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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上京最近发生许多事,譬如上官宰相近日休假在家是因上官家大公子势必要娶一位有妇之夫,把上官宰相气得差点背过去,卧病在床。
后宫新进了一位姓岚的美人,不到十天就晋升为岚妃,速度之快,令人惊叹。
听嘉慧公主讲,她原是个有夫之妇。
难道现在的人都好人妻这口?
那岚妃原是光禄寺张少卿之妻,皇帝微服私巡一朝邂逅,将她纳进后宫。
听闻长得那叫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简直是沧海遗珠,比上官姝这个京城第一美人还要惊艳。
正是因为太美,坊间传她是狐媚转世,红颜祸水,是妖妃。
但丝毫不影响帝恩浩荡,金银细软,偌大的关雎殿,三千宠爱集于一身。
皇后气得牙痒痒,还要维持着端庄体面,嘉慧公主笑着与她道,有一次她去给皇后请安,皇后前脚刚摔了茶盏,怒骂岚妃是狐狸精转世,见嘉慧公主来又生生憋了个笑。
后宫里的人,朝堂里的人,包括坊间里的人都不喜欢她,后宫里的人嫉妒,朝堂里的人认为有违人伦,坊间的人听谣言她是狐狸精转世。
夜里姜玉筱说给萧韫珩听,她趴在床上叹气,“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怎么光逮着岚妃骂。”
萧韫珩握着折子,觉得她这句话愚蠢又单纯,“若有人敢骂天子,那这人真是胆大包天,不想活了。”
姜玉筱点头,翻了个身继续看话本子,也不想掺和后宫里的事,后宫的争斗就是一趟浑水,她始终觉得,明哲保身到最后,何尝不是一种胜利。
直到她发现,岚妃人也没有她们说得不堪。
有一日皇后娘娘在御花园办牡丹花宴,邀请后宫妃子,公主皇子妃们,她也在受邀内。
她原本是想像从前一样,和嘉慧玩耍,吃宴席,聊八卦。
可惜不巧,那日嘉慧公主病了,吹不了风,皇宫里的人她都不熟,还有以景宁公主为头的冤家,她孤零零的,也没有人说话。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反正景宁公主说是无意,经过她时,泼了一杯酒在她衣袍上。
她觉得景宁公主指定是有病。
偏景宁公主一改往日,客客气气说抱歉,掺着一丝阴阳怪气。
众人都看着,她也不好发火,于是她抓了一颗橘子,当着景宁公主的面剥开,橘子汁水溅到了景宁公主的眼睛里。
又辣又疼,景宁公主捂着眼睛,溢出的泪把妆都花了,黑与红交织,像戏曲里的丑旦,她叫着问姜玉筱,“你是不是故意的!”
姜玉筱学着她的语气,“乐馨,抱歉,皇嫂真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哦,真是抱歉,你不会怪皇嫂吧,让皇嫂好好看看。”
她说着,伸手故作关心去查看景宁公主的眼睛,被她一手掸开,气哼哼地在奴仆的掺和下,磕磕绊绊去洗眼睛。
姜玉筱放下悬在空中的手,剥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她还是觉得皇宫里的橘子没有外面的橘子甘甜。
彩环在旁忧心问:“可是太子妃,您这裙子怎么办呀,一会还得同皇后娘娘一道去赏花呢。”
姜玉筱低头,看向秋桂姑姑为她搭配的长春色缠枝牡丹花纹裙,衬这满园牡丹,眼下一大摊梅子色酒汁,滚落几道水珠,滴滴答答的。
十分狼狈,她愁眉苦脸,犹豫着这宴会要不走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若太子妃不介意,便先穿我的吧,我还备了一件衣裳,也是缠枝牡丹花纹的,颇衬太子妃头上的牡丹花钗。”
她转头瞧,愣了一下。
女子一袭孔雀蓝月华裙穿过斑驳的金光,云肩垂铃,窈窕如花枝,冰肌玉骨,满园牡丹不及她仙姿。
姜玉筱觉得她美得不像人,像下凡的仙子。
她轻轻唤她,“太子妃?”
