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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夫妇一体
诺大的圆桌, 赵缭和李谊各坐一边,明明都拿着筷子的尾端,长长的筷子却都只在最小的范围内拾取。
再加上两人一言不发、眼睛都没抬过的沉默, 生生将红绸、喜字、灯笼等喜庆装饰还没卸去的婚房, 都衬得如地窖一般压抑, 像是一定要证明红色才是最压抑的色彩。
周围伺候着的侍者人人头上一把汗, 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紧张之感。
直到一个侍者端着手快步从仪门一路进来, 屋中没来由的沉默才终于被打破。
“殿下、娘娘, 太医院章院首已经进府了。”
“请到前殿好生招待,我用完早膳就传。”赵缭的金勺在羹汤里拨拉几下, 犹如金鲤戏水,只是什么也没舀起,今晨头一次抬眼看向李谊。
“殿下一会有什么安排吗?”
“陪夫人把脉。”李谊就着盂漱了口,接过茶杯,没抬头。
“殿下昨日不是叫满福跟着云儿去了太医院,怎么,是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了?”赵缭丢下勺子,用绢子抿了抿嘴,直白地问道。
李谊抬头看了赵缭一眼, 又很快收了目光, “关心夫人身体, 又有什么异常之处?”
赵缭不掩饰地冷笑一声,不再答言,也就着捧来的盂漱口,心里却想真该叫那些称颂李谊温润之人瞧瞧,句句话能把人堵死的,算什哪门子的温润。
后殿正殿里, 章院首提着肉眼可见有份量的医箱,趋行进殿,给坐在罗汉榻两侧的代王王妃行礼。
“院首快请起。”李谊笑着道,对旁人吩咐看座看茶后,道:“小王实在没想到,院首竟是这样年轻,果真年少有为。”
章院首的确才刚过而立,今年刚升任了院首,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院首。
章院首垂首连连谦道:“殿下谬赞了,微臣学疏技浅,不过罔得贵人青眼罢了。”
“院首过谦,夫人的身体还请院首多多费心。”
“皇后娘娘特意叮嘱过微臣,王妃娘娘金尊玉贵,要微臣一定尽心竭力调养。”章院首连连道。
“那小王先谢过了。”李谊的声音还是让人如沐春风,笑着对旁边吩咐道:“去开一扇窗吧。”
章院首心中一惊,下意识拂袖至额角拭汗,才发现自己额角并未生汗,只是厚重的官服之下,中衣被脊梁渗出的汗濡湿了。
章院首这些年在宫闱行走,应付贵人早已老练娴熟。只是不想面对这么年轻的一对夫妇时,紧张得近乎露怯。
尤其是李谊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后,本来能控制的额角,也开始隐隐生汗。
“常听人夸说章院首做事认真,如今看来还真是,原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寻常调养而已,就劳得院首这样赶得这样匆忙。”
赵缭适时笑道,“既如此,请院首为本宫瞧瞧吧。”
章院首忙起了身,连连道是,取出一个缎面小枕,捧置榻桌边上,自己俯身跪下。
在往赵缭腕上搭上绸巾时,微微侧向李谊,寻问道:“微臣为娘娘所诊乃内症,殿下可需回避?”
李谊还没说话,赵缭已先笑着道:“夫妇一体,没什么殿下听不得的。”
李谊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小石和云儿道:“你们先去吧。”
章院首细细把脉半晌,才道:“娘娘曾受冻伤确有损元身,因一直未好好调养,竟有些成症候。”
“可影响本宫有孕?”赵缭故作焦心地发问时,李谊靠在一旁的大枕上,面不改色地听着。
“娘娘先勿忧,微臣斗胆求问,娘娘行经正常否?”
