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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 160 章 便是可怜我,我也认了……
“起来吧。”
北周太后的声音幽幽传来, 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心绪,“咱们这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秦般若神色自若, 依言起身,落座于下首的锦凳:“谢太后。”
北周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话音一转,听不出喜怒道:“那时, 哀家记得, 你身边站着的, 还是另外一个男人。”
这一句,如同石子落入深潭。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凝的寂静,只有鎏金兽炉里名贵的沉香屑发出一道细微的“毕剥”声。
秦般若没有避开这个话题,应声道:“是。他是我的夫君。”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起来。
女人目光变得锐利无比,如实质般落在秦般若身上, 一寸寸地审视着她,冰冷道:“既然你已经有了夫君, 那为什么要回来找让儿?”
秦般若沉默了许久,方才抿着唇道:“太后可知道他还有多久的时间?”
话音落下,殿内陡然一静。
一层水汽瞬间模糊了女人方才还锐利的目光,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然将满眼的湿润压了下去:“十日后, 是皇帝千秋节”
“也是立后大典之日。”
话题转得太快,秦般若陡然一愣。
“哀家的儿子,哀家心里明镜似的。” 北周太后的声音忽然哽住, 顿了顿方才再次开口道,“他争这位子,一半是为了哀家能活下去还有一半, 怕是为了你吧?”
秦般若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垂下了眼睑。
北周太后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太多复杂的东西:“罢了,情感之事原本就勉强不得。你若是不愿,哀家做主送你出宫。”
秦般若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鎏金兽炉里的沉香袅袅升起,白雾一样的熏香散在半空,了然无痕。
没有等到回应,北周太后再次开口,这一回已然收了方才语气里的叹息,只剩下浓浓的认真和审视:“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说吧,你回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秦般若喉咙微滚,沙哑出声:“药王谷找出了一味药方,或许可以救他。”
北周太后瞳孔一缩,猛地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什么?”
秦般若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药王谷流传下来的典籍中记载,神转丹,逆生死,夺造化。若能找到药方,湛让也许有救。”
北周太后眼中的欢喜慢慢落下去,沉声道:“所以,现在就连药方也没有?”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
北周太后盯了她许久,冷冷出声道:“你找这药方,怕是不只为了让儿吧?”
秦般若没有遮掩,再次开口道:“是。宗垣,也需要这方子。”
北周太后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同让儿之间都经历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让儿的。但我的儿子”
“他值得全心全意的对待。”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北周太后的语气里已然带了几分隐怒。
秦般若喉咙一时有些酸涩,幽幽垂下眼睑,声音也沙哑得厉害:“是。他值得。”
听到这话,北周太后方才缓缓化开眉间那一丝震怒,声音里满是心酸怜惜:“让儿这一生苦得多,甜得太少太少了。自记事起,就被他的祖母继承了所有的希望和压力。五岁那年,被哀家带到北周,后来在拓跋稷的暗卫营里呆了十年。”
“我不是不知道。”
“可只要他有本事,只要他能活下去我就只能看着。”
“再后来,拓跋稷利用让儿的仇恨,将他送到大雍。”
说到这里,女人声音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他根本没有半分在意让儿的性命。我想尽了所有办法,也只能让他去寻惠讷。”
“惠讷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所以,后来他被惠讷关了十年,我也不是不知道。”
“可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她闭了闭眼,泪水终于滑过她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脸颊,带着滚烫的温度:“我费尽半生,算计周旋,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却不料命运同我开了这样大的一个玩笑。”
这一刻,她的情绪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彻底决堤,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难以言喻的自责:“若我知道最终会是这个结果若我知道”
“他为了你我,应下那个王八蛋的烫手山芋我就该在他离开北周之后,亲手杀了那个王八蛋,然后”
“叫他永远不能再入大雍,永远不同你相见。”
女人看向她的眼神又恨又怒,秦般若无动于衷。可是心下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尖锐的刺痛感瞬间弥漫开来。
她几乎不敢想湛让这三十年来都经历了什么,更不敢想她当年的心血来潮到底在他的一生之中又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当年,她不管不顾,任性又强势地将他拉入情欲的漩涡,将他从二十多年的冰冷黑暗中强行拉入红尘俗世的情天欲海。可在他刚刚懵懂体味到一点炽热时,又轻飘飘地告诉他: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她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替身,过去的就过去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过分极了。
一股强烈复杂的、带着愧意和心疼的情绪堵在那里,让她半晌无法言语。
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那汹涌的情绪。
北周太后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那姿态已然恢复了太后的雍容,目光冰冷地看着她:“哀家今日叫你过来,只为着一件事。”
“不管你是为着让儿,还是为着你从前那夫君。你既然决定留下来,那么就必须全心全意地对待我的让儿。”
“若是中途改了心意”女人顿了顿,声音狠戾无情,“哀家会亲手处置了你。”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从生至死,他不负我,我必不负他。”
闻言,北周太后没有移开视线,就这般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那审视的目光锐利如刀,足以让所有虚假无所遁形。
良久,那紧绷的气氛才缓缓化开:“好,哀家信你。”
说完,北周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女人秦般若近前。
秦般若默了片刻,依言起身,一步步走到太后近前。
北周太后倾身向前,一把握住了秦般若的手。那双手,温暖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力道却大得出奇,死死握住秦般若的手掌,沉声道:“方才那番话,是北周太后对北周未来的皇后说的。”
她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目光紧紧锁着秦般若的眼眸,“接下来,就只是一个母亲的请求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我恳求你,在他最后这段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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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好一些。”
这哪里是请求?
