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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150-160(第1/22页)

    第151章

    洛阳行宫,长春殿。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地切过窗棂。

    可太生微依旧躺在内殿的软榻上,沉睡着。

    他身上的【金秋颂】早已褪下,换回了素锦寝衣,墨发铺了满枕,衬得脸色极白。

    眉心那点朱砂痣也淡了颜色,像是耗尽了精气。

    他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但偶尔眼睫颤动,证明他还活着,只是睡得太沉。

    这一觉,从昨日下午被韩七几乎是半扶半抱地送入长春殿,一直睡到了此刻。

    梦里浮光掠影,一会儿是孟津驿外,一会儿是官道两侧疯狂蔓延的花海,百姓震天的欢呼与叩拜声浪几乎要掀翻梦境……

    最后定格下来的,却是并州行宫那间暖阁,炭火哔剥,有人坐在榻边,安静地剥着栗子,将完整的果仁一颗颗放进碟中……

    太生微的眼睫颤了颤,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在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谢……”

    名字没叫全,便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意识才像沉在深水里的鱼,一点点艰难地向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窗外似乎有刻意压低的争执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然后是沉重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弥漫到四肢百骸。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身下的软榻很柔软,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香气。

    太生微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尝试动了动手腕。

    还好,虽然乏力,但不像上次在太原送谢瑜出征后那么严重。

    大概是【金秋颂】的消耗主要在“引动生机”上,对精神力的损耗不如直接改变天象那么剧烈。

    但疲惫和那种空乏感依然存在。

    他侧过头,看向榻边的矮几。

    上面放着一盏温着的参汤,还有一盏清水。

    显然是有人时刻备着,等他醒来就能入口。

    几乎是本能地,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谢昭在,这会儿参汤的温度应该正好,他大概会默不作声地扶自己起来,稳稳地端着碗,让自己就着他的手喝……

    这念头来得突兀。

    太生微怔了一下,随即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怎么会……事事都想到谢昭?

    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边从来不缺伺候的人。韩七忠心耿耿,内侍们更是战战兢兢、无微不至。

    可偏偏,在这样极度疲乏、意识朦胧的时刻,第一个跳进脑海的,是那个身影。

    太生微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依赖,有些过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睁开眼时,眼底那点恍惚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来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几乎是话音刚落,殿门就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韩七那颗脑袋探了进来。

    见太生微睁着眼,韩七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喜色,他连忙闪身进来,又迅速回手掩上门。

    “陛下!您可算是醒了!”韩七大步走到榻边,想伸手去扶,又怕自己手重,“您这一觉睡得……可真沉。怎么样?感觉好些没?渴不渴?饿不饿?参汤一直温着呢,要不要先喝一口?”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太生微被他吵得有点头疼,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韩七立刻噤声,眼巴巴地看着他。

    太生微自己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劲,身体晃了一下。

    韩七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托住他的后背和手臂,稳稳将人扶起,又抓过两个软枕垫在他腰后。

    “陛下,您慢点。”韩七的语气小心翼翼,“您这脸色……还是有点白。要不要传太医?或者再睡会儿?”

    “不用。”太生微靠着软枕,闭眼缓了缓那股因起身而涌上的眩晕,才道,“水。”

    “诶!”韩七连忙转身,端起那盏清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太生微唇边。

    太生微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什么时辰了?”他问。

    “回陛下,快午时了。”韩七放下水盏,“您睡了快一整日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他目光落在韩七脸上,见他眼下也有淡淡青影,问道:“外面怎么回事?朕方才好像听到争执声。”

    提到这个,韩七脸上立刻露出压不住的烦躁。

    “还能怎么回事?一群不长眼的东西!”他声音带着火气,“从昨儿下午您歇下开始,这行宫外头就没消停过,打着各种旗号想来‘问安’‘探病’‘呈送地方特产’的人,一波接一波。洛阳本地的官员、世家代表、还有从附近郡县闻风赶来的什么名士耆老……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完!”

    他越说越气:“臣遵照陛下之前的吩咐,一律挡驾,说陛下车马劳顿,需要静养,暂不见外客。可有些人就是不识相,变着法地想往里钻,臣看他们就是想亲眼瞧瞧陛下是不是真‘病’了,想探探虚实!”

    韩七哼了一声:“臣让人守死了宫门,谁来都一句‘陛下安歇,不得惊扰’。有几个仗着官位高想硬闯的,臣直接让亲兵‘请’他们去偏殿喝茶了,一喝就是一两个时辰,看他们还敢不敢。”

    太生微听罢,笑道:“都有哪些人,名单记下了?”

    “记下了!”

    太生微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纸上罗列了二三十个名字,后面跟着简要标注。

    ……

    林林总总,果然如韩七所说,各怀心思。

    太生微的目光在这些名字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陈珪”二字上。

    颍川陈氏,也是豫州大族,与正在争斗的袁氏、荀氏皆有姻亲。此人此时出现在洛阳,还打着“聆听圣训”的旗号,恐怕不仅仅是慕名而来那么简单。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将名单折起,随手放在榻边。

    “做得不错。”他对韩七道,“这些人,回头再料理。眼下我既已醒了,他们想必会更着急。你继续守着,除了你与必要的内侍,任何人不得擅入长春殿。朕还需要静养一两日。”

    “陛下放心!”韩七挺起胸膛。

    太生微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研墨。”

    韩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陛下要写东西?您这刚醒,要不……”

    “无妨。”太生微打断他,“躺久了,活动活动手腕也好。”

    韩七不敢再劝,连忙走到外间的书案旁,铺开一张素笺,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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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墨。

    他动作很认真,浓黑的墨汁在砚台里渐渐化开,散发出淡淡松烟香气。

    太生微自己慢慢挪到榻边,穿上鞋,走到书案后坐下。

    韩七已将墨研好,退到一旁。

    提起笔,蘸饱了墨,太生微却顿住了。

    写给谁?

    自然是谢昭。

    他离开孟津驿前,已令韩七传讯给谢昭,告知自己启程前往洛阳。

    如今自己已到洛阳,因“金秋颂”耗神沉睡了一日。

    于公于私,都该给前线的谢昭去一封信,告知近况,也问问豫州情形。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君臣通信。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太生微一时竟不知如何落笔。

    汇报洛阳见闻?描述那百花盛开的奇景?还是直接询问豫州军务?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昭接到信后会有的反应。

    那人定会先看字迹,判断他书写时的状态是否从容;然后逐字逐句地读,从字里行间揣摩他真实的心绪;最后才会去思考信中提及的政务,并给出周全的回复。或许还会在回信末尾,不着痕迹地提醒他保重身体,不要过度耗神……

    太生微抿了抿唇,笔尖终于落下。

    “谢昭卿鉴。”

    然后呢?

    “朕已安抵洛阳,行宫诸事初定。”

    这像一句废话。谢昭必然早已接到他抵达洛阳的通报。

    “洛阳秋色颇佳,昨日御驾入城时,沿途偶见野菊绽放,百姓夹道,士气可用。”

    他终究没详细描述那“百花齐放”的盛况。

    谢昭在豫州,消息或许会滞后,但迟早会知道。自己主动去说,反而显得刻意?

    他跳过这段,继续写。

    “司州官员迎驾甚恭,然观其言行,心思各异。名单附后,卿可一览,于豫州事务或有所参详。”

    写到这里,他才觉得稍稍切入了正题。

    将韩七记录的那份名单抄录一遍,作为附件,既能互通情报,也能让谢昭对洛阳形势有所了解。

    抄完名单,信笺已写满大半。

    他本该就此打住,询问豫州近况,给予指示或勉励。

    可笔尖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纸面空白处逡巡着,又落下几行字。

    “并州今岁秋粮入库颇丰,太原宫中荷塘残荷亦别有趣味。”

    “司州贡橘已到,味甘,然不及河内庄上所产爽口。”

    “韩七近日聒噪依旧,然护卫尽心,可堪一用。”

    “朕……一切安好,勿念。”

    写到最后一句话,太生微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热。

    这算什么?家书吗?