“不是太正常,从冬日里至今,已有数月未行经。便是行经时,也未有个日子,或淅淅沥沥行月不止,也是有的。”
章院首虽然不是太医院最擅治女子内症的太医,给但毕竟给宫里多少娘娘诊治过,在寻问病情时,早已超脱了男女之别,听来只是细细思索药方,并无异状。
倒是李谊,从来哪听过这些事,到底也与赵缭不是实打实的夫妻,又觉得听到她的私密之事,实属冒犯不敬,一时转过头只看别处,耳尖通红,不觉有些难堪。
这正和了赵缭的意思,愈发说得详细起来:“而且下血时常觉不畅,小腹有坠痛之感,箕门穴和风市穴淤塞,阴陵泉发冷,血呈黑褐色,又有血块。
哦对了,还常常腰酸难忍、上体胀痛,下……”
赵缭正搜刮脑海中的情形时,李谊已站起身来,竭力不显尴尬道:“夫人先瞧着,我想起还有些事,先去了。”又对章院首道:
“请院首看着开方子,但能调理好王妃,不必惜物的。”
说完,李谊就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章院首还沉浸在病情中,分析道:“这些症候,还是娘娘不加保养之……”
他还没说完,就被赵缭径直截断道:“院首怎么亲自来了?”
章院首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只见方才坐地端庄的赵缭,已靠在一旁,双腿叠起,似笑非笑看着他,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章院首忙垂下头去,小声道:“不是娘娘让微臣……”
“可没有。”赵缭笑了一声,“我的侍女昨日去太医院时,只说请一位太医来瞧瞧,并未言明要劳驾院首。”赵缭顿了一下,倏尔抬眼,道:
还“是说,有什么地方让院首觉得,想来向我一问究竟呢?”
章院首顿时哑然。
昨日代王妃身边的侍女来太医院前,皇后宫中的内监已经来传过话,要一位深谙调养生育的太医去代王府给瞧瞧。
那可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代王府,若是能搭上这条线,不知有多少好处,一时不少太医都有意向前去。
不过章院首倒是没过多想法,他本是皇上的御用太医,于妇科生育并不精专,况心也不在攀附权贵上。
只是没一会,代王妃的贴身侍女就来了,说要见明日去问诊的太医,先把王妃的症候嘱咐了,好叫准备一下。
那侍女一进来,章院首就愣住了。因她髻上戴的簪子,他可太熟悉了。
章院首何其敏锐,立刻意识到,代王妃可能就是冲着他来的。可偏偏他上前来试探一番,那侍女全无反应,更让他心中忐忑。
于是,哪怕明知上套,不安之感还是催着他来代王府一探究竟。
不过就算到了此刻,章院首还是心存侥幸,心想这一切不过只是巧合。
直到,赵缭掏出那只让他牵心挂肚的簪子,有一下没一下得敲着掌心,珠翠琉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章院首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原本跪着的身子一斜。
偏偏赵缭轻快地晃了晃簪子,笑着道:“章橛,你好大的胆子呀。”
“娘娘……”章橛一下瘫坐在地,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看你稳重老成,居然是个连先帝妃子都敢染指的奸夫。”赵缭笑弯了眼睛,“不过瞧你熟门熟路的,也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了。只怕先帝在时,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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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美事吧。”
说着,赵缭立起身来,把簪子放在桌角,胳膊肘在膝盖上,垂眸盯着章橛看。
“也对,本宫记得安太嫔在大行皇帝薨逝前一年才入宫,同本宫一个年纪,正是风华正茂时,章院首倒是会选人。”
一时,章橛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凝住了,心如死灰之时,到底还是提起精神挣扎了一句。
“娘娘,微臣万死无所惜,只是先帝后妃清誉,不可亵渎焉!”
“不可亵渎你也没少亵渎。”赵缭紧接
着笑着接了一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摞纸来,一把摔在章橛脸上,“看看。”
章橛手抖得本就握不住似的,待一细看,更是差点晕过去。
那上面,他何年何月何日何时进了安太嫔寝宫,逗留几何,两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章橛彻底崩溃了,面相都垮了一般,问道:“娘娘……娘娘到底想要微臣做什么?”
