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们盯上什么,”顾建锋语气斩钉截铁,“都不能让他们得逞。从今天起,基地白天留人看守,晚上我会加派流动哨。”他看向林晚星,“另外,你们最近上山,一定要结伴,去陌生区域,必须提前报告。”
安排完,顾建锋让战士留下帮忙修复育苗棚,自己则要带人去周围巡查。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星忽然说。
顾建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眉头蹙起:“晚星,你……”
“我熟悉这片山,认得哪些地方可能长他们想要的东西。”林晚星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而且,光防不行,得知道他们怎么进来,在哪里活动,才能堵住漏洞。”
“太危险。”顾建锋想也不想就拒绝,“你现在身体不同往常,不能冒险。”
“我不进深山林子,就在基地附近和已知的几条小路看看。”林晚星走上前两步,声音只够他们两人听见,“建锋,这事儿因基地而起,我没办法坐在家里干等。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她的眼睛清澈执拗,里面有一种顾建锋熟悉的光芒。
她决定要做某件事时,谁也拉不回。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但加了条件:“让小雨跟着你,不准离开她的视线。只在白天,只在熟悉区域,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撤回,发信号。”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军用的铁皮哨子,塞进林晚星手里,“用力吹,声音尖,传得远。”
林晚星握住还带着他体温的哨子,点了点头:“好。”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带着战士大步离开。
等他们走远,李桂兰才凑过来,小声说:“林医生,顾团长也是担心你。那些人要是真带着家伙……”
“我知道。”林晚星握紧了哨子,铁皮硌着掌心,“所以咱们更得心里有数。从明天起,巡护排班,两人一组,带上哨子和趁手的棍子。不光看基地,也留意附近有没有陌生脚印、丢弃的烟头、折断的树枝。”
沈小雨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林姐姐,咱们这是不是也算民兵巡逻了?”
“算是吧。”林晚星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不过咱们的主要任务不是抓人,是发现痕迹,标记下来,报给部队。”
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明面上,她们是“加强看护,辅助巡查”。暗地里,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给那些暗处的老鼠下点绊子。
第二天开始,药材基地的“巡护队”正式上岗。除了日常照料药材,林晚星带着沈小雨和李桂兰,开始有规律地在基地周边及几条上山的小径巡视。
林晚星教她们辨认一些特殊的痕迹:新鲜的断枝,朝向往往指示行进方向,被踩倒的草,恢复的速度能大致判断时间,还有泥土上不寻常的印记。
她甚至还弄来一点石灰粉,掺上草木灰,装在旧布袋里,遇到可疑的脚印或活动区域,就小心翼翼地撒上一点极淡的灰痕做标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后续部队来勘察时,却能提供线索。
“林姐姐,你这法子真巧妙!”沈小雨学得不亦乐乎。
“土办法,有时候比眼睛好使。”林晚星道。她没说的是,这些跟踪反跟踪的皮毛,还是前世为了拍一部刑侦剧,跟顾问学的。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顾建锋那边也没闲着。巡逻队加大了后山的巡查频率和范围,果然又发现了新的盗采痕迹,几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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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被翻动,一些年份较长的普通药材被挖走,手法同样利落。
而且,痕迹显示这伙人对地形颇为熟悉,能避开常走的巡逻路线。
压力像勐拉雨季前的闷热空气,无形地笼罩下来。基地的家属们起初有些人心惶惶,但在林晚星有条理的安排和顾建锋的重视下,又慢慢定下心来,甚至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
看护基地,成了她们除家务劳作外,一件带着使命感的正经事!