    啰啰嗦嗦,净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盯着那几行字,有心揉掉重写,又觉矫情。

    犹豫片刻,他还是在末尾,以尽可能平淡公事公办的语气,补上了一行小字:

    “豫州情势若何?袁、荀可还安分?卿部驻扎,一切可还顺利?盼复。”

    这封信,怎么看怎么别扭。

    前头是正儿八经的政务通报,中间夹了份名单,后面却是一堆鸡毛蒜皮的闲扯,最后才勉强问了一句正事。

    简直……不成体统。

    太生微有些懊恼地揉了揉额角。

    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睡了一觉,脑子还不清醒吗?

    “陛下,写好了?”韩七见他搁笔,凑过来想帮忙吹干墨迹,眼睛不经意地往信纸上瞟了一眼。

    这一瞟,他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他识字,看得懂。

    前面那些还好,看到后面什么“荷塘残荷”“贡橘不及河内”“自己聒噪”……

    韩七嘴角抽了抽,只觉得牙根一阵发酸。

    这、这真是陛下写的?

    怎么读着……那么像……——

    作者有话说:韩七:我也要做ply的一环吗

    第152章

    太生微搁下笔,目光落在那几行闲语上,眉峰微蹙,竟生出几分把这张纸揉掉重写的念头。

    旁边的韩七早就把信里的内容看了个七七八八,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变成了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他站在案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陛下这哪里是给前线统兵大将写军报,这分明是……

    “看什么?”太生微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的不自在转瞬即逝,“这信里的内容,有什么不妥?”

    韩七一个激灵,连忙收回目光:“没、没什么不妥!陛下写的自然都是要紧事!只是……臣就是觉得,谢将军在前线看到陛下这些叮嘱,定然会感念圣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办事!”

    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能让陛下放下帝王的架子,写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这本身就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

    太生微被他这话逗得低笑一声,指尖在信笺上轻轻一点,终是没再动重写的心思。

    “罢了,就这样吧。”他将信笺折起,装入封套,用火漆封好,盖上了自己的私印,“用鹰房的快马,即刻送往豫州前线,亲手交到谢昭手里,不得有误。”

    “是!臣这就去安排!”韩七连忙上前接过信。

    “还有,”太生微又开口,语气随意了些,“让御膳房备上十坛洛阳的好酒,再让厨子装上两只整羊,一并快马送去长安,给谢瑜。”

    韩七眼睛一亮,忍不住笑了:“陛下还记着这小子的烤全羊呢?他要是收到了,怕是能在长安城里蹦起来!”

    “他办事还算稳妥,赏他的。”太生微唇角弯了弯,随即又收敛了笑意,叮嘱道,“顺便带句话给他,长安是关中根本,世家盘根错节,武库亏空、隐户逃税这些事,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但也绝不能手软。有拿不准的,先写信问他兄长,或是直接奏报给朕,别自己莽撞行事。”

    “臣记下了,一定一字不差地带给谢将军。”韩七躬身应下,捧着信转身快步出去安排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生微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风带着洛水的水汽涌进来,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

    窗外是洛阳行宫的庭院,几株古槐落了半树黄叶,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红,墙角的木芙蓉却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是昨日【金秋颂】留下的余韵。

    他扶着窗棂,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这个方向一路前去,便是是豫州。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司州别驾王儁、河南尹张韬、洛阳令陈琦,还有颍川来的陈珪先生,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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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生微眉梢微挑。

    来了。

    昨日入城时那场百花齐放的异象,震住了洛阳满城的官员百姓,也让这些背后站着世家大族的人坐不住了。

    昨日他沉睡不醒,这些人被韩七拦在宫外,今日他刚醒,便联袂而来,说是禀奏要事,实则不过是来探他的虚实,看看这位能引动天地异象的帝王,到底要在洛阳做什么。

    “宣。”太生微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是。”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四名身着官服的男子走入,为首的正是司州别驾王儁。

    四人走到殿中,齐齐跪倒在地:“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太生微抬头,“诸卿联袂而来,所为何事?可是洛阳城防、粮储出了什么纰漏?”

    王儁四人起身,垂手立在殿中,闻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还是王儁先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洛阳城防稳固,粮储充足,各州县秋粮也已陆续入库,并无纰漏。臣等今日前来,一则是听闻陛下圣体已愈,特来问安;二则,是有关于豫州局势的要事,想禀奏陛下。”

    太生微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看得王儁心头一紧,下意识便垂下了眼帘。

    “哦?豫州的事?”太生微语气淡淡,“谢昭已率大军进驻豫州边境,袁、荀二族已奉诏停了私斗,局势尚在掌控之中。诸卿有何高见?”

    “臣等不敢称高见。”王儁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道,“只是……颍川陈氏,乃豫州望族,与汝南袁氏、颍川荀氏皆有通家之好。这位陈珪先生,乃是颍川陈氏的族长,近日恰在洛阳,听闻陛下有意平定豫州乱象,特来向陛下进言,希望能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说着,侧身让开,将身后的陈珪露了出来。

    陈珪年约五十,身着一身素色儒衫,须发半白,看着颇有几分儒雅名士的气度。他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礼:“草民陈珪,叩见陛下。陛下天威赫赫,所过之处,天地呈祥,草木回春,实乃万民之福。”

    这话一出口,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谁都知道,他这话指的是昨日入城时那场百花齐放的异象。

    太生微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陈先生客气了。草木枯荣,本是天时,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倒是陈先生,身在颍川,却在此时来到洛阳,想来不只是为了跟朕说这句奉承话吧?”

    陈珪心头一跳。

    这位年轻的帝王,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对付。直接说奉承话好像也不愿接话?

    他定了定神,躬身道:“陛下圣明。草民此次前来,确是为了豫州之事。袁、荀二族,为一己私利,擅动刀兵,祸乱地方,残害百姓,实乃罪无可赦。然,豫州世家盘根错节,二族盘踞此地已逾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州郡,若强行以兵戈镇压,恐激起全豫士族的抵触,反而得不偿失,甚至……将他们推向江南伪朝。”

    他抬起头,看向太生微:“草民斗胆恳请陛下,给草民一个机会。草民愿亲往颍川、汝南,面见袁、荀二氏族长,晓以利害,劝其放下干戈,归顺朝廷,献土纳降。如此,既可免了刀兵之祸,安定豫州百姓,亦可让江南伪朝无机可乘。”

    这话听起来是一片公心,实则算盘打得精响。

    他想做这个中间人,既保住了袁、荀二族,也保住了豫州世家的整体利益,更能在太生微这里捞一个“定豫之功”,让颍川陈氏在新朝站稳脚跟。

    旁边的王儁、张韬三人,也都纷纷附和:“陛下,陈先生所言极是。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乃上策!”

    太生微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冷笑一声。

    这些世家大族,果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昭的大军刚到豫州边境,刀还没亮出来,他们就急着跳出来当和事佬,想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了。

    若是真依了陈珪的话,劝降了袁、荀二族,那豫州依旧是这些世家的天下,他的均田令、新选官法,根本就别想在豫州推行下去。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个名义,依旧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朝廷。

    他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但他也没直接拒绝。

    毕竟,现在还不是跟整个豫州世家撕破脸的时候。

    太生微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陈先生有此心,心系百姓,顾全大局,甚好。朕准了。”

    陈珪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谢陛下隆恩!草民定不辱使命!”

    “先别急着谢恩。”太生微话锋一转,“朕准你去劝降,却也有几个条件。其一,袁、荀二族,必须即刻解散私兵部曲,所有坞堡武装,交由朝廷派驻的军队接管;其二,二族需如实上报隐匿的田产、户口,按律缴纳赋税,此前所欠赋税,可酌情减免,但隐田隐户,必须尽数清退;其三,两家参与私斗、残害百姓的首恶,必须交由朝廷按律处置,不得包庇。”

    他目光直直看向陈珪:“这三条,是朕的底线。若是袁、荀二族能答应,朕可以既往不咎,保留其族中子弟的入仕资格,若是不答应……”

    太生微没再说下去,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三条,条条都戳在世家的命根子上!