赵缭伸手,章橛便麻木又顺从地递上那一摞纸。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陛下最近身体怎么样?”
章橛死灰般的眼睛还是震动一下,“娘娘,私问龙体,可是死罪。”
“别想那么严重。”赵缭把手撑在榻桌上,身直如松,笑着道:“殿下因皇兄的身体牵心挂肚,夜夜不得好眠,本宫实在心疼,便想问问情形,说不定曾走南闯北时听过什么偏方土方,能对上症状,也可稍尽些心意。”
章橛还有犹疑时,赵缭的笑意渐渐冷了:“先不说本侯不想被人所知的事情,谁有本事知道?
就算真被人知道,依院首所见,是无心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罪大,还是无心夜宿后宫七十四次罪大?命只有一条,章院首还是想明白的好。”
赵缭顿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纸,“何况章院首不是曾搂着安太嫔极尽表白之能,说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不会让她受到丝毫伤害吗?
你觉得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她有多大成算活下来?”
“娘娘过问陛下龙体之事,代王殿下可知?”章橛想起方才赵缭故意把李谊支开的情形,料定赵缭是不想李谊知道,忽然又有了主意,拼死一搏——
作者有话说:小李你不是小王你是小李
第252章 有恃无恐
“不是, 院首长着一副精明相,怎么说得都是孩子样儿的蠢话?”赵缭闻言,不禁笑出了声来, “本侯要给你指条活路, 你偏要求死不成。
怎么, 你是真觉得代王慈悲心肠, 眼睛里能揉得下沙子, 可以饶恕你玷污他父皇的嫔妃?”赵缭又没忍住笑了几声, 才真情实感地问道:
“院首要真这么觉得,我帮你请他进来。”
说着, 赵缭就要扬声请李谊。章橛当即慌了神,连忙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是微臣造次了……”
赵缭这才收了声,也不再多言,只冷冷看着章橛。
章橛无法,只能长叹一声后,破釜沉舟道:“陛下是背疽引发的脓毒血症……”
“哦?”赵缭登时眼前一亮,嘴上却道:“这也不是什么十绝之症,有太医院这么多圣手在, 也不愁治不好的。”
章橛生无可恋地摇了摇头, 道:“此症本就难治, 兼之陛下因久病心绪不宁,操劳国事忧心过重,最近渐渐有惊郁之症的初兆……”
“有形药治有形病,心病只有心药医,这惊郁之症可不好治呢。”赵缭故意扶着太阳穴,一副发愁的样子:“罹患此病, 最怕受惊,院首可要在宫里安顿好,切不可让陛下受了惊吓。”
“自然。”章橛苦笑一声,顿了一下,再抬头时,竟然有些眼眶发红:“娘娘,微臣能说的、不能说的,可都告诉娘娘了。您……”
赵缭只笑笑,“院首放心。”
既不给承诺,也不把证据销毁,就一句放心……
章橛崩溃了,可偏偏除了信她,又别无他法。
心神不宁地踏出殿门时,章橛还没缓过劲来,过门槛时都没注意到,一个绊子就摔出去,好在被一只手稳稳拽住。
章橛这才回神,只见是一个内监打扮的人,正晕晕乎乎道谢时,一个声音传来。
“院首当心。”
含着笑意的声音,可此时章橛听来,却有些不寒而栗。抬头时,就见迎面上,李谊坐在殿门口抱厦的栏椅上。
章橛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代王听见了方才殿内的对话,登时有五雷轰顶之感,膝盖一软就要跪下了,却听李谊语气如常问道:
“院首,王妃何如?”