分明是一个母亲将自己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痛苦与无能为力,都揉碎了,然后卑微地捧到另一个女人面前,只求换来儿子稍许的慰藉。
秦般若眼眶微微发热,低低应下:“好。”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笼罩着宫阙。
湛让回到含章殿,时间已经不早了。女人半阖着眼,歪靠在临窗的软榻前,似睡似醒。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摇曳的光影,映得她容色分明,却格外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底下却似有汹涌的暗流在无声奔涌。
湛让缓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困了就先睡下,不用等我。”
听到声音,秦般若慢半拍地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浮着明显的酡红,眼神虽清醒却难掩迷离之色。
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流连、逡巡,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他一般,细细端详着他。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淌。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摇头,带着些许笑意和酒气哑声道:“你回来了。”
湛让不由得又凑近了几分,微微拧了拧眉:“你喝酒了?”
今日母后屏退了所有侍从暗卫,同她单独说话。他即便不听,约莫也能猜出大概。可叫他意外的,是她的反应。底下人来报,她从母后宫中回来之后,就始终一个人坐着,一声不吭。
他比不上张贯之,比不上晏衍,比不上宗垣
在她的心里,他总是比不上任何人。
可这个反应,是不是也说明她并非全然不在意他。
秦般若仰起头,那双被酒气熏染得格外潋滟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迷蒙,却又掺杂着一丝执拗的清醒:“嗯,梅花酿很好喝。”
湛让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醉了?”
秦般若认真地摇了摇头,认真道:“没有。我千杯不醉。”
湛让眼中笑意氤氲,好整以暇地在她身侧的矮榻坐下,微微倾身,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泛着红晕的脸庞和略显迟钝的反应,低低应了声:“喝了多少?”
秦般若摇了摇头,这次不说话了,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湛让的脸上。
湛让嗓音沙哑,声音低柔:“看我做什么?”
秦般若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仍旧噙着笑摇头。
湛让被她这样专注的目光看得心尖发烫。
殿宇空旷,他的喉间忍不住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你这样心软,叫我怎么舍得放手?”
秦般若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看着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湛让,在大慈恩寺我们是不是见过?”
湛让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出声。
秦般若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有些懊恼道:“可我不记得了。”
湛让轻轻应了声,深沉的眼底有复杂的情绪闪过,最终却归于一片温柔的平静:“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秦般若抿着唇盯了他良久,突然出声道:“过来。”
湛让明显愣了一下,不过还是顺着她的意愿,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被烛火笼罩的脸庞,柔声问:“怎么了?”
秦般若沉默地张开了双臂,哑声道:“湛让,我想抱抱你。”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湛让彻底愣在当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张开的怀抱和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渴望。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难言的复杂:“这是可怜我吗?”
“不是。”秦般若摇了摇头,没有再等待他的回应,而是倾身上前,抬手一把环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她的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隔着微凉的衣料感受到了他倏然停顿跟着剧烈跳动的心跳。
午后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闭上眼睛,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湛让,对不起。”
女人的声音闷闷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湛让紧绷的身体猛地一僵,声音跟着陡然降至冰点,带着强烈的抗拒道:“我说过,我不想听你”
“我道歉,” 秦般若却像是没有听出他的怒意,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将脸更深地埋在他怀里,指尖也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腰后的衣料,“只是因为我不该戏弄你的感情。”
“你这样好的人,值得这世上任何人全心全意地对待。”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笃定,将男人飙升起来的怒气瞬间安抚下去。
他沉默地看着她:“也包括你吗?”
