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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玉之锋利
根本不用问, 李谊就能猜到今晚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晚膳时,李谊喝第一口就发现,自己茶杯在迷药中浸泡过, 他便将茶水都浇在了袖中。
那时他便想到, 今晚设的局, 应当是将自己迷倒, 然后第二天早上被发现他强——暴了一名宫女。
宫中的女子都是陛下的人, 与宫女不轨, 是死罪。
当时李谊心中就暗暗想:虞沣真是年纪越大越沉不住气了,这才刚刚解决了卓肆, 就迫不及待要对自己下手。
只是李谊没想到,爬上床的,不是宫女,而是虞意言。
这肯定不是虞沣的授意,那就只能是虞意言自己自作主张,换了原本要来的宫女。
虞意言从小在宫中长大,这点偷梁换柱的本领,她还是有的。
此时,虞意言已穿好了衣服, 垂着头低声唤道:“殿下……我还想恬颜再问一个问题。”
“说。”李谊没回头。
“殿下, 有心爱之人了吗?”
李谊冷声道:“有没有, 都与姑娘无关。”
虞意言问这话时,李谊想到了秦符符。
秦符符就是被虞意言的亲姐姐设计害死的,虽然他不愿因此揣测旁人,但有只要想到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有人想把江荼也变成秦符符。
李谊的脸冷了,心也冷了。
虞意言万念俱灰地笑了一声, 再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砰”的一声怔怔坐在床上。
那边,李谊已经检查了所有门窗,确定全部被封死,没有破开的可能。
“都封死了,只有明早才有人开。”虞意言麻木道,说完补充道:
“明早就算有人进来,看到殿下与我这个样子,也不会误会殿下的。我也会力证殿下的清白,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恬不知耻……”
说到后面,再麻木的人,还是掉了眼泪。
这时,黑暗的屋中,幽暗的灯火缓缓亮起。
虞意言抬头,只见李谊点燃了烛台,随后从抽屉中拿出一盒桂花油,扬手泼在落地花罩上挂着的纱帘上 。
“殿下您……”虞意言不可思议地看着李谊。
“躲在门后,等门开后人涌进来救火时,趁乱再出去。”李谊沉声说完,引着火苗爬上了纱帘 。
“出去以后,值得倾心的人、事、物太多了,别再想起我了。”
冷漠,但慈悲。
霎时,大火四起。
虞意言没想到,她都这样做了,要拉着李谊身败名裂了,李谊还是给了她机会,让她心怀腌杂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火光之中,虞意言的泪却干不了。
谁会有你值得。
宫内走水,可是天大的事。殿门果然被打开,许多人冲进救火,没人看见,虞意言神魂落魄地离开。
李谊趁此机会,仔仔细细排查了服侍公主和郡主的宫人,揪出不少心怀二主者,这才放心出了宫……
代王病重,又在宫中遭遇火灾,皇上亲自挑了补品,着高长荣送到代王府。
盛安城中的群臣贵族一看,纷纷以探病为名送上礼品,只是一律被谢绝,连代王府都进不去。
黄昏时候,坊市中已经没多少人,代王府前也只剩最后一队人。
“殿下多谢虞相,只是殿下有令,不可收受礼品,还得劳您再辛苦带回去。”鹊印在门口施礼谢道。
抬着箱子的侍卫们不语,只是垂首侧身,从身后之人走出。
那人带着兜帽,走上来时,抬眼看了鹊印一眼。
鹊印登时睁大了眼睛。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虞沣本人。
“殿下清高,不收礼品,但我家主人千叮万嘱,一定要探望殿下病情,才好安心。”虞沣冷冷道。
鹊印正不知道怎么办,岑伯从身后让出,向内迎道:“您请进。”
虞沣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抬步跨入府后,王府大门落下。
“虞大人,您这边请。”岑伯将虞沣引到一殿门口。
虞沣进去,只见外间空空,屏风内却有灯火,便想着李谊应该在里间卧病。
于是,行跪礼道:“老臣虞沣,参见代王殿下。”
屏风内,没有任何声音,而空旷的殿宇,还在咀嚼虞沣的尾音。
虞沣什么世面没见过,这点冷遇对他而言,实在不足为提,他接着道:
“在殿下病中前来搅扰,老臣实在有愧。但有些事情,老臣心想,还是当面和殿下释明得好。”
“什么事。”
清冷的声音传来,却不是从屏风内,而是从虞沣身后。
虞沣瞬间脊梁上汗毛都耸起来了,连忙跪着转身,就看见李谊不知何时出现,就坐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椅子上,一点声息都没有,正沉默着看着他。
“殿下。”虞沣又行一礼。
而素来面对旁人行礼,身子才落下就要将人扶起的李谊,此时受着虞沣的大礼,一点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
李谊垂眼看着虞沣,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扬了扬下巴让他说下去,连口都没开。
虞沣没解释荥泽占田的事,没解释宫中大火的事,更没提起荀煊和卓肆的死,开门见山道:
“殿下,老臣愿助您一臂之力。”
李谊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直了起来,“虞相知道我想要什么?”