章橛愣了一下,才站稳了身子,忙道:
“冻伤确有影响,有孕可能较大全之人稍难些,但殿下勿忧,待微臣开些方子调养,会渐好的。”
“那就劳院首费心了。”李谊温和地笑了笑,像是根本没注意到章橛土色的脸色,对满福道:“好生送院首。”
章橛应了一声,如释重负地快步离开了。
李谊这才进殿去,赵缭正拿着看刚开的药方子。
“中午去晋王府用午膳,府里没备膳,你若饿了先吃点点心。”
“嗯。”赵缭只随口应了一声。
“侯爷倒是全不担心我偷听。”李谊端杯喝了口茶。
赵缭抬头笑了一声,放下方子,道:“若殿下真是会听墙角的人,很多事情倒也简单了。”
说完,还不等李谊细想,赵缭已起身道:“我先去更衣了。”……
李谊和赵缭步下马车时,李诫和薛凤容已经等在王府正门前了。
几人寒暄一番,李谊和赵缭送上礼物,就进府去了。
正殿中已宴席齐备,晋王府的两个小郡主也出来见客,一顿饭宾主尽欢,直到侍女失手将一杯滚茶满当当倒在赵缭身上前,都和寻常人家兄弟间的家宴别无两样。
滚热的茶倒在赵缭胳膊上,虽然隔着层层衣衫,但很快就渗进去,落在皮肤上有如针扎。
那侍女见状,登时瘫在地上吓傻了。薛凤容失声惊叫了一声,还是李谊反应快,立刻起身夺过身后人捧着待洗手的铜盆,将其中的凉水全浇在赵缭胳膊上,饶是如此,赵缭胳膊上还是冒着腾腾热气。
“走,我们去冲洗一下,把袖子剪下来。”李谊扶着赵缭就要起来,李诫已先一步道:“容儿,还不快带宝宜去。”
薛凤容闻言,像是才回过神来,一面斥着侍女,一边快步到赵缭身边,急急忙忙道:“七弟你先别着急,四嫂这就带宝宜去,你别忙了快坐着吧。”
说着,薛凤容一边吩咐着要水要药,一面又吩咐着请太医,热热络络地带着赵缭往后殿去了。
李谊见状,也知道在人家府里,由主人帮着照看合情理,何况后殿女眷众多,自己也不便进去,只得停了脚步,一回头时,正对上李诫看着自己的双眼。
那个眼神,是五味杂陈交织在一起,分辨不出,只是沉重得很。见李谊回头,李诫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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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清除所有,立刻升起几分愧疚道,道:
“七弟,实在是对不住,你放心,你四嫂一定照顾好宝宜。”又厉色对跪在地上的侍女道:“府里就是这样教你们的吗!若今儿代王妃有任何闪失,你有几条命够赔的!”
那侍女先对着李诫狠狠磕头,又转向李谊,一面赔罪一面把头磕得“咚咚”响,李谊终还是不忍,道:“起来吧。”
“七弟仁恕了你,本王可不饶的。”李诫轻一抬手,冷声道:“拖下去,责四十板子。”
说完,李诫又拉着李谊做到席外榻上,连连赔罪,说府里有最好的烫伤药请他放心等等。
两人正在说话时,又有下人急急忙忙跑来禀告,说马棚走了水。李诫闻言,登时站起身来,急着要走时,才想起什么,回身对李谊道:
“七弟,虽然火势不太大,但总归走了水,为兄还得去看一下,免得下人站干岸儿,火势再扩大。”
“自然的,李谊随四哥一起去。”
“那怎么能行!”李诫忙扶住李谊,满脸愧色道:“今儿让宝宜受了伤,又闹了这么一场水,没招待好你们,为兄心里已经很过不去了。”
说着连声吩咐取自己珍藏的好茶来,又说下次再好好宴请李谊。李谊忙道:“四哥要是这样说,就是和李谊见外了。四哥快去忙,我正好在这儿尝尝四哥的好茶。”
听李谊这样说,李诫这才唉声叹气地去了。
李诫走后,李谊再坐回榻上时,笑意已荡然无存,阴郁之色从眼底蔓延开来。
方才侍女失手时,李谊尚且发现苗头,伸手要帮忙挡的,只是离得还是有些距离,没挡下来。
以赵缭的警觉和敏锐,一个寻常的侍女怎么可能伤得到她。
李谊不知道李诫整一出是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赵缭生挨这一下是想做什么,但不论想做什么,这可是当着他的面……
还真是把他当傻子哄,还真是有恃无恐。
李谊心里苦笑一声。
后殿的北廊外,众人熙熙攘攘跑着端水送药的声音穿过攀缘的藤木隐隐传来,将这处人迹罕至的小廊衬得格外清幽。
赵缭面无表情靠在廊柱上,已换了一身衣服,但显然胳膊上的烫伤没有过多的处理。
“伤着了吗?”赵缭闻声转过身,就见李诫大步走来,一边问道。
“回主上,没有。”事实上时,赵缭急急忙忙换了衣服,就被带到这里,根本没顾上看看伤处,只觉得胳膊火烧烧的刺痛。
“没有就好。”李诫走到赵缭面前,笑道:“现在想见你一面,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说着,李诫伸手握住赵缭方才烫伤的胳膊,笑着下了力气。
一时,赵缭本就烫的皮破生泡的胳膊,被捏得成倍地疼痛。
赵缭立刻咬紧后牙,才艰难忍住没出一声。
李诫不松劲,笑着问道:“缭缭,嫁给李谊,你可还适应?”