这天下午,轮到林晚星和沈小雨巡护一条较偏的、通往一处溪涧的小路。这条路人迹罕至,但林晚星上次勘探时,记得溪涧附近阴湿,长了一些鱼腥草和半边莲,也是常用的草药。
日头偏西,林子里光线开始变得昏暗。两人手里拿着削尖的竹棍,警惕地走着。沈小雨有些紧张,不时左右张望。
林晚星看似平静,但一只手始终放在装着哨子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前两天特意从炊事班要来的、最辣的干辣椒磨成的粉,用油纸包了好几层。
“林姐姐,咱们是不是该往回走了?”沈小雨看着越来越密的树林,小声问。
林晚星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前方隐约传来水声的方向:“快到溪边了,去看一眼就回。”
溪涧水流清澈,在石头上激起细碎的白沫。岸边长着一丛丛鱼腥草,郁郁葱葱。林晚星正要上前查看,目光却被溪边一片凌乱的脚印和几处新鲜的挖掘痕迹吸引住了。
痕迹很新,泥土还是湿的。被挖走的正是几丛长势最好的鱼腥草,以及旁边几株半边莲。手法干净利落,连周围的土都被小心地回填了一些。
“他们来过这里。”林晚星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翻出的新土,心头警铃大作。这地方比基地更偏僻,他们活动的范围在扩大。
突然,沈小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林姐姐……那边……好像有人!”
林晚星猛地抬头,顺着沈小雨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山坡的灌木丛后,影影绰绰,似乎有几个人影晃动,还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说的不是汉语,也不是本地常见的傈僳语或傣语,语调有些怪异。
跑!
林晚星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被她压下去。距离不远不近,对方人多,且对地形可能更熟,盲目跑反而可能被追上。
她极快地环视四周,迅速拉着沈小雨退到溪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这里能暂时遮挡视线。岩石旁边,是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
“小雨,别怕,听我说。”林晚星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稳,“你躲在这里面,无论如何别出来。等我叫你,或者听到很多脚步声过来,你再出来。”
“那你呢?”沈小雨脸色发白,死死抓着她的袖子。
“我出去,引开他们注意力。”林晚星把那个辣椒粉小包塞进沈小雨手里,“这个拿好,万一有人靠近,照着脸扬过去!然后吹哨子,用力吹!”她把哨子也塞过去。
“不行!太危险了!你还有……”沈小雨急得快哭了。
“正因为有,我才不能躲。”林晚星语气斩钉截铁,眼神是沈小雨从未见过的冷静,“躲在这里,被找到更危险。听我的!”
她不由分说,把沈小雨往灌木丛深处推了推,用枝叶遮掩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岩石另一侧走了出去,还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对面山坡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林晚星站在原地,面向人影晃动的方向,扬声用汉语道:“对面的同志!这里是勐拉边防团药材种植基地巡护区!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请表明身份!”
她的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
灌木丛后静了几秒,然后,三个男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个头不高,但很精壮,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神阴沉,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劳动布衣服。
他身后两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手里都拿着短柄的鹤嘴锄和麻袋,麻袋里鼓鼓囊囊。
这三人的面相,一看就不是本地常住的百姓,眼神不善。
“哟,还是个女同志。”精壮男人上下打量着林晚星,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扫过,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什么基地巡护?俺们是上山采药的,不认识啥单位。”
林晚星不动声色,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显得更坦然些:“采药?这后山是军事管辖区域,普通群众采药需要向团部报备。你们有批条吗?”
“批条?”精壮男人嗤笑一声,和旁边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俺们山里人,不懂你们那些条条框框。这山上的草,谁挖到算谁的。女同志,你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也不安全,早点回家去吧。”
他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林晚星知道不能硬碰硬,她点头道:“好的,那我先走了。”
“慢着。”
他们不知怎么又反悔了,身后的瘦高个和矮胖子拎着工具围了上来,呈半包围之势。
林晚星心脏狂跳,手心沁出冷汗,但越是如此,她脸上反而越镇定。
她慢慢后退,背对着岩石的方向,右手悄悄伸进了裤子口袋,那里还有一小包辣椒粉,是她给自己留的。
“你们想干什么?”她问。
“少他妈废话!”精壮男人猛地挥手,“把她弄一边去!别耽误事!”
瘦高个率先冲过来,伸手就要抓林晚星的胳膊。
就是现在!
林晚星不退反进,侧身躲开抓来的手,同时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猛地抽出,将一整包辣椒粉朝着三人劈头盖脸地扬了过去!
红色的粉末在空气中爆开,形成一小片辛辣的烟雾。
“啊!我的眼睛!”