女人慢慢抬起头来,眼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轮廓,水光潋滟:“自然也包括我。”
她轻轻笑了下,那笑意带着点微醺的朦胧,又有着奇异的光彩:“你知道的,我一向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和尚”
“表面古板正经,骨子里却纯情得要命”
湛让浑身的怒气,彻底湮灭,转化成不知名的暗色盘旋。
秦般若迎着他的凝视,指尖摸上他的脸颊,叹声道:“湛让,你值得世间所有最好的对待,和最完整的爱。”
这话说完,男人不喜反怒,眸色瞬间阴沉得吓人,喉头发紧,仿佛每一个字都是挤出来的:“所以,你想让我去找别人?”
秦般若仍旧半醉着,反应迟钝了许多,闻声呆了半响,顶着男人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啊?”
湛让低着头恶狠狠看着她:“是吗?”
秦般若看着他燃烧着烈焰的眼眸,眨了下眼睛:“我欠你的”
“自然该由我,亲自来还。”
话音落下,殿内的酒香似乎越发浓烈了些。
湛让彻底僵在原地,那些被她煽动起的怒火、恐慌、还有渴望,一瞬间在他胸腔猛烈地冲撞、发酵。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最后一丝光亮骤然沉了下去。
他抬手捧起她的脸,逼迫她直视着自己,声音沉哑,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和近乎绝望的确认:“你知道你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他的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
她对上他的目光,心尖猛地一颤,叫他:“湛让”
话没说完,湛让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了下去。
一瞬间,秦般若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隔了许久的亲吻,凶得很。
男人像是饿惨了的野兽,疯狂地汲取着她的味道。
酒意上涌,秦般若浑身上下都乏得很,她勾住他的衣袖,又软软地坠下来。
她只觉得自己化作了一汪春水,抬不起丝毫的力气。
呼吸交缠,喘息不止。
湛让慢慢退出些许,埋头在他的颈侧,哑声道:“你醉了。”
他的身上似乎仍旧是浸染佛堂的檀香,却又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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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更加温暖馥郁,也不知宫里那些人是如何调制出来的,当真是好闻得好命。
秦般若闭上眼睛,勾住他的脖子:“我没醉。”
湛让低喘了一声,抬手扣住她的腰肢将人打横抱起朝着内殿走去:“好,那我是谁?”
秦般若迷蒙着睁开眼睛,对上满殿的黑暗和那双清亮的眼睛,启唇道:“湛让”
湛让将人放到床上,抬手解下腰带,直接压了下去:“继续叫我。”
秦般若低哼一声,不想叫了。
湛让低笑一声,咬着她的唇,又一点点往下:“这里还有吗?”
秦般若唇间溢出几声喘息:“没了。”
男人滚烫的手掌从腰下慢慢伸进去,入手绵软滑嫩。他几乎情不自禁地叹息了一瞬,重新带着向上的力道,将人往怀里靠近。粗砺的拇指捻着茱丨萸一点一点摩挲,语气沙哑可惜:“真的吗?”
秦般若低哼一声,双腿在男人劲瘦的腰腿两侧骤然绷紧:“嗯”
男人松了松手,不过却也并未离开,不过眨眼功夫,已然一身凌乱,咫尺相对。
他紧实又滚烫地压着她,挤着她,力道重得似乎要将所有都一起塞进来。
女人低喘一声,颤着身子抱紧他:“湛让,等等一等。”
殿内一片黑暗,男人的眼睛却亮得如同群星璀璨。他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般若,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话音落下,秦般若身子骤然僵在原地,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随着急促的呼吸闪烁出更加潋滟水光。
湛让绷紧了下颌,喘息急促而激烈。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等说话,迎上男人覆下来的唇,呼吸错乱,意识也重新归于混沌。
一夜不休。
那些微末酒意早就散了干净,可是湛让却叫意识越发沉浮不清。
一身颤栗之际,他咬着她的后脊,嗓音沉喘带哑:“便是可怜我,我也认了。”
第162章 第 161 章 恭喜娘娘,您有喜了!