疼痛如潮水般从伤处喷涌,赵缭想应一声时,又不能松开咬紧的牙关,免得疼得出声。便是如此,豆大的汗珠已从赵缭头上流下。
“我可看你适应得很呢,老实说,你等这天等了很久吧。”
“主上……”赵缭疼得额头青筋暴起,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李诫,艰难地一字一顿道:“属下以为……以为上次已经和主上陈情清楚了……若主上……主上还是疑我,赵缭甘愿……甘愿以死证之……”
“死?”李诫笑了一声,握着赵缭伤口的胳膊一用尽,把赵缭又拉向自己更近,又俯身向她,眉宇间装腔作势的温和一扫而空,咬牙切齿道:
“你要是知道,我看见你站在李谊身边,想到李谊夜夜宿在你身侧时的心情,你便会知道,你就算死千万遍,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主上……”赵缭忽然抬手,如钳般握住李诫握着自己伤处的手腕,制止他再用劲,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主上到底是以什么立场生恨?”
李诫扬眉不语时,赵缭接着道:“属下斗胆求问,从主仆的立场,属下可有愧对主上之处?”
赵缭说话时,盯着李诫的双眼已经因疼痛而发红,配上满头的汗珠,别有一番决绝。可就算如此,她也只是握着李诫的手腕,并没将他的手拽开,
“但有愧对主上之处,赵缭虽万死而无怨。可除此之外,主上可还有其他立场?”
赵缭和李诫相处足有十三年,这还是赵缭第一次反将李诫一军。可李诫非但不恼,反而笑出声来,缓缓松了握着赵缭伤口的手。
笑了半天,李诫的笑意才渐渐淡去,看着赵缭的眼只有感慨。
“赵缭,你可知薛凤容去年小产,落下一个成形的男胎是为何?你可知道,我掐着她的脖子灌下堕胎药是为何?”李诫苦笑一声时,眼中好像真的有痛色。
“我总想着,往后的日子,是我与你的。我的一切,也只能是你的,是我们的。现在你问我,我有什么立场?”——
作者有话说:小李(暴打地球):根本没人在乎我的感受!!!
