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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车轮碾过黄土夯实的官道,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车帘半卷,太生微倚着软枕,目光投向窗外。
已近凉州地界。
风,陡然变得不同。
并州的风,还带着几分汾河谷地的湿润。
而此刻灌入车厢的风,却干燥、凛冽,裹挟着一种粗粝的、仿佛能刮去人一层皮的沙尘味。
官道两旁,景象也悄然变化。
并州常见的、被精心开垦的田垄和点缀其间的村落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起伏如浪的荒原。
草色尚未完全返青,大片枯黄中顽强地探出点点新绿,远远望去,像一块打满补丁的旧毡毯。
偶尔能看到几座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坡地上,泥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压着石块以防被风掀走。
几缕稀薄的炊烟从烟囱里挣扎着冒出,很快就被风吹散。
“公子,前面就是三岔口了。”韩七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他策马与车并行,“过了三岔口,就算正式踏入凉州西河郡地界。按惯例,会有凉州府衙的税吏和巡兵设卡盘查。”
太生微“嗯”了一声。
“贺征的人呢?”他问。
韩七回:“哨探回报,凉州牧连同其麾下最精锐的‘湟中义从’,早在半月前便已拔营西进,说是奉旨勤王去了。如今凉州各郡,由其长子贺拔岳代行州事,坐镇姑臧。三岔口的关卡,不过是些郡兵和税吏,领头的是个姓赵的军侯,据说是贺拔岳妻族的远亲。”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果然走了。
这位凉州牧,表面奉诏,实则恐怕是打着勤王的旗号,行扩充实力的勾当。
长安的漩涡,他贺征岂会不掺一脚?留下长子守家,倒也稳妥。
“知道了。”太生微收回目光,“按计划行事。让谢瑜去应付关卡,不必多生事端,尽快通过便是。”
“是。”韩七领命,策马向前传令。
……
三岔口并非一个正式的集镇,只是三条官道交汇处形成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因地势稍高,视野开阔,又扼守要冲,久而久之,便成了行商、流民、乃至部落牧民自发聚集的交易点。
太生微驶入这片区域。
一股更加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汗味、牲口膻味、烤饼焦香、劣质烧酒的辛辣……种种气息混杂在一起。
眼前景象更是热闹非凡,却也混乱不堪。
没有固定的店铺,只有用木杆、破布、甚至废弃车架临时搭建的简陋摊位,歪歪斜斜地挤在道路两侧的空地上。
卖得最多的是皮毛。
成捆的、硝制粗糙的羊皮、狼皮、甚至还有几张品相不佳的狐皮,随意堆在地上,任人翻拣。
几个穿着皮袍的汉子蹲在皮子后面,操着浓重的羌胡口音吆喝,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是盐摊。粗粝泛黄的大块青盐堆在破麻袋上,旁边摆着木杆小秤。
买盐的多是附近牧民,用皮囊或陶罐小心地装着,用晒干的肉条或一小袋黍米交换。
……
司州军的到来,瞬间打破了集市的节奏。
披甲执锐的士兵,整齐肃穆的队列,还有那辆被严密护卫、一看就非比寻常的马车,让原本喧闹的集市陡然安静了几分。
商贩们停下了吆喝,警惕地打量着这支队伍,尤其是看到马车旁那些高大健壮、明显是羌人出身的护卫时,眼神更加复杂。
牧民们下意识地拢紧了自己的羊群,流民则畏缩地往后躲。
只有几个胆大的孩童,远远跟着队伍,好奇地张望。
太生微没有下车。
他看到几个穿着皮甲、挎着环首刀的凉州郡兵,正懒洋洋地靠在一个卖烤饼的摊子旁,一边啃着饼,一边斜眼打量着队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领头那个络腮胡汉子,想必就是韩七说的赵军侯。
谢瑜得了命令,早已带着一队亲兵上前交涉。他拿出通关文书,与那赵军侯周旋。
对方显然不敢过分刁难这支打着“奉旨勤王”旗号的司州牧亲军,尤其看到谢瑜身后那些剽悍的护卫后,态度更是收敛不少。
盘查草草了事,很快便挥手放行。
队伍重新启动。
马车驶过一处卖陶器的摊位时,一个瘦小的老妪正佝偻着腰,将几个陶碗递给一个用皮绳换货的牧人。
太生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韩七。”他忽然开口。
“公子?”韩七立刻靠近车窗。
“给那老妪留些粟米。”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再问问她,可知烧当羌的部落在何处活动?”
韩七会意,立刻翻身下马,走到那老妪摊前。他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约莫两升粟米,放在摊上,又低声询问了几句。
老妪先是惊愕,随即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她指着西北方向连绵的群山,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手势急切地说着什么。
韩七仔细听着,不时点头,片刻后返回车前。
“公子,那老妪说,她是附近小部落的,对烧当羌的事知道不多。但她听来往的牧人说,前些日子,雪山南麓的草场不太平,好像有部落为了争抢融雪后新露出的好草场打起来了,动静不小,死了人。应该是烧当。”韩七压低声音,“她还说,最近有汉人商队往那边去,但都绕道走了,不敢靠近。”
烧当……先零……
太生微眼神微凝。
果然,阿虎他们还是和先零羌对上了。
那片雪山下的草场,可是两族世仇的根源。
“知道了。”太生微颔首,“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日落前赶到预定扎营地点。”
“是!”
……
夕阳将祁连山连绵的雪峰染成金红,大军在山谷中扎下营盘。
篝火次第燃起,驱赶寒意。
伙夫们架起大锅,熬煮浓粥,香气弥漫开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太生微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粗略勾勒了祁连山南麓的地形和几个重要垭口的位置。
韩七侍立一旁,汇报:“公子,派去联络阿虎的斥候回来了。”
“说。”
“阿虎将军和张世平先生,此刻正率部驻扎在鹰嘴隘以西的野马滩。那里背靠雪山,面临一片开阔谷地,地势相对易守难攻。”韩七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据斥候回报,他们确实与先零羌一部发生了冲突。起因是争夺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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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泉附近一片刚化冻的优质草场。先零羌人多势众,由其头人扎西多吉率领,约有五千骑,装备精良。阿虎将军和张先生手下,主要是我们派去的两千羌骑精锐和一千司州步卒,加上张世平商队的护卫和临时招募的凉州流民,总计不到四千人。双方在野马滩附近对峙数日,小规模冲突不断,互有伤亡,但尚未爆发大战。”
太生微手指在地图上“黑水泉”的位置点了点:“扎西多吉……我记得此人。先零羌中少有的悍将,性情暴烈,对汉人成见极深。阿虎他们兵力不占优,地形也不算绝对有利,为何不暂避锋芒?”
