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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戾气成佛

    在皇后看清来者之前, 赵缭已抬手扣动弩机,箭矢在射出后有一瞬间的滞空,随即飞旋直出, 一击打掉皇后横在鄂国夫人颈间的匕首。

    鄂国夫人已经吓得失了魂, 听着匕首“当啷”落地的声音, 都意识不到自己应该跑, 还是一旁的胡瑶眼疾手快, 一把拽住鄂国夫人拉过来, 躲到远处。

    其实也不用担心,从刚才开始, 皇后的所以注意力,就全部在赵缭手里拎着的头颅上。

    那没有闭眼的、戴着金冠的、肤色铁青的、没有源头而空悬的头颅,怎么会那么熟悉。

    而赵缭扬起握着弓弩的手,侧头对门外道:“屋中俱是女眷,不要进来惊扰。”

    话音落,赵缭将一手拎着的两个人头往前一扔,手至腰后玉带拔出短刀。

    与此同时,佛殿殿门轰然合上。

    这时,根本不需要皇后吩咐, 杀手们已经纷纷举刀, 合围向赵缭。

    接下来的场面, 将会无数次重复出现在宗亲、官眷们余生的梦境里。

    而且是噩梦。

    一手弓弩、一手短刀,这是话本子里都写不出的搭配。然而放在赵缭手里,近攻远射,行云流水又无懈可击的攻击,让她浑似有六臂一般强悍。

    赵缭三指握刀,在抹开右侧人脖子后, 立刻仰身躲开左侧袭来兵刃的瞬间,还能用两指装箭,起身的同时,弩机已经架平,箭矢直入正面杀手的喉头。

    弓弩这种武器看似操作简单,实则射出容易、射准难,对操持者的臂力要求极高。

    而在赵缭手中,这种要求完全不复存在。即便是在刀刃横面的贴身近战间隙,她但凡抬手,胳膊便如弩臂延伸出来一般笔直,坚硬得容不下一丝抖动。

    不过半刻钟时间,二十余名杀手就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而原本面对杀手时,还在殿柱附近缩在一起的官眷们,此时已经频频后退到了大殿的最角落,在极度的恐惧之中,不少人都瘫在了地上。

    赵缭提着短刀,先给地上每一具身体补了刀,才一边向殿内走,一边反手插刀回鞘。

    她径直向内走,越过抱着太子头颅浑身颤抖的皇后,走到佛像后面。

    等她再出来时,胳膊搭在一个杀手的肩上,将躲起来妄图拖过一劫的人,不由分说地揽了出来。

    而她搭在那人肩膀的手里,反握着弓弩,弩箭的箭矢,就顶在他的喉结上。

    “啪”的一声,弩机扣动,粘稠的血溅出,扑上莲座。

    “啊——”一位夫人尖叫一声后,昏死了过去,彻底将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缭往那边瞟一眼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躲闪。

    她权当不知,臂弯一松,怀里的人垂落下去,信步走到高高的供桌前,回臂将弓弩拍在案桌上,朗声道:

    “太子李谌勾结盛安守备军封万成,大逆无道、无君无父,意欲行刺陛下、篡权谋逆,已被我部平叛。为首之人,俱已伏法。

    请诸位夫人放心。”

    背靠佛像时,须弥昂首,佛祖垂首。

    一昂一垂间,那圣洁慈悲的佛像,好似她体内戾气腾起的真身,冰冷而狰狞。

    之后,赵缭才终于走到皇后和小虞妃面前,俯身蹲下。

    皇后抱着断头,尚且腰杆笔直,而目睹了方才一切的小虞妃,匐在地上,已经连爬走的力气都没了。

    “你没走?”皇后的双眼紧盯着赵缭,像是要用眼里的钩子,将她整个人抓碎一样得狠狠。

    “没走,出城就回军设伏,只等娘娘和殿下动手了。”

    城外北山的高岗上,宣平帝端坐銮舆,俯视着山下,盛安守备军挥刀冲入御帐。

    那本是劳军的皇帝休整之所。

    而领头之人,就是本应拱卫盛安的守备军统帅。

    宣平帝痛苦地合上双眼。这就是他做九五至尊十几载,得到的最多的东西。

    背叛。

    “谁来为朕取封逆首级?”