“是。”虞沣点头。
“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听过您这话吗?”李谊仍是笑着。
那是虞沣的亲妹妹和亲外甥。
“知不知道,也不可能了。”虞沣坦然道:“太子殿下,从来不是皇上心中的储君人选。
立东宫时,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是当时就觉得没可能了,还是现在,才觉得没可能了。”李谊问道,声音中一丝笑意都无。
声音还是那个清润的声音,人还是那个清癯的人。
但虞沣鬓边,冷汗连连。
李谊一直太温润、太谦和,让虞沣几乎都意识不到,一个十岁时就坐过龙椅的人,一个年少就成为众矢之的的人,一个顶着毁誉成长起来的人,该有多强大坚定的心性,才能走到今日。
这也是卓肆死后,虞沣立刻要对李谊动手的原因,以及失败后,立刻亲自找上门来的原因。
虞沣沉默片刻,正要开口,李谊却先轻描淡写道:“起来吧,虞相。”
虞沣站起身来,知道自己必须直面李谊真正想知道的事情了。
“殿下……”虞沣艰难开口,“如果只是老臣一人之事,老臣百死无悔。
但现在,如果这些事情被揭开,陛下震怒,只怕引发的结果比十二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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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荥泽占田之事,还是卓肆手里的证据被掀开,牵连之人数之不清,而以皇上的多疑之心,又是人咬人、人吃人。
无论是荀煊还是卓肆,收集证据后没有立刻告发,就是因为比起虞党的恶行,陛下的怒火会带来更大的恶果。
到时候层级严查、暗卫横行,有大罪的、有小罪的、没罪的,都要遭殃。
而朝堂,已经真的再经不起这样一次动荡了。
李谊心中无奈又恍然地叹了口气,原来虞沣就是拿生民动荡做要挟,套死了荀司徒和卓肆,让他们前顾后盼,不敢扔出证据,给了虞沣时间,把他们拖死。
现在,虞沣又来故技重施了。
虞沣见李谊不说话了,料想他心中有所动摇,故意放低姿态,将自己的垂老表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殿下恩准,老臣愿意辞官还乡,再不问朝事。”
“还乡做什么?”李谊轻描淡写地反问:“做荥泽的土皇帝,继续鱼肉百姓吗?”
这话直接戳中了虞沣的肺管子,他的姿态瞬间腾起,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谊,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要是荀司徒知道,他沉默至死守护的朝堂平稳,被殿下轻易舍弃,又是几万人下地狱时,会不会痛心疾首。”
“虞相在做那些事情时,有想过几万人下地狱这个结果吗?”李谊不动声色,看着虞沣的眼睛一步不退让。
虞沣哑然。他拿这套说辞去说服荀煊和卓肆,轻易就让他们无法轻举妄动。
今天来代王府,轻车熟路的虞沣并没有过多担心。
和世人对李谊的诸多揣测不同,做为看着李谊长大的人,虞沣打心底里,相信李谊的表里如一,相信他的仁心。
这也是他相信自己,可以轻易拿捏李谊的理由。
他万万没有想到,李谊会不让步。
虞沣梗起脖子,直白地问道:“殿下这是准备不计代价地,为老师和姐夫报仇了。”
“凭虞相怎么想。”李谊微微颔首,然后站起身来提声道:“鹊印,客人要回去了,送一送。”
虞沣不可置信地怔了怔,不敢相信面前站着的人,是李谊。
“请。”李谊侧身,手朝门边让去。
“也是。”虞沣路过李谊时,恶狠狠道:“尸山血海殿下早就不陌生了,当然不怕过去重来一遭。”
李谊沉默着,虞沣走了半天,还是在原地站着。
鹊印送完客回来,到李谊身边问道:“殿下,您那会正说让我去给须弥下帖子,被虞沣岔开了。现在还下吗?”