韩七脸上露出苦笑:“斥候说,阿虎将军……咽不下这口气。那片草场,正是当年他父亲战死的地方。而且,扎西多吉在阵前……辱骂烧当羌是丧家之犬、汉人的走狗,还……还提及了当年旧事,言辞极为恶毒。阿虎将军当时就要带人冲阵,被张先生和几位老成些的羌人死死拦住了。”
太生微沉默片刻。
血仇加上羞辱,阿虎的愤怒可想而知。
张世平能拦住他一时,但若僵持下去,血气方刚的阿虎未必能一直忍得住。
“张世平有何对策?”太生微问。
“张先生一面派人加固营地,深沟高垒,一面利用商队的关系,试图联系附近其他与先零羌有隙的小部落,许以盐铁、粮食,希望能共同对抗扎西多吉。但效果似乎不大,那些小部落畏惧先零羌势大,大多观望。”
“取纸笔来。”太生微吩咐。
韩七立刻在矮几上铺开一张纸,研好墨,奉上毛笔。
太生微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
“阿虎、张卿亲启:
凉州风物已悉,贺征西去,州郡空虚,正乃良机。尔等对峙野马滩,敌众我寡,然地利人和在我,切忌浪战。
扎西多吉,匹夫之勇,其部虽众,然先零羌内部分裂,其族长贡布年老昏聩,诸子争位,扎西多吉拥兵自重,实为贡布次子朗嘎之爪牙。朗嘎与长子达瓦势同水火,各怀异志。
今授尔策:
固守营垒,深沟高垒,挫敌锐气。可多布疑兵,广设旌旗,夜燃篝火,示敌以强。扎西多吉性急,久攻不下,必生焦躁,其部众亦生怨怼。
大军不日将至鹰嘴隘。待尔等佳音。
太生微手书”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
“韩七。”
“选两名精干,持此信,务必在天亮前送至阿虎手中。告诉他们,避开大路,走山间小道,若遇盘查,亮出我给的符节,但尽量避免冲突。”太生微语气郑重,“此信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公子放心!末将亲自挑选人手!”韩七双手接过,肃然领命。
帐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走到帐门边,掀开毡帘。
帐外,夜风寒冽,带着雪山特有的清冷气息。抬头望去,星河璀璨,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远处祁连山巨大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矗立。
……
与此同时,祁连山南麓,野马滩。
寒风呼啸着卷过荒原,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营地里篝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阿虎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靠坐在一堆垒起的草料旁。
他脸上满是疲惫,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但一双眼睛在火光照映下依旧锐利。
“阿虎,喝口热汤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羌人端着个碗走过来,里面飘着几点油星,“张先生那边刚煮好的,驱驱寒。”
阿虎接过碗,道了声谢,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滚烫的汤汁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扎西多吉那条老狗!”阿虎放下碗,抹了把嘴,“今天又在阵前叫嚣,说我们是雪山抛弃的野狗,是汉人赏骨头的奴仆!还……还说我阿爹当年是像懦夫一样被他砍下了脑袋!我……”
他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若非身边几个亲信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他当时就真的冲出去了。
“头人息怒!”老羌人连忙劝道,“扎西多吉就是故意激您!他兵多,装备好,巴不得我们出去跟他野战!张先生说得对,咱们守着营地,有木栅,有壕沟,他们攻不进来!耗下去,等公子大军一到……”
“等!等!等到什么时候?!”阿虎烦躁地低吼,“这鬼地方,白天日头晒得皮开肉绽,晚上冷风像刀子!草料一天比一天少,战马都掉膘了!再耗下去,不用他们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何尝不知道张世平的策略是对的?
但看着族人们疲惫愤怒的脸,听着扎西多吉那恶毒的辱骂,尤其是提及他战死的父亲……
每一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阿虎!”
张世平披着一件厚实的裘衣,快步走来。
“张先生。”阿虎和老羌人连忙起身。
张世平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挨着阿虎坐在草料堆上。
“我刚去看了伤兵营,又折损了两个弟兄。”张世平声音低沉,“扎西多吉今天派了几股游骑,绕着营地放冷箭,骚扰我们的哨探和取水的人。虽然没造成大伤亡,但很恶心人。”
阿虎牙齿咬得咯咯响:“这杂种!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他就是没本事,才用这种下作手段。”张世平拍了拍阿虎的肩膀,“阿虎,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火。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我们兵力不如他,硬拼是下下策。我已经派人去联系白狼部和黑石部了,他们跟先零羌也有旧怨,若能说动他们……”
“没用的!”阿虎打断他,语气带着沮丧,“白狼部的头人我认识,胆子比兔子还小。黑石部离得远,等他们磨磨蹭蹭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张先生,我们不能再等了!明天,明天我带本部最精锐的,趁夜突袭他们左翼的马群,烧了他们的草料,只要成功,扎西多吉必定阵脚大乱!”
“胡闹!”张世平脸色一沉,“你知道扎西多吉的营地布防吗?你知道他暗哨设在哪里吗?数百骑?你这是去送死!一旦陷进去,整个营地都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阿虎猛地站起来,“就在这里当缩头乌龟,等着被他们嘲笑死,饿死吗?!”
周围的羌兵听到动静,纷纷看过来。
张世平也站起身,直视着阿虎的眼睛,一字一句:“等!等公子的消息!阿虎,你忘了公子临行前怎么交代的吗?凉州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公子的大计。公子说过,会来。他就一定会来!在公子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守住,守住营地,守住人心,更要守住……你父亲和所有烧当羌勇士用血换来的这份希望。”
他看到阿虎挂在身上的玉符:“你看看它,这是公子赐予你的信物,它不仅仅是一块玉,更是公子对你的信任,是我们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你高举它,弟兄们就有了胆气,你若冲动冒进,辜负了这份信任,让这神符蒙尘,让公子失望,让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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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们寒心,你……你对得起谁?!”
张世平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阿虎心上。
他低头看着手中冰寒的玉符,又抬头看看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疲惫、愤怒,但眼中依旧燃着对他的信任。
巨大的酸涩和愧疚涌上心头,冲散了之前的暴戾。
他颓然坐回草堆,将脸深深埋进手掌中,肩膀微颤。
“我……我对不起公子……对不起大家……”他哽咽。
张世平见状,心中稍安,语气也缓和下来:“阿虎,你是主心骨。你的心不能乱。相信我,也相信公子。再忍一忍,转机……就快来了。”
就在这时——
“头人!张先生!”一个负责警戒的羌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上带着狂喜,“回来了!我们派去东边接应公子信使的兄弟回来了!还带回了两个人!是公子的人!”
阿虎猛地抬起头。
“在哪?!”他霍然起身。
“就在营门口!”
阿虎和张世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向营门方向狂奔而去。
营门处,篝火通明。
两名风尘仆仆、穿着司州军制式皮甲的夜不收,正被一群激动的羌兵围在中间。
其中一人解下背上的皮囊,双手捧起,对着冲过来的阿虎和张世平,声音洪亮:
“阿虎将军!张先生!奉司州牧太生公子之命,急件送达!”
阿虎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接过。
入手冰凉,却让他整颗心都滚烫起来!
他颤抖着手,解开皮囊的系绳,取出信。
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篝火跳跃,映照着信纸。
阿虎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越看,呼吸越急促,眼中的光芒越盛!
他看到扎西多吉……实为贡布次子朗嘎之爪牙、朗嘎与长子达瓦势同水火后,猛地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我就说扎西多吉那老狗怎么突然这么卖命!”——
作者有话说:晚上应该还有一章但是应该快十二点?
第62章
“呜——呜——呜——!”
牛角号声骤然划破夜空,从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是沉闷如滚雷的马蹄声!
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但转瞬间便化作惊涛骇浪,由远及近。
“敌袭——!!!”
“先零羌!是扎西多吉的人!”
“上寨墙!快!弓箭手!”
呼喊声在营地各处炸响,原本因疲惫而陷入沉睡的营地,轰然沸腾。
阿虎猛地从草堆上弹起,他一把抓起弯刀和硬弓,嘶吼道:“吹号!迎敌!烧当羌的勇士们,随我杀!”
张世平脸色煞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一把拉住就要往外冲的阿虎:“阿虎,冷静。按公子信中所言!固守,深沟高垒,他们冲不进来。快!传令各队,严守岗位,不得擅自出击!弓弩手,上寨墙!火把!多点火把!”
他强行压下了阿虎的冲动。
阿虎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最终还是狠狠一跺脚,吼道:“听张先生的!守住寨墙!让扎西多吉那老狗看看,我们烧当羌不是孬种!”
营地里瞬间乱中有序。
羌兵们虽然惊惶,但在阿虎和张世平的指挥下,迅速奔向各自的位置。
火光被迅速点燃,一簇簇火把在营寨各处亮起,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寨墙外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借着夜色的掩护,已经冲到了距离寨墙不足百步的距离!
“放箭!射马!射人!”阿虎站在箭塔上。
“嗡——!”
严阵以待的弓弩手们齐齐松弦!
密集的箭矢泼洒出去,狠狠扎入冲锋的敌骑之中!
“噗嗤!”
“噗嗤!”
前排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
但后面的骑兵没有丝毫停顿,踏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继续疯狂地向前冲锋!
他们手中的火把被奋力掷出,砸向营寨的木栅和内侧的帐篷!
“轰!”
木栅和帐篷瞬间被点燃,火苗迅速窜起,在夜风中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而起!
“灭火!快灭火!”张世平焦急道。
立刻有士兵提着水桶、沙土冲上去扑打火焰。
“嗖!嗖!嗖!”
寨墙外的骑兵也开始还击。
他们骑术精湛,开弓放箭,一支支铁箭射上寨墙。
不时有守军中箭倒下。
“盾牌!举盾!”