    禁军诸将纷纷弯弓搭箭,然距离太远,几十支箭齐发,只有兵卒倒下,所有射向封万成的箭,都被他挥剑挡开。

    同时,封万成也发现了这边的所在,立刻挥剑引兵,向北山奔袭而来。

    “咻—”的一声风啸,正在飞驰的封万成,被一箭穿心。

    金甲的禁军之中,一身黑甲的须弥挺马而出、立在最先,长弓拉满犹如满月,箭矢势成之后,弓弦仍在跳动。

    盛安守备军的将士们,原就是受了封万成的蛊惑,说要是不跟着他“起义”,就只能被须弥征走,去漠北送命。

    这一箭之后,统帅已死,众兵士纷纷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哈哈哈—”虞皇后凄厉地笑了几声,指腹柔和地抚摸着儿子的面庞。

    “可怜我儿……这么多年被你耍得团团转……”

    赵缭才没心情和她多言,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瓶子递过去。

    “陛下仁慈,许皇后娘娘和虞妃娘娘全尸。”

    皇后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突然瞪起,坚决道:“我要见陛下!陛下回宫了吗!我要见陛下。”

    “陛下安然无恙,已回宫修养,特命不见任何人。”赵缭的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小臂垂下时,药瓶也收入掌中。

    “娘娘,陛下除了许您一个全尸,还许末将,在娘娘不从时,尽可用我之法,助娘娘自决。”

    说完,赵缭掌心一转,又将药瓶递上。“请娘娘善断。”

    “哈哈哈—”再次大笑出声时,虞皇后的声音就只有绝望了。

    她仰天长啸时,眼角的泪都是血。“陛下,不是我们母子要反啊!是您不给我们活路了啊!我们母子要是想活,就只有反了!”

    殿内,就连方才昏死的夫人,此时都醒转过来,撑起身子,目不转睛地看向这边。

    赵缭出奇地有耐心,蹲在皇后面前,安静地等待。

    她怎么会不知道内情。

    她出征的机会,就是用辅佐陛下废储的忠心换来的。

    可以说,支走金吾卫、盼走观明台、调走禁军,勾结上封万成,每一招每一步,与其说是太子谋划的,不如说是在这个只有一个操纵者的棋盘上,太子这个角色不得不走出的一步。

    虞皇后劈手夺过药瓶,仰头饮尽。

    断气前,她还苦笑着道:“李晋,我以荥泽虞氏嫡女儿的身份,做了你几十年的侧室。就是因为你说,只要你在一天,就有虞氏如日中天的一日……”

    话音落,虞皇后仰倒在地,死不瞑目。

    一旁,小虞妃握着药瓶,几次仰头,还是迈不出这一步。

    赵缭起身,绕到她身后,拔刀而出,尽可能平和地送了她一程。

    至此,今日她该做的一切,都已完成。

    殿门打开,阳光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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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一隅,于殿中浓重的阴气毫无用处。

    赵缭都已经走到殿门边,余光看见瘫在地上的鄂国夫人,想起她刚受到胁迫,还是心中不忍,便转步走过去,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然而,鄂国夫人回应她的,是惊恐得近乎要裂开的眼神,以及臀腿并用得向后躲去。

    恐惧至此的同时,她还顾得上回头瞟了一眼,确定赵缘躲在最里面。

    赵缭伸出的手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词狗子我连滚带爬回到战场了!!!天啊!怎么会这么忙啊最近!!!!工作像雪花般朝我砸来,每天一百次“收到收到”“好的好的”“马上马上”呜呜呜

    第212章 驱她若鬼

    “鄂国夫人, 没事了,晚辈扶您起来。”赵缭竭力毫无感情,就像须弥对陌生的夫人该有的那样。

    可话说口时, 却是不可自制的温和。

    而她的心里, 更是在流着泪说:阿娘, 是我啊。

    鄂国夫人听不出赵缭的温和, 更听不到她内心的声音, 还在努力往后躲的时候, 眼中仍是只有惊惧。

    她只能看得见,以恶鬼的恐怖手段, 在半刻钟内连取几十人性命的人,衣角处鲜血连连。

    赵缭终于还是收回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殿中,每个惊魂未定的人都立刻往往殿外跑,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堆满死人的地方停留。