第253章 死不复温
赵缭的眉头下意识耸起, 她确实没想到,李诫能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可,是他将暴行美化成深情, 与她, 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赵缭心里想的, 也是李诫从她眼中看到的。
李诫笑得明朗又无奈, 摇着头感慨道:“赵缭, 你真是没长心的。”
说完, 李诫将眼挑起,顿一下才道:“也难怪, 用半条命给你解毒的人,你不还是说放下就放下了。可惜呀,可惜呀……”
李诫边说,边死死盯着赵缭眼睛。果不其然,听到那个人,赵缭眼中能粉饰一切的冷静,才终于晃了晃。
“看来你还不知道……”李诫笑得眼睛都弯了,笑意是那样和煦,而绝非假意, 轻描淡写接着道:“他死了呀。”
结合上一句, 这个“他”是谁, 不言而喻。
赵缭从未有过那样的感受,像是一截朽木,在风雨交加之中,又被一道闪电贯穿。
瞬间的凉意从脊梁震悚而生,随即就如闪电般,顺着她的脊骨上蹿, 直击后脑。
在根本不相信李诫所说的同时,只是考虑到这个可能性时的感受,就足以让赵缭下一遭地狱。她紧紧握着拳,竭力控制住自己,道:“主上要责赵缭,赵缭无怨无悔,不与旁人相关。”
“我骗你做什么?难道我骗得住你吗?”李诫笑着看赵缭震动的瞳仁,只觉得许多日没有这么愉悦轻松过。
话音落时,只听空中响起一声鸣镝,声音不大,却似银剪撕裂布匹般,撕裂晴空。
赵缭立刻寻声去看,只看到四方庭院上,空无一物。
什么也不用看到的瞬间,赵缭的瞳孔散开了,满头的汗连着胳膊上的脓水都静止了,所有血液都如潮水般涌上大脑,冲得眼前猛然一黑后,所有色彩都融成麻酥酥的一片,真如被闪电贯穿一般。
天旋地转中,赵缭双腿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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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往前栽,好在她撞到柱子上,倒是没摔倒。可李诫对着赵缭的膝盖就是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三长一短,这是你与隋云期之间,最紧急的信号吧?”李诫也闻声看了一眼,随即笑意盈盈看向赵缭,“你猜,他要给你送什么消息?”
赵缭伏在地上,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就像脑海里其实什么也想不到了。
终赵缭一生,也从未如此心慌过。
可是让她怎么相信,那个沐浴着阳光种满络石的小院子,那个只会产生温暖的地方,会挂上冰冷的白幡,传来瘆人的香火味。
赵缭想都没想,就缓缓抬头,目光由下至上,盯死了李诫。
赵缭自己都不知道,她红透的眼底,杀意是多么喧嚣。
李诫根本不介意地半举起双手,故作无辜道:“你可别看我啊,我可没有杀区区一只蝼蚁的功夫。”
说完,李诫俯身蹲在赵缭面前,笑道:“他是病死的。至于他为什么病死,你该比所有人都更明白吧。”
换血之法,逆天而行,毁人根基、耗人元寿。
赵缭知道岑恕不会是长寿之人,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时间居然只剩残忍的这么一点。
一时,赵缭突然想明白,自己说要走时,岑恕的眼神为什么是那样的。
痛苦,又释然。
李诫看着赵缭,心被一层层刮开时,又只觉得想笑。
原来,赵缭不是被理智支配的怪物啊。
原来,赵缭也可以城府浅到一言不发,所有情绪就清晰可见。
“赵缭!”李诫突然发狠,死死掐住赵缭的脖子,力气之大,甚至将她拎起来靠近自己,恶狠狠诅咒道:
“现在,你知道什么叫痛了吧!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度日如年了吧!
赵缭,我生不如死时,你也别想好活!”
赵缭的脸因窒息而涨红,可她非但没有挣扎,眼中连痛苦之色都没有。
有的,只是迷茫,以及一切都熄灭后的万籁俱寂。她身子脱力地垂着,就像已经死了那样。
黄昏时分,热气腾腾的牢丸,美且不坚硬的人,赵缭明明就是怀揣着诀别的心情身在其中的。
可怎么现在走马灯似的看那个画面,赵缭才发觉自己平静之下的歇斯底里。
她没准备好啊。
“咔哒”一声,赵缭根本没注意到是哪里传来的这一声,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之后赵缭才意识到,哦,这是我脑海里的声音。再之后,赵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李诫看着赵缭睁着眼睛,却死了一半的样子,只觉得身心都畅快地滴着血,只一声声笑着喃喃道:
“死的真是时候啊,你死的真是时候啊!”