阿虎用手中的圆盾磕飞一支射向他的冷箭,反手一箭射出,远处一名正欲投掷火把的敌骑应声落马。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寨墙成了血肉磨盘。
羌兵们依托着简陋的木栅和壕沟,用长矛、弯刀、弓箭拼死抵抗。
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
扎西多吉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位于冲锋队伍的后方。他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嘴角咧开一个笑。
“烧当羌的崽子们!还有那些汉狗!今晚就是你们的死期!给我冲!杀光他们!抢光他们的财物!”他挥舞着手中的弯刀。
在他的鼓动下,先零羌骑兵的攻势更加疯狂。他们甚至不顾伤亡,用套索套住木栅,试图用战马将其拉倒!
还有人试图填平壕沟,为后续的骑兵冲锋打开通道。
“阿虎!东面木栅快撑不住了!”
阿虎抬眼望去,只见东面一段木栅已摇摇欲坠,几处地方被撞开了缺口,虽然守军拼死堵住,但敌人正源源不断地涌向那里!
“跟我来!”阿虎双目赤红,一把拔出腰间弯刀,就要带人冲过去堵缺口。
“阿虎!不能去!”张世平死死拉住他,“那是陷阱,扎西多吉就等着你离开指挥位置。让预备队上!用火油烧他们!”
阿虎猛地顿住脚步,狠狠一咬牙:“预备队!火油罐!给我砸!”
早已准备好的士兵立刻将一个个装满火油的陶罐掷出!
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四处飞溅!
“放火箭!”张世平厉声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箭手点燃箭头,弓弦响,数十支燃烧的箭矢呼啸着射入敌群!
“轰——!”
沾满火油的区域瞬间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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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天而起的火焰洞开!
被火油溅到的骑兵和战马瞬间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火势迅速蔓延,将东面缺口附近化作一片火海!
“好!”阿虎狠狠挥了下拳头。
扎西多吉看着东面燃起的冲天大火和混乱的部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手段如此狠辣!
“废物!一群废物!”他咆哮着,策马在阵后来回奔驰,“给我冲!继续冲!从西面!北面!给我撕开他们的乌龟壳!谁第一个冲进去,赏十个汉奴,一百头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先零羌骑兵再次鼓起凶性,避开东面的火海,转而向营寨的西面和北面发起了冲击。
守军的伤亡在迅速增加。
箭矢消耗巨大,火油也所剩无几。
生死存亡的关头,一种极其细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仿佛从头顶的万仞雪峰之上而下。
“咔……嚓……”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火焰燃烧声完全掩盖。
但阿虎和张世平,以及寨墙上少数几个经验极其丰富的老猎手、老牧民,却在这一瞬间,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们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丝异响!
阿虎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天地伟力的极致恐惧!
他猛地抬头,望向营地后方,那在夜色中如同洪荒巨兽般矗立的祁连雪山!
“嚓……嚓嚓……”
那声音又响起了!
不再是单一的轻响,而是如同无数冰晶在相互挤压、碎裂!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震动感,顺着脚下的大地悄然传递开来!
寨墙上,一些挂在木桩上的水囊,水面开始不受控制地荡漾起涟漪。
战马厩里,原本因厮杀而焦躁不安的战马,此刻变得更加狂躁,它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甚至试图挣脱缰绳!
“雪……雪崩?!”张世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惊呼!
他虽非生于雪山,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立刻联想到了这天地间最恐怖的灾难之一。
“雪神发怒了!”一个老羌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雪山的方向疯狂磕头,脸上充满了绝望,“是扎西多吉的暴行触怒了雪山,雪神要惩罚我们所有人。”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从寨墙上的几个点蔓延开来!
无论是守军还是正在疯狂进攻的先零羌骑兵,都感受到了那股源自大地的、越来越清晰的震动!
以及那从头顶雪峰之上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咔嚓”声!
寨墙外,正在指挥冲锋的扎西多吉也勒住了战马。
他脸上的暴戾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巨大雪坡!
“停……停下!都停下!”扎西多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试图阻止部下继续冲锋。
然而,已经晚了!
“轰隆隆——!!!”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呻吟的巨响,从雪山之巅轰然爆发!
亿万吨积雪在重力牵引下,挣脱了山体的束缚,开始崩塌、滑落。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里,营地后方那片陡峭的雪坡,巨大如同白色巨蟒的裂痕蔓延开来!
裂痕迅速扩大,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下一刻!
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无论是寨墙上浴血奋战的烧当羌勇士和司州士卒,还是寨墙外挥舞弯刀、面目狰狞的先零羌骑兵,亦或是暴怒狂吼的扎西多吉和竭力嘶喊的阿虎、张世平……
所有人,所有动作,所有声音,都在那一声源自大地深处的恐怖轰鸣响起的瞬间,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伟力降临前的死寂。
紧接着,在无数双被恐惧彻底占据的眼瞳倒影中,那片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体,其顶部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伤口!
“咔嚓——轰!!!”
一道横亘整个视野的白色裂痕。
但这仅仅是开始!
裂痕如同拥有生命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下蔓延、撕扯!
所过之处,冰川和冻土被轻易地撕裂、粉碎!岩石在崩解……
“跑……跑啊!!!”
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嚎。
瞬间引爆了积压到极致的恐惧!
“雪崩!是雪崩!”
“山神发怒了!快跑!”
“救救我们!”
寨墙内外,无论是烧当羌还是先零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士兵们丢掉了手中的武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互相推搡、践踏!
战马挣脱了缰绳,惊恐地嘶鸣着,在混乱的人群中横冲直撞!
阿虎看着那倾泻而下的雪浪,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枚冰凉的玉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公子……我们……
扎西多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的战马将他狠狠摔落在地,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但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白色,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雪崩的轰鸣,声音并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从雪坡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
视野瞬间被纯粹的白色吞噬。
雪浪前端腾起数十丈高的雪雾,如同白色的海啸墙,遮蔽了星光,吞噬了声音,只剩下那毁灭一切的、碾压一切的的轰响!
阿虎站在摇摇欲坠的寨墙上,瞳孔中倒映着那铺天盖地的白色。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看到了寨墙外,那些前一秒还在狰狞冲锋的先零羌骑兵,脸上的凶悍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他们徒劳地勒住受惊的战马,试图调头,却被身后汹涌的人潮挤得动弹不得。
他看到了扎西多吉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他正试图从地上爬起,却被混乱的马蹄践踏。
他看到了自己身边的战士,有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有人则像那个老羌兵一样,朝着雪山的方向跪倒,口中念念有词,做着最后的祈祷。
绝望如同雪崩本身,瞬间淹没了阿虎的心脏。
人力,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渺小如尘埃。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公子,去想那封带来希望的信。
死亡,近在咫尺。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口的玉符,那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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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触感此刻也无法带来丝毫慰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烧当羌最后的火种,公子交付的信任,还有张先生……
都将埋葬在这片冰冷的白色坟墓之下。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毁灭一切的冲击降临。
然而……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短暂地……按下了暂停键。
那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耳膜的轰鸣声,极其诡异地……消失了。
并非完全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宏大、更低沉、仿佛来自未知地界的嗡鸣取代。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以营地中央为核心,骤然扩散开来!
阿虎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雪崩洪流,在距离营地寨墙不足百丈的高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
“嗡——!”
狂暴的雪浪前端,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动能,竟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巨大的雪块、冰岩在无形的屏障前瞬间粉碎,化作漫天晶莹的粉末。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汹涌澎湃的雪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硬生生掰开!
“哗啦啦——!!!”
如同分海!
足以淹没一切的白色洪流,在营地正上方,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精准地、冷酷地一分为二!
雪浪如同被驯服的怒龙,咆哮着、翻滚着,却只能沿着营地两侧的预定轨道,轰然倾泻而下!
左侧的雪流狠狠撞入先零羌骑兵最密集的冲锋区域,瞬间将数百人马连同他们的惨叫彻底吞噬!
右侧的雪流则冲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激起冲天的雪雾,却奇迹般地避开了营地的西侧边缘。
而营地本身,连同寨墙上的阿虎、张世平以及所有守军,如同被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琉璃罩子保护着,置身于这场毁灭风暴的中心,却……毫发无损!