“咳咳!什么东西!”
猝不及防,冲在最前面的瘦高个和精壮男人首当其冲,辣椒粉钻进眼睛鼻孔,顿时呛得涕泪横流,捂着脸惨叫。矮胖子稍远一点,也吸进去不少,咳个不停。
林晚星趁机转身就跑,同时用尽全力大喊:“小雨!吹哨!!”
尖锐刺耳的哨音,立刻从岩石后的灌木丛里拼命响起,“嘀——嘀嘀——嘀——”响亮的哨声穿透山林!
“妈的!还有同伙!”精壮男人听到哨音,又惊又怒,“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林晚星没往基地方向跑,那里路远,容易被追上。她朝着记忆中有一片复杂石林和沟壑的方向跑去,那里地形崎岖,便于躲藏周旋。
眼睛火辣辣疼的瘦高个和矮胖子追得歪歪扭扭,精壮男人勉强睁开红肿流泪的眼睛,模糊地看着林晚星的背影,啐了一口带辣味的唾沫,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脸上戾气横生:“臭娘们!找死!”
他速度陡然加快,朝着林晚星追去。
林晚星听到身后急促逼近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心头一紧。她感觉到凌厉的风声从脑后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向前一扑,不顾形象地滚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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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浅浅的土沟,躲过了背后可能的一击。泥土和碎石硌得生疼,小腹也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让她眼前发黑。
“看你往哪儿跑!”精壮男人追到沟边,狞笑着举起匕首。
就在此时——
“不许动!举起手来!”
“放下武器!”
几声暴喝从侧前方和后方同时响起!伴随着拉枪栓的声音。
只见顾建锋一马当先,带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如同神兵天降,从坡上猛冲下来!
他们一路循着哨音和动静疾奔而来,个个满头大汗,神色冷峻,枪口齐刷刷指向沟边的三人。
顾建锋一眼就看到倒在土沟里、鬓发散乱的林晚星,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那股森然的杀气,让旁边的战士都心头一凛。
“晚星!”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脚步却丝毫未停,像一头暴怒的猎豹,直扑那个持刀的精壮男人。
那男人见突然冒出这么多持枪的军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刚才的凶悍,匕首掉在地上,腿一软就想跪。
可顾建锋没给他机会。一记迅猛凌厉的擒拿手,直接卸了他的胳膊关节,在他凄厉的惨叫声中,将其狠狠掼倒在地,膝盖顶住后心。
另外两个被辣椒粉折磨得够呛的同伙,也瞬间被战士们制服,铐了起来。
“晚星!”顾建锋制住头目,立刻回头,看向土沟。
林晚星已经撑着坐起身,沈小雨也从躲藏处跑出来,哭着扶住她。林晚星脸色很不好,一手捂着腹部,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还算清明,对着顾建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顾建锋的心却丝毫没有放下。他迅速交代战士:“把人看好!搜身!检查麻袋!”自己则大步跨过土沟,蹲到林晚星身边,想碰她又不敢用力,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伤哪儿了?肚子疼?别怕,我背你回去,周医生马上到!”
他脸上沾着尘土和汗,眼睛里布满红丝,是急的,也是怕的。
“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有点抽筋……”林晚星试图安慰他,但腹部的隐痛一阵阵传来,让她的话没什么说服力。
顾建锋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衣垫在地上,然后极其小心地将林晚星打横抱起来。他的手臂稳健有力,怀抱宽阔,动作却轻柔得仿佛抱着易碎的琉璃。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心脏狂乱的跳动,和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小雨,跟上!”顾建锋抱着林晚星,对沈小雨说了一句,便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脚步又快又稳。战士们押着三个垂头丧气的盗采者紧随其后。
回到团部,周建兴早已得到消息等在卫生院。仔细检查后,他松了一口气:“万幸,没有明显外伤,胎儿心跳也还正常。就是受了惊吓,又摔了一下,动了点胎气。需要绝对卧床静养几天,观察观察,再用些安胎固气的草药。”
顾建锋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了一丝,但看着林晚星苍白的脸,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下不去。
盗采者被关进了禁闭室,连夜审讯。顾建锋亲自坐镇。那三人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确凿的证据和边防战士的威压之下,很快崩溃。
他们果然是一个流窜作案的盗采团伙,专门在滇西南各边境林区活动,盗挖珍贵药材。这次来勐拉,是接到境外某个药材商的委托,高价收购几种特定的、药效好的野生药材,其中就包括品质上乘的野生薄荷、金银花,以及他们偶然听说、但还没找到的七叶一枝花等。
他们已经在后山活动了好几天,摸清了部分巡逻规律,本想今晚再干一票就转移,没想到被林晚星撞破。
“境外药商?”顾建锋眼神锐利,“叫什么?怎么联系?除了药材,还让你们搜集什么?”
