一起。岁月的力量与缘分的奇妙,让林晚星一时怔忡。
沈清源,那个在公社砖厂塌方事故中受伤的省地质局技术员,当年她和顾建锋救了他,还帮他讨回了赔偿。后来他伤愈回省城,还寄来过感谢信和特产。
“沈技术员!”林晚星走过去,“你怎么在昆明?伤都好了吗?”
“好了,全好了!”沈清源走进房间,把网兜放在桌上,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林同志,顾团长,我找了你们好久!当年要不是你们,我这条命就丢在东北了!后来我伤愈归队,因为那次的调研报告做得好,被提拔了,调到云省轻工业厅技术处,现在是副科长。家就安在昆明!”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我一直想当面好好感谢你们,可只知道你们在林场,写了信也不确定能不能收到。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今天在厅里听说新调来一位顾团长,家属姓林,我一猜就是你们!赶紧打听了招待所地址,就找来了!”
顾建锋请他坐下,林晚星倒了杯热水。沈清源平静了些,详细说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他回省城后,因专业能力强,破格提拔为工程师。后来云省轻工业发展需要技术人才,他主动申请支援边疆,去年调来昆明,负责全省轻工业技术改造和项目审核。妻子是小学教师,孩子刚满一岁。
“真是缘分。”林晚星感慨,“没想到在几千里外的昆明,还能见到故人。”
“这是老天给我报答恩情的机会。”沈清源认真地说,“顾团长,林同志,你们在昆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在昆明工作一年多了,各方面还算熟悉。”
顾建锋和林晚星对视一眼。顾建锋开口:“我们没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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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正常调动。晚星想报考军区医院的家属医护培训班,正在打听情况。”
“医护培训班?”沈清源推了推眼镜,“我父亲在省卫生厅工作,退休前是副厅长,对军区医院系统也熟。林同志想报考,是好事啊!有什么困难吗?”
林晚星便把学历要求的事简单说了。
沈清源听完,沉吟片刻:“高中毕业的要求,确实是硬性规定。不过……”他看向林晚星,“林同志,您的情况特殊。您本人是先进模范,顾团长是立功军官,而且您救过我,这事我可以作证。从立功人员家属特殊照顾的角度,是有可能争取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样,我回去跟我父亲说一下这个情况。他在卫生系统工作几十年,人脉广,也了解政策。让他帮忙问问军区医院的李处长,哦,李处长我父亲也认识,看看有没有变通的可能。不是走后门,是合规反映特殊情况,请求政策范围内的照顾。”
这话说得诚恳在理,既表达了报恩之心,又严守了原则。
顾建锋原本打算通过部队渠道解决,见沈清源思路清晰、方法正当,便点了点头:“沈科长,那就麻烦你打听打听。能办就办,不能办也别为难。我们理解政策。”
“顾团长放心,我明白。”沈清源郑重承诺,“我父亲最讲原则,违规的事绝不会做。但合理合规地反映情况,为有功人员家属争取应得的照顾,这是应该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两人在招待所安顿的情况,得知他们还没好好逛过昆明,便热情地说:“明天是星期天,我休息。要是你们有空,我带你们逛逛昆明?大观楼、翠湖、西山,都值得看看。也尝尝地道的过桥米线。”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林晚星笑着点头:“那就麻烦沈科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沈清源很高兴,“那就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们。”
送走沈清源,夜色已深。
林晚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的路灯。灯光昏黄,引来几只飞蛾绕着光打转。远处昆明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北方的林场、川省的成都,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真像做梦。”她轻声说。
顾建锋从身后抱住她:“是缘分。当年顺手帮了一把,没想到在几千里外结了善缘。”
“沈科长人很正派。”林晚星说,“他帮忙,不是光凭热情,而是有理有据。这样的人情,我承得安心。”
“嗯。”顾建锋下巴抵在她发顶,“晚星,到了云省,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团部在边境,条件比昆明差远了。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星转过身,仰头看着他:“顾建锋,你听好了。我从决定跟你走那天起,就准备好了。林场的土坯房我住过,成都的阁楼我住过,昆明的招待所我也能住。将来不管是什么条件,只要咱们在一起,就是家。”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那咱们就把这个家,从春城开始,好好建起来。”
窗外,昆明春夜的微风拂过玉兰花树,带来阵阵清香。
在这个陌生的边疆省城,因为一场意外的重逢,前路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而属于他们的新生活,正随着春城的月色,悄然铺展。
第93章
晚星,我走了
昆明的清晨来得比北方早。
刚过六点,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走动,压低的说话声、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接水声、谁家孩子清脆的啼哭声,混在一起,构成招待所特有的晨曲。
林晚星醒得早。昨夜睡得并不踏实,陌生的床,陌生的气息,让她在凌晨三四点时醒过一次。那时窗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火车汽笛悠长的鸣响,穿透春城的夜色。
她侧过身,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顾建锋。晨光朦胧中,他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格外沉静,浓黑的眉毛舒展着,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即使在睡梦里,他也有种军人特有的警觉姿态,背脊挺直,一只手习惯性地放在身侧。
林晚星轻轻伸手,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手指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就淡了。
怕什么?再难的日子都过来了。从红星村到林场,从被人逼着守寡到如今堂堂正正做军属,哪一步不是硬闯出来的?