姜玉筱见了这样的妙人,忘了端庄,连忙点头,“在在在,昂,好,谢谢谢,太好了。”
岚妃娘娘珊瑚色的唇微微翘起,恬静的笑靥比花还要美。
宴会上她没什么认识的人,自然而然跟岚妃多聊了几句。
回去后,她跟萧韫珩讲:“你不知道岚妃娘娘有多美,经此一见,我算是明白为何圣上会三千佳丽独宠岚妃一人。”
她两只手捧着脸颊,忍俊不禁勾起唇角,眼眸弯起,花痴道:“我要是个男人,一定也会爱上她。”
萧韫珩瞥了她一眼,“姜玉筱,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她抬头,“什么?”
他道:“淫贼。”
姜玉筱白了他一眼,手指轻轻叩着脸颊,“我就不信你见了岚妃的美貌不会爱上她。”
他伸手拧住她的耳朵,脸色铁青:“她是父皇的妃子,孤的母妃,你在说什么有违伦理的胡话。”
姜玉筱拧眉,拍拍他的手,疼得喊:“松开松开,疼疼疼,我打个比方而已嘛。”
萧韫珩松了手,偏过头继续看竹简,轻描淡写道:“孤曾读过一篇论,世观美丑各存心,春花未必胜杂草未必负,故在我眼里,人只分男女,不分美丑,并不会为谁的美貌而惊叹,若说一定要惊叹,腹有诗书真韵致,德馨方是永芳魂。”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玉筱听不懂,她揉了揉耳朵,切了一声,“假清高。”
他蹙眉,摇了摇头。
“跟你这种俗人聊不来。”
姜玉筱又白了他一眼,“当年圣上不也以不入俗流标榜,勤政爱民,不近女色,这不也栽在女色里了,还强抢人有夫之妇,听说昨儿都不上朝了,人都是会变得。”
萧韫珩无以反驳,阖了阖眼道:“孤正在勤政,你不要打扰孤。”
他每次不想同她讲话都这样。
姜玉筱来了兴趣,爬起来笑着问他,“萧韫珩,你以后会遇到那样个美人,为她着迷,三千佳丽独宠她一人吗?”
他道:“三千佳丽太多,孤公务繁忙,没工夫。”
姜玉筱觉得跟他讲不了话,“你就跟着你的公务过吧,这辈子都别纳妃了。”
萧韫珩余光扫了眼她气哼哼的模样,缓缓勾起唇角。
“嗯,也成。”
岚妃娘娘不光人美,厨艺也好,上次宴会,顺嘴一提,知道她喜欢吃醉香铺的鸳鸯玫瑰酒心玉团,便挥手一做。
味道跟醉香铺的玉团一模一样。
宫里的人都讨厌岚妃娘娘,但姜玉筱喜欢岚妃,且馋她做的玉团,本着明哲保身,只能偷偷地找她玩。
后来偷偷地带嘉慧去找岚妃玩,嘉慧公主不以为意。
道:“本公主向来光明磊落,喜欢人也一样,我喜欢谁,从来不看别人的眼光,走,你跟本公主一道,不必偷偷摸摸地在御花园碰面。”
关雎宫很大,原是前朝皇后尚为贵妃时的居所,后又翻新了一下,画栋飞甍,琼台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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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有一座摘星楼,尚在建设中,是后宫最高的地方,乃陛下专为岚妃所建,厚载帝王恩宠。
殿内陈设堪比皇后的坤宁宫,珍珠为帘,白玉为桌,中央有棵全金硕大的摇钱树,精雕细琢,栽在嵌画珐琅翡翠盆里。
乃当年世祖穆恒帝为讨宣文林皇后欢心令工匠打造。
姜玉筱和嘉慧公主都看呆了眼,嘉慧公主摇了摇头,“本公主都未曾见过呀。”
岚妃握着两盒螺子黛过来,此乃进贡之物,珍贵稀少得很。
前些日子萧韫珩说皇上赏赐,随手扔了她一盒。
岚妃大气又给了她和嘉慧公主每人一盒,另外一些绫罗绸缎,好看的衣裳,皇帝赏赐的珠钗配饰,眼花缭乱。
姜玉筱和嘉慧公主:我们跟定你了,就算全世界与你为敌,我们也会站在你的身后。
嘉慧公主抱着一摞东西,“岚妃娘娘这些东西你都不用吗?”