    就只有胡瑶,脚步迟缓,满眼热泪,只有心疼……

    赵缭面圣回禀佛殿情况,陛下听完虞皇后死前的悲鸣后, 沉默了许久。

    赵缭跪在空荡大殿的阴影中, 突然很庆幸世界上有一个地方, 安静、空旷,没有一个明面上的人,她什么都不能想,只能安静地等待。

    宫门落钥的时间都快过了,才终于又传来宣平帝的声音。

    “明日出征,不必来报了。”

    “末将遵命……谢陛下体恤。”赵缭长长跪拜。

    从宫里出来时, 已月上寒枝。

    赵缭牵着马,沿着墙边,走的缓慢。

    坊市已散,家家紧闭门户,好似要将温暖的烛火和炊烟,只锁在自己一家独享一样。

    深冬的街道上,只剩下零星拾荒者漫游,想寻个背风的地方度过今夜。

    空荡的,像是干涸的河床,或是牙齿脱尽的牙床,总之就是丑陋。

    赵缭出神地走着,影子都暗淡了,背影比拾荒者看着更没有目的地。

    天越来越黑,直到路也看不大清。

    可鄂国夫人那双惊惧的眼睛,却明晃晃一直在赵缭眼前。

    而在她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年,到底图着什么了。

    看似很多、很充实,让人们在议论完她的生平后,总要震惊于她的年轻。

    可到了现在细想,好像结果就是,落得个众叛亲离、臭名昭著的下场。

    怎么会这样呢。

    赵缭牵着马一步步地挪。

    风紧天干,可在赵缭的心里,大雪肆虐……

    赵缭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热气打得她眼睛一迷。

    观明台难得点了这么多灯,地上笼着好几个火盆,圆桌上摆着几个菜和酒杯,隋云期和陶若里都站起身来。

    “回来啦。”隋云期上前,接过赵缭脱下的斗篷。

    “阿姐都忘了吧,今日上元节。”陶若里忙着掀开饭菜上的盖子,等赵缭到桌边,立刻端起一杯热酒。

    “也是你的生辰。”

    无论是赵缭、须弥还是江荼,生辰都是上元日,这是为了避免漏出星点破绽,连左右手都反着用的赵缭,留下的唯一一点私心。

    赵缭没忘,只是这样一个没什么盼头的日子,随便就混进了无数的日子里,倒没有提起的必要了。

    “多谢。”赵缭举杯,一手摘下面具。疲惫让她展开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实的感觉。

    “祝我们,平定漠北、一战止戈。”

    说这话时,赵缭心里空了一块。

    有什么用,她就是把命都丢在漠北,丢给见都没见过的边民,于她的处境又会有什么改观呢?

    她不知道过去是什么,也不知道回到过去的哪一步,能让她此刻不这么迷茫。

    但她知道,无论是什么,她都回不去了。

    就像她面前,好像也无路可走了。

    陶若里看着赵缭的眼睛愣住了,比她更迷茫。

    他第一次在赵缭的眼底,看到了混沌。

    隋云期如常笑了一声,举杯碰上了赵缭的酒杯,就一饮而尽,然后大剌剌坐下,在陶若里暗示怂恿发问的目光下,旁若无人地大吃起来。

    “你们还记不记得十年前?”隋云期起了个话头,抬头看了沉默的两个人一眼,自顾自说了下去。

    “那年,为了让须弥、隋云期、陶若里三个人,有有迹可查的过去,李诫给我们套上破衣烂衫,让我们在盛安城中乞讨了半年。

    有一回,你……”隋云期指了指陶若里,“炊饼铺的大婶看你饿的快死了,给你拿了个刚出锅的炊饼。你拿着就往回跑,回来一看,才发现你握得太紧,烫了两手的泡。

    那么大的泡,你居然都没发现。

    我们三个边吃边说,挨饿可比挨打还难受。”

    “可不是。”陶若里苦笑一声,脱下护手,亮出手掌,上面有好几个浅浅的圆痕,“现在还在呢。”

    赵缭苦笑一声,仰头饮尽一杯酒。

    “还有一次……”隋云期看向赵缭,“我烧得厉害,怎么都退不下去,你就去药铺跪着求药。老板刁难你,要你唱个曲,才给你药。

    我当时真怕你把人家药铺点了,结果你问人家‘我不会唱曲,给爷舞个剑行吗?’

    我至今忘不了,老陶背着我,看你拿树枝,舞剑舞得那么认真,满头大汗。

    吃药的时候,我哭了。我烧退的时候,你和老陶哭了,一边哭一边喊‘活了,他活了!’”