“四哥!”
就在这时,一串脚步越来越近,李谊自花木丛中飞奔而来,还没停下脚步就已经先跪倒在地,挡在赵缭身边,一把握住李诫捏着赵缭脖子的手,猛地掰开。
“四哥,赵缭如有得罪之处,李谊向您赔罪!”李谊语速飞快道,把赵缭护在自己身后,“但您不能再伤害她了。”
李诫方才被一拽,已经软软跌坐在地上,看着李谊只是笑,像是嘲笑,眼中的苦涩又像是自嘲,一言不发。
李谊见赵缭情形不太好,忙把她扶起来,轻声问道:“没事了宝宜,我们回家,你还能走吗?”
赵缭睁着眼,可眼皮都不带眨动的,如被下了蛊一样行尸走肉,听到耳边的声音,眼神麻木地转动过来,看到李谊的那一刻,忽然合住了双眼,直挺挺栽向李谊。
“赵缭!”李谊一惊,连忙抱住她,急向李诫道:“四哥,人命关天,还请拿解药来!”
李诫倒是一点也不急,坐在地上摇着头笑道:“对啊,毒药都毒不死的人,因为这么点事就活不成咯,活不成咯。”
李谊见他疯疯癫癫的,知道纠缠下去也没有结果,连忙抄起赵缭的双腿,抱其他快步向府外跑去。
王府外,满福听到闹哄哄的,知道出了事,早已驾着马车等在门口,见李谊抱着赵缭跑出来,忙打起车帘,却听李谊一连声喊道:“卸马!卸马!”
满福闻言,几个人忙急急卸下马车的一匹马,刚卸下来,李谊已飞奔而至,单手拽着马缰就跨上马,箭一般飞出去时,只留下一句:“快请太医!”
疾驰回府的路上,李谊第一次出这么多汗,一面狂拉马缰,一面低头看赵缭。
有一瞬间,她分明断气了。
好在只是一瞬间,才又喘回来。
等终于望见府门时,云儿已经等在门口,在李谊下马的时候原想接过赵缭的,李谊却没松手,仍是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府里。
终于把赵缭放在床上时,云儿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参汤准备来喂她了。
李谊心急如焚地问何仁道:“太医呢?”
何仁道:“殿下别急坏了身子,太医在来的路上了。”
李谊满头大汗站在拔步床外,看云儿坐在床边,一手撑在赵缭颈后把她撑起来,一手舀起参汤,喂入口中时,将她的头仰得更平,同时从后面拍她,让她咽下。
熟练得很。
李谊在焦急之中,还是奇怪了一下:“参汤煎得这么快?”
何仁也奇怪道:“老奴也奇怪来着,在府里听说娘娘出事前半个时辰,云儿姑娘几个就急急忙忙开娘娘的嫁妆箱子,寻出一颗千年参来煎上。当时府里人还奇怪的,没想到娘娘真的……
这云儿姑娘,像是和娘娘有感应一般。”
等太医终于来时,李谊的奇怪更甚。赵缭没有中毒,是急火攻心之下心神俱裂。
何仁在一旁低声喃喃一句:“这症状,怎么和殿下之前似的。”
李谊闻言,当局者迷地心中一愣,再看向赵缭时,她合着眼,不见痛苦,也不见求生之意,不真就和他的心境一样。
原来坚定如赵缭,也会有心神俱裂的时刻。
赵缭这一昏,就是三日没睁眼。
这其间,晋王府也着急忙慌请太医,说晋王也病得不省人事。
一时间,民间都传晋王府中有邪祟,一顿饭的功夫就让两个人中了邪。
皇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类似的传言,真的安排太史局的几位高士,去晋王府做了几日法事。
也是这几日,本该是赵缭归宁的日子,可她病成这样,李谊便请旨请鄂国公及夫人来王府探望。
后殿的正厅,鄂国公坐在左侧上首,李谊也没坐上主位,只坐在对面。两个人沉默的时候,鄂国夫人和赵缘的哭声隐隐从里间传来。
“殿下……”过了好半天,赵岘开口时,还没说出话来,嗓子已经哑了,清了一下才接着道:“老臣明日一早就入宫,辞官请辞,回崆峒去。也请陛下赐旨,允您和宝宜和离。”