正想着,顾建锋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他眼里初醒时的迷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恢复了清明。看到林晚星近在咫尺的脸,他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握住了她还停在他额前的手。
“醒这么早?”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睡不着。”林晚星任他握着手,“想培训班的事,想团部的事,想咱们往后的事。”
“别想太多。”顾建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在林场能带着姐妹搞出工坊,在昆明也能闯出一条路。”
这话说得平常,但林晚星听出了他话里的笃定。
两人又躺了会儿,直到走廊里传来服务员喊“打早饭了”的声音,才起身穿衣。
早饭在食堂。稀饭、馒头、咸菜,一人一个煮鸡蛋。食堂里人不多,几张桌子上散坐着早起出差的干部和家属。
林晚星和顾建锋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吃饭。
“今天沈科长带咱们逛昆明。”顾建锋剥好鸡蛋,自然地把蛋黄放到林晚星碗里,“你多吃点,上午要走不少路。”
林晚星看着碗里的蛋黄,心里一暖。这些细微处的体贴,他做得越来越自然了。
“你也是。”她把蛋白掰了一半给他,“一会儿你还要去军区打电话吧?”
“嗯,给孙团长再汇报下情况,问问团部具体安排。”顾建锋接过蛋白,三两口吃完,“沈科长说九点来,我八点半去打电话,来得及。”
正说着,旁边那桌看报纸的中年男人忽然叹了口气,把报纸折起来,摇头道:“又涨了,猪肉又涨了,七毛八一斤,这日子……”
他同桌的人接话:“可不是嘛,工资不见涨,物价倒是一天一个样。我媳妇昨天去买布,的确良都三块一尺了。”
“唉,难啊……”
林晚星听着这些最寻常的抱怨,却觉得格外真实。这就是八十年代初,改革刚起步,生活还在艰难爬坡的年代。每个人都在为柴米油盐操心。
吃完饭回房间,顾建锋去值班室打电话,林晚星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那本手抄本《常见草药简易方》拿出来,又翻开看了看。姨妈沈静秋的字迹娟秀工整,每味药都详细写了性味、功效、简易配伍,还有些民间验方。最后几页甚至画了些草药的简图,虽然粗糙,但特征抓得准。
林晚星看得认真。前世她虽不是学医的,但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养生保健的知识没少接触。加上穿越后这一年多,在林场接触了不少山民采药人,耳濡目染,对草药也算有点基础。如今看这本书,许多地方竟能看懂七八分。
正看得入神,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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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了。
开门,是沈清源。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
“林同志,早啊。”沈清源笑容温和,“顾团长呢?”
“他去打电话了,马上回来。”林晚星让开门,“沈科长进来坐。”
沈清源没进去,站在门口说:“不急,我在楼下等你们。对了,我昨晚回家跟我父亲说了您的事,他记下了,说今天上午就帮着问问。他退休前在卫生厅分管医政,跟军区医院几个领导都熟。”
这话说得自然,既不夸大也不刻意,但透着稳妥。
林晚星心里感激,面上也真诚:“真是麻烦您和沈老了。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多亏您帮忙。”
“应该的。”沈清源摆摆手,“当年要不是您和顾团长,我可能就……不说这个了。你们收拾好了下来,咱们先逛逛昆明,放松放松心情。”
正说着,顾建锋从楼梯口上来,看到沈清源,点点头:“沈科长,早。”
“顾团长早。”沈清源笑着打招呼,“咱们这就出发?”