十月初一, 北周千秋节。
也是立后大典的日子。
湛让做足了晏衍会来闹场的准备,可是整整一天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连大雍使者在呈上贺表祝词之后,也匆匆离开了。既未留下只言片语, 也未做出任何逾矩之举。
称得上是风平浪静。
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秦般若不觉得松了口气,反而无端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尤其,湛让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脸色也越发不好。
如今的北周朝堂同小九刚登基时候, 也好不了哪里去。当年北周老皇帝底下的那批老臣勋贵被拓跋稷杀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那些人带着最后的十九皇子消声觅迹。
剩下拓跋稷留下的那一批骄兵悍将,如今个个身居高位,视规矩如无物,行事之跋扈,令人发指。
有官员百姓意图上告, 可不等状纸抵达天听,人便已暴毙途中。
湛让在佛门十一年, 到底本性仁善,如何忍得这些?
可若是贸然出手,那些人怕是顷刻之间便能掀起滔天叛乱。杀了他,扶持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众臣摄政, 怕是彻底中了这些人的意。
可若是装聋作哑,又如何能还那些百姓一个公道?
他纵然是为了私欲才谋取这个位置,可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又如何能冷眼旁观, 看天下百姓遭难?
空旷冰冷的议政殿内,湛让在御座之上枯坐了许久。
直到近侍提醒该用午膳了,湛让才勉强撑起身体, 可下一秒喉间一阵剧烈的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咳了出来。
昏迷之前,只有一句:“别告诉皇后。”
可这如何能瞒得过秦般若?
宫灯彻夜长明,她整整守了他一夜。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第一缕稀薄的晨光艰难地穿透窗棂。
湛让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一眼便瞧见在榻边伏着的秦般若。他心下酸涩,抬手轻轻抚上女人散在一侧乌发。
秦般若立刻惊醒,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沙哑道:“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湛让轻轻摇了摇头,望着她心疼道:“一晚上没睡吗?”
秦般若却没有接这话,目光紧锁着他,一字一顿道:“太医说了,从现在开始,你要放下一切,安心静养。”
湛让轻轻勾了下唇,顺从地点点头:“好。”
“朝中那些事,我都听说了。”秦般若深吸一口气,语气认真道,“湛让,你若是信我,就将这些污糟事,尽数交给我。”
湛让静静地回望着她,良久,轻声叹道:“对于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担心脏了你的手。”
秦般若胸腔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而滚烫。
她忍不住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湛让,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答应我,不要那么快离开我。”
男人深深地凝视着她伏低的发顶,良久才用尽所有的力气,应声道:“好。”
当天,北周太后再次秘密派出了十三队暗卫,快马加鞭四散离开。
次日,秦般若堂而皇之的登上了北周议事殿。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拓跋旧部为首的几位老臣须发戟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打了片刻的眉眼官司,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倨傲的老将越众而出,声音洪亮:“皇后娘娘,此乃天子临朝、群臣奏对之地!祖宗规矩,后宫不得干政!”
珍珠帘后,秦般若缓缓抬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缓缓开口:“哦?”
“前些时日,诸位一番唇枪舌剑,生生将陛下气吐了血。如今陛下遵医嘱,歇朝静养。本宫不过代陛下坐在这里,传几句话而已”她微微停顿,那冰凉的视线最终落回为首的老将身上,尾音陡然下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便如此群情激愤,口诛笔伐。”
“是觉得陛下病重,无人可制衡尔等?还是说”她的声音猛地冷厉起来,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你们已迫不及待,要替陛下当天下这个家了?”
话音落下,方才还怒目而视的一众旧部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为首老臣动作僵硬地带领身后众人,伏低身体齐声告罪。
秦般若的目光淡淡掠过殿中乌压压跪倒的脊背,声音重新恢复平静:“诸位大人放心。本宫坐在这里,不过是遵陛下口谕,行个传话的本分。”
“有军国大事、政务要陈者,便按规矩呈上奏疏。若无要事”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幽幽道,“退朝便是。”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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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抬头。
也没有人启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慢慢流淌。
如此沉默了半个时辰,秦般若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僵局:“既无事启奏,那便退朝吧。”
女人当先起身,出了大殿。
无数双眼睛终于抬头,彼此交换些复杂难言的目光。
第二日、第三日
如此持续了七八日之久,秦般若每日如常上朝。
可大殿之上也每日死寂。
无人敢上奏疏,亦无人敢轻易退出。
终于,在第九日朝会行将结束之际,曾率先发难的老臣再次出列,脸上堆着几分虚假的忧虑:“陛下已多日不朝,臣等忧心如焚!不知陛下龙体究竟如何?”