精壮男人名叫侯三,耷拉着脑袋:“就……就叫老K,每次都是他派人到边境寨子送信、定金,我们交货拿钱。别的真不知道,就是挖药卖钱……”
顾建锋知道,这种小喽啰知道的核心信息有限,但境外和特定药材这两个关键词,已经让这件事的性质变得复杂。他立刻将情况向上级做了汇报。
处理完这些,已是深夜。顾建锋回到家属院那间小小的土坯房。
林晚星已经喝了安神的药汤睡下了,沈小雨在隔壁临时搭的床铺守着。煤油灯调得很暗,晕黄的光映着林晚星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
顾建锋轻轻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倒在土沟里那一幕,回放着侯三举起的匕首,回放着她苍白着脸说“没事”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烫得他心口生疼。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头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稀世珍宝。
然后,他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合拢手掌,慢慢捂热。
他就这样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林晚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建锋?”她声音有些沙哑,想动,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好好躺着。”顾建锋的声音低沉沙哑,“还疼吗?”
林晚星摇摇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心里一阵酸软:“我没事了。真的。孩子也没事。”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林晚星感觉到手背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
这个铁骨铮铮、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在敌人面前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她,因为他们的孩子,后怕得浑身发冷,甚至落下泪来。
“晚星……”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当时真怕……”
怕来不及,怕失去她,怕那个他刚刚知晓、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喜悦的小生命,因为他的疏忽而受到伤害。
林晚星反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了捏:“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也怕。”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怕你因为我分心,怕你出事,怕孩子还没见过爸爸……”
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刺手的短发:“建锋,我们是夫妻。从我在灵堂上拉住你的手那天起,我就知道,往后的路,不管是平坦还是沟坎,我们都得一起走。你担心我,护着我,我心里都知道。可我也担心你,也想护着你,哪怕我的力量很小。”
“今天的事,是我坚持要去的,我不后悔。如果躲着,也许下次他们就直接摸到基地,甚至威胁到更多家属。我知道危险,可我更知道,有些事,躲不过。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护好自己,然后相信你一定会来。”
她的话,一字一句,柔软如涓涓细流。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他看到的,是与他共同面对风雨的勇气和决心。
是啊,她从来不是需要被圈养在温室里的花朵。
从东北到西南,从灵堂到边疆,她一直用她自己的方式,聪明坚韧地走在他身边,经营着他们的生活,守护着他们在意的东西。
顾建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渐渐沉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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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疼惜与爱重。
他俯身,极其珍重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晚星,”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以后,再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危险。但你说得对,我们是夫妻,要彼此守护。我答应你,我会更谨慎,更周全。你也答应我,无论如何,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好吗?”