“好。”
三人下楼。沈清源推了辆二八式自行车停在招待所门口,车把上挂着个军绿色帆布包。
“我骑车来的,咱们先走着,到前面路口坐公交车。”沈清源解释,“昆明的公交线路这两年发展挺快,基本能到主要景点。”
春城三月的早晨,阳光已经有些热度,但空气湿润,风吹在脸上不燥。街边的梧桐树新叶嫩绿,在阳光下发着光。早市还没散,街角有农民摆着担子卖菜,新鲜的青菜还带着露水,韭菜一捆捆扎得整齐,西红柿红得透亮。
沈清源推着车,边走边介绍:“昆明这地方,气候好,四季如春。就是海拔高,刚来可能有点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
林晚星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是植物清香和早点摊飘来的食物香气混合的味道。确实和北方不同,连阳光都似乎更通透些。
走到路口,果然有个公交站。木制的站牌漆成绿色,上面用白漆写着线路和站名。等车的人不多,几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一对年轻情侣,还有个背着画板的学生模样的青年。
车来了,是那种老式公交车,车头圆滚滚的,车身漆成蓝白两色。车门一开,售票员探出头喊:“上车买票,两分一位!”
沈清源抢先买了三张票。车里面座位是木条钉的长椅,已经坐了大半。三人找了后排的空位坐下,车晃晃悠悠开动了。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街市的喧嚣。林晚星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百货大楼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副食品店的橱窗里摆着罐头和瓶装酒,新华书店的招牌下,几个年轻人正围着新书海报讨论什么。
“咱们先去大观楼。”沈清源说,“那是昆明最有名的景点之一,登楼能看见滇池全景。然后去翠湖,这个季节海鸥还没完全走,能喂海鸥。中午带你们吃过桥米线,正宗的。”
他说得兴致勃勃,顾建锋和林晚星听着,心里那点初到陌生地的紧绷感,渐渐松弛下来。
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到了大观楼公园门口。门票五分钱一张,沈清源又要买票,被顾建锋拦住了。
“沈科长,今天已经让您破费了,票我们来。”顾建锋掏出钱包,是那种军人常用的棕色皮夹,边缘已经磨损。
沈清源也没多推让,笑着说:“那行,中午饭我请,不许抢。”
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本地来晨练的老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两旁是高大的桉树和柏树,地上落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有种树木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大观楼是座三层木结构楼阁,飞檐翘角,漆成朱红色,在绿树掩映中格外醒目。沈清源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楼清朝建的,几百年了。当年孙髯翁在这儿写了天下第一长联,一百八十字,写尽滇池风光和云南历史。”
登楼要爬木楼梯,台阶陡而窄,踩上去吱呀作响。到了三楼,视野豁然开朗。
凭栏远眺,果然见一片浩渺水色铺展在眼前,滇池春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般粼粼闪动。远处西山如睡美人侧卧,轮廓柔和。近处水边有渔舟点点,白鹭低飞。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真美。”林晚星忍不住感叹。
顾建锋站在她身侧,也看着这片山水,没说话,但眼神柔和。
沈清源指着远处说:“那边是西山龙门,再往那边是海埂。等夏天了,你们可以来游泳,滇池水清。”
三人在楼上站了会儿,看风景,也看楼里挂着的那些楹联匾额。沈清源不愧是知识分子,对那些历史典故、文人轶事如数家珍,讲得生动有趣。
下楼时,在二楼转角处碰到个摆摊照相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鸭舌帽,胸前挂着台海鸥牌双反相机,旁边立着块手写牌子:“旅游留念,彩色照片,五毛一张,一周取相。”
看到他们,照相师傅热情招呼:“同志,照张相吧?大观楼留个念,多好。”
她看向顾建锋。顾建锋明白她的意思,问照相师傅:“能照三个人的吗?”