话音落下,其余拓跋旧部也趁机附和,声音带着咄咄逼人的关切:“老将军说得是,臣等恳请面见陛下。求一个安心,也慰君臣之心!”
这话一出,群臣沸腾。
秦般若目光透过珠帘,等了半响方才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出声道:“可以。”
“散朝之后,方才出言请求面圣的几位大人,可至中殿递牌子。”她语气淡漠,“陛下若精神尚可,自会传见。”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那几个开口的重臣,带着无形的压迫:“那么,在面见陛下之前今日朝会,可还有本要奏?”
没有人说话。
就在秦般若以为今日也将无功而返的间隙。
御史台行列末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猛地出列:“臣御史台侍御史曹文忠,有本启奏。”
瞬息之间,整个朝堂的空气彻底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全部聚焦在这位从无存在感的侍御史身上。尤其一些拓跋旧部老臣,眼里射出的寒光几乎要将文忠当场洞穿。
秦般若隔着珠帘,眸光微微一凝:“讲。”
曹文忠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勇气,豁出去般朗声道:“启奏娘娘,臣弹劾韩国公之子庞玉宸,仗势横行,霸占京郊赵家村良田数百顷;强拆民宅,驱逐百姓,纵容家仆逞凶,逼死人命。赵家村老弱流离失所,状告无门。恳请天听圣裁,为百姓伸冤!”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韩国公庞雄。
庞雄面无异色,大步出列,重重跪倒:“娘娘明鉴!小儿近日因老臣贱内重病缠身,日日侍奉于老母病榻之前,寸步不离。此事阖府上下、邻里街坊皆可作证,他安能分身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此等污蔑之言,必是有人挟私报复,构陷勋贵。还请娘娘明察,还小儿一个清白。”
珠帘之后,秦般若安静地听着。
沉默了片刻,清冷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廷尉何在?”
廷尉立刻出列:“臣在。”
“真相如何,本宫就交与你廷尉府去查了。”女人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初冬晨雾般的清冷,可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三日,本宫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
“是。”
秦般若收回目光,再次开口道:“还有别的事要奏吗?”
这就结束了?
曹文忠脸色一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上前再补充些什么,被身旁另一位年长的御史一把死死攥住了胳膊,隐晦地摇了摇头,又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曹文忠浑身一僵,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绝望地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珠帘之后身影模糊的皇后,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颓然低下了头颅。
“退朝。”
韩国公拓跋雄从地上爬起,眼神阴鸷地扫过呆立当场的曹文忠,冷哼一声,当先拂袖出了大殿。
在他身后,群臣如潮水般退去。
不过片刻,只剩下三两人。
方才拉住曹文忠的那位御史长长叹息一声:“文忠老弟,你糊涂啊!韩国公,岂是你我撼动得了的?他那儿子在京郊圈地养狼,连连太后娘娘都知道,可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他重重摇头,拍了拍曹文忠冰凉颤抖的肩膀,“唉,你自求多福吧!”
言罢,他再次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短短片刻功夫,偌大的宫殿,瞬间只剩曹文忠一人。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用不了两天,韩国公的人就会找到赵家村的那个唯一活口。
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有那位可怜人,都将如同蝼蚁般悄无声息地死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再次抬头望向殿中龙椅,眼中是无尽的悲凉:倘若,倘若陛下还在还能强撑龙体哪怕只是露一面,他就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处置此事,还将此事交给一丘之貉的陈廷尉处理。
他闭了闭眼,脚步踉跄地向外走去。
廷尉府的办事效率高得很,不过两个时辰就带来了结果。
秦般若展开那页薄薄的纸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那人是被韩国公之子教训一番之后,心生怨怼,才诬告构陷?”
“是。”
秦般若语气不变,继续道:“其父母妻子,皆是急病而死?”
“是。”
秦般若抬起眼,目光如刃地直刺向跪伏在地的廷尉:“那么,陈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这等诬告?”