“不用了。”李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给将军上茶吧。”——
作者有话说:小李只是脾气好不是没脾气的嘿嘿,冷漠小李限定版!
第192章 破笼而出
鹊印愣了一下, 正不明所以,就看到内殿的屏风后,须弥走了出来。
“是。”鹊印忙去到了茶送来, 就关上殿门出去了。
上次两人以李谊和须弥的身份私下独处, 还是在荥泽、在元州, 虽然也立场不同、顾虑重重, 但至少一同出生入死。
可此时再见, 两个人中间, 又隔了公主府一百多条人命。
在李谊决定下帖去见须弥的时候,在赵缭隐在屏风后时, 两个人明明都做足了面对彼此的心理准备。
可此时,真的见到对方,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是立刻生硬地转过了头。
通过逃出对方的瞳孔,藏住自己瞬间喷涌的情绪。
屏风之后,看不到他的人,但只是听着,也能感受到那个能和老狐狸虞沣周旋得游刃有余、让他碰了一鼻子灰的年轻人,总该在柔和多病的外壳下, 露出精明强干灵魂的一角。
可赵缭看到的, 是完好无缺的身体, 不动如山的玉面,和藏在下面的,咬着牙不往下沉,却无时不刻不在坠落的魂魄。
只是露出的眼周,就足以窥探他病容之下,更残破的心。
赵缭后牙紧咬, 鼻子还是不合时宜地酸了。
而李谊看到须弥的那一刻,她的身形那么模糊,那天的场景却那么清晰。
那是横尸,是被血浸泡得泥泞的石砖缝,是充斥着的尸臭。
那些人不是因她而死,可又确确实实死在她手里。
李谊怎会不知,这不是须弥能选择的事情,但看见她时,他还是心底一阵恶寒。
两人远远站着,都别开头不肯直视对方的时候,比素未谋面看着更疏远。
而今日,距离岑恕和江荼依依惜别的夜晚,还不到十日。
“末将参见……”赵缭终于调整好了情绪,正要行礼,李谊已经侧着头抬手制止,掌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不必,坐吧。”
赵缭坐下,努力保持脑袋的空白,不去想起任何事情和场面,垂首扼要道:“我想看卓驸马留下的东西。”
李谊终究还是先赵缭一步,拿到了害死卓肆和荀煊的东西。
李谊不置可否,只沉声道:“我没打算用它掀起多大的风浪。”
李谊是怀疑须弥的居心,是要用这些证据大动干戈,在朝堂上来一次彻底的洗牌。
对于无风尚能起浪的须弥来说,把这些东西递给她,她能将朝堂倒过来。
“我知道。”赵缭听得出他的意思,“我只是需要知道其中的内容,才能知道我和观明台,能在里面做些什么。”
赵缭抬眼,正对上李谊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眼:“难道在殿下的计划里面,没有把我算进去吗?”