只有漫天被震碎的、细如粉尘的冰晶,如同最温柔的雪,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覆盖在寨墙上、帐篷顶、以及每一个目瞪口呆的人身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幸存的营地。
风停了。
喊杀声消失了。
所有人都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阿虎的手还紧紧握着胸口的玉符,手指甚至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灵魂出窍般的茫然。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营地两侧那如同白色悬崖般堆积起来的、高达数丈的新雪墙。
雪墙之外,是地狱般的景象。
被彻底掩埋的先零羌骑兵,只露出零星挣扎的手臂或马头,很快也被后续滑落的积雪彻底覆盖。
雪墙之内,是死里逃生的营地,寂静得可怕。
冰冷的雪粉落在他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凉意,才让他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哒……哒……哒……”
一阵极其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声音来自营地的后方,那条被无形力量“保护”出来的、通往雪山深处的道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风雪初歇,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驶来。
拉车的,是黑风。
马车样式古朴,却在漫天飘落的冰晶映衬下,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
马车在距离寨墙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掀开。
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之上。
他只是穿着一件看似普通的月白色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
然而,此刻的他,沐浴在尚未散尽的冰晶雪雾中,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雪山之巅最纯净的冰湖,深邃、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他的目光在阿虎身上停留了一瞬。
看到阿虎虽然狼狈,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还好。
赶上了。
【雪域·冰魄】套装的特效之一【冰封叹息】,代价巨大,效果也堪称逆天。
短暂冻结并引导大规模冰雪运动。
这次套装甚至多了些解释,原理是利用精神力引发特定频率的震动,干扰冰雪粒子结构,制造短暂的“伪真空”屏障并引导雪流方向。
但落在这些信奉雪山之神的羌人眼中,这无疑是神祇亲临,挥手间分山裂雪的至高神迹。
太生微的目光越过阿虎,投向更远处那片被新雪覆盖的地界。
扎西多吉带来的数千先零羌精锐,十之七八已永埋雪下。
少数幸存者,要么被雪浪边缘扫中,重伤垂死,要么如同吓傻了的鹌鹑,瘫软在雪地里,望着那如同神罚般降临的雪墙,瑟瑟发抖。
不可一世的扎西多吉,此刻正被几个亲兵从雪堆里刨出来,浑身是血。
太生微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乱石。
他缓缓抬起手。
这个动作,让所有屏息凝神注视着他的人,心脏猛地一跳!
只见他伸出右手,五指修长,掌心向上,对着漫天依旧在无声飘落的、细碎的冰晶雪花。
没有咒语,没有光芒。
但就在他手掌抬起的瞬间……
风,停了。
连最后一丝微风都彻底消失。
漫天飘落的冰晶雪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在了半空中!
它们不再下落,而是静静地悬浮着,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整个营地,连同两侧高耸的雪墙,都被笼罩在这片静止的冰晶下。
太生微的目光再次投向阿虎:
“阿虎。”
阿虎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寨墙上跳下,踉踉跄跄地冲到马车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公子!阿虎……阿虎无能!累公子……累公子亲临险地!谢公子……谢公子救命之恩!”
他语无伦次,恐惧、后怕……但是还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他现在几乎无法思考。
太生微看着他颤抖的身体,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阿虎狂跳的心脏莫名地安稳了几分。
阿虎抬起头,脸上沾满了雪和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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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通红。
但他不敢起身,只是仰望着车辕上那个身影。
太生微再次开口:“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固营地。”
他拔高声音,“逝者……厚葬。伤者,好生照料。”
“是!是!公子!”阿虎连忙应道,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张世平。”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张世平身上。
张世平此刻也是脸色煞白,他深深一揖:“公子!世平在!”
“带人,去‘安抚’一下那些幸存的客人。”太生微的视线投向雪墙外那些瘫软在地、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先零羌残兵,“告诉他们,雪山的那位存在厌恶无谓的杀戮与贪婪。让他们……带着他们头人的忏悔,回去告诉贡布和朗嘎,烧当羌的草场,不容亵渎。若再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却让刚刚被拖出雪堆、疼得龇龇牙咧嘴的扎西多吉瞬间噤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断腿的剧痛更让他恐惧!
“是!公子!世平明白!”张世平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道。
这是绝佳的威慑和分化机会啊!
太生微不再多言,放下车帘。
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无需催促,便调转马头,拉着马车,朝着营地内预留的主帐位置,不疾不徐地驶去。
直到那辆黑色的马车进入,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噗通!”
“噗通!”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阿虎依旧跪在雪地里,久久没有起身。
他抬起头,望着深邃的夜空,望着依旧悬浮在空中的、亿万点静止的冰晶。
月光和冰晶,在他眼中交织成一片朦胧
……
与此同时,距离野马滩外,一处背风的谷地。
这里同样扎着几片规模不小的营地,飘扬着不同的旗帜。
有绘着狼头的,有绣着雄鹰的……
正是闻风而来,准备在烧当羌与先零羌鹬蚌相争时,伺机捞取好处的白狼羌、黑石羌以及秃发鲜卑的一个小部落。
最大的白狼羌营地中央,帐内。
篝火熊熊燃烧,驱散着高原夜寒。
白狼羌头人兀突骨正烦躁地踱步。
“怎么还没消息?扎西多吉那老狗,对付一个丧家之犬,用得着这么久?”
他对着下首一个脸上涂着油彩的老者抱怨,“秃鹰,你看到什么了?”
被称为秃鹰的老者,是白狼羌的大巫。
他盘膝坐在一张狼皮上,面前摊开一块磨光的石板。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石板上无意识地划动,眉头紧锁。
“不对劲……”秃鹰的声音沙哑,“风……带来了混乱和死亡的气息……还有……还有……”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珠里充满了惊骇!
“雪!降临了!”
“什么?!”兀突骨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剧变,“雪崩?!野马滩那边?!”
“不……不完全是……”秃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他猛地抓起一把白色的石子,又抓起一块黑色的石子,手指剧烈地颤抖着,试图将它们排列,却怎么也摆不对位置,“死亡……确实降临了……如同雪崩般汹涌……但是……但是……”
他眼睛瞪得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有东西……有东西分开了雪崩!像……像用手分开羊群!死亡……避开了某些人!不!是某种力量!某种……比雪山还要古老!还要冰冷!还要威严的力量!它……它就在那里!它降临了!”
兀突骨听得一头雾水,又心惊胆战:“秃鹰!你说清楚!什么力量?什么分开雪崩?是雪山神显灵了?!”
“不是……”秃鹰猛地摇头,“是……是新的!陌生的!带着……带着汉人的气息?不……不对……是超越了一切的气息!它……它命令了雪山!它让雪崩……听从了它的呼唤!”
兀突骨倒吸一口凉气。
“头人!头人!”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野马滩……野马滩雪崩了!好大的雪!天都塌了!”
兀突骨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说清楚。烧当羌的营地呢?扎西多吉的人呢?!”
“没……没了!扎西多吉的人……全完了!被雪埋了!但是……但是烧当羌的营地……还在?”斥候努力组织语言,“雪崩……雪崩在快碰到他们营地的时候……分开了,像……像被刀子劈开一样,从两边绕过去了。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兀突骨急吼。
“然后……有一辆黑色的马车,从雪山那边下来了。就……就在雪崩刚停的时候?那马车……那马车停在他们营地门口……里面出来一个人……一个……一个像雪一样白的人,他……他抬了抬手……天上飘的雪……就……就停住了!不动了!”
斥候的描述颠三倒四。
但兀突骨和秃鹰都听懂了。
帐内死寂。
兀突骨缓缓松开手,斥候瘫软在地。
他转过头,看向同样面无人色的大巫。
“秃鹰……”兀突骨的声音干涩,“那个……那个让雪山都听从的……便是神吗?”
秃鹰没有回答。
他身体剧烈颤抖着,最终,他猛地抓起那些代表“雪”和“死亡”的石子,紧紧攥在掌心——
作者有话说:比我想象中要晚一点因为朋友要去看一个活动耽误了一点点时间,回酒店就晚了一点,抱歉QwQ
第63章
“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起初还稀疏,很快便汇聚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兀突骨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东南方向。
月光下,一道黑色的潮水涌来。
那是无数骑兵的身影,长矛如林,旌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队列严整,沉默前行,带着一股铁血肃杀的气势。
“司州军……”兀突骨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这支军队的数量,远超他之前预估的数千!
看这阵势,前锋、中军、后队层次分明,至少上万!
而且全是精锐!