    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首恶,这跟抄家灭族也差不了多少了啊,袁、荀二族若是答应了这些条件,就等于被拔了牙、剪了爪,再也没有跟朝廷抗衡的资本,只能任人拿捏。

    王儁等人也愣住了,没想到陛下看着温和,一开口就是釜底抽薪的狠招。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陈珪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想要求情,却对上太生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似乎忘了这位是靠兵马打天下,有兵马在手,这位帝王怎么会跟世家妥协。

    “怎么?”太生微挑眉,“陈先生觉得,这条件很难?还是说,在先生眼里,那些世家的私利,比豫州百姓的安危,比朝廷的法度,还要重要?”

    “草民不敢!”陈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草民……草民定当竭尽全力,向袁、荀二族陈明陛下的天威与仁德,劝其归顺朝廷!”

    “甚好。”太生微语气缓和了几分,“朕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朕要听到准信。若是袁、荀二族执意顽抗,那朕也只能让谢昭的大军,替他们好好讲讲朝廷的法度了。”

    “是!草民遵旨!”陈珪伏在地上。

    太生微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朕乏了。”

    四人再次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长春殿,直到走出宫门,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官袍内里,早已被冷汗打湿。

    殿内,太生微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笑。

    “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

    “传令给鹰房,盯着陈珪。他去豫州跟袁、荀二族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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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字一句,都要报给朕。另外,再派人去查查,颍川陈氏跟江南幽王那边,有没有私下往来。”太生微语气冰冷,“还有,给谢昭传一道密令,让他按兵不动,继续在边境整军,给袁、荀二族施压。陈珪那边,不必理会,他唱他的红脸,谢昭唱他的黑脸。”

    “是!属下遵旨!”

    ……

    与此同时,豫州汝南边境,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舆图铺满了整张长案,上面用朱笔标注着记号。

    汝南袁氏、颍川荀氏的坞堡位置、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地,都标得一清二楚。

    谢昭一身甲胄,站在案前,听着斥候的汇报。甲胄上的龙首吞口泛着冷光,是太生微亲赐的那套【玄龙隐渊】。

    “……袁氏与荀氏的私斗已经停了,双方各自退回了本族坞堡,都在增派人手加固防御,囤积粮草。袁氏族长袁涣派了使者去金陵,求见幽王,至今未归。荀氏这边,则是闭门谢客,约束子弟,没有任何异动。”斥候躬身禀报。

    谢昭点了点头,指尖落在舆图上汝南与颍川的交界处,那里是李炀的封地,也是袁、荀二族冲突的核心地带。

    “李炀那边,可有消息?”他开口。

    “回将军,昨日李炀的信使已经到了营外,带来了李炀的亲笔降表,愿意献土归顺朝廷,只求陛下庇护其全族性命与财产安全。信使还说,李炀已经收拾好了府邸,随时准备开门迎接大军入城。”

    旁边的副将闻言,眼睛一亮:“将军!太好了!李炀归顺,咱们就有了名正言顺进驻汝南的理由。末将请命,愿率一千精骑,即刻进驻汝南郡治,接管城防。”

    谢昭却摇了摇头。

    “不急。”他淡淡道,“李炀的降表,先妥善收着,不必急着回应。传令下去,各营原地驻守,加紧操练,不得擅自出击,不得与袁、荀二族的部曲发生冲突。”

    副将一愣,满脸不解:“将军?这是为何?陛下让咱们来豫州,就是要平定这里的乱局,现在李炀归顺,正是咱们进军的好机会啊!”

    谢昭扫了他一眼:“陛下要的,是整个豫州的长治久安。现在贸然进驻,只会让袁、荀二族同仇敌忾,联手对抗朝廷,反而给了幽王插手的机会。陛下是是分化瓦解,不是把他们逼到绝路上去。”

    副将恍然大悟:“末将愚钝,明白了!”

    谢昭收回目光,正想再吩咐几句,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将军!鹰房快马!陛下的亲笔信!”

    谢昭的身体猛地一僵。

    前一刻还沉稳锐利的眼神,瞬间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看向帐门。

    亲兵快步跑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密信,躬身递了过来。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伸手接过信。

    他挥了挥手,让帐内的斥候、副将都退了下去。

    直到帐内只剩他一人,他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火漆,展开信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关于洛阳局势、司州官员动向的通报,还有那份需要他参详的官员名单。

    谢昭看得认真,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配合陛下的布局,敲打豫州这些蠢蠢欲动的世家。

    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顿住了。

    信笺的后半段,居然全是闲话?

    “并州今岁秋粮入库颇丰,太原宫中荷塘残荷亦别有趣味。”

    “司州贡橘已到,味甘,然不及河内庄上所产爽口。”

    “韩七近日聒噪依旧,然护卫尽心,可堪一用。”

    “朕……一切安好,勿念。”

    谢昭站在案前,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行字,手指微颤。

    谢昭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连带着连日来的军务劳顿,都消散了大半。

    他站在原地,反复看了几遍那几行字,这才将信笺重新折好,贴身收进了怀里。

    “陛下,”他低声喃喃,“臣……亦念陛下。”

    良久,他才平复下心头的情绪,走到案前坐下,铺开纸。

    他要给陛下回信。

    他先认认真真地写完了所有军务禀报,然后,在信笺的末尾,他写:

    “豫州秋寒,日夜温差甚大,臣甲胄在身,夜不敢解,唯北望帝星,稍慰征尘。洛阳风露更重,陛下春秋鼎盛,亦当珍重龙体,按时用膳,勿要再为政务熬夜耗神。臣在豫州,定不负陛下所托,定保中原无虞,待陛下亲临之日,必还陛下一个河清海晏的豫州。”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想把那句“北望帝星,稍慰征尘”划掉,觉得太过逾矩,太过直白。

    可终究还是没有划下去。

    他将信折好,封入信封,唤来亲兵,吩咐道:“用最快的鹰房快马,将这封信,亲手送到洛阳陛下手里,不得有误。”

    “是!将军!”亲兵躬身接过信,快步退了出去。

    ……

    洛阳,长春殿。

    太生微处理完一摞奏报,已是日暮时分。

    韩七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陛下!何子曜先生已经到洛阳城外了。”

    “哦?”太生微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来得正好。传朕的旨意,开宫门,朕……亲自去迎。”

    韩七一愣,连忙道:“陛下,不可!何子曜不过是一介寒门士子,怎敢劳您御驾亲迎?这……这不合礼制啊。”

    太生微站起身:“朕要让全天下的寒门士子都看看,朕求贤若渴之心。朕要让他们知道,在朕这里,才德重于门第,实干高于虚名。”

    他抬步向外走去。

    “备车。”

    第153章

    太生微的御驾刚出长春殿,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路飞到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前日帝王入城,秋深时节催开一路繁花的异象,已在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市井间的说书人,把这段奇事编进了话本,说当今雍帝是紫微星临凡,身带天命,故而能令草木回春,天地呈祥。

    寻常百姓这辈子都难见天颜,此刻听闻御驾出宫,哪儿还按捺得住,纷纷撂下手里的活计,涌到御道两侧,往城门的方向望。

    韩七骑在马上,护在御辇左侧,看着两侧越聚越多的百姓,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抬手示意亲兵往御道边再压一压,隔开攒动的人群。

    “都把眼睛放亮些,别让闲杂人等冲撞了御驾。”

    御辇里,太生微正由着内侍替他理着衣袍。

    他选了一件锦袍,领口袖缘滚着一圈极细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心那点朱砂痣愈发鲜明。

    内侍的手极轻,替他抚平了袍角的一点褶皱,躬身道:“陛下,都妥当了。您要不要再披件披风?外头风大,别再着了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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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生微抬眼,唇角勾了点浅淡的笑意:“不必,不冷。”

    他说着,想起韩七的劝阻,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古往今来,帝王亲迎寒士,不是没有先例。

    商汤迎伊尹,刘备三顾茅庐,曹操跣足迎许攸,哪一个不是传为千古佳话?