李谊没有说话,看着须弥,像看一本无字天书。
没有获得反馈的赵缭难得耐着性子时,也多了一分真诚,“现在还不是用扈璁的时候。”
“什么?”饶是情绪稳定如李谊,此时突然撞进眼中的吃惊,还是没藏住。
赵缭收回目光,垂在地上,声色全无波动地娓娓道来:“岭南的林观,家贫但好学,写得一手好文章,在当地素有神童之名。
然时运不济、屡试不第。四年前,其母病重,林观本无力为母治病,但直到昨日,其母仍安然在世,身体大有好转之状,想来没少请名医问诊,用名贵药材医治。”
因为震惊,落在李谊眼中的光影都在颤动。
赵缭没心思打太极了,直白道:“这个人荀司徒查过,卓驸马查过,十日前,您的人也开始出现在他周围。
我很好奇,所以也查了查。
就发现,今年春闱二甲第十四名,虞氏门生李贲的中第试卷,见解、文风、用词,和林观如出一辙,不出所料,就是出自林观之手。
而从半月前开始,扈璁的暗影突然散向多地,调动频繁,主要部署在书院、私塾、印馆周围。”
说到这里,赵缭刻意地顿了一下,像是给李谊反应的时间。再开口时,语速更缓,语气也更慎重。
“所以,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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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用林观撕开一个口子,然后在激起民愤之前,用扈璁的暗影镇压平息。
这样,在文人学子心中点起火,又不至于火势太旺,击穿陛下的底线,使局势无法控制、牵连甚广。”
民怨沸腾,皇上才不在乎。
只是如果皇上发现,科举这个濯选人才的渠道,选来的不是陇朝的官,而是虞氏的官,十几年来渗透在朝堂的每个层级、角角落落……
那可就不是把所有在虞氏书院中读过书的人都杀光,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就像当年,但凡和“崔”沾星点边都是死的局面一样,只怕陇朝上下,找不到几个和虞氏毫无瓜葛的文官。
赵缭平静地将李谊暗地里的动作,一一精准道出时,李谊眼前的那本无字天书上,注解开始凭空出现。
如果须弥真的彻头彻尾、没有个人意识的皇帝鹰犬,或是为了铲除异己不管不顾的政客,那么朝堂上,没有她借皇帝之手杀不掉的人。
但她只是在该旁观的时候,沉默着视而不见。在该出现的此刻,才出现。
可尽管如此,李谊心中的恶寒更深。
“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赵缭自嘲地笑了一声,“知道扈璁以死相荐、摆脱扈家大展身手的主意是殿下您出的,知道扈璁才不是什么孤臣,他有自己追随的主,知道……”
“可以了。”李谊沉声打断,抬眸看着赵缭时,眉头蹙了起来,“老师留下的东西,你不会不知道是什么,为什么还要来找我看。”
“知道,但是知道得不详细。”赵缭并不避讳道,“或许,我看过之后,能给殿下找一个更好的撕口。”
李谊看着赵缭,无声地要她的下半句。
“如果以林观为切口,他首当其冲必死无疑。但他勤奋好学,只是苦无机会。做虞党的‘捉刀’,也是为了母亲治病。
殿下不忍心用他开刀。”
李谊终于明白自己恶寒的原因,是须弥不禁掌握着一张无处不在的情报蛛网,更能轻易从片面的情报里,看到背后的原因。
“是。”李谊坦然地点头。
做大事之人,却拘泥于一个渺小个体的命运。
赵缭本该嘲笑一声,就忽略不计的情节,却成了她专门走这一趟的原因。
优柔寡断这个并不褒义的词,足以丰盈李谊的内里。
“我想看荀司徒收集到的详细内容,说不定可以找出其他切口。”
李谊沉默片刻,缓缓起身,往书架处去。
在他身后,赵缭站起来,对他的背影道:“让扈璁撤回来吧,观明台已经安排就绪,随时能顶上去。”
李谊手上的动作停下了,转过身来问道:“为什么?”