    三个人都笑了,半低着头,眼眶也都红了。

    “就是十年前的今天,上元日,你的生辰,下了好大的雪。

    我们乞讨了一天,也没要来一口吃的,最后累的走不动,就坐在路边的墙角。

    还是我说,怎么的也是个生辰、是个节日,总得过一下。

    我们就从台阶牙子上,一人捧了一捧雪,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边吃还边骗人骗己,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可口的珍馐了……”

    隋云期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天他一抬头,就看到他们坐着吃雪过生辰的地方,对面就是高大的府邸、金光闪闪的匾额、灯火通明的豪宅。

    那是,鄂国公府。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缭苦笑着问了一声,声音有一些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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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说,我们这一走,可就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了。”

    “老隋!出征前夕,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隋云期还没说完,已经被陶若里打断了。

    “难道不是吗?”隋云期苦笑着反问,又收起笑容,叹了口气,正色道:“所以,从前的遗憾已经太多,但现在还来得及,不留更多的遗憾。”

    赵缭没有看他,吞咽酒水的动作却是迟缓了。

    饮尽这一杯后,赵缭放下酒杯,没再倒酒。

    “我出去一趟。”赵缭卷起披风,没来得及穿上,就已经出了屋门。

    “这是……”陶若里站起身看着门,不解地看向隋云期。

    隋云期没站起来,给桌上每个空杯子都倒了酒:“回家,赵缭的家。”

    “鄂国公府?”陶若里没想到会这样,“回那儿去干嘛?”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真的战死漠北,起码她给鄂国夫人留的最后一面,不是佛殿里的杀戮。

    她不怕死,但害怕永远以恐怖的形象,留在母亲的心里。”……

    鄂国夫人的屋前,里面还亮着灯。赵缭站在屋檐的阴影处,犹豫让她的颜色,比阴影更深。

    她只是想来简单地和母亲告个别,所以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专门换了一身淡色的褥裙,挂了香囊。推门之前,赵缭还是举起胳膊左右闻了闻,生怕身上有一丝的血腥气。

    最后,在几个深呼吸的加持下,赵缭才终于敲响了屋门。

    鄂国夫人以为是去端安神药的侍女回来了,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赵缭推门而入,屋中的温暖和沁香扑面而来,已经像母亲的怀抱将她包裹。

    “阿娘,是……”赵缭走进里间,转出屏风,刚扬起笑容说话,就被一声凄厉的尖叫直接打断。

    “啊——”鄂国夫人尖叫一声,飞速往床内躲,瞳孔几乎睁裂,比见了鬼还惊惧。

    “阿娘,是我啊!我是宝宜啊!”赵缭心中一紧,还是向前几步,急切道。

    然而回应她的,是鄂国夫人更尖锐的喊叫:“救命啊!快来人!快来人啊—!”

    她看赵缭伸来的手,简直像看地狱索命的鬼。

    想到这里,鄂国夫人想起自己前段时间总是睡不好,从高人处请了一张符纸,用一柄小桃木剑压着,就放在枕头下面。

    她赶快把符和桃木剑拿出来,看也不不敢看,一股脑扔向赵缭。

    像驱鬼一样。

    桃木剑砸到赵缭的膝盖,没什么感觉,符纸则飘啊飘,在赵缭沉默的时候落下。

    赵缭的心,还是死了。

    她看着母亲的架子床,十八年前的今日,她就在这里,来到了世间。

    那时,母亲戴着抹额抱着她,疲惫至极但还是不停亲吻她。

    因为,赵岘宝宜城大胜的消息传了回来,她很高兴,一直说这个孩子是她的福星。

    却不想,十八年后,她要用符纸和桃木剑,努力驱逐她。

    赵缭在原地着 ,她明明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关头,那些经验却好似对现在这个情形,没有任何解答的能力。

    她要很努力地去接受 ,才能接受。

    侍女们听到夫人的喊声,冲入屋中的时候,赵缭才终于翻身一跃,没入黑暗。

    国公府后院的树边,这次赵缭连牵马的力气都没了。

    她脑海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是心跳得很快、很乱,让她一时间不知道长着腿,又该去哪。

    当一阵马蹄声飞速接近的时候,赵缭下意识擦拭眼角,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流泪。

    “阿姐!!”陶若里翻身下马冲来时,穿着一身布衣,完全一身铁匠铺学徒的打扮。

    “嗯。”赵缭站起身来,努力平静地应了一声。

    “快去城南!”陶若里急得很,“岑恕寻过去了!”