    他要推行新选官法,要打破世家数百年的垄断,要让天下寒门士子知道,这世道不再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光靠一纸诏书是不够的,他要做给全天下人看。

    何子曜,就是他竖给天下寒门的一面旗。

    “陛下,”车外传来韩七的声音,“前头快到明德门了。城门内外的百姓太多,臣让亲兵先清出一条道来?”

    “不用。”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城门处攒动的人头,百姓们见御驾近了,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辇车,震得车帘微微晃动,“让他们看着,没什么不好的。”

    韩七闻言,也不再多劝,只是勒紧了马缰,让御驾的速度慢了下来,同时示意亲兵将包围圈收得更紧些,确保万无一失。

    御辇行至明德门前,停了下来。

    内侍快步上前,躬身掀开了车帘,先放下踏凳,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太生微的手肘,扶他下了车。

    秋阳落在他身上,像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浅金。他身形挺拔,却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眉眼清俊得近乎秾丽,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笑起来时,眼底像盛了洛水的秋波,晃得人眼晕。

    城门两侧的百姓,原本都低着头不敢仰视,此刻见他下了车,胆子大些的,悄悄抬眼偷瞄,只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他们原以为,能打下半壁江山、开创大雍王朝的帝王,定是个虎背熊腰、面容威严的彪形大汉,再不济,也是个面色沉肃、不怒自威的中年人。

    谁能想到,这真龙天子,竟生得这般好看,年纪又这样轻,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站在那里,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哪里有半分杀伐之气?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再次响起。

    太生微抬手,虚虚一按。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都平身吧。”他的声音清越,“朕今日出宫,是为迎一位贤士,不必如此兴师动众,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百姓们闻言,纷纷躬身应诺,却没人真的散去,只是往后退了退,依旧挤在道路两侧,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劳动天子亲自出城迎接。

    王儁、张韬、陈琦一众官员,此刻也都匆匆赶来了明德门,一个个面色复杂地站在城门下,躬身行礼。

    他们接到消息时,人都傻了。

    天子亲迎一个寒门士子?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别说何子曜只是个屡试不第的寒士,就算是天下闻名的大儒,也断没有让帝王亲自出城迎接的道理。

    王儁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风露重,您龙体初愈,不宜在此久候。不如臣等在此等候何先生,陛下先回行宫歇息?”

    “是啊陛下,”张韬也连忙附和,“何子曜不过一介白身,何德何能,劳动陛下御驾亲迎?此举恐不合礼制,还请陛下三思!”

    太生微瞥了他们一眼:“朕敬贤爱才,这就是最大的礼制。昔年商汤迎伊尹,刘备三顾茅庐,难道也不合礼制?”

    一句话,堵得王儁和张韬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躬身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多言。

    其他官员见状,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垂首站在原地,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帝王,是铁了心要跟世家对着干了。

    先是均田令动了世家的田产,如今又要抬举寒门,动世家的仕途根基,这是要把他们这些百年望族的根,连根拔起啊。

    太生微没再理会他们心里的盘算,目光越过城门,望向通往河内的官道。

    不多时,官道尽头,出现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两匹瘦马拉着,前后只有两个骑马的护卫,在宽阔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寒酸。

    马车里,何子曜正攥着手里的书卷。

    他今年三十有二,出身河内寒门,自幼苦读,满腹经纶,尤擅钱谷庶务、吏治民生。可在这察举征辟的世道里,没有家世背景,没有门阀举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困于乡野,屡试不第。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世家子弟不学无术,却凭着门第平步青云;见过太多寒门俊杰怀才不遇,最终潦倒一生。

    他自己也被当地世家排挤打压,家道中落,老父被豪奴打伤,田产被夺,若不是太生宏照拂,他恐怕早已饿死在沟壑之中。

    前些日子,他接到太生宏大人的信,说当今陛下听闻他的才名,召他入洛阳觐见。

    他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想过无数次这位开国帝王的模样。

    他想,能在乱世中起兵,横扫并州、司州,逼得前朝宗室俯首,打得草原部族不敢南下,定是个身形魁梧、杀伐果断的枭雄,面容冷硬,不怒自威,说起话来定是声如洪钟,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他也想过,这位帝王召他前来,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听了太生宏的举荐,随口见见。

    毕竟,自古帝王,多是倚重世家,哪会真的把一个寒门士子放在眼里?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

    直到马车行至明德门前,车夫猛地勒住了马:“先生、先生!到地方了!您快看!城门下……是、是御驾!当今陛下!陛下亲自在城门下等您呢!”

    何子曜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探身出去。

    入目,是明德门巍峨的城楼,城下肃立的玄甲禁军,跪伏的百姓,还有一众身着官服的洛阳官员。

    而在所有人的最前方,站着一个少年人。

    秋阳落在他身上,风卷起他的衣袂,墨发玉簪,眉目如画。

    何子曜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震惊于帝王亲迎的殊荣,而是——

    世间竟有生得这般好看的人?

    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看着比他小了十多岁的少年人,就是当今大雍的天子,太生微。

    他立刻从马车上下来,冲到太生微面前,跪倒在地:“草民何子曜,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草民何德何能,敢劳动陛下御驾亲迎,死罪!死罪!”

    他此刻心里翻江倒海,又是惶恐,又是激动,又是难以置信。

    他一个寒门白身,无官无职,屡试不第,被世家踩在泥里半辈子,如今竟能得天子亲自出城迎接。

    这份知遇之恩,足以让他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太生微看着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的何子曜,上前一步,亲自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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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不必多礼。”太生微的声音温和,“朕久闻先生大才,心系民生,洞察时弊,今日能得先生前来洛阳,是朕之幸,亦是大雍之幸。区区亲迎,算得了什么?”

    何子曜被他扶着,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下意识地垂着眼,不敢再看太生微的脸。

    “陛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何子曜定了定神,再次躬身,“草民不过是一介乡野寒士,胸无点墨,蒙陛下垂青,召入洛阳,已是三生有幸,断不敢当陛下如此盛待。”

    “先生过谦了。”太生微笑了笑,眼尾弯起,那点冷冽瞬间化开,“朕看过先生写的《均田疏》,还有《吏治十策》,字字珠玑,切中时弊。若非心怀天下,洞悉民间疾苦,断写不出这样的文章。这样的大才,若埋没于乡野,才是朕的过失。”

    他说着,侧身抬手,示意道:“先生,一路辛苦,随朕一同回宫吧。朕已备下薄宴,与先生边吃边谈。”

    何子曜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眶发热。

    他这辈子,受尽了世家的白眼与打压,从未有人这般看重他的才学,这般礼待于他。更何况,这个人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哽咽:“臣……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这一声“臣”,他叫得心甘情愿,掷地有声。

    这一幕,落在城门下的一众官员眼里,一个个脸色更加难看。

    王儁闭了闭眼,心里清楚,从今日起,洛阳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御辇启动,向着行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小几上摆着温好的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太生微示意何子曜坐下,示意内侍给他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先生不必拘谨,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守那些虚礼。随意些就好。”

    何子曜连忙双手接过茶盏,躬身道:“谢陛下。”

    他心里的惶恐也慢慢平复了些,终于敢抬眼,打量对面的帝王。

    太生微正靠在软垫上,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唇角沾了一点糕点的碎屑,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蹭了蹭,动作自然又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全然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何子曜看着,心里又是一阵恍惚。

    他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清俊温和的少年,和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铁腕推行均田令的帝王联系在一起。

    可再看太生微的眼睛,偶尔抬眼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仪,又让人瞬间记起,他是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天子。

    “先生一路从河内过来,路上可还顺利?”太生微放下糕点,擦了擦手,开口问道,“河内今年的收成如何?百姓们的日子,可还过得去?”