“回娘娘,韩国公世子虽有言行不当之错,然念其年轻气盛,罚其闭门思过半年,赔偿白银三百两,以儆效尤。”陈廷尉低着头,低声陈奏,“至于那诬告刁民虽情有可原,然攀咬宗亲、扰乱朝纲之行径着实恶劣。依律,该杖责四十,遣返回乡,以正视听!”
殿内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秦般若指尖轻轻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她忽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呵,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陈廷尉心下松了口气:对,只要案子结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可是”秦般若的声音骤然转冷,“本宫倒是不知,什么急病,能让死者全身骨骼尽断,脏器碎裂?”
她摆了摆手,早有候在殿外的内侍立刻躬身而入,将另一份验尸单送到陈廷尉眼前。
陈廷尉的脸色一白,身体抖如筛糠。
“陈大人,这个你怎么说?”秦般若的声音慢了下来,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难道是本宫派人掘错了坟?”
话音落下,陈廷尉瞬间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他厚重的朝服,却连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直到黄昏时候,陈廷尉方才出宫。出宫之后,他直接点齐衙内最精锐的捕快,杀气腾腾地冲进了韩国公府邸,将那在家中侍疾的世子爷拖了出来。
立案!收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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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讯!突审!
第二日早朝,韩国公称病告假。
关于韩国公之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罪证确凿的奏疏,连同所有卷宗一起呈到了御前。
秦般若端坐垂帘之后,神色如古井无波:“国有国法。便依廷尉所审,按律严办吧。”
次日,陈廷尉家中老母急丧,停职离任,丁忧守制。
朝堂之上,短暂的喧嚣后,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廷尉府那象征着刑狱最高权柄的位置,空了。
多方势力蠢蠢欲动,韩国公一案倒是彻底湮了下去。
湛让靠在寝殿的暖榻上,看向一旁垂眸批阅奏报的秦般若,眼中带着复杂难辨的欣赏与心疼:“借力打力,驱虎吞狼,一石数鸟如此杀人不见血,还是朕的皇后手腕高明。”
“韩国公虽未倒,但根基已伤,锐气尽挫。”他顿了顿,眉间忧虑更甚,“只是如今廷尉之位悬空,各方虎视眈眈。这潭水怕是越搅越浑了。皇后可有人选了?”
秦般若放下朱笔,走到榻边,眼波温软如春水:“还没有。陛下可有适合的人选?”
湛让抿着唇思考了片刻,出声道:“确有一人可用。此人能力、资历、手段都足以胜任,只是性子太过凶戾煞重,怕到时候不好掌控。”
秦般若看着他眼中的忧色,却嫣然一笑:“我只怕他不够凶呢。”
翌日,一道圣旨炸响在整个北周朝堂。
“擢:淳化县令,上官石——为廷尉卿,秩三品!”
一日之间,连升四品。
不过上官石原本就是拓跋稷当年的猛将,因着触怒了拓跋稷才被贬出京城。
如今这个人回京,几乎所有的暗流汹涌瞬间凝结成冰。
湛让重新回到了大殿。
秦般若也没有离开。
可也没有人再提起秦般若垂帘听政,不合时宜的话题。
垂帘听政的帘幕始终悬着,却仿佛融入了背景。
可是这平静没有多久,朝中又掀起一桩贪污受贿的案件。
龙颜震怒,直接将其交给了上官石。
上官石下手没有丝毫留情,直接牵扯出数千人,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就在这血雨腥风的前夕,秦般若却变得异常嗜睡,胃口也古怪起来。
尤其在午膳时分,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汹涌扑来。
她猛地转身,伏在盆盂上剧烈干呕起来。待到那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过去,喘息未定,心头却猛地一跳。
一个久违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脑海。
孩子?
果不其然,太医过来之后,当即给了确认:“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有喜了!!”
湛让得知她传召太医的消息,匆忙赶过来,却不想听到这句话。
整个人呆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秦般若尚且平坦的小腹。
秦般若面色温柔,眼睑半敛:这个孩子来得太过突然和意外了。
可就如今形势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
秦般若抬眸瞧向停在门口的湛让,轻笑了声:“傻了?”
湛让猛地回过神来,却不见丝毫欢喜,而是转身朝外,步伐僵硬踉跄地疾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嗯,小和尚要没了。
第163章 第 162 章 我会回来的。
湛让再回来的时候, 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秦般若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眼帘低垂,呼吸轻浅, 已然陷入昏睡。榻边矮几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药汤,乌黑的汁液纹丝未动,散发着冰冷苦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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