“能能能!”师傅高兴了,“三个人六毛,我给你们照大点。”
沈清源忙说:“我就不照了,你们夫妻照。”
“一起吧。”林晚星笑着说,“沈科长,今天您陪我们逛,也算是个纪念。”
顾建锋也点头:“一起照。”
沈清源推辞不过,答应了。三人站到栏杆边,以滇池为背景。照相师傅指挥着:“男同志站中间,两位同志站两边。对,笑一笑,自然点。好嘞!”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完相,留了招待所地址,三人继续逛。从大观楼出来,又坐公交去翠湖。
翠湖公园更热闹些。湖面不大,但水清见底,能看见水草摇曳。果然如沈清源所说,还有不少海鸥没飞走,白色的身影在湖面上盘旋,时而俯冲下来啄食游人抛出的面包屑。
湖边有卖喂鸥面包的小贩,用旧报纸包着一块块干面包,三分钱一块。林晚星买了两块,掰碎了往湖里扔。海鸥灵巧地掠过来衔走,翅膀扑打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建锋站在她身边,也拿了块面包喂。他动作有些生硬,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眼神专注。一只海鸥大胆地飞近,几乎擦过他手边,他微微一惊,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林晚星看见了。她心里一软,伸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沈清源识趣地走到旁边,假装看湖边的柳树。等他们喂完面包,才走过来,笑着说:“走吧,带你们吃过桥米线,我知道一家老字号。”
那家米线店在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但客人很多。门口支着口大锅,热气腾腾,汤香四溢。店里摆着七八张方桌,长条凳,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三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沈清源熟门熟路地点单:“三套过桥,都要加脆哨。”
服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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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扎着围裙的姑娘,麻利地记下,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三个大海碗,碗里是滚烫的鸡汤,表面浮着一层黄亮的鸡油。接着又端上来三个托盘,每个托盘里摆着七八个小碟:切得薄如纸的鲜肉片、鸡片、鱼片,还有鹌鹑蛋、豆芽、韭菜、豆腐皮、米线。
“这吃法有讲究。”沈清源示范,“先把肉片放汤里烫熟,再下其他料,最后放米线。汤表面这层油是保温的,别看没冒热气,其实烫得很,小心别溅到。”
林晚星学着做。肉片在滚汤里一涮就变白,鲜嫩得很。米线滑爽,汤鲜味美,确实是她吃过最好的米线。
正吃着,沈清源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个信封。
“差点忘了。”他把信封递给林晚星,“这是我父亲让我带给您的。他今天上午打了几个电话,问清楚了情况。”
林晚星接过信封,没急着打开,先问:“沈老怎么说?”
“政策确实有倾斜。”沈清源压低声音,“军区医院每年办培训班,主要面向随军家属,解决就业和基层卫生人员短缺问题。原则上要求高中毕业,但对立功人员家属、有突出贡献的,可以放宽到初中,但需要团级以上单位出具推荐材料,说明特殊情况。”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我父亲建议,以顾团长所在团部的名义,写一份推荐材料,详细说明您在原籍的模范事迹,林场工坊的事可以写进去,还有救我的事也能作为见义勇为的例证。材料送到军区医院政治处,由他们审核。只要材料扎实,流程合规,通过的可能性很大。”
林晚星仔细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团级单位推荐,这事顾建锋能办。材料要扎实,那就得把她在林场的事迹好好梳理,工坊带动家属就业、创新产品获奖、协助破案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救沈清源的事,也有当事人作证。
流程合规,这点最重要。她不想要特殊照顾,但要合理利用政策。这个年代,什么事都得讲个“名正言顺”。
“我明白了。”林晚星看向顾建锋,“建锋,团部那边能出这个材料吗?”
顾建锋点头:“能。孙团长知道我调动的原因,也了解你的情况。我下午就打电话跟他沟通,让他帮忙准备材料,盖团部公章,寄过来。”
“那就好。”沈清源笑了,“材料到了,我陪你们去医院政治处递材料。我父亲说了,他也会跟李处长打个招呼,不是走后门,就是按程序反映情况,请他们加快审核进度。”
这话说得周全。既帮忙,又不逾矩。
林晚星真心实意道谢:“沈科长,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和沈老。”
“别这么说。”沈清源摆摆手,“当年你们救我,也没图我感谢。现在我力所能及帮点忙,应该的。”
吃完米线,沈清源又带他们在附近转了转。路过新华书店时,林晚星进去买了本《赤脚医生手册》和《基础护理学》。书不厚,但内容实用,正是她现在需要的。
下午三点多,沈清源送他们回招待所。临别时,他留下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他家的地址和单位电话。
“林同志,顾团长,你们在昆明期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他说得诚恳,“我在这边长大,熟人多些,办什么事也方便点。千万别客气。”