“太华丽了,我平常不太喜欢这些华丽之物,出席宴会也少,不太爱打扮,与其放着积灰,不如送人。”
她今日面容素净,不施粉黛,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嘉慧公主点头,“也是,父皇如此宠你,自然是不缺这些东西。”
岚妃莞尔一笑:“我这关雎宫鲜少来人,你们能来陪我说说话,就当是谢礼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以后我们常来玩。”
姜玉筱吃着玉团,皮软糯,一口渗出馅,绵软的酒浆带着香甜的玫瑰花蜜缭绕舌尖。
她满意地点头,“我可馋死这玉团了,只可惜每年只能吃一次,实在不懂那醉香铺的老板怎么做生意的,铺子建在深巷找都难找就算了,好不容易有个受欢迎的招牌还只能每年的朝夕节卖。”
岚妃修剪孔雀木盆栽的手一顿,神色从容弯起眼眸。
“或许那是个好日子吧。”
姜玉筱吃着玉团,眉心微动,“这是醉香铺的秘方,我宫里有个从福缘斋请来的,做糕点最有名的大厨都仿不出来,岚妃娘娘怎么做出来一模一样的?”
她剪掉一截孔雀木叶,“我自小喜欢研究这些,试着仿了仿,没承想真仿出了。”
“岚妃娘娘也吃过这玉团吗?”
她盯着散落的叶子。
答:“许多年前吃过。”
姜玉筱点头,更加敬佩她,“许多年前都能记住,娘娘的厨艺真厉害,难怪陛下爱你,不仅人美,厨艺也好。”
嘉慧公主跟着附和,“正所谓,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可惜本公主不会。”
姜玉筱叹气,她厨艺还没萧韫珩的好,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萧韫珩,她才不想抓住他的胃,更不想抓住他的心。
岚妃道:“我未曾给陛下做过膳食。”
嘉慧公主道:“那父皇真没口福。”
姜玉筱道:“那陛下爱上娘娘,定是娘娘人美心善。”
岚妃笑了笑,“太子妃与公主也很可爱善良。”
嘉慧公主问:“为什么是可爱?本公主也很美的。”
岚妃温柔地解释,“我始终认为,觉得一个人可爱比觉得美更珍贵。”
姜玉筱愣愣地点头,回去后,她兴冲冲地跟萧韫珩炫耀,说岚妃娘娘夸她可爱。
萧韫珩挽袖执笔,瞥了眼举着铜镜转圈的姜玉筱,转晕了碰到他的书桌,他笔下的字偏了偏。
无奈蹙眉,“看来岚妃娘娘的眼光不大好。”
姜玉筱白了他一眼,“切,不想跟你这种没眼光的人讲话。”
萧韫珩摇了摇头,换了一张纸,继续落笔,边写边道。
“十日后是父皇的寿宴,百官皆至,你与我一同去,这是你身为太子妃赴的最大的宴会,记得成熟稳重些,别给我丢人。”
“行,知道了,你就放宽心吧,我现在可是玳瑁嬷嬷淬炼打磨过的。”
萧韫珩暂且信她,点了点头。
她捧着脸颊对着铜镜欣赏地转圈。
忽然不慎左右脚绊倒,哎哟一声摔在地上,揉着脚踝直喊疼。
萧韫珩叹了口气,真是暂且信她。
宴会将近,姜玉筱的脚踝还是隐隐作痛。
“禀太子妃,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衣裳,和首饰若干。”
秋桂姑姑高兴道,说这些东西华贵至极,宫人抬着衣架,端着匣子鱼贯而入,最后端上来一双绣鞋请太子妃过目。
绣鞋的旁边,放着一只瓷瓶,打开来隐隐药香。
送东西的宫女道:“这双蝶戏繁花珍珠鞋面料材质软还轻,里面缝了层草药,对脚好,能缓解酸痛。”
姜玉筱愁眉舒展,“这不错!”