    提到民生,何子曜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拘谨,坐直了身子:“回陛下,路上一切顺利。托陛下的洪福,河内今年风调雨顺,秋粮收成颇丰。陛下推行的均田令,在河内推行得极好,百姓们分了田,有了活路,今年秋收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再也不用像往年那样,受世家地主的盘剥,卖儿鬻女了。”

    他说着,语气激动起来:“臣在乡野间,听得最多的,就是百姓们对陛下的称颂。都说若不是陛下,他们这辈子都种不上属于自己的田。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只是河内的世家,虽不敢明着违抗均田令,却暗地里还是有不少手段。或是隐匿田产,或是把劣田分给百姓,好田都攥在自己手里,甚至还有的,威逼利诱百姓,把分到的田再投献给他们,甘愿做他们的佃户。臣……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人微言轻,无能为力。”

    太生微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淡淡道:“这些事,朕都知道。”

    他推行均田令,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一帆风顺。世家盘踞百年,哪会轻易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太生微语气平静,“这些积弊,不是一道政令就能彻底根除的。朕给他们留了余地,若是识时务,安分守己,朕可以既往不咎。若是不识好歹,敢跟朝廷对着干,敢动朕分给百姓的田,那朕也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王法无情。”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让何子曜心头一凛。

    他这才真切感受到,帝王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的铁腕。

    “陛下圣明!”何子曜躬身道,“有陛下这句话,河内的百姓,就有盼头了!”

    太生微笑了笑,摆了摆手:“这些事,不急着一时半刻说。今日召先生前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诉苦的话,是想听听先生的见解。朕想推行新的选官之法,取代如今的察举征辟制,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御辇微微颠簸着,车窗外是洛阳城的市井喧嚣,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辚辚声,顺着风飘进车厢里,烟火气十足。

    车厢内,太生微看着何子曜,目光里满是期待。

    何子曜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陛下竟如此直接,一上来就问他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臣以为,察举征辟制,早已病入膏肓,非改不可!”

    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也顾不得什么君前失仪,把心里的话,尽数倒了出来。

    “如今的察举制,名为乡举里选,实则早已被世家大族把持。所谓的‘孝廉’‘秀才’,不是世家子弟,就是他们的姻亲故旧。寒门子弟,哪怕才高八斗,德才兼备,没有门路,没有举荐,也永远入不了朝堂,只能一辈子困于乡野!”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些不识稼穑、不通庶务的世家子弟,只会吟风弄月,清谈误国。而真正有才干、懂民生、能做事的寒门俊杰,却被挡在朝堂之外,报国无门。陛下要开创万世基业,要安定天下,造福万民,就必须打破这层壁垒,让真正有才德的人,无论出身贵贱,都能有机会为朝廷效力!”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

    太生微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何子曜不仅有才干,有见识,更有打破旧制的勇气。

    “先生说得好。”太生微颔首,“朕也是这么想的。朕与谢将军商议过,想定一套新的选官之法,由朝廷定期开科,无论出身,无论士庶,皆可应试,以成绩定高下,量才授官。只是此法推行,阻力重重,且有不少弊端,先生可有什么见解?”

    何子曜闻言,冷静了下来,沉吟片刻,道:“陛下此法,实乃开天辟地之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只是正如陛下所言,推行起来,阻力极大,且确有不少弊端,需得一一化解。”

    “其一,便是寒门子弟读书难。世家子弟有家学渊源,有藏书万卷,有名师指点,而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起,更别说请先生教书了。就算开科取士,同场竞技,寒门子弟也难与之抗衡。长此以往,不过是换了种形式,依旧是世家垄断仕途。”

    “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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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考试内容。若只考经义文章,便会如陛下所言,选出些只会掉书袋、不通实务的绣花枕头。臣以为,考试需分科目,不仅要考经义,更要考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兵法这些实用之学,才能选出真正能做事的人才。”

    “其三,是防舞弊。世家之间互相勾结,若不严加防范,考试便会形同虚设。臣以为,试卷需糊名,需由专人誊录,让阅卷官不知考生姓名、出身,只看文章优劣,方能保证公允。”

    “其四,是循序渐进。此法触动的是全天下世家的根本利益,若骤然在全国推行,必会激起强烈反弹,甚至引发动荡。臣以为,可先在并州、司州试点,积累经验,完善规制,待天下一统之后,再推及四海。”

    他一条条说下来,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太生微越听,眼睛越亮,要知道,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因为上辈子的记忆,知道科举制如何运转。

    但何子曜可没有。

    他原本以为,何子曜只是精于庶务,没想到他对新选官法的考量,也如此周全。

    “先生所言,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太生微语气里满是欣赏,“我得先生,如刘邦得张良,刘备得孔明啊!”

    何子曜闻言,跪倒在地:“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不过是纸上谈兵,能得陛下采纳,已是三生有幸,岂敢与留侯、武侯相提并论!”

    “先生不必过谦。”太生微再次将他扶起,“朕今日就授你为秘书郎,入中枢,专司新选官法的拟定与筹备之事。并州、司州的官学兴办,寒门学子的扶持,也一并交由你负责。所需钱粮、人手,朕尽数给你配齐。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朕给你担着。”

    何子曜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秘书郎,能入中枢,参与国策制定,更是直接掌管新选官法的筹备,这是何等的信重。

    他一个寒门白身,昨日还困于乡野,今日就被帝王委以如此重任,这份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无以为报。

    他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臣!何子曜!定不负陛下所托!粉身碎骨,万死不辞!若有半分懈怠,甘受军法处置!”

    第154章

    何子曜离开后,太生微独坐殿内。

    隋末……他脑中掠过这两个字,眼下的局面,与那个王朝,何其相似。

    同样面临门阀世家盘根错节、垄断仕途的沉疴,并且,都意图打破壁垒,广纳寒门才俊。

    隋炀帝杨广,便是前车之鉴。他创立进士科,意图以科举取士,直指世家命脉,其心不可谓不果决,其志不可谓不远大。

    然,他太急了。

    关陇军事贵族、山东儒学世家、江南侨姓门阀……

    他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所有的既得利益集团全部推到了对立面。开运河、征辽东、修东都,每一件都是浩大工程,每一件都在疯狂透支民力,激化矛盾。

    科举制本该徐徐图之啊。

    “不能全面树敌……”太生微自言自语。

    隋炀帝败在企图以一己之力,同时与天下所有旧势力开战,且手段酷烈,不知缓冲。

    他太生微,绝不会重蹈覆辙。

    分化瓦解,剿抚并用。

    愿意低头的,给条活路,甚至在新秩序里分一杯羹;死硬到底的,再慢慢收拾。

    他铺开一张洛阳世家关系的图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大家族之间的联姻、师承、利益往来,盘根错节。

    太生微的目光在这张图上逡巡。

    王儁背后的太原王氏,张韬倚仗的上党张氏,周岭出身的颍川周氏,还有今日来“劝和”的颍川陈珪……

    他们之间或为姻亲,或为同盟,但不论关系如何,必然暗存龃龉。

    他的指尖在“颍川陈氏”与“汝南袁氏”、“颍川荀氏”之间的联姻线上点了点。

    陈珪想当和事佬,保袁荀二族?