林晚星看着他眼中的郑重,眼眶也微微发热。她点了点头,伸出小指:“拉钩。”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冷硬的眉眼化开一片柔情。他伸出粗糙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纤细的手指。
“拉钩。”
他们约定,此生风雨共担,再不独行。
第103章
春风来
林晚星被顾建锋和周建兴联手勒令卧床静养了整整七天后,终于被允许在宿舍附近轻微走动。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安分下来,只是偶尔轻轻动一下,提醒着母亲他的存在。
药材基地没因为那次意外停下脚步。在李桂兰、沈小雨的带领下,加上顾建锋特意协调来帮忙的两位勤快又可靠的家属,薄荷田扩种了一小片,金银花架又搭起两排。
被破坏的育苗棚修补好了,里面新育的紫苏苗、荆芥苗长得绿莹莹的。
巡逻队加强了对后山的巡查,再没发现新的盗采痕迹。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轨道上。只是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经过基地附近时,总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这天下午,雨暂时歇了,云层里透出些稀薄的天光。林晚星披了件顾建锋的旧军装外套,慢慢踱到卫生院,想帮周建兴整理一下新晒的药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周建兴正跟谁说着话。
“……文件呢?我看看!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
林晚星挑开旧门帘进去,只见周建兴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几张印着红色抬头的公文纸,对着窗外光仔细看着。他对面站着团部政治处的于干事。
“周医生,林医生来了。”于干事先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周建兴闻声抬头,眼镜滑到鼻梁上,兴奋道:“小林,你来得正好!快来看!”
林晚星走过去,周建兴把文件递给她:“省卫生厅刚下来的通知,要选拔一批基层医疗卫生骨干到省城医学院进修!为期一年,咱们勐拉有一个推荐名额!”
林晚星心头一跳,接过那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纸张是粗糙的褐色办公纸,抬头是鲜红的“云南省卫生厅文件”,下面盖着大红的公章。
内容是用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字迹深浅不一,但条文清晰:
为适应新时期医疗卫生事业发展需要,提高基层尤其是边疆地区医疗水平,特选拔一批政治可靠、业务扎实、有培养潜力的基层医务工作者,赴省第一医学院进行系统理论学习和临床实践进修……
条件列了几条:年龄、学历、基层工作年限、业务能力证明……林晚星一条条看下去,心跳不由得加快。除了学历要求她是以军区医院家属培训班结业的资格顶格算,其他几条,她似乎都符合。
“这是个好机会啊,小林!”周建兴指着文件,“系统学习,见世面,学新东西!咱们这山沟沟里,太缺这种正经八百的培训了!你年轻,脑子活,肯钻研,正该去!”
于干事也推了推眼镜,笑道:“是啊,林医生。团里初步议了议,觉得你条件很合适。这次选拔很正规,进修回来,对个人发展,对咱们团里、边疆的医疗卫生工作,都大有好处。顾团长那边,我们也通了气。”
顾建锋知道了?林晚星抬头看向于干事。
于干事点点头:“顾团长说,尊重你的意愿,也支持组织上的安排。但他强调,一切以你的身体情况为准。”
身体情况……林晚星下意识地抚上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孩子才四个多月,等到进修班报到,估计得是年底或明年初,那时她月份大了,甚至可能刚生产完不久。
去省城,离家千里,孩子怎么办?基地怎么办?刚有起色的一切怎么办?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心乱如麻。
渴望是有的,哪个学医的人不想接受更系统正规的教育?尤其是见识过周建兴的局限和边疆的匮乏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知识和技术的力量。可现实的重担也实实在在压着。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周建兴看出她的犹豫,摘下眼镜擦了擦,“孩子,基地,还有你这身子。可小林啊,机会不等人。这种全省范围、厅里直接抓的进修,几年也未必轮上一次。错过了,可惜。”
他叹了口气,望着窗外雾气蒙蒙的山岭:“我在这待了大半辈子,靠着几本老书和自己摸索,治好的有,耽误的也有。要是当年有这样的机会……唉。你现在还年轻,又有灵性,出去学了真本事,再回来,能救多少人?能把这摊子撑得多大?眼光要放长远。”
于干事也诚恳地说:“林医生,组织上考虑推荐你,也是看重你的能力和潜力。至于实际困难,团里会尽量协调解决。比如,可以争取让你晚一点报到,或者看看进修单位能否提供一些便利。家庭方面,顾团长我们绝对相信他能安排好。基地那边,现在也有了好基础,可以指定人临时负责。”
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句句在理。林晚星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我想想。”她最终只能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周建兴和于干事对视一眼,也没再逼她。“行,你好好考虑,文件放我这儿。不过要尽快,推荐材料得抓紧准备上报。”
林晚星浑浑噩噩地走出卫生院,连原本想帮忙整理药材的事都忘了。傍晚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乱。她没回宿舍,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药材基地。
夕阳给薄薄的云层镶上了金边,霞光透过缝隙,洒在绿意盎然的田垄上。野薄荷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金银花架下,沈小雨正和李桂兰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
远处,新来的两位家属正一桶桶地从溪边提水,浇灌着新扩的苗床。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这是她一手筹划、带着大家用汗水浇灌出来的。每一片叶子,都仿佛系着她的一缕心神。还有肚子里这个悄悄成长的小生命,每一次胎动,都牵扯着她最柔软的牵挂。
去省城,离开这里,离开顾建锋,离开刚刚安稳下来的这一切?