送走沈清源,回到房间,林晚星才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两页信纸,沈清源父亲沈老亲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内容条理清晰:一是详细说明了军区医院培训班的招生政策,特别是关于“对有功人员家属适当放宽条件”的内部精神;二是列出了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三是建议的办事流程和时间节点。
信末还附了一行小字:“晚星同志:清源多次提及你与顾团长救命之恩。此次相助,乃合规之举,不必有虑。望你勤学本领,服务边疆群众。沈秉文。”
林晚星看完,心里踏实了大半。
她把信给顾建锋看。顾建锋看完,沉吟片刻:“沈老考虑得很周全。这样办,既合规,又有效率。”
“嗯。”林晚星把信仔细收好,“咱们按这个来。你先给孙团长打电话,请团部出材料。我这边也开始准备,把在林场的事迹整理成文字。”
说干就干。
顾建锋去值班室打电话,林晚星在房间里铺开纸笔,开始回忆整理。
从到林场建工坊、研发新产品、协助破案……一桩桩一件件,在她笔下清晰起来。
她写得客观,不夸大,但重点突出。
如何带动家属就业,如何创新产品获奖,如何见义勇为。每件事都有时间、地点、人物、结果,经得起查证。
写累了,她就站起来活动活动,看看窗外。院子里那棵玉兰花开得更盛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在绿叶间格外显眼。有个服务员在树下晾床单,雪白的床单在风里哗啦啦地飘。
傍晚顾建锋回来,带回好消息:“孙团长答应了,说材料他亲自把关,明天就寄出。他还说,你在林场的事迹,团部政治处本来就有记录,整理起来快。”
“那就好。”林晚星松了口气。
晚饭后,两人在院子里散步。春城的夜晚来得晚,七点多天还亮着。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顾建锋说起团部的情况:“孙团长说,勐拉县在边境线上,对面就是邻国。那边情况复杂,有正规军也有地方武装,偶尔有摩擦。团部条件艰苦,但战士们士气高。”
“你去那边,要注意安全。”林晚星握紧他的手。
“放心。”顾建锋回握,“我是团长,不会冲在最前面。倒是你……”他顿了顿,“如果培训班能成,你要在昆明学习半年。咱们要分开一段时间。”
林晚星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培训班在昆明,顾建锋的团部在边境,相隔几百公里。这年代交通不便,见面难。
但很快她就想通了:“半年而已。我在昆明好好学习,你在团部好好工作。等培训班结束,我申请分配到你们团部卫生院,不就又能在一起了?”
她说得轻松,但顾建锋听出了她话里的坚定。
“好。”他停下脚步,看着她,“那你答应我,在昆明好好照顾自己。学习别太拼命,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你也是。”林晚星笑,“别光顾着工作,记得给我写信。”
“一周一封。”顾建锋承诺。
两人在玉兰树下站了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回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规律起来。
顾建锋每天去军区办手续,熟悉新工作。林晚星在招待所复习备考,把那本《基础护理学》翻来覆去地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等沈清源来时请教。
沈清源虽然不是学医的,但父亲在卫生系统,他耳濡目染,也能解答些基础问题。
三天后,团部的推荐材料寄到了。
厚厚一个信封,里面是盖着红头公章的公函,详细介绍了林晚星在林场的事迹,附有工坊获奖证书复印件、当地公社的表彰文件影印件,还有沈清源当年写的感谢信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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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材料扎实,措辞严谨。
沈清源看了,连连点头:“这就够了。明天我陪你们去医院政治处。”
次日一早,沈清源如约而至。三人坐公交前往军区医院。
医院在城北,是栋五层楼的苏式建筑,墙面刷成淡黄色,楼顶有颗红五星。门口有卫兵站岗,查验了证件才放行。
政治处在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墙上的宣传栏贴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的标语,玻璃橱窗里展示着医院先进工作者的事迹和照片。
敲开李处长办公室的门,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干部,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军装上衣。她正伏案写材料,见他们进来,抬起头。
“李处长您好,我是沈清源。”沈清源上前介绍,“这是我父亲沈秉文让我来找您的。这两位是顾建锋团长和他的爱人林晚星同志。”
听到沈秉文的名字,李处长表情和缓了些:“沈老的电话我接到了。坐吧。”
三人坐下。李处长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打量了几眼,问:“你就是想报培训班的林晚星同志?”
“是的,李处长。”林晚星不卑不亢地点头。
“材料带了吗?”
顾建锋把团部的推荐材料递过去。李处长接过来,仔细翻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看了约莫十分钟,李处长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材料很扎实。”她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林晚星,“林场工坊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省轻工厅的简报上登过。见义勇为救沈科长的事,也有当事人证明。”
她顿了顿,语气公事公办但不算严厉:“政策上,对有突出贡献的立功人员家属,确实可以放宽学历要求。但培训班是要真学本事的,文化课、实操课都不轻松。你只有初中文化,能跟上吗?”