“头人!是汉人的大军!”秃鹰的声音带着颤。
兀突骨没说话,恐惧缠绕着他的心脏。
司州军的前锋却并未理会谷地中这些观望的部落营地。
他们如同分开的洪流,从白狼羌、黑石羌的营地边缘无声掠过,径直朝着野马滩疾驰而去。
为首一人,银甲白袍,身形挺拔如枪,正是谢昭。
他策马经过兀突骨营地,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
“轰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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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地的闷响越来越远,最终在烧当羌营地百步外停下。
骑兵勒住缰绳,动作整齐划一。
谢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流星走进去。
他身后,谢瑜、韩七紧随其后。
营门早已打开。
“谢将军!”阿虎上前一步。
张世平也连忙躬身行礼。
谢昭的目光在阿虎身上快速扫过,见他虽狼狈但无大碍,紧绷的神色稍微放松。
他点了点头,脚步却未停,径直穿过营门,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营地中央那辆马车上。
太生微依旧站在车辕上。
漫天悬浮的冰晶、雪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环绕着他。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什么。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营地角落的马厩里,几匹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太生微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动着。
随着他指尖轻点,悬浮在他身周的一片冰晶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飘飞出去,打着旋儿,精准地落在一匹马的鼻尖上。
那马儿猛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冰晶碎裂,化作更细小的水雾。
它似乎觉得有趣,又似乎有些困惑,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太生微的方向。
太生微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指尖再点。
又是一片冰晶飘出,这次却故意擦着另一匹黑马的耳朵飞过。
黑马耳朵一抖,警惕地竖起,随即又放松下来,似乎觉得这凉丝丝的玩意儿并无恶意。
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地逗弄着马儿。
指尖轻点,冰晶便飞舞。
营地安静,只有冰晶碎裂时发出的细微“噗噗”声。
谢昭在距离马车十步外停下。
他没有立刻行礼,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太生微用冰晶逗弄马匹,看着那几匹原本焦躁不安的战马渐渐平静下来,甚至有一匹胆大的白色小马驹,试探性地朝太生微的方向凑了凑鼻子。
直到太生微似乎玩够了,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到了。”太生微开口。
“末将护驾来迟,请公子责罚!”谢昭单膝跪地。
他身后的谢瑜、韩七以及所有将校,齐刷刷跪倒一片。
“起来吧。”太生微摆了摆手,“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谢昭起身,目光在太生微略显单薄的深衣上扫过,眉头紧锁:“此地苦寒,公子衣衫单薄,可曾冻着?”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意。
他没有回答谢昭的问题,只是抬起那只刚刚分开雪崩、此刻正虚托着漫天冰晶的手。
然后,在所有屏息注视的目光中。
太生微的手轻轻一动。
“呼——”
一股无形的风骤然卷起!
一部分冰晶飘向谢昭,带着沁骨的凉意,却温柔地拂过他沾满风尘的铠甲。
更多的则调皮地涌向谢瑜,在他头顶盘旋,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雪球,然后“啪”地一下,轻轻砸在他脸上!
“哎哟!”谢瑜猝不及防,被冰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抹了把脸,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水渍。
他抬起头,傻愣愣地看着太生微。
太生微的唇角,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收回手,漫天飞舞的冰晶瞬间失去了牵引,如同失去了线绳的珍珠,簌簌飘落下来,覆盖在每个人的肩头、发梢。
“不冷。”太生微这才开口,回答了谢昭方才的问题。
谢瑜这时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又看看太生微,再看看漫天飘落的“雪”,突然咧开嘴,嘿嘿傻笑起来,仿佛刚才那一下是莫大的荣幸。
谢昭紧绷的神经,也在太生微这近乎孩子气的举动中,彻底松弛下来。
不过,太生微的目光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
营地外围,兀突骨、秃鹰以及白狼羌、黑石羌、秃发鲜卑的几位头人,正带着各自的亲卫,挤在一起,惊疑不定地望着营地中发生的一切。
就在兀突骨犹豫着是立刻带人逃离这儿,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拜见,还没琢磨清楚。
异变再生!
原本温柔飘落的雪花,仿佛再次受到了某种感召。
它们不再无序地洒落,而是化作一缕缕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雪雾,飘向兀突骨等人。
雪雾轻柔地缠绕上他们的脚踝、膝盖,带着一股牵引力,推着、引着他们,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朝着营地中央,朝着那辆黑色马车,缓缓走来!
“这……这是……”兀突骨脸色煞白。
太生微依旧靠在车辕上,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慵懒。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被“雪”牵引到近前的几位部落首领。
兀突骨等人终于停下脚步,距离马车不过十步之遥。
他们看着车辕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州牧,看着他苍白却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容,一股寒意直冲心口!
扑通!扑通!
包括兀突骨在内,几位平日里在各自部落说一不二、桀骜不驯的头人,此刻竟齐刷刷地跪倒。
“白狼羌头人兀突骨……”
“黑石羌头人石勒……”
“秃发鲜卑部千夫长秃发树机能……”
“拜……拜见神……拜见司州牧!”
他们头深深埋下,额头几乎触到了冰冷的雪地。
此刻,什么趁火打劫,什么部落利益,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绝对的力量和神迹面前,唯有臣服!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他们低垂的头颅。
他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只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一片晶莹的六角雪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悠悠然飘落在他掌心。
雪花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并未融化,反而折射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然后,它再次轻盈地飞起,绕着跪在地上的几位头人盘旋了一圈,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哪个部族?”太生微终于开口。
兀突骨身体一颤,虽然不知道太生微为什么再问一遍,但还是连忙回答:“回……回公子,小人是白狼羌头人兀突骨。”
“黑石羌,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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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发鲜卑,秃发树机能。”
太生微颔首,目光落在兀突骨身上:“白狼羌……世代游牧于大斗拔谷以西?”
“是……是。”兀突骨额头渗出冷汗,不明白太生微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听闻你们与卢水胡的尹健部,为争夺夏日草场,去岁秋末曾有一战,折了不少勇士?”太生微的语气平淡。
兀突骨心中剧震!
他不敢隐瞒:“公子明鉴……确……确有此事。尹健部仗着有凉州府衙撑腰,强占了我族不少水草丰美的夏窝子……”
太生微笑了笑,“贺征父子,何时成了卢水胡的牧羊人了?”
他目光转向石勒:“黑石羌的盐池,今年上缴给姑臧的‘岁贡’,比往年多了不少吧?贺拔岳派去的税吏,可曾说过为何加征?”
石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公子……您……您连这都知道?那税吏跋扈,只说……说州府养兵耗费巨大,各部落理当多出些力……”
太生微的目光最后落在秃发树机能身上:“秃发部的战马,是凉州一绝。去岁冬,贺拔岳以‘征剿马贼’为名,从你们部落‘借’走了五百匹上等河西骏马,至今未还,可有此事?”
秃发树机能拳头紧握,咬牙道:“公子所言……句句属实!贺拔岳……欺人太甚!”
太生微收回目光。
“贺征西去长安,名为勤王,实为争利。凉州空虚,贺拔岳坐镇姑臧,看似威风,实则根基浅薄。”太生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倚仗的,不过是其父留下的湟中义从和州郡兵。然,湟中义从多由羌、氐组成,其心未必归附。州郡兵久疏战阵,粮饷不济,怨气暗生。”
他手指动了动,指尖雪雾变幻形状。
“贺拔岳为维系局面,对内横征暴敛,强取豪夺,如尔等所见;对外则一味倚重亲近汉官的卢水胡、部分先零羌等部落,打压尔等白狼、黑石、烧当等与汉地关系稍疏,或曾与贺氏有隙的部族。此乃取祸之道。”
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等人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忍不住频频点头。
太生微所言,句句戳中他们的痛处。
“尔等今夜至此,”太生微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所求无非渔利。然,雪山有灵,厌弃贪婪无度之徒。扎西多吉之下场,便是明证。”
几人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
“烧当羌,乃我故旧。”太生微看了一眼依旧跪在雪地里的阿虎,“阿虎曾助我良多。今其部遭先零欺凌,几近覆灭,雪山亦为之震怒。”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贺拔岳坐视先零逞凶,其心可诛。凉州,非贺氏一家之凉州。雪山之下,当有公理。”
掌心的雪雾骤然散开,化作点点寒星,飘散无踪。
太生微表面神色倒是一直保持着冷漠,但心里倒是想了又想凉州的状况。
贺拔岳的统治基础本就不稳,其倚重的卢水胡尹健部与白狼羌有血仇,先零羌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且内部贡布诸子争位,实在不稳,湟中义从成分复杂。
现在可以说是煽动仇恨、制造裂痕的绝佳时机。
他如果扶持白狼、黑石对抗尹健部,暗中支持先零羌内斗的失败者达瓦这些给朗嘎添乱,再设法离间湟中义从中非嫡系的部分……
太生微眨眨眼,又把目光看向眼前这几个。
这几个是被贺拔岳打压的部落,简直是天然的盟友。
他们缺盐铁、缺粮食、缺安全感。
自己手中握有张世平的商路、河内的屯田粮,更有这刚刚展现的、足以震慑人心的“雪山神眷”。
以“雪山”为名,然后提供他们急需的物资和“庇护”,将他们绑上自己的战车。
之后便只用等待时机……
贺征远在长安,贺拔岳独木难支。
只要凉州内部乱起来,贺拔岳必然焦头烂额。待其疲敝,或是长安局势明朗,贺征被迫回援之时,便是自己以“安定凉州”、“维护雪山公理”之名,正式介入的最佳时机!