宴会那日在夜,她睡饱了起身,侍女服侍她梳妆打扮,青丝挽成义髻,镶宝花丝金鸾华胜插在正中,发髻两侧斜插鎏金点翠双簪,珠玉相衬点缀。
耳带金累丝镶珊瑚珠耳坠轻摇,郁金色宝相花纹大袖衫,肘披翠绿色披帛,胸口金色大团花诃子浮光锦裙泄下如瀑,华贵又不失典雅,典雅又不失明媚。
绣鞋很合脚,比她想象得还要轻,踩进去还有些肿胀的脚踝像是贴到了芦荟叶。
萧韫珩站在门口等她,长身如玉,明黄色的蛟龙纹袍,矜贵儒雅。
落日余晖下,金光普照,他深邃的双眸微眯,望着她娉婷走来。
她故作端庄地走到他面前,还是没稳住,歪了歪,萧韫珩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她讪讪一笑,“哈哈……脚还是有点不稳。”
他勾唇,“无妨,今日孤掺着你,宴席上你也只需坐着。”
姜玉筱颔首,“正合我意。”
帝王寿宴,文武百官朝拜,商华殿歌舞升平,丝竹悠扬,前后灯火辉煌,一行行整齐端庄的侍女垂首端着珍肴琼浆。
九五至尊头戴珠冕高坐龙椅之上,佳人在旁,岚妃与皇后平坐,可见荣宠,皇后气得捏紧酒杯,还要维持端庄体面,祝陛下寿辰吉祥,龙体康健。
使臣作揖,奉圣上之意,从南州运来岚妃爱吃的丹荔,千里迢迢,耗费了巨大的财力人力。
岚妃含笑,“多谢陛下。”
皇后不屑地瞥了眼桌上丹荔,叫侍女端走。
享岚妃的福,宫女也端来丹荔分给在座的宴客。
小小的五颗垒起,姜玉筱低着脑袋好奇瞧,她用手指戳了戳皱巴巴的皮,朝旁边的萧韫珩道。
“这就是丹荔啊,怎么这么硬?”
“这是壳,要剥掉吃。”
他正襟危坐,白皙修长的手指剥开丹壳,露出里面雪白的玉肉,抬指送入嘴里轻咬,讲究地用帕子擦了擦手,又用另一方帕子包住吐出来的东西。
姜玉筱不知道吐出来什么,没看见,凑着脑袋瞧看见是一颗黑核。
她问:“你吃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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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朝堂每年都有进贡,不足为奇。”
“哦。”
姜玉筱点头,学着他的模样,剥开丹荔壳,晶莹剔透的雪肉露出,迫不及待放进嘴里尝,咬重了,牙齿咬到核她疼得蹙眉。
萧韫珩瞥了一眼,“慢慢吃,斯文些,在座的也没像你这么迫不及待。”
姜玉筱捂了捂嘴,挺起腰,她把壳吐出,嚼了嚼肉,点头道:“好吃。”
萧韫珩偏头,扬唇一笑。
她又剥了一颗尝,一共五颗,她全吃完了,恋恋不舍,哀声叹气道:“不够吃,要是能重回方才,盘子里还有五颗就好了。”
萧韫珩慢条斯理地剥开丹壳,把雪肉都放在玉盘里,眉目一斜,漫不经心端给她。
“嗯,四颗可否。”
姜玉筱眸光一亮,转头端过玉盘,又疑惑问,“你不吃吗?”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孤没有口腹之欲,再者孤从前吃多了,没兴趣。”
“哦。”
姜玉筱点头,她口腹之欲极强,尤其是对这些没吃过的东西。
她心满意足地吃了剩下四颗,抬头看向岚妃,她桌上的丹荔高垒,也才吃了几颗。
丝竹依旧,酒香缭绕,姜玉筱蹙起眉头。
这一顿她吃得少,维持着端庄,又百思不得其解。
夜里姜玉筱趴在床上又想起丹荔来,口腔分泌出唾液,脑袋里幻想丹荔甜滋滋的味道。
萧韫珩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八方盒,步履徐徐走来。
姜玉筱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他提了提手里的东西,“去了趟御膳房,拿某人想吃的东西。”
姜玉筱一愣,“某人?谁啊?”
萧韫珩眉心微蹙,“还能有谁?”