赵缭知道,他问的,不是为什么要扈璁撤回来,而是观明台为何要淌混水。
“□□这件事,观明台做的很熟练了。”赵缭自嘲地笑了一声,顶腮着顿了一下后,才又沉声道:
“如若还是控制不住局面,陛下定要深挖彻查,到时候只怕扈璁也逃不掉。
他之所以能立足,就因为陛下相信他是孤臣。
如若被发现他有一分一毫的二心……扈璁就完了。”
李谊仍是看着赵缭,显然还在等她再说深一层。
他明明什么都没问,眼神却让赵缭有一种不得不答的感觉。
赵缭有些烦躁,别开李谊的眼睛,破罐子破摔一般低声道:“给陇朝留一支能打仗的军队吧。”
李谊半天没说话,只是不一会,赵缭别开的视线中,多出一个已经开了锁的盒子。
李谊还是信她。
赵缭看了李谊一眼,接过来打开,看得认真也看得飞速,面上没有一点表情。
将大小各异、纸质不同的纸张全都放回去,将锁扣住时,赵缭思索着道:“我有想法了。”
说完,赵缭不把盒子递给李谊,只放在桌角,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末将就先告退。”
李谊缓缓点头,看着赵缭的眼神,让赵缭抬不起头。
“殿下。”赵缭都走出去几步,还是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李谊道:
“您不用这样看我,试图唤醒我的良心。不管是荀司徒,还是公主府,我不会觉得负罪和愧疚的。”
赵缭多希望,李谊只能从自己冷冰冰的话里听出无可救药的强硬,而不是软弱的挣扎。
然而,李谊开口时,声音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出来。
“我绝无此意。”李谊脱口而出时,才发现“绝无此意”这个为自己辩驳的说法,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用过了。
“我只是冒昧揣测,又深信不疑,将军是天空的鹰,不是笼中鸟,更不是替别人替罪的羊。李谊真心祝愿,将军能早日破笼而出。”
第193章 绣花枕头
你是天空的鹰。
在强大到无懈可击的内心面前, 任何评价都不会有机会进入。
除非,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背对着李谊,赵缭在面具下, 从来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 明了又暗。
“殿下抬举我了, 搏击长空的鹰, 哪有带着项圈的狗, 来食来得容易。”赵缭转过身来时, 又是无懈可击的平静。
李谊对她的自轻不置可否,只是肩头微耸。
“整件事的难点, 不在查明事实,而在谁来查,才能不乱。”赵缭扬起眉头。
“我很好奇,殿下原本的计划里,是想谁来查。”
李谊抬眸,保持礼貌的笑容淡去,半天才郑重地吐出一个字。
“你。”
赵缭恍然又无奈地自嘲着笑了一声,果然,她算到李谊会走的每一步都应验了, 包括他把自己算计在内的那一步。
这也是为什么在李谊下帖子之前, 赵缭就已经在代王府了。
偏偏要在两个无法面对彼此的人面前, 建立一些古怪的默契。
“但我不敢保证,陛下一定会把这个案子给我。神林操持下的大内察事营,有能力,锋芒又未毕露。
虞沣是国舅,大内察事营来查也合情理。”
“不能让神判官查。”李谊摇了摇头。
过直易折,以神林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抓到线索一定会不死不休的。
“只能排除掉所有选择,让陛下只有我可用,我才有机会去。
不然,任何人举我,或是我自荐,都只会适得其反。”
“嗯……”李谊凝眸思索,再抬眼时有了主意,“我手里还有一个线索,可以先放给神林,让他分身乏术。”
“荀司徒遭陷害的线索?”赵缭立刻会意。
“是。”既然暂时在一条战线上,李谊也无意避讳。
“好。”赵缭向后退了一步,理清了所有头绪,便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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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末将告退。”
李谊颔首回礼,直到赵缭转身,两人的目光都再无交集……
“啊啊啊—是她来了!是她来了!”
富丽堂皇的卧房中,年轻的男人正抱着枕头,瑟缩在床脚。
迅速的消瘦,让他下凹的两腮格外醒目,迷离的眼神中只有恐惧,不知道看到的是阳间还是鬼蜮。
夜风撞开窗户,之后更肆无忌惮扑入屋中,卷起珠帘,发出细微的声响。
“叮咚-”“叮咚-”
然而,这声音对傅思义而言,简直震耳欲聋。
就是在这个声音里,他握着刀,捅进一个鲜活的身体里。
也是在这个声音里,她说,傅思义,记住刀刃怎么插进皮肤和内脏了吗?
下次就是你了。
想到这里,傅思义已经结痂的脖颈儿上的伤口,又开始撕裂着剧痛。
将他拽回那个脖子被割开小口,淌了一夜血的大婚日夜。
“啊———”傅思义凄厉地尖叫,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却也没有勇气站起来,把窗户关上。
直到侍女听到动静,连忙冲进来。
“姑爷!姑爷!您怎么了!”