李谊闻言,站起身来,对着赵岘深深俯身行礼,沉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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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小婿与宝宜才成亲几日,就让宝宜遭这样的罪,是小婿对不住宝宜,也对不住国公和夫人。”李谊顿了一下。
“但请将军细想,盛安城中名医云集,一定倾尽太医院之力救宝宜,若是让宝宜病中奔波,只怕更不利于她养病。如果……”
李谊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小婿只是说如果,宝宜真的有什么意外,小婿也无颜见国公和夫人,愿与宝宜同去。”
赵岘闻之,不禁为之一怔,再正眼看向李谊时,他眉目温和,声音平静,说起两个人的生死时,却有格外的决绝。
决绝得不含爱意,决绝得势在必行。
赵岘半天才长长叹了口气,全是无奈,老泪纵横。“殿下当然不必如此,也请恕老臣不敬。实在是……是我一想起宝宜就……
宝宜啊……她太苦了……”……
像是一语成谶,赵岘说完赵缭命苦的第二天,风平浪静多时的朝堂,就落入滚石。
第254章 黄土陇中
大行皇帝崩逝的第十五个七日将至, 依照陇朝传统,这也是丧仪结束的标志,尤为重要。
所以今日朝会的议题, 主要就是如何尽表缅怀敬仰之能, 操办好大行皇帝祭典。
这样的议题, 无论如何也不该激起争议, 前半段也的确如此, 各部各司纷纷大表忠心, 献上方案。
直到,工部下司主事洪施, 还有四日就要成亲的长公主准驸马,突然站出来,声如洪钟地表示若要祭奠大行皇帝,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讴歌其威震四海、御控七军之功绩。
因此,他建议以大行皇帝之谥号,重新命名七大边军,表明先帝之光辉永世照耀千军。
洪施这话一出,朝堂之上不少人都愣住了。
掌各大边军统筹协调的兵部愣了,掌五礼仪制命名的礼部愣了, 掌宗室事物的宗正寺愣了, 同为工部的众人愣了。
就这么一个荒谬绝伦的点子, 一直兴致缺缺的康文帝居然表现出难得的热情,一番热烈的探讨之后,散朝时,灵方边军、静海边军
等七大边军,都有了新名字。
其实如果只是一个名字,工部出来狗拿耗子也不是什么震动的事情。
只是, 在陇朝建国之初至今一直存在的六大边军之外,还有一只很特殊的军队,丽水军。
丽水军之“丽水”,与“赵”毫不相干,但在本朝,丽水两字与赵之含义无异。
赵缭新婚第三日大病不醒,满朝皆知,在赵缭不省人事的时候这么着急地改她军队的名字,不能说目的单纯。
还没散朝,这个消息已经传进代王府时,被迫休假的李谊正在暖阁的圆桌边,阅览近日的朝中动向。
自从赵缭病后,李谊就把卧房的圆桌当作书桌了。此时,申风来禀告消息,虽然赵缭根本不怕被吵醒,但李谊还是用眼神示意出去说。
小廊里,李谊靠着窗台听完今日朝会的简况,无奈至极到无言以对,只是伸手拧了拧眉头。
“陛下这是在借机试探,丽水军中众兵将对赵侯本人的忠诚度有多高。”
“是,近日有不少人潜入丽水军中,估计就是为了这场戏造势用。陶若里那边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等赵侯醒来知道,定然又是一场恶斗。”
李谊沉思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赵侯不醒,隋云期还在盛安,不会束手就擒的。先由他们去争吧。”
“明白。”申风应了一声,又瞟了眼紧闭的暖阁屋门,才压低声音道:“殿下,‘岑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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