届时,携“神眷”之威,以救世主之姿降临,凉州民心,或可一鼓而定。
思绪电转,不过瞬息之间。
太生微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几位头人,琢磨了一下怎么说:
“雪山厌弃贪婪,却庇护真诚。尔等既受贺拔岳苛待,心怀怨怼,又目睹今夜之事,当知天意昭昭。烧当羌之今日,未必不是尔等之明日。”
他顿了顿,又言:
“本官奉旨西行,途经此地,非为征伐,实为……正本清源。凉州苦贺氏久矣。雪山之下,当有新的秩序。”
他目光扫过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尔等部落,若愿尊奉雪山公理,摒弃私怨,守望相助,本官……可代行雪山之意,赐尔等安宁。”
他并未许诺具体的利益,但“代行雪山之意”、“赐尔等安宁”这几个字,便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几位头人心上!
这比任何金银财宝的许诺都更具诱惑力!
这简直是在许诺一种“合法性”,一种在神威庇佑下的生存权!
兀突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抬起头,之后以额触地:“白狼羌兀突骨,愿率全族,尊奉公子为雪山使者!听从公子号令,共抗贺氏暴政!若违此誓,愿受雪山神罚,万劫不复!”
……
几位头人争先恐后地宣誓效忠。
太生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笼罩周身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许。
“很好。”他抬手,“起来吧。夜寒风冷,莫要冻坏了身子。”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萦绕在兀突骨等人身上的、带着牵引之力的雪雾悄然散去。
几人顿觉身体一轻,连忙爬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恭谨无比。
太生微:“阿虎。”
“末将在!”阿虎连忙应声。
“带几位头人入帐,奉上热酒,驱驱寒气。”太生微吩咐道。
兀突骨等人再次躬身行礼,才在阿虎和张世平的引领下退下。
喧嚣散去。
太生微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直立于他侧方的谢昭,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他上前一步:“公子,夜深了,寒气重。您……需要歇息。”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然后,在谢瑜和韩七惊愕的目光中,太生微的身体,极其自然地朝着谢昭的方向,靠了过去。
他的肩膀,抵在了谢昭的肩甲上。
很轻,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触碰。
但谢昭的身体,却在这个瞬间,骤然绷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冰冷的甲胄,传来的那份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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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太生微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是有点冷。”
谢昭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身体却像生了根般立在原地,任由太生微靠着。
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的肩膀能更好地支撑住那份重量。
漫天悬浮的冰晶,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倦怠,飘落的速度变得缓慢,轻柔。
细碎的冰晶无声地落在太生微的鬓角、肩头,也落在谢昭的银甲上,如同撒上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谢瑜和韩七对视一眼,然后两人默契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慢。
不知过了多久。
太生微似乎缓过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离开了谢昭的肩膀。
重量骤然消失,让谢昭心中莫名地空了一下。
太生微的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仿佛刚才的疲惫只是错觉。
“谢昭。”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休整。明日卯时,拔营启程。”太生微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目标……姑臧。”
“是!”——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公子,”秃发树机能声音洪亮,“前方二十里,便是我们秃发部的一处冬牧场。白驼谷谷中有热泉涌出,地气温暖,水草丰美,足以容纳大军休整。秃发部愿献上最肥美的牛羊、最温暖的毡帐,请公子与诸位将军移步暂歇,驱散风尘!”
他目光扫过太生微身后肃立的司州军,能邀请到这位“雪山使者”驾临部落营地,是莫大的荣耀,也是……莫大压力。
太生微的目光越过秃发树机能,投向那片被薄雪覆盖的谷地。
也确实……多日奔波,直接去姑臧或许有点急了,不如先在这边?
谷口处,隐约可见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在寒风中顽强地向上延伸。
他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大军连日跋涉,确需休整。传令,全军转向白驼谷。”
“是!”谢昭随即转身,原本肃杀的行军阵列开始有序转向,朝着白驼谷的方向移动。
……
白驼谷内,果然如秃发树机能所言,地气温暖,寒风被四周的山丘阻挡了大半。
谷底流淌着一条不冻的小溪,水汽氤氲,滋养着溪畔牧草。
秃发部的营地依山而建,数百顶大小不一的毡帐错落分布。
营地里早已接到消息,男女老少皆出帐迎接。
最大的那顶金顶王帐铺上了最厚实、最洁净的羊毛毡毯,铜制火塘里,松木噼啪燃烧。
太生微被请入主位,谢昭、谢瑜、韩七、阿虎、张世平以及兀突骨、石勒等几位归附的头人分坐两侧。
很快,秃发部的妇女们便鱼贯而入,奉上热气腾腾的奶茶。
奶茶用粗陶碗盛着,色泽浓白,奶香扑鼻,上面还漂浮着一层金黄色的酥油。
“公子,请尝尝我们秃发部的奶茶。”秃发树机能亲自捧起一碗,“用雪山融水煮沸,加入牦牛奶、茯茶砖,再调入盐巴,酥油,最能驱寒暖身。”
太生微端起陶碗,入手温热。
他浅啜一口,浓郁的奶香混着茶味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独特的醇厚。
“甚好。”
谢瑜早已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随即被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掉,只能哈着气,含糊道:“好……好喝!就是……烫!”
引得帐中众人一阵笑,气氛稍稍缓和。
接着,真正的盛宴开始了。
几名健壮的鲜卑汉子抬着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整羊进来,木架直接放在了火塘旁。
羊皮已被剥去,露出焦脆的外皮和里面粉嫩多汁的羊肉,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帐,勾得人食指大动。
“公子,这是按我们鲜卑最隆重的礼节烤制的‘乌查’!”秃发树机能介绍,“选用最肥美的羯羊,用炭火慢烤一天一夜,外焦里嫩,请公子尝!”
他操起一柄解手刀,在羊背上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羊肉。
然后切下最精华的脊背肉,用银盘盛了,放在太生微面前。
太生微拿起银盘旁备好的小刀,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羊肉肉质细嫩,肥而不腻,确实美味。
他再次点头:“火候极佳。”
有了他的肯定,帐中气氛更加热烈。
谢瑜欢呼一声,直接扑向那只烤羊,学着秃发树机能的样子,笨拙地切下一条羊腿,大快朵颐。
韩七则对随侍递上的一种白色块状物产生了兴趣。
“这是何物?”韩七拿起一块,入手微硬。
“回将军,这是‘曲拉’,也叫奶疙瘩。”一位年长的鲜卑妇人笑着解释。
韩七咬了一口,酸味直冲鼻腔,随即是浓郁的奶香在口中蔓延,口感独特。
他眼睛一亮:“好东西!行军携带甚为方便,还能补充体力。”
他立刻开始盘算如何让司州的工匠仿制,用于军粮储备。
除了烤全羊,还有大盆的手抓羊肉、用青稞面烙的厚实饼子,以及一种装在皮囊里、味道极其浓烈呛鼻的青稞酒。
谢瑜好奇地尝了一口青稞酒,立刻被那辛辣霸道的口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咳咳……这……这酒好烈!比我们的桑落酒烈多了!”
秃发树机能哈哈大笑:“谢小将军,这青稞酒是我们高原上的宝贝,一口下肚,再冷的天也不怕!慢慢喝,慢慢喝!”