    可以。但前提是,袁氏和荀氏必须按他的条件,吐出足够多的血肉。若他们识相,乖乖交出私兵、清退隐田、惩治首恶,他甚至可以保留陈氏在中间调停的“体面”。若是不识相……那正好,拿袁荀开刀,既能震慑豫州,又能让陈氏乃至其他观望的世家看清楚,顽抗的下场。

    还有那些借着“清议”之名,在诗社文会上非议朝政、散播流言的并州、司州士族子弟……名单都在韩七之前呈上的那份奏报里。

    该抓的抓,该贬的贬,该杀的……

    太生微眼中寒光一闪。用几个跳得最欢的人头,来警告那些还在首鼠两端的人。

    但光打压是不够的。必须给出一条新的、有足够吸引力的路。

    何子曜就是第一步棋。

    太生微的思绪越发清晰,他需要一套组合拳,又不至于让他们立刻狗急跳墙。

    父子、兄弟、叔侄……世家之所以强盛,在于其聚族而居,利益高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能让他们的利益,不再那么一致呢?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计策,悄然浮上心头。

    殿门被轻轻叩响。

    “陛下,韩七将军到了。”内侍的声音传来。

    “宣。”

    韩七大步走入,见太生微正对着一张大纸凝神思索,他以为陛下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头也跟着皱起,放轻脚步走到近前。

    “陛下,可是豫州那边有变故?还是长安……”韩七问。

    太生微闻声抬起头。

    烛光恰好映亮他的侧脸。

    微蹙的眉缓缓舒展开,那点惯常的冷冽如春冰化水般消融。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向上勾起,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来。

    韩七看得一怔,连后面的话都忘了。

    “非也。”太生微轻笑一声,“朕只是在想……推恩令。”

    “推……推恩令?”韩七茫然重复,“陛下,这是何意?是哪条新定的律令吗?臣愚钝,未曾听闻。”

    太生微没有解释,只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我这有一件事,需你去办。”

    “陛下请吩咐!”韩七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听令。

    “拟一道旨意下去,”太生微开口,“将均田制与府兵制进一步绑定。凡受田之府兵,其户免除赋税徭役,平日务农,战时出征,兵农合一。具体细则,让兵部与户部会同拟定,尽快呈报。”

    韩七眼睛一亮。

    他是带兵之人,立刻明白了这道旨意的分量。授田免役,兵农合一,这意味着士兵有了恒产,与土地绑定,忠诚度和战斗力将极大提升,且能减少朝廷养兵的费用,更能从世家豪强手中抢夺人口和兵源。

    “陛下圣明!此策若行,我大雍军力必将再上一层楼,那些豪族再想隐匿人口、私蓄部曲,可就难了!”韩七兴奋道。

    “还有,”太生微继续道,“近日闲暇,朕观洛阳城外地势开阔,颇宜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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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你从禁军中抽调一部,再调附近折冲府兵马,之后,在城西演武场,举行一场演习。”

    “陛下,这……”韩七犹豫着。

    “照做便是。”太生微眯眼,“意在震慑。”

    ……

    数日后,鸡鸣声刚起,王儁就醒了。

    人老了,觉浅,窗外天色还是蟹壳青,屋里炭盆将熄未熄,他拥着锦被,听着更漏点点滴滴,心里头那点事便跟着一滴滴往外渗,堵也堵不住。

    前两日,他在私宅里,和陈珪、张韬,还有几位平日走得近的故旧,围炉夜话,酒喝到酣处,话也说到深处。

    “那位是真要掘我等根基啊!”陈珪须发皆张,面色潮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均田、清户也就罢了,如今竟要弄什么开科取士?让那些泥腿子、贩夫走卒之流,与我们同列朝堂?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张韬冷笑:“且,那位对袁、荀二族提的条件,完全是要赶尽杀绝。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首恶……哪一条不是要命?依我看,陛下这是借豫州之事,敲打我们所有人。”

    王儁抿了一口酒,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却暖不了心。

    “怕是不仅要敲打,是要连根拔起。你们没见前日明德门外,他是如何礼遇那寒门竖子的?亲自出迎,同车入宫,授以秘书郎,委以制定新选官法之重任!”

    “那又如何?”

    “我太原王氏,诗礼传家百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岂是他一道政令、抬举几个寒门就能动摇的?依我看,咱们就该联起手来,阳奉阴违!新政推行,最终还不是要靠我们这些地方官?咱们面上应着,底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拖他个三年五载,看他能奈我何!”

    “对!拖!”众人附和,“察举之制,乃祖宗成法,维系天下纲常。他太生微再厉害,还能与天下士人为敌不成?江南那些老狐狸,也不会坐视他胡来!”

    话是这么说,可王儁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他比年轻人更清楚这位帝王的手段的,并州高谭怎么没的?幽州是怎么打下来的?那可不是靠嘴皮子。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们这些世家,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儁最终也只能跟着举杯,说着些“同气连枝”、“共度时艰”的门面话。

    思绪正乱着,窗外传来一种沉闷的响声。

    咚……咚……咚……

    王儁皱了皱眉,这声音不像寻常的市井动静啊?

    他披衣坐起,唤道:“王福。”

    守在门外的老仆应声进来:“老爷,您醒了?”

    “外面是什么声响?”王儁侧耳细听,“咚咚”声更清晰了些,还夹杂许多人齐声呼喝的号子。

    王福脸上也带着疑惑:“回老爷,老奴也刚听见,正觉着奇怪。这大清早的,城门刚开,不该有这么大动静。已让王小去街口打探了。”

    王儁心头那点不踏实的感觉更重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声音越发清晰。

    “再去个人,到近处看看。”王儁吩咐。

    “是。”王福躬身退下。

    王儁没了睡意,索性穿戴整齐,坐在外间暖阁里,等着消息。

    他端起茶,想喝一口定定神,手却有些抖,茶盏边缘磕在牙齿上。

    他放下茶盏,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指,心里莫名烦躁。

    时间一点点过去,声响越发雄壮,间或还能听到破空声,箭矢?

    派去打探的仆人还没回来,王昀却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今日当值,原该去衙门点卯,此刻却官帽歪斜,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父亲!父亲!不好了!”王昀气息不匀,声音都在发颤。

    王儁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慌什么!成何体统!慢慢说,何事?”

    王昀咽了口唾沫,也顾不上整理衣冠,急声道:“是、是陛下!陛下今日凌晨,突然调集了禁军左卫、右卫,还有洛阳附近处折冲府的府兵,共计两万人,在城西的演武场,举行……举行大演武!”

    王儁一愣,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你说清楚,什么演武?为何事先毫无风声?”

    “孩儿也不知啊!”王昀都快哭出来了,“毫无征兆!昨夜宫门落钥前一切都还如常。今早天不亮,兵马调动令就直接送到了各营,说是陛下亲临检阅。现在西城那边,战鼓震天,杀声动地。我骑马路过承福街口,远远都能看见那阵势。刀枪如林,旌旗蔽日,还有……还有那种能发出雷霆巨响、喷吐火光的铁管子,摆了好几排。”

    王昀越说越怕:“父亲!这分明是……分明是耀兵啊!!”

    王儁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幸亏扶住了旁边的茶几。

    耀兵……

    是了,是了!还能是做给谁看?

    不就是做给他们这些世家看的吗?

    前脚刚抬举了何子曜,后脚就在洛阳城外摆开数万大军,演练攻城拔寨,展示威力惊人的“火炮”。

    这分明是把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抵着他们的喉咙在问:朕的新政,你们是配合,还是想试试这刀锋不锋利?这炮火猛不猛烈?

    他想起前两日暖阁里,众人信誓旦旦要“阳奉阴违”、“拖他三年五载”……此刻只觉无比讽刺,无比可笑。

    拖?怎么拖?

    人家手里握着真刀真枪,握着能轰破城墙的利器,握着数万如狼似虎、只听他一人号令的百战精兵。

    他们这些世家,是有家丁部曲,是有坞堡高墙。

    可这些,也只能螳臂当车。

    王儁一下子跌坐回椅子里,手脚冰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前两日还有精神和陈珪、张韬他们商议如何同气连枝,表面应承、暗中掣肘。

    甚至商量着,是不是可以联络江南故旧,给那位陛下制造点麻烦……

    可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保全自家!无论如何,要先保全太原王氏这一支!

    什么联姻同盟,什么百年声誉,什么世家体面,在家族存续面前,都不值一提。

    那位陛下连袁氏、荀氏那等盘踞豫州百年的地头蛇都敢动,对付他们,又岂会手软?

    他竟差点忘了,这位陛下,可不是前朝那些被世家门阀架空的傀儡。

    他是真正从血火中杀出来,一刀一枪打下江山的开国之君。

    他手里的刀,是见过血的,是随时会落下来的!