“快快快!”见到活人的傅思义,像是见到了救星,指着乱动的珠帘,话都要说不清了。
“快拆下来!快拆下来!”
“是……”侍女犹豫着应下,正要卸珠帘,就听一声断喝。
“我看谁敢拆!”
侍女一听,当即收回了手。便见一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披着夜衣,从门外走进。
她周身的气派和傲慢,与自己年轻的面容格格不入。
正是虞家大小姐,虞境喧。
傅思义根本不在乎谁进来,口中还在一叠声叫道:“拆!拆啊……快拆啊!”
“窝囊废!”虞境喧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看着病态的傅思义,眼中的轻蔑溢于言表。
“多大点事,就把你吓成这副鬼样子!”
傅思义一听,在活人的包裹下,又壮起胆子来,站不起身就梗着脖子嚷嚷道:
“被须弥那匹恶鬼逼着杀人的不是你,被她笑眯眯割开脖子放血的不是你,你当然能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废物!”虞境喧更恨了,“你是我阿耶的女婿,她敢把你怎么样!”
傅思义气咻咻扭过头不说话,显然虞境喧的话并没有宽慰到他。
虞境喧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的火就不打一处来,喋喋不休起来:
“真是我瞎了眼,放着五皇子不嫁,嫌他丧偶。放着赵薛两家的儿子看不上,嫌他们门户粗鄙。
多少豪门世家子弟、大有前途的进士想进我虞家的门,我千挑万选,以为你是个清白肯上进的读书人,还费尽心思,把你从你那死鬼未婚妻那儿抢过来。
结果呢!”虞境喧气得拔下自己头上的玉簪子,就狠狠掷向傅思义。
“结果就挑了你这么一个鼠胆的废物!阿耶给你谋了那么好的前程,你却天天跟个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
你就该烂在辋川,和你那个见不得人的娘一样,做
一辈子的奴才!娶那个短命鬼,生一窝鼠崽子!
让你进我虞家的门,我真是丢尽我虞氏百年的荣光!”
这些刺耳的谩骂显然是时常的事情,已经到了不足以刺痛傅思义的程度。
傅思义冷哼一声,抱着枕头转身往床内缩。
而窗外,抱着双臂背靠窗台,在黑夜中犹如一道树影的赵缭,目光却灼烧着黑夜。
直到秦符符尸骨都冷了的今天,赵缭还是愿意相信,伤害秦符符的一切,都是傅思义为了攀附虞家做出来的。
都不愿揣测,与秦符符同为女子的虞境喧。
现在……
黑夜里,赵缭熟门熟路地离开虞府。
好啊,虞境喧……
盛安城西,锦绣坊总店的后院。
比起三层楼高,装修得华贵无比的布号,后面的院落虽然朴实,但处处都是热爱生活的小心思。
“参见首尊。”屋门推开,身姿高挑的女子落落大方地行礼,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面前的人。
“你客气得我毛骨悚然。”赵缭拉起隋精卫。
“因为你太久没来了。”
“这不也是你的诉求,让姑娘们过平静的生活,前提就是少和我沾边。”
“是。”隋精卫好不掩饰地点头,随即道:“但显然,你要一个或几个姑娘,离开平静的生活了。”
赵缭轻轻叹了一口气,“要不是这次事情太过重大,我不会来寻你,外面找的人我信不过。”
“是要求,还是请求?”隋精卫冷冰冰道:“是要求的话,我可以直接提供最合适的人选。
是请求的话,我帮你去问问姑娘们,看谁愿意。
但到底是谁愿意,有没有人愿意……”隋精卫耸耸肩,尽在不言中。
“是请求。”赵缭脱口而出,坦诚道:“不是什么干净事,危险程度也高。”
“知道了,我去问问。”隋精卫了然,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到门边。
打开门的瞬间,门外一层层,站的全是人。
准确说,是一群年龄迥异、性格迥异、长相迥异的姑娘们。
唯一相同的是,尽管在深夜,尽管刚从睡梦中醒来,大家的神情却不见丝毫睡意。
都只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你们……”隋精卫愣了一下。
“将军来啦!”姑娘们七嘴八舌道,热情得让秋夜多了几分暖意。
半刻钟前,不知谁先道了一句:“将军好像来了,去见隋中使了。”
所有卧房的灯,就陆陆续续都亮了,所有床铺都空了,床边的鞋也都不知去向了。
隋精卫回头来看赵缭,赵缭勉强笑着,犹豫片刻,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隋精卫转过头来,斟酌着措辞道:“姑娘们,有这么一个事……”
“我愿意!”还不等隋精卫说完,已经有一个性急的姑娘,立刻抢着道。
秋风里,她的声音脆得像断玉。
隋精卫忙道:“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的事情,是可能有生命危……”
“我愿意!”另一个姑娘也抢着道。
隋精卫无奈着,还是相劝她们静下心来,慎重思考一下。
可这次,没等她开口,姑娘们已经接道:
“中使,我们在门边都听到了,不是什么干净事,危险程度也高!”