太生微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帐外。
透过掀开的帐帘,可以看到营地中央燃起了更大的篝火,秃发部的青年男女们围着火堆,跳舞。
休整并非完全放松。
太生微若要了解凉州的真实情况,就不能他一直待在王帐。
所以某日午后,他披了一件普通的羊皮袄,由韩七和两名便装亲卫远远跟着,就走向营地边缘一处相对热闹的区域。
这里聚集了不少依附秃发部的小部落牧民、过往的商队脚夫,甚至还有一些从附近逃难来的流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自发的“集市”。
太生微走到一个卖烤饼和热汤的简陋摊子前。摊主是个脸上布满沟壑的老汉,正用铁钳翻动着鏊子上金黄的饼子。
太生微要了一张饼和一碗飘着几片干菜叶的肉汤,付了几个铜钱,便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看似随意地吃,耳朵却捕捉着周围人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东边野马滩那边,前几日天崩地裂了!”一个穿着破烂皮袄的汉子对同伴说,“说是先零羌的扎西多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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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了好几千人去打烧当羌的残部,结果惹怒了雪山神,降下神罚,整个山谷都被雪埋了!扎西多吉和他的人马全完了!”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同伴一脸不信,“扎西多吉可是先零羌有名的勇士,手下兵强马壮……”
“千真万确!”旁边一个风尘仆仆、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插嘴道,他脸上带着惊魂未定,“我商队原本想从那边过,结果离着老远就看到雪浪滔天!那动静,跟天塌了似的!后来听逃出来的零星先零羌人说,是烧当羌那边请来了真神!抬手间就把雪崩分开了!扎西多吉的人马全喂了雪山!啧啧,贺拔岳小将军这次怕是要头疼了,他可是默许扎西多吉去‘清理’烧当羌的……”
一个蹲在地上喝汤的汉子,闻言冷笑一声,“贺拔岳头疼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姑臧城里现在粮价飞涨,一斗粟米要半贯钱了!贺拔岳为了养他那点兵,还有讨好卢水胡的尹健部,拼命加税加征!我家在张掖那边有点薄田,去年收成本就不好,税吏上门,连种子粮都差点抢走。这日子没法过了。”
“谁说不是!”另一个像是小商贩的人叹气,“商路也断了七七八八。西边敦煌那边,听说以达布为首的几伙马匪闹得凶,专劫过往商队,连凉州府衙的税队都敢抢!东边呢?并州匈奴在打仗,商队根本不敢走。我这批皮子,压在手里快半年了,再卖不出去,全家都得喝西北风!这凉州,我看迟早要完!”
“完不了!”一个带着浓重陇西口音的人,灌了一口劣酒,醉醺醺地说,“先零羌那边才热闹呢!扎西多吉死了,他主子朗嘎气得跳脚,说是烧当羌勾结汉人妖法害的,正嚷嚷着要报仇。可族长贡布老头快不行了,大儿子达瓦也不是吃素的,手里也握着兵呢!朗嘎想借机上位?嘿,我看先零羌自己就得先打起来!狗咬狗,一嘴毛!”
这些零碎的、充满抱怨的对话,在太生微心中迅速组合成清晰的凉州境况。
贺拔岳统治基础薄弱,横征暴敛,民怨沸腾;卢水胡尹健部仗势欺人,与白狼羌等部落矛盾尖锐;先零羌内部分裂,贡布诸子争权,扎西多吉之死成了导火索;商路断绝,经济凋敝,流民四起;马匪横行,治安恶化……
整个凉州,就像一个塞满了干柴的火药桶,只差一颗火星。
太生微不动声色地吃完饼,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放回摊子,对老汉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韩七等人立刻跟上。
回到王帐才发现,帐内的气氛过分紧绷。
谢昭、张世平等人面色凝重。
帐中多了一个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信使。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但边缘已被血渍浸染得模糊不清的诏书。
“司州牧太生微接旨!”信使声音嘶哑。
太生微眼神一凝,快步上前,并未立刻接旨,而是沉声问道:“长安如何?”
信使抬起头:“长安……长安完了!程车骑……程车骑败了!”
帐内瞬间死寂!
信使喘了口气:“程车骑与阉党在未央宫前决战……起初势均力敌……但……但刘喜那阉狗,不知如何说动了驻守灞上的北军五校尉中的四位,临阵倒戈!程车骑腹背受敌……血战……最终……最终力竭……被……被乱箭射杀于章台门前!其麾下鹰扬卫……死伤殆尽!”
“刘喜控制了宫禁,挟持了陛下。以陛下的名义发下诏书,斥程元龙为叛逆,命……命天下各州牧、郡守……速速领兵入京……清剿余逆,拱卫圣驾……”信使颤抖着将诏书递上,“此……此乃刘喜矫诏,然加盖了天子玺……”
太生微接过诏书。
谢昭上前一步:“陛下安危如何?朝中大臣呢?”
信使摇头,满脸悲愤:“陛下被刘喜软禁深宫,消息断绝!朝中忠于程车骑的大臣皆被下狱!其余或附逆,或噤声……长安已是刘喜的天下!”
帐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程元龙败亡,刘喜掌权,天子被挟,朝纲彻底崩坏!
这比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
太生微沉默良久,才展开诏书。
上面的内容无非是痛斥程元龙谋逆,表彰刘喜等宦官“护驾有功”,命令各地长官速速领兵入京靖难。
他合上诏,递给谢昭,“谢将军,看来……长安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明朗’啊。”
这“明朗”二字,充满了讽刺。
程刘之争尘埃落定,但胜利者却是最糟糕的那个。
刘喜上位,意味着宦官集团彻底掌控中枢,其贪婪短视、排除异己的本性,必将使本已混乱的天下更加糜烂。
而这道催促各地兵马入京的“矫诏”,更是包藏祸心,无非是想将各地实力派诱入关中,或加以控制,或借刀杀人,消耗地方力量。
不过实属蠢货。
各地诸侯入京,又怎么会还听他的?
谢昭看着诏书:“刘喜奸宦,祸国殃民!此诏……是催命符!”
太生微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是啊,催命符。不过,催的是谁的命,还未可知。”
他转身,对韩七道:“取笔墨绢帛来。”
很快,文房四宝备齐。
太生微在案前坐下,铺开绢帛,提笔蘸墨。
帐内鸦雀无声。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臣司州牧太生微顿首百拜,惶恐奏陈:
臣奉前旨,星夜兼程,率师西进,欲绕道凉州,会合凉州牧贺征部,共赴国难,勤王靖难。然,天不遂人愿,路途险阻重重。甫入凉州,即惊闻凉州大乱!
先零羌部悍酋扎西多吉,拥兵自重,不遵王化,悍然袭击同为朝廷藩属之烧当羌部,挑起战端,血流成河。
臣部途经,本欲调停,奈何扎西逆酋凶顽,竟欲袭杀王师!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兼得天时,逆酋授首,其部溃散。然此战惨烈,臣部亦伤亡颇重,辎重损毁,亟待休整。
然凉州乱局,非止一端!
臣本欲不顾疲敝,星夜东向,然凉州乃关中西陲屏障,河西走廊系通西域之咽喉,更为关中粮秣补给之潜在要道。
今凉州糜烂至此,若臣弃之不顾,强行东进,恐凉州彻底失控,部族混战,匪患燎原。
此关乎社稷根本,臣实不敢以奉诏之名,行贻误大局之实!
故,臣泣血恳请陛下:暂缓东进之期。
眼下凉州烽烟四起,道路隔绝,此信由臣死士冒死潜行送出,万望陛下体察臣之赤诚与无奈!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臣太生微,谨奏。”
写罢,太生微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他将绢帛卷好,用火漆封缄,交给那名信使:“此信,务必送达……朝廷。路上凶险,多带几名好手。”
“末将誓死送达!”信使郑重接过,塞入怀中。
信使退下后,太生微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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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他开口。
“末将在!”谢昭立刻应声。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太生微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和几位部落头人,“目标——姑臧。”
他顿了顿:
“现在我们去姑臧……时间,应该刚刚好?”