“晚星?”低沉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晚星回头,顾建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换了身干净的军装常服,像是刚从团部回来,肩头还带着点湿气。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目光也投向那片基地。
“于干事和周医生都跟我说了。你是怎么想的?”
林晚星靠在他身侧,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闷闷地说:“我不知道。想去,又觉得不是时候。”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晚星,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坚持要学医,要搞这个基地吗?”
林晚星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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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只想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也不是只为了给我、给咱们家谋个安顿。”顾建锋低头看她,眼神深邃,“你想救人,想做事,想在这片地方扎下能惠及更多人的根。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有力:“周医生说得对,机会难得。你有了更专业的本事,才能救更多人,才能把根扎得更深、更牢。边疆缺药,更缺好医生。你去了,学成回来,价值远比现在大。”
“可是孩子……”
“孩子有我,有组织,有这么多战友家属帮衬。我不是摆设。”顾建锋语气笃定,带着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你只管去学,家里一切,交给我。我顾建锋别的不敢保证,护住自己的妻儿,安排好家里,这点本事还有。”
他很少说这样长的话,更少这样直白地表达支持和承诺。林晚星听着,眼眶微微发热。他总是这样,用行动为她撑起最坚实的一片天。
“基地呢?刚有起色,我走了……”
“基地是你的心血,也是大家的心血。它不是离了你就转不动。”顾建锋看向地里忙碌的沈小雨和李桂兰,“小雨可以多担待,李大姐她们现在也都上了手。你可以定好章程,留下计划,定期写信指导。真遇到难题,还有周医生,还有我。再说了,”他语气缓了缓,“你去学新的东西,说不定将来基地还能发展得更好。”
夕阳的余晖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他的眼神坚定而充满信任。林晚星心里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渐渐向他倾斜的方向沉去。他不仅是在支持她,更是在为她规划未来。
“让我再想想,”她最终说,声音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等我看完晓兰的信。”
前两天收到赵晓兰的来信,因为盗采事件和身体不适,她还没来得及拆开。
“好。”顾建锋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饭是沈小雨从食堂打回来的,简单的米饭,一个炒土豆丝,一个青菜汤,难得的是有一小碟炊事班自己腌的酸豆角,很是开胃。顾建锋吃饭快,但陪着林晚星,也放慢了速度,不时把她爱吃的菜拨到她碗里。
沈小雨叽叽喳喳说着基地里的事,哪片薄荷该掐尖了,金银花第二批花骨朵冒出来了,谁家嫂子又新想出了个防虫的土法子……
饭后,顾建锋被一个电话叫去团部。沈小雨抢着洗了碗,又跑去卫生院找周建兴请教一个药材的炮制问题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林晚星这才拿出那封来自北京的信。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右下角印着“北京协和医院”的红字,是周知远单位的信封。赵晓兰的字迹飞扬跳脱,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她小心地拆开,就着昏黄的灯光,读了起来。
“晚星姐,见字如面!”
开头还是那个活泼的赵晓兰。
“算算日子,信到你那儿,勐拉该还是夏天吧?北京已经有点儿秋天的意思了,早晚凉飕飕的,香山叶子还没红,但走在街上,能闻到糖炒栗子和烤白薯的香味儿了,馋死个人!”