    “什么……”赵缭愣了一下的瞬间,眼中的迷茫却瞬间如大雾散开。

    她什么也没多问,立刻翻身上马、冲向黑夜。

    她知道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心疼缭缭啊!!小李!小李呢!!快上小李!!!速去安慰我们可怜宝宝啊啊啊!!!

    第213章 朽木逢春

    勒马停在城南小院门口前, 陶若里还在努力简单扼要地,给赵缭讲着经过。

    “小院最外围的探子禀告发觉岑恕踪迹,我就立刻赶来, 从后墙翻进时, 正好早了他一步。

    我说你在盛安的茶楼帮工, 顺便学一些手艺, 还没回来。然后我就借口还要回一趟铁匠铺子, 来寻你了。”

    “知道了。”

    说话间, 两人已经下马走到了院门口。陶若里将江荼常用的小篮子递过来,就要上前开门, 被赵缭扬手制止了。

    “阿蘼,你回观明台吧。”说这,赵缭的手,已经落在院门的门环上。

    “是……”陶若里看向赵缭的侧脸,应了一声,伸出去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他都走回到拴马的树边,远远看向赵缭,她还没有开门。

    从前, 在盛安经历太多的事情, 再回到辋川后, 赵缭见任何人之前,包括岑恕在内,都要先鼓鼓劲,才能扫去眼中的阴霾,演好明朗的江荼,不让她沾染自己的晦暗。

    可今日, 赵缭的心被淋得湿漉漉,千疮百孔都潮湿得滴着水。她却觉得,不必努力,不必佯装。

    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好。

    而赵缭之所以迟迟不推门,就是她太珍惜门外的这一刻。

    此时此刻,岑恕是只要推开一道门,就能立刻见到的人。

    往后……

    可能没有往后了。

    “吱呀”一声,赵缭还是推开了门,一眼就看到岑恕的背影。

    他穿着厚重的棉布衣服,却非但不显得臃肿,反而因为棉布柔和的质地,以及衣服宽松的裁剪,在他如玉般清冷的本质中,衬出几分简朴的亲和。

    他正拿着锤子,在一个木架子前敲敲敲。为了干活方便,这么冷的天里,他将宽大的衣袖束缚了起来,露出月光下明晃晃的一节胳膊。

    赵缭一看,就立刻走上前去,问候的话还来不及说,就先去解他的襻膊。

    “这么冷的天,要冻坏的。”

    “回来啦。”李谊转过身,看到她的那一刻,不需要想,笑容已经先一步展开。

    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得好像他就是在这个地方,目送她离开一样。

    “嗯,先生久等了。”赵缭解开李谊身上的襻膊,将他的袖子捋好,笑着点点头。

    自然得,好像她知道,他等在这里一样。

    “是我不好,要知道先生今日来,我肯定做好五菜一汤,等着你来。”赵缭背着手,仰着头看李谊的时候,眼底像是吞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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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一般晶亮。

    “是我不好,来之前应该给你说一声的。”

    说话时,李谊的目光全在赵缭脸上,已经从一开始重逢的欢喜,染上了几分心疼。

    江荼瘦了好多。和从来一样明亮的眼睛,眼底处却有了几分阴影,好似不久前,才滚落过点点晶莹。

    赵缭正忙着从李谊手里接过锤子。“先生也真是,来了怎么还干上活了。”

    “顺手的事,你先去坐一会,我马上把这个架子钉完,就去做饭。”李谊笑着绕开赵缭的手,转头又去叮叮当当挥锤子了。

    这个院子,不过是赵缭为了圆故事,随便让台卫买下的,今天还是第一次来,院子里晾茶的架子根本就是装饰,不牢固也是当然的。

    没想到,岑恕真的认认真真,把每一个架子、桌子、椅子都加固老实了。

    或许就是因为所有东西,都更牢固了。赵缭站在这个第一次走进的院子,心底却生出熟悉的感觉,好像站在了辋川的江家小院中。

    做完后,李谊立刻洗净手,就进了厨房。

    “阿荼,你这样看着,我要不会做了。”正系着围裙擀面条的李谊,看着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双手捧着小脸,认认真真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赵缭,忍不住笑道。

    赵缭回过神来,也展开笑容,由衷道:“先生,今天能见到你,真的很好。”