……
姑臧城,这座矗立在河西走廊的雄城,此刻已不复往日的威严。
浓烟从城内各处腾起,盘旋着升上灰蒙蒙的天空,将残阳染成一片污浊的血色。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哭喊声。
曾经坚固的城门早已洞开。
城内,混乱达到了顶点。
凉州牧府衙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条街。那是贺拔岳最后的疯狂。
在确认城破无望后,他点燃了州牧府,试图将府库中带不走的财帛一同化为灰烬。
街道上,失去约束的州郡兵、趁火打劫的地痞、以及部分红了眼的卢水胡尹健部残兵,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在断壁残垣间穿梭。
城西,原本由尹健部精锐把守的金水门,也是一片狼藉。
尹健本人身中数箭,尸体被倒下的战马压住,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麾下最精锐的铁鹞子骑兵,在秃发鲜卑悍不畏死的冲击和白狼羌、黑石羌步卒的围堵下,早已溃不成军。
残余的尹健部士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如同丧家之犬,在街巷中奔逃。
“完了……全完了……”贺拔岳的亲兵队长环顾四周,眼中只剩下绝望。
他身边只剩下不足五十骑,人人带伤。
贺拔岳被亲兵们簇拥在中间,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
“不能再耽搁了!”白狼羌的百夫长策马冲到兀突骨面前,指着贺拔岳溃逃的方向,“贺拔岳那狗贼要跑!往西边去了!带着他的心腹!”
兀突骨正指挥着部下清理尹健部,闻言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想跑?没那么容易!白狼骑,随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砍下贺拔岳的脑袋,赏牛羊千头!”
他身后的白狼羌骑兵纷纷调转马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贺拔岳逃窜的方向扑过去。
马蹄声如雷。
贺拔岳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猛地一夹马腹,嘶吼道:“快!再快!出西门!去张掖!我去找父亲!”
他身边的亲兵也拼命抽打着战马,亡命奔逃。然,坐骑的体力早已透支,速度如何比得上养精蓄锐、复仇心切的白狼羌骑兵?
距离西门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洞开的城门和城外开阔的荒野。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城门洞的前……
“嗡——!”
一支冰冷的铁箭,毫无征兆地从城门内侧的阴影中射出!
“噗嗤!”
箭矢精准地没入贺拔岳胯下战马的脖颈!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前蹄猛地跪倒,巨大的惯性将贺拔岳狠狠甩飞出去!
“砰!”
贺拔岳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感觉肋骨至少断了两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大人!”
“保护大人!”
亲兵们惊骇欲绝,纷纷勒马,试图下马救援。
但已经晚了。
“咻!咻!咻!”
又是数支利箭破空而来!
箭矢刁钻狠辣,目标明确。
全部指向马!
贺拔岳身边仅存的五十余骑,他们的战马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射中要害!
战马嘶鸣着倒地,将马背上的骑士重重摔下!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贺拔岳挣扎着抬起头,惊恐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城门洞内侧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月光透过城门楼,恰好洒落在那人身上。
银白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光泽,肩甲上的虎头吞口狰狞威严。
他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柄强弓,弓弦犹自微震。
正是谢昭!
他身后,数十名身着司州军制式轻甲的士兵无声地从阴影中现身,如同鬼魅。
他们手中的弩箭,牢牢锁定了贺拔岳及其亲兵。
“谢……谢昭?!”贺拔岳看清来人,瞳孔骤然收缩,随即被无边的愤怒取代,“是你?!你竟敢……竟敢伏击本官?!你司州军奉旨勤王,却在此截杀朝廷命官?!你想造反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肋骨的剧痛让他又跌坐回去,只能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对着谢昭嘶声咆哮。
谢昭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他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拔岳,声音平静无波:“贺都尉此言差矣。本将率军西行,途径凉州,闻听姑臧大乱,有流寇趁火打劫,袭杀州府官员,劫掠百姓。特率部前来……平乱。”
贺拔岳几乎要气疯了,他指着谢昭,“你放屁!这乱子就是你们这些……这些逆贼挑起来的!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太生微!是你们!是你们勾结羌胡,祸乱凉州!你们才是最大的流寇!是国贼!”
谢昭对他的指控置若罔闻,只是侧头,对身后的弩手示意了一下。
弩手们立刻上前一步,弩箭几乎抵在了那些挣扎着想爬起来的亲兵身上。
“放下武器,跪地受缚者,可免一死。”谢昭的声音极冷,“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贺拔岳的亲兵们看着近在咫尺的弩箭,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崩溃了。
“当啷啷……”
“哐当……”
武器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幸存的亲兵们面如死灰,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贺拔岳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
他知道,自己完了。
“谢昭……你……你不得好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我父亲……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程车骑……朝廷……一定会将你们这些逆贼碎尸万段!”
谢昭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抬起手,再次举起了那张弓。
这一次,弓弦上搭着的,是一支破甲箭。
箭头,稳稳地指向了贺拔岳的胸膛。
贺拔岳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不——!”
“嗡——!”
弓弦震响!
破甲箭撕裂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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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精准地贯入贺拔岳的胸膛,巨大的力量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墙壁上。
贺拔岳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谢昭,似乎想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涌出一大口血沫,头一歪,气绝身亡。
“大人!”
“贺都尉!”
跪在地上的亲兵们发出哀嚎。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兀突骨率领着白狼羌骑兵,终于追到了城门口。
他们一眼就看到贺拔岳的尸体靠在墙上,胸口插着箭矢,死不瞑目。
其亲兵跪了一地,被弩箭指着。
而为首那个将领……
兀突骨猛地勒住战马。
“谢……谢将军?”兀突骨认出了谢昭,又惊又疑,“您……您这是?”
谢昭转过身,指了指贺拔岳的尸体:
“你来得正好。本将率部平乱,追剿流寇至此,恰好撞见贺拔都尉一行被一股凶悍流匪袭击。本将救援不及……贺都尉已不幸……为流匪所害。”
跪在地上的亲兵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昭。
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接触到谢昭的目光,以及周围弩手蓄势待发的弩箭,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兀突骨和他身后的白狼羌骑兵也愣住了。
流匪?
袭击贺拔岳?
他们一路追杀过来,哪有什么流匪?袭击贺拔岳的,分明就是……
兀突骨的目光扫过谢昭手中的弓,又看了看贺拔岳胸口那支明显是制式军械的破甲箭……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位司州牧麾下的冷面将军,不仅武力超群,杀伐决断,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
贺拔岳分明就是被他亲手射杀的!他却能面不改色地说成是流匪所为!
兀突骨瞬间明白了。
谢昭这是在“清理现场”,也是在警告他们。
贺拔岳的死,必须按他说的来定性,谁敢多嘴,地上那些跪着的亲兵就是榜样。
“原……原来如此!”兀突骨反应极快,“该死的流匪!竟敢袭击贺都尉!真是罪该万死!谢将军及时赶到,诛杀流匪,为贺拔都尉报了仇,实乃大义。”
他连忙下马,对着谢昭躬身行礼。
他身后的骑兵虽然还有些懵懂,但见首领如此,也纷纷下马行礼。
谢昭对兀突骨的识趣很是满意。
“凉州遭此大劫,流寇四起,百姓受苦。”谢昭开口,“当务之急,是尽快肃清城内残匪,安抚百姓,恢复秩序。兀突骨,你部熟悉姑臧,可愿协助我军,清剿城内趁乱作恶之徒?”
“愿意!愿意!”兀突骨连忙应道,“能为谢将军效力,为凉州百姓除害,是我的荣幸!我这就带人去!”
他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地方。
“去吧。”谢昭挥了挥手。
兀突骨如蒙大赦,立刻带着手下骑兵,调转方向。
就在这时,黑风拉着马车驶来,停在距离城门数丈之外。
车帘被掀开。
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洞内的景象,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谢昭身上。
谢昭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马车前,单膝跪地:“公子。”
太生微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贺拔岳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
“怎么回事?”
谢昭抬起头,目光坦然:“回公子,末将率部巡城平乱,追剿一股趁火打劫的凶悍流匪至此。贺都尉一行不幸遭遇流匪袭击。末将救援不及……贺都尉已为流匪所害。末将已诛杀流匪,为贺都尉报了仇。”
太生微静静听着。
风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片刻后。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写这个点时候想到了去青海旅游的时候羊肉真的很好吃!
第65章
太生微立在州牧府衙的望楼上。
下方街道上,司州军的黑甲与羌骑的杂色皮袍混杂,正清理着断壁残垣。
“公子,”谢昭的声音自后传来,“贺拔岳残部已肃清,尹健部卢水胡降卒暂押城西校场。白狼、黑石、秃发三部头人皆在衙前候见,言……愿奉公子为凉州共主。”
太生微未回头。
“凉州这盘残棋,棋子刚被掀翻,就想让我坐庄?贺征还在长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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