“你肯定想不到北京现在变成啥样了!王府井、大栅栏,好多店铺门脸儿都新了,卖的东西也花花绿绿的。我上礼拜跟知远逛王府井,看见有家新开的丽新服装店,橱窗里挂着蝙蝠衫、喇叭裤!虽然我觉得穿着像要登台唱戏,但好些年轻人围着看,眼热得很。还有卖电子表的、卖太阳镜的,摊子就支在路边,好多人问价。”
林晚星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鲜活的画面,与勐拉闭塞的山岭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公园里也热闹。北海公园,一到傍晚,就有年轻人提着那种四个喇叭的录音机,放邓丽君的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虽然声音有点吵,调子也软绵绵的,跟广播里放的不一样,但好多人跟着哼。知远说这叫靡靡之音,让我少听,可我觉着……还挺好听的。”字迹在这里有些调皮地画了个笑脸。
“变化最大的还是吃饭。除了国营饭店,现在有些胡同里,悄悄开了私人小饭馆,门脸儿小,就摆两三张桌子,但菜做得香!我跟着知远科室的人去吃过一次,在一个大杂院里头,老板娘以前是天津起士林的老师傅,做的罾蹦鲤鱼、九转大肠,绝了!当然,价钱也比食堂贵不少。”
林晚星读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这些琐碎的描述,像一扇窗,让她窥见了遥远首都正在涌动的、名为改革和开放的春潮。
信的后半段,赵晓兰的语气变得温柔而充满喜悦。
“晚星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也有了!刚满三个月,反应有点大,闻到油腥就吐,可把知远急坏了,天天琢磨给我弄开胃的东西。他现在可忙了,医院里搞什么科室承包责任制试点,他是骨干,整天开会、定方案,回来还抱着大部头书看。他说,以后医生光会看病不行,还得会算账、会管理……我看他头发都掉了几根。”
“对了,随信寄了张照片,是我们上个月在颐和园昆明湖边照的。我是不是胖了点?脸上都有肉了。知远还是那副严肃样子,不过你看他扶着我胳膊那手,绷得多紧,生怕我摔了似的,傻乎乎的。”
林晚星从信封里倒出一张彩色照片。这年头彩色照片还是稀罕物,成像有些浓郁得不真实,但画面里的人笑容灿烂。
昆明湖碧波荡漾,十七孔桥遥遥在望。赵晓兰穿着件鹅黄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时髦的卷,挽着周知远的手臂,微微倚靠着他,脸上满是幸福。周知远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身姿挺拔,微微侧头看向赵晓兰的眼神,专注而柔和,扶着她的手果然绷得有些紧。
背景里,还能看到其他游人的身影,穿着打扮已经和几年前林晚星记忆中蓝灰黑的海洋大不相同。
看着照片,读着信,林晚星心里那股因为进修通知而起的纠结,平复了一些。时代在变,像赵晓兰这样曾经依赖家庭的姑娘,也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而周知远那样的专业人才,更是被推到了变革的前沿。
她呢?难道要一直困在这山岭里,虽然也能做些事,但眼界、能力,终究有限。赵晓兰在信末写道:“晚星姐,你不知道我多佩服你。在那么艰苦的地方,你能把药材基地搞起来,还能跟着周医生学治病救人。要是换了我,肯定早趴下了。不过,要是以后有机会,你也该出来看看,北京、上海、广州,变化太大了,新东西太多了,学都学不过来。咱们女人,也能跟着时代往前走,对吧?”
“跟着时代往前走……”林晚星重复着这句话,手指摩挲着照片光滑的表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沈小雨的声音:“林姐姐,有你的信!省城来的,沈清源大哥寄的!”
林晚星一怔,接过信。沈清源的信封是省轻工业厅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很简短,先是问候,然后笔锋一转:
“晚星同志,近期赴京出差,感触颇深。国家重心转移,经济建设与科教文卫事业迎来新发展机遇。听闻卫生系统有选拔进修之议,此正其时。边疆虽需坚守,然开拓眼界、提升专业素养,方能更好服务边疆、把握未来。若有志于此,当奋力争取。政策风向已明,个人努力须乘势而上。盼你佳音。”
没有过多私谊寒暄,更像是一位关切的朋友和兄长,给予的郑重提醒与鼓励。沈清源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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