    “父亲!父亲!您怎么了?”王昀见他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吓得连忙上前搀扶。

    王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呼吸仍旧急促。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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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昀儿,”他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今日衙门,可还有什么事?”

    王昀忙道:“除了这突如其来的演武,搅得人心惶惶,倒没别的大事。哦,对了,方才孩儿回来时,隐约听说,陛下似乎……似乎要在宫中设宴,宴请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

    “各家主事之人。”

    王儁的心又是一沉。

    宴无好宴。

    王儁心乱如麻,王福又脚步匆匆地进来。

    “老爷,宫、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姓孙,正在前厅候着。”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王儁深吸一口气,对王昀道:“你速去换身衣服,随我一同去见。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许露怯,更不许胡乱说话。”

    “是,父亲。”王昀连忙应下。

    王儁站起身,心中一片冰凉。

    罢了,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原王氏数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上。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向着前厅,快步迎去。

    第155章

    夜色初降,洛阳宫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朱墙碧瓦一片辉煌。

    王儁带着儿子王昀,跟在内侍身后,向麟德殿走去。

    麟德殿前,已到了不少人。

    司州别驾、长史、治中,洛阳令、河南尹,还有从周边郡县赶来的刺史、太守,林林总总二三十人。

    王儁一眼扫过,心里便是一沉。该来的,都来了。这宴无好宴啊。

    “王公来了。”“王别驾。”“太原公。”

    见他父子到来,不少人围上来见礼。

    王儁打起精神,一一还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陈珪挤到他身边,借着拱手的机会,极快地说了一句:“王公,今日这宴……”

    王儁眼皮都没抬,只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陈珪会意,退后半步,脸上的忧色却更重了。

    殿内传来一声钟鸣。

    “陛下驾到——”

    殿前所有人,无论官员士绅,齐刷刷地面朝殿门方向,伏身跪倒。

    脚步声自殿内传来。

    不疾不徐,每一步却像踏在人心尖上。

    王儁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只能看见一双玄色厚底舄,鞋头微翘,绣着暗金的云纹,从眼前行过。

    他微抬头,便见玄色的袍角,布料是前所未见的厚重挺括。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垂落的冕旒。

    十二串白玉珠旒,从冠顶齐齐垂下,恰好遮住了帝王大半面容。

    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光影流转,将那张脸藏在了一片摇曳的光晕之后。

    太生微在韩七与八名玄甲侍卫的簇拥下,步入麟德殿。

    不知过了多久,御座上才传来声音:“诸卿平身,入席吧。”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应和,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按照座次,各自归位。

    王儁的位置在御阶下左侧首位,对面是陈珪。他坐下时,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御座。

    丝竹声起,宫宴开始。

    宫娥端着白玉盏,鱼贯而入,将珍馐美馔摆上各人案头。

    炙鹿肉、蒸鲥鱼、煨熊掌、燕窝羹……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御酒斟入夜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荡漾。

    可没人有心思品尝。

    王儁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间隙,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

    张韬握着筷子的手有些僵,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周岭低着头,小口啜饮着羹汤,眼神却飘忽不定;陈珪更是食不知味。

    御座上,太生微也端起了酒杯。

    “今日设宴,一为与诸卿共聚;二来,”他笑,“豫州袁、荀之事,颍川陈先生热心奔走,朕心甚慰。司州上下,筹备接驾,亦是有功。朕,敬诸卿一杯。”

    “臣等惶恐!谢陛下赐酒!”众人连忙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太生微放下酒杯,甩先抛出问题:“陈先生,你前往汝南、颍川劝说袁、荀,也有些时日了。他们,可愿遵从朕?”

    陈珪手一抖,杯中的酒液险些洒出。

    他连忙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走到御阶前,再次跪倒:“回、回陛下!草民……臣已见过袁涣与荀闳。他二人对陛下天威,深为震怖,对陛下所提条件,亦知乃天恩浩荡。只是……只是解散私兵、清退隐田,牵涉甚广,族中异议颇多,还需些时日斡旋,至于交出首恶……”

    他伏在地上,声音越说越低。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御座上的反应。

    玉旒轻轻晃动了一下。

    “哦?还需时日?”太生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是我的诚意,还不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亦或是,他们觉得朕的刀,不够快?”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冷。

    陈珪浑身一颤,以头抢地:“臣不敢!陛下天威如狱,仁德如天,袁、荀二族绝无此意。只是百年基业,一朝更易,族中老朽顽固者众,总需时间疏通……”

    太生微讥诮道:“陈先生,你陈氏与袁、荀世代姻亲,同气连枝。你替他们说话,朕理解。”

    陈珪脸色煞白,连连叩首:“臣绝无偏袒之心!臣一心只为陛下分忧,为豫州百姓求一安宁!”

    “朕信你。”太生微似乎不欲在此事上多纠缠,转向了王儁,“王卿。”

    王儁心头猛跳,立刻起身出列,躬身:“臣在。”

    “朕听闻,你太原王氏,枝繁叶茂,子弟众多。仅你这一房,便有嫡子二人,庶子五人,侄辈、孙辈更是不下数十。族中田产、商铺、人丁,皆由你总揽。平日里,可还管得过来?”

    王儁一愣,完全没料到陛下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揣摩着圣意,谨慎答道:“回陛下,仰赖祖宗余荫,族中确是人丁兴旺。田产庶务,有族中长老、管事协助打理,臣勉力为之,尚可支应。只是子弟渐长,各房难免有些纷争。”

    大家族,资源就那么多,嫡庶之间,长幼之间,各房之间,为了田产、商铺、出仕机会,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只是对外维持着“敦亲睦族”的面子罢了。

    “是啊,树大分枝,人多心杂。便是至亲骨肉,亦难保没有私心。”太生微仿佛感慨,“世家大族聚族而居,固能守望相助,然子弟众多,贤愚不齐,资源有限,难免滋生怨望,兄弟阋墙。更有那等嫡庶悬殊,庶子英才埋没,岂不可惜?长此以往,非家族之福,亦非朝廷之福。”

    他抬手,轻轻击掌。

    侧殿门开,数名内侍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明黄的卷轴。

    为首一人,正是何子曜。

    看到何子曜,殿下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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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齐齐沉了下去。

    何子曜走到御阶之下,面向群臣:

    “大雍皇帝制曰:朕闻,治国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三代以降,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今大雍新立,百废待兴,朕夙夜忧勤,唯才是举。然察举之制,行之既久,不免有贤愚混杂、门第固塞之弊。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亦非士民之愿。”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尔等世家大族,诗礼传家,于地方多有贡献。往者,朝廷多倚重嫡长,以承宗祧,以荐贤良。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虽合古礼,然于族中俊杰,或有遗珠之憾;于国家求才,亦有未广之弊。”

    太生微似乎还怕他们听不懂,又道:“自即日起,凡天下士族,允许并鼓励子弟‘折产分户’。嫡子、庶子、乃至有功于家族的旁支子弟,经族中公议,官府勘验,可另立户籍,分割应得之田产、资财,独立成家。”

    殿内响起了压抑的吸气声,王儁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

    太生微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继续道:“凡分户独立之子弟,其户籍由朝廷直接掌管,与旧族脱籍。可按我大雍均田制,依丁口授田,享有府兵户之权益,免税免役。其子弟,无论嫡庶,皆可入地方官学就读,享有与寒门子弟同等参加朝廷定期‘选才试’之资格。成绩优异者,量才授官,与国子监生、州郡察举者,同列朝班,唯才是举。”

    他满意地看着阶下众人的脸色。

    “至于旧族本家,子弟分户,乃成人之美,朝廷不予干涉其族内事务。然,既已分户,则各自承担赋役,各自遵守律法。旧族不得以宗法为名,强加干涉,更不得蓄养超出律法规定之私兵部曲。一应田产、户口,需重新向官府呈报核定,依法纳粮服役。”

    “此策,朕称其为‘广荫令’。广施恩荫,泽被子弟。既全了骨肉亲情,又使贤才得展,家族和睦,朝廷亦得良才。岂不两全其美?”