这话问得直接,但林晚星早有准备。
“李处长,我文化程度是不高,但我肯学。”她声音清晰,“在林场时,为了搞工坊,我自学了成本核算、工艺流程设计;为了研发新产品,我请教过省里的技术员,啃过专业书。我不怕吃苦,只怕没机会学。”
她说得诚恳,又补了一句:“如果您不放心,可以考考我。基础知识我还行。”
李处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倒是个爽快人。行,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按程序办。”
她拿起笔,在材料上签了字:“推荐材料我收下了,提交院党委会讨论。如果通过,会通知你参加入学考试,文化课和实操都要考。考过了,才能正式录取。”
“谢谢李处长!”林晚星站起来,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先别谢,考过了再说。”李处长摆摆手,但语气温和了些,“考试时间就定在下周一,还有五天。你抓紧时间准备。”
从医院出来,林晚星长长舒了口气。
沈清源笑着说:“李处长这人我了解,原则性强,但公正。她能这么说,就是认可你的材料了。接下来就看你考试表现了。”
“我会全力以赴。”林晚星握紧拳头。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燃起的光,心里既骄傲又柔软。他的晚星,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能在任何土壤里扎根生长的韧草。
回去的路上,路过百货大楼。顾建锋忽然说:“进去看看。”
“买什么?”林晚星问。
“给你买支好点的钢笔。”顾建锋认真道,“考试要用。”
三人进了百货大楼。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布匹服装,三楼是文具钟表。上到三楼,文具柜台里摆着各式钢笔:英雄、永生、金星……在玻璃柜台里闪着光。
售货员是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见他们过来,热情介绍:“同志买钢笔?这支英雄100金笔最好,书写流畅,不少干部都用这个。十二块八一支。”
十二块八,对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顾建锋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七十多块。
但他眼都没眨:“就这支,开票吧。”
林晚星想拦,被他按住:“考试是大事,工具要好。”
买完钢笔,又买了瓶英雄牌蓝黑墨水,两本笔记本。从百货大楼出来,林晚星抱着这些新文具,心里沉甸甸的,不是负担,是温暖。
接下来的五天,林晚星进入备考状态。
白天,她在招待所房间里看书做题。那本《基础护理学》被她翻得起了毛边,重点内容抄在笔记本上,反复背诵。
晚上,顾建锋回来,两人一起吃饭,然后他当“考官”,抽查她知识点。
“七步洗手法是哪七步?”
“流动水湿润双手,取肥皂涂抹,掌心对掌心搓揉,手指交错搓揉,拇指在掌中转动搓揉,指尖在掌心搓揉,最后用流动水冲洗。”林晚星对答如流。
“常见外伤止血方法?”
“加压包扎止血、指压止血、止血带止血。止血带不能直接绑在皮肤上,要垫布料,每隔一小时放松一到两分钟。”
顾建锋问得细,林晚星答得准。有时候遇到他不懂的,两人就一起翻书讨论。灯光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偶尔学累了,林晚星会靠在顾建锋肩上休息。他就轻轻给她按揉太阳穴,手法笨拙但温柔。
“紧张吗?”他问。
“有点儿。”林晚星诚实道,“但更多的是兴奋。好像又回到当年考电影学院的时候。”
顾建锋不懂“电影学院”是什么,但他听懂了她话里的斗志。
“你一定能考上。”他说。
“嗯。”林晚星闭着眼,“考上了,我就是正经学医的人了。以后你在团部,战士们有个头疼脑热,我都能帮上忙。”
顾建锋心里一热,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考试前一天,沈清源又来了,带了一包点心和一个好消息:“我父亲托人打听到,这次培训班招三十人,报名的有五十多。但像你这样有推荐材料的只有三个,优势很大。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行。”
林晚星点头,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散了。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实力。
周一早晨,春城下起了小雨。
细雨如丝,把街道洗得清亮。梧桐叶子绿得发亮,玉兰花在雨里显得更加洁白。空气里有种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息。
顾建锋要送林晚星去考试,被她拦住了:“你上午不是要去军区开调动会?别耽误正事。我自己去就行。”
“会十点开始,我送完你再去,来得及。”顾建锋坚持。
两人共撑一把黑布伞,走在细雨中。伞不大,顾建锋把大半边让给林晚星,自己左肩很快湿了一片。
考场设在军区医院教学楼。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多是二三十岁的军属,有男有女,有的紧张地翻着书,有的三三两两小声交谈。
林晚星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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