“那你们……”
“只要将军开口,我们愿意。”
这一次,是门外所有姑娘一起答的,完完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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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声音。
赵缭偏过头,在代王府始终没掉一滴泪的眼睛,湿透了。
最终,还是姑娘们抓的阄。
抓到阄姑娘,像是中了头奖那么高兴,在其他姑娘羡慕的目光下,得意洋洋地挥着自己拈的阄。
“春艳。”
天还没亮,起夜的姑娘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下,转身看到是谁后,立刻放下心来。
“老板,您吓到我啦。”春艳姑娘笑意盈盈,嗔怪道。
隋精卫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胳膊。
“我就是想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还是我们最泼辣果断的老板吗?”春艳笑了一声。
“为了须弥,我死一百次都不会含糊。但是你们,你们才刚刚过上好日子……”
春艳的笑容更浓了,也更深了。
“老板,你知道我是如何,才过上今天的好日子的吗?”
隋精卫摇了摇头,这些姑娘都是按照赵缭的纸条,找到她的。
她知道她们每个人,都有伤痕累累的过去,所以她从来不问——
作者有话说:天啊,女孩子真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存在啦!!!
第194章 捉刀代笔
“五年前, 我在路上走着,没注意到身后的马车,马夫为了避让, 急拉了马缰, 惊动了车里的人。
我道歉求饶, 那人不依不饶, 竟当街拿马缰抽了我一顿。
那时, 我阿耶阿娘正商量着把我卖给一六旬举人做妾, 给我兄长娶妻。
我被打得奄奄一息,想着如果不治病的话, 回家父母也不可能为我花钱,我就只有等死的份。
这么想着,我当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死死拽住打我的人,要他给我出伤钱。
他不肯,就要走。
这时,来了几个巡逻的官差。我以为来了救星,请他们为我主持公道。
谁知,他们以我扰乱街市为由, 要我滚。
我又气又急, 就抱住打我的人的腿, 不让他走。
那些官差就从后面拽着我,像拖一只死狗一样,要把我拖走。
我拼命挣扎,却拗不过。在硬拖和挣扎中,我的衣服被撕开了……”
尽管过了五年时间,春艳再回忆起来时, 还是哽咽了。
隋精卫,一个不会笑的女子,此时听她说这些,红了眼睛,满眼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
春艳顿了一下,才能再说下去:“老板,我当时真的太绝望了……
周围全是人,他们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人因为挤不进来看不见,而吵闹。
我至今都记得他们兴奋着指指点点的神情,就像是看过年时,杀年猪一样……
没有一个人帮我,没有一个人帮我……”
说到这里,春艳又说不下去了。隋精卫上前来,轻轻抱住她。
“所以当人群被撞开的时候,我已经不报任何希望。
那是我第一次见将军,那时,她还不是将军,没戴面具,只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小娘子。
她一脚踹开我身后的人,护在我身前,脱下披风递给我。
那官差是盛安府的人,很是嚣张,动手要打将军,却被将军一顿好打,求饶不迭。
之后,将军扶着我要走。
可当时,我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衣不……蔽体,难堪得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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