    美?美个屁!

    王儁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允许分家,给予独立户籍、授田、科举资格。这对那些备受压制、看不到出路的庶子、旁支子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对家族本宗而言,这无异于慢性的凌迟。

    子弟离散,人心涣散。财产被分割,实力被削弱。更重要的是,一旦分户,这些子弟就成了独立的“朝廷之民”,与家族本宗成了“两家人”。家族再想如臂使指地控制他们,聚拢力量对抗朝廷,就难上加难了!

    王儁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陈珪,只见对方脸色灰败,再看张韬、周岭,乃至那些豪族家主,无一不是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陛下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答应,是自掘坟墓;不答应,就是公然抗旨,正好给了朝廷动手的理由。

    前有演武耀兵,后有“广荫”分化的利诱威逼……

    “王卿,”御座上,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觉得,朕这‘广荫令’,可还使得?可能解你族中子弟纷争之困?”

    王儁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深深地、深深地伏下身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

    “陛下……圣虑周祥,仁德泽被,臣,铭感五内。此令若行,实乃天下士族子弟之福,陛下皇恩浩荡……臣,替太原王氏阖族,叩谢陛下天恩!”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几乎虚脱。

    “诸卿以为呢?”太生微又问。

    “陛下圣明!广荫令泽被苍生,臣等感佩涕零!”

    “此乃旷古未有之仁政,臣族中子弟,必感念陛下天恩!”

    “臣等,谨遵圣谕!”

    太生微似乎颇为满意:“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细则由政事堂会同礼部、户部拟定,不日颁布天下。来,诸卿,共饮此杯,愿我大雍,人才辈出,国祚绵长。”

    “愿大雍国祚绵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盛宴,最终在一片各怀心思的“万岁”声中草草收场。

    太生微端坐御座,直至最后一人消失在殿门外,方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韩七见状,几步上前,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只偷了腥的猫。

    “陛下,”韩七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您瞧见没?王儁那老家伙,最后应那句‘叩谢天恩’时,声音都在打颤,脸都绿了!还有陈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估计这会儿正琢磨着怎么跟袁家、荀家交代呢。嘿,看他们这副吃了黄连又不敢吐的样儿,真……痛快!”

    他一边说,一边还学着王儁方才强作镇定又难掩灰败的神情,惟妙惟肖。

    太生微睨他一眼,唇角也勾起点笑意,“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是让他们难受一阵,离伤筋动骨还远着呢。”

    他伸手,示意韩七帮他把头上的冕冠取下。

    韩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冠冕捧在手里:“那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陛下您这‘广荫令’……啧,真够绝的。这下好了,他们回去就得头疼怎么应付家里那些庶子、旁支,怕是今晚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冕冠取下,太生微随手将束发的玉簪也抽了,墨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他面容在宫灯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倦懒。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语气带着点戏谑:“他们睡不睡得着,朕不知道。朕只知道,有人今晚怕是要兴奋得睡不着了。”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韩七。

    韩七嘿嘿一笑,把冕冠交给内侍收好,自己凑得更近了些,搓着手,眼里闪着光:“陛下,臣瞧着,这‘广荫令’一出,豫州那边袁、荀两家,还有司州洛阳这些地头蛇,心里都得掂量掂量。谢昭在前线压力能小不少吧?说不定不用真动刀子,就能把事儿平了?那臣是不是……”

    他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是不是也能跟着沾沾光,挪挪位置,干点更……呃,更有分量的事儿?”

    他眼巴巴地看着太生微,就差把“我想升官”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毕竟,跟着陛下从河内起兵到现在,刀山火海闯过来,如今四海渐定,谁不想更进一步?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故意不接他话茬,反而话锋一转:“司州这边,诸事已初定。‘广荫令’的细则,自有崔相他们去头疼。洛阳的兵,你也练得不错,今日演武,阵势颇壮。”

    韩七一听,心花怒放,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以为陛下接下来就要论功行赏,给自己加加担子了。

    他屏住呼吸,眼睛眨都不眨。

    便听太生微接着道:“所以,朕打算将司州防务,还有‘广荫令’初行期间的弹压事宜,全权交予你负责。”

    韩七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总揽防务,这可是实打实的重用。

    他差点就要抱拳谢恩了。

    结果……

    “朕则轻车简从,南下一趟。”太生微端起内侍刚奉上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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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吹了吹浮沫,说得轻描淡写。

    “南……南下?”韩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陛下,您说什么?南下?去哪?豫州前线?这、这万万不可!谢昭还在那儿呢,刀枪无眼,万一……”

    太生微抬起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眸子在灯火下清澈透亮,却让韩七莫名打了个寒颤。

    “谢昭在豫州边境,是威慑,但有些事,光靠威慑是不够的。”太生微抿了口茶,语气悠然,“袁、荀两家,还有豫州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朕开出了条件,也给了甜头,但陈珪带回的消息你也听到了,‘族中异议颇多’、‘还需时日’。你觉得,他们是真需要时间疏通,还是在观望,甚至……在等金陵那边的反应?”

    韩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得不承认陛下说得在理。

    那些老狐狸,不见棺材不掉泪!

    “朕亲自去,便是他们死期了。”太生微放下茶盏,“也是给谢昭他们一颗一颗定心丸。”

    “可是陛下!”韩七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了,“豫州现在就是一团乱麻,局势未明。袁荀两家私兵未散,坞堡林立,地方豪强蛇鼠一窝,更有江南伪朝在背后窥伺。您万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一旦有个什么闪失,臣、臣就是万死也难赎其咎!太生宏大人知道了,非扒了臣的皮不可!还有崔相,还有朝中那些老臣……”

    他越说越激动,只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场景。

    太生微看着韩七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又放缓了些,“韩七,我将司州交给你,是因为信你。司州是根本,是我的后路,也是将来南下的大后方。这里不能乱,‘广荫令’初行,必有反弹,需要有人坐镇,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确保新政推行无阻。这个人,非你莫属。”

    他看着韩七的眼睛:“难道你觉得自己担不起?”

    韩七被他目光一看,憋得满脸通红。

    担不起?他韩七什么时候怕过担子重?可这担子……和陛下的安危比起来……

    “臣不是担不起!臣是……”韩七咬着牙,“臣是怕您出事!谢昭在前线打仗,那是他的本分!可您南下,这……这性质不一样。袁荀两家,狗急跳墙怎么办?江南派刺客怎么办?路上……”

    “所以要出其不意嘛。”太生微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我仪仗留在洛阳,你对外只需称朕‘偶感微恙,需静养数日,暂不视朝’。我则带少数精锐护卫,轻装简从,直插豫州腹地。谢昭在明,我在暗。等他们反应过来,我早就到了。”

    韩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太生宏大人得知消息后铁青的脸,崔启明捶胸顿足的劝谏,还有自己将被无数奏章和口水淹没的未来……

    “陛下……”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太生微却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此事朕意已决。”

    韩七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知道再劝也无用,陛下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又很快挺直,抱拳道:“……臣,遵旨。”

    “陛下既然信臣,臣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定保司州无虞,替陛下……看好家。”

    随即,他又忍不住拧着眉道:“那袁荀两家,若还是冥顽不灵……”

    太生微轻轻一笑:“那就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了。”

    韩七抿了抿唇,彻底没话说了。

    得,皇帝都打算亲自去踹门了,自己还能拦着不成?这黑锅,看来是背定了。

    朝野上下之后必然是“韩七无能,未能劝阻圣驾”的折子。

    头疼,真头疼。

    “臣……明白了。陛下何时动身?需臣如何配合?”韩七认命地问。

    “子夜吧。人我自己挑,路线已定。你只需稳住洛阳,尤其注意王儁、陈珪这些人的动向。我离京的消息,绝不可走漏半分。”太生微吩咐道,“对外,朕‘病’了,需要静养,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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