他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端出一盘丹荔,扬唇一笑,“既然某人如此不自知,孤就只能自己独享了。”
姜玉筱立马下床拖着寝衣裙尾跑过来,抢过他手里的丹荔,眨着眼睛朝他笑。
“自知的,自知的。”
萧韫珩瞥了眼她裙摆下露出的脚,“怎么没穿鞋就过来了。”
“哦,忘了。”她剥了颗丹荔放进嘴里。
“地上凉。”
他伸手揽起她的腰,把她放在罗汉榻上。
姜玉筱茫然地坐下来,嘴里的汁水流出,她缓过神,伸手用袖子赶忙擦掉-
作者有话说:*
注:“世观美丑各存心,貌若春花未必纯。腹有诗书真韵致,德馨方是永芳魂。”摘自《论美丑》
第42章
承乾殿烛火氤氲,姜玉筱坐在榻上剥丹荔吃,萧韫珩坐在一旁看折子,隔着一张案几。
她问萧韫珩吃不吃,他摇了摇头,“你吃,我不爱吃。”
姜玉筱也乐意他拒绝,往自己嘴里送,这丹荔实在稀缺,他要吃了她还心疼呢。
她问萧韫珩:“为什么不在上京也栽上丹荔,这样就能吃个够了。”
萧韫珩道:“当年先帝曾试过,移了百枝,派人悉心打理,只有一枝存活,却也是不开花不结果。”
“这样呀。”姜玉筱点了点头,盯着手里的小玩意瞧,“那这丹荔很贵吧。”
萧韫珩颔首,“差不多一颗十两黄金吧。”
“什么?”姜玉筱瞪大了眼。
她当乞丐的时候十两白银都能把她卖个几轮,更别说十两黄金。
萧韫珩细扫折子上的财支,“跑死的马加上沿途调动的人力物力,算起来一颗差不多如此。”
“那得多劳民伤财。”姜玉筱蹙眉,捏着丹荔摇了摇头,“这可吃不得。”
她无奈地长叹了口气,“可是你这么好吃,罢了罢了,吃完这盘我就不吃了。”
萧韫珩放下折子,望着她的愁容,扬唇一笑,“等以后,我们去南州,吃个够。”
姜玉筱杏眸一抬,烛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真的?”
他道:“储君无戏言。”
姜玉筱点头,剥开丹荔,还是捏着软肉送到他嘴边。
萧韫珩蹙眉,“我不爱吃。”
她趁着间隙直接塞到他嘴里,“我才不信你不爱吃,不过只此一颗,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甜蜜的汁液爆在嘴里,萧韫珩嚼着果肉,缓缓翘起唇角融入夜色。
夜色寂静,窗外枝影摇曳。
姜玉筱忽然觉得跟萧韫珩在一起的日子也蛮不错,就这样过下去,然后一直等到去南州吃丹荔。
以至于她夜里做梦,梦见自己身处南州,一身布衣坐在地上吃丹荔,萧韫珩头戴斗笠,给她摘丹荔。
第二日起床,她嗓子干疼,咽了口唾沫跟刀子刮似的,说话像只公山羊,嘶哑难听。
太医说,她是丹荔吃多了心火旺盛,开了些清肺的药。
她这几日遭罪,好多东西不能吃,也吃不进去,只能喝清淡的流食,人还消瘦不少,她忽然又不想去南州吃丹荔了。
熬了五天,嗓子终于不疼了。
她去关雎宫玩,原来岚妃娘娘那有一箩筐的丹荔,嘉慧公主羡慕极了,她总共也就在宴席上吃了五颗,以及私下里向太后娘娘讨要了三颗。
岚妃娘娘笑着道:“你若是喜欢,便都拿去吧。”
嘉慧公主欣喜地抱着一箩筐的丹荔,问姜玉筱要不要吃。
姜玉筱内心挣扎了好久,望着红灿灿的丹荔,跟太上老君八卦炉里的仙丹似的,她就是那孙猴子。
她轻咳了声,“那就来十颗吧。”
她在关雎宫吃了三颗,留下七颗放在冰块罐里,带回去慢慢吃,这事儿不能被萧韫珩发现,不然他指定得训她。
于是乎偷偷藏在床底下,当晚平安无事,翌日半夜里,她做梦梦到丹荔,馋得厉害。
流着哈喇子梦醒,她咽了口唾沫,萧韫珩背对着她睡,气息平稳,犹豫了会,她小心翼翼爬起,蹑手蹑脚地蹲在地上,抱出放着冰块的石罐头,背靠床沿。
里面还有五颗丹荔,她剥开一颗尝,可算解了馋,可人是不易满足的,她望着剩下的四颗,思索了半晌。
放久了口感也不好,不如……全吃了!