    隔着锅里的水汽,透过微弱的烛火,他们看向的彼此,都带上了柔和的光晕,就和分别后无数个痛心的日夜里,他们思念对方的模样一样。

    这句话,不知为何在李谊听来,心里酸得立刻就让所有情绪,都冲上眼睛。

    阿荼一定是受委屈了。

    虽然,他心里也有一模一样的一句:今天能见到你,真的很好。

    今天,他的三哥不在了,和他的大哥一样,死在须弥的手里。或者说,死在他们父亲的手里。

    在这样血色的、阴谋的、压抑的、背叛的、丑陋的一天后,见到江荼,简直像是一种救赎。

    但此刻,这些他都想不到了。李谊切好面条,却没有下锅,而是走到赵缭面前,单膝蹲下。

    “怎么啦。”赵缭眨巴眨巴眼睛。’

    “阿荼。”李谊握住赵缭的手,双眸柔意似水,认真地问道:“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吗?”

    赵缭愣住了一下,“其实还好”都到嘴边了,笑容都扬起来了,可看着岑恕认真的、心疼的、感同身受的眼睛,赵缭的话又咽了回去,嘴角也垮了。

    他真的关心,他真的在乎。

    “最近,一点也不好。”赵缭眼睛红了,原本板直的脊梁也塌下来。

    “我原来开鸿渐居,是为了守住阿耶的心血,可现在,阿耶不在了……

    阿蘼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也不需要我了……符符阿姐也不在了……来盛安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做茶……也做的一般……

    以前我辛辛苦苦开茶馆……也不知道图着了什么……最后,我还是一个人……”

    赵缭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惊了一下。

    她从没想过,自己还有把这番话说出来的一天。

    这是江荼的故事,也是赵缭的真实。

    “怎么会呢……”李谊看着江荼的眼泪断了线,说得断断续续又着急,急得小脸通红,心疼得像

    是被人掐住了脉搏。

    “盛安的茶楼再好,辋川的叔叔婶婶也喝不到。但是因为有鸿渐居,我们的邻里才有了好喝的茶,有了能闲时歇脚的地方。”

    李谊的声音从未如此温柔过,一如他轻轻揉开江荼眼角泪珠的指腹。

    “而且,我们阿荼辛苦操持着茶楼,不仅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还能照顾着阿耶和阿弟。

    虽然阿蘼现在长大了,但是阿蘼就是在你的照顾下,才能长得这么好,他也会一直需要阿姐的。”

    说到这里,李谊为赵缭擦拭泪水的手垂下,轻轻摩挲着握着的赵缭的手。

    “如果真的不想开了,那就不开茶楼了,我们再去寻你想做的事情。

    但不论还开不开茶楼,阿荼你都是不用依靠任何人,凭自己就能活得很好,还能帮助旁人、照亮旁人、温暖旁人的人。

    我们阿荼,已经是全天下最最棒的小女娘了。

    这一点,我诚心恳求,你不要怀疑。”

    微弱的烛火下,李谊的眼睛晕开层层柔和的泪光,除却真心,再无任何。

    但他还是觉得,无法把与她相识这不到两年时间里,从她那里感受到的温暖、阳光、力量,都表达出来。

    他本枯朽之木,因为她,他才斗胆开花逢春。

    诚然,赵缭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来证明自己。但在被用符咒驱逐后的现在,这一句话,着实戳在了赵缭的心窝子里。

    她被全世界驱逐的瞬间,有一只清瘦的手,抓住了她,要她回来。

    “先生……”赵缭向前倾去,双臂搂住李谊的脖子,扑在他身上,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里。

    看似是赵缭抱住了李谊,但赵缭却感觉到,有人稳稳托住了她自我的怀疑,和灵魂的垮塌。

    李谊揽住赵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还有话,李谊选择留在心间,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你不会一个人的。我便身至黄泉,也会以此心,遥祝你一生顺遂。

    只是离别在即,这些话,已经没有了说出口的意义。

    李谊松开赵缭,扶她坐好,认真地问道:“阿荼,有没有人欺负你,或者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如果有,请你一定一定告诉我。”

    赵缭心里苦笑,她的难处,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走到现在,已经万般无奈、无问无解了。

    “真的没有,就是最近容易胡思乱想,或许是太想先生了。”赵缭摇了摇头,自然得撒了个娇,双手捧住李谊的脸,是岔开话题,也是真心在意地问道:

    “倒是先生,瘦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有,但是现在,都好了。”李谊眉眼弯弯,微微起身,在赵缭额头,留下落花一般淡淡的吻。

    哪怕永远要转身面对那些,但起码有这个时刻,在江荼身边,感受人间干净、明亮、温暖的一面,对李谊而言,已经很值得。

    “我先去下面条。”

    “嗯。”赵缭松开手。

    饭桌边,李谊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虽然只是素油面上飘了一层葱花,但面条劲道、面汤清鲜,闻着就已经很满足了。

    赵缭很久没有饿的感觉了,此时此刻,却真的很想大吃一口。

    “先生今天怎么想着做面条了。”赵缭边说着,边挑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李谊正在用筷子拌面,笑着道:“生辰当然要吃长寿面。”——

    作者有话说:大哭大哭大哭!!!!你们两个小苦瓜给我狠狠治愈彼此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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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抓狂的·狗)

    第214章 长命百岁

    “啊……?”赵缭闻言, 话也说不出来,本来要咬断的面条立刻不咬了,改为努力往嘴里吸。

    最后, 把小半碗面都吸了进去, 塞了一满嘴, 腮帮子像小松鼠一样鼓。

    李谊看她嚼得费劲, 实在可爱得紧, 不禁笑出声来。

    赵缭说不出话来, 只拿手指戳了李谊三下,表示“你还笑!”

    “怪我怪我, 应该早告诉你这是长寿面,我不笑了不笑了。”

    等赵缭终于努力咽下去,清空了口腔,立刻问道:“先生怎么会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好像没有和先生提起过。”

    “说过吧。”李谊心虚得很明显。

    “没有吧!”

    “说过的,说过的。”李谊指了指面碗,“面要坨住了哦。”

    “神神秘秘的,不说算了……”赵缭又吃了一大口面。

    “慢点吃,烫。”李谊笑着伸手, 拭去赵缭嘴角的污渍, 安静咀嚼的时候, 却总忍不住要用余光看她,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去年的今天,李谊路过鸿渐居的时候,看见小老板江荼端着一托盘的点心,一桌一桌地送。

    大娘们笑道:“阿荼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喜庆、这样好看呀!”

    “因为今日是我生辰呀!”江荼乐呵呵笑着,把点心放在桌上:“请大娘们吃点心。”

    那时李谊心里就记住了, 原来,阿荼的生辰是上元日啊。

    真是一个好日子,配得上阿荼。

    “真好吃啊。”赵缭吃完面,觉得五脏六腑都熨平整了,看李谊也吃完了,便起身要去收拾碗筷,顺便消消食。

    却被李谊拉住了,“不急,一会我来收拾,阿荼你先坐。”

    “怎么啦?”赵缭复又坐下,面对着李谊,等他的下文。

    “手腕给我。”李谊笑着伸出手。

    赵缭心里紧了一下,在她双手手腕上,一手戴着袖箭、一手戴着毒针。

    但面上,赵缭嗔笑道:“什么呀?”

    “给我嘛。”李谊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好吧,那等我解一下中衣的袖扣。”赵缭侧了侧身

    “好。”李谊合住双眼。

    赵缭火速解开袖口,一手按下袖箭的锁扣,一手解开毒针的系带,双手一扬,就将两件暗器掉进了宽大的袖笼里。

    “好啦。”赵缭笑着点了点李谊的鼻尖,把手腕放在李谊的掌心。

    李谊睁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以后,是一副极精美的、银攒攒的梅花袖箭。

    “哇……”武器堆里泡大的赵缭,见过太多的袖箭,但此时还是发出了真诚的惊呼。

    因为这副袖箭可太精美了,不考虑威力的前提下,只看外观,这副袖箭和自己刚摘下来、藏进袖筒的那一副,简直有云泥之别。

    “这是一种小型的暗器,如果遇到危险,可以对准敌人的眼睛射出,保护自己。”李谊说着,把袖箭拿出盒子,“要不要试一下?”

    “好!”赵缭点点头。

    李谊低着头,给赵缭安上手腕,将扣环套进她的中指。

    赵缭动了动胳膊,尺寸非常完美非常贴合,也很轻,戴在手上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真好看!”赵缭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可以试着打一下那边的架子杆,如果不合手我还可以改。”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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