她剥了壳,把剩下的全吃了,吃得正浓时,闭着眼情不自禁昂头,缓缓睁开眼皮时,对上一双静沉沉的眸在昏黑的夜色中。
她瞳孔一震,猛然吓一跳,核都被吓得咽了下去,她狂拍着胸脯,眯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
萧韫珩不知何时醒来,脸色黑沉地盯着她,“姜玉筱,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咳嗽:“你见过十两黄金的屎吗?咳咳,你怎么突然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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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眉心,“睡眠本就浅,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以为是刺客,原来是只馋狗。”
姜玉筱皱眉反驳,“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意识到说了什么,忽然闭了嘴,拍了拍嘴唇一个劲道自己无心之言,还强行道自己童言无忌。
萧韫珩勾唇浅笑。
姜玉筱瞧见,问他,“你笑什么,你可别偷摸着告诉皇上和皇后娘娘。”
他眯起眼眸,眼尾弯起:“我是笑你傻,傻得都不知道你也是我的家人。”
姜玉筱一愣,“是哦,我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萧韫珩叹了口气,转过头闭目,躺得板板正正。
姜玉筱疑惑问:“不对啊,你怎么不训我了?”
他淡然道:“你都吃完了有什么好训的,反正最后吃苦头的是你,也好,再长一次记性。”
姜玉筱不以为意,“我就不信了这次还上火,嘉慧公主和别人吃了都没事,总不能只跟我有事,这丹荔光跟我犯冲?”
她没想到,她第二日早上起来,嗓子又开始疼,她睁眼感知喉咙里的刀片,茫然地盯着雕花顶,又闭上眼,两眼一黑。
太医跟她说,她不单是上火,这丹荔跟她身体犯冲。
往后她不能多吃丹荔了,她也发誓再不吃丹荔。
她又吃了几天流食,前几日养回来的肉,又被丹荔反吃了回去。
午时,秋桂姑姑端着清粥过来,姜玉筱趴在案上欲哭无泪,沙哑着嗓子问:“怎么又是粥,能不喝粥了吗?”
秋桂姑姑也无奈,劝慰道:“别说太子妃吃不了别的食物,就算是能吃,太子妃也疼得吃不下呀。”
姜玉筱想嚎叫,偏张开嘴,绷了绷嗓子就开始疼。
她双手捧住整张脸,无声无泪地哭泣。
秋桂姑姑还要劝慰,忽然看见一抹玄色,太子殿下步履徐徐走近。
她正要行礼,太子抬指嘘声,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握住她手里的粥。
秋桂姑姑心领神会,欠身退下。
姜玉筱捧着脸自怨完,抬起头松开手便见萧韫珩坐在案旁,握着汤勺轻轻转粥。
幻觉?
姜玉筱又用手指捂住脸,默数了三下再次睁眼,透过指缝,萧韫珩目光疑惑地盯着自己,像看傻子。
姜玉筱放下手,挺起腰,沙哑着声道:“你来做什么?”
他道:“来幸灾乐祸,看看你的教训,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
“长记性了。”姜玉筱叹了口气,“叫我喝这清粥,一朝回到乞丐时,人也是善变的,其实这粥山珍名药的比我当乞丐时好多了,当乞丐的时候还不一定能喝到粥,但我现在就是喝不下,跟折磨我没什么区别。”
萧韫珩一笑,摊开油纸,捏了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球似的东西送到她唇前。
姜玉筱迟疑问,“这是什么?别是毒药送我上路?”
他倏地蹙眉,“突然很后悔派人给你做这个。”
“哎呀稍安勿躁。”见他没坏心眼,姜玉筱咬住他手里的东西。
萧韫珩提醒,“记得别一下子吞下去,也别咬,别像先前一样咬得牙齿疼。”
姜玉筱在嘴里含,她眸光一亮,“是甜的。”
她又含了含,思索,“还是丹荔味!”
她朝萧韫珩一笑,“萧韫珩你人真好。”
边伸手去拿他手里包的丹荔糖丸,“这些都是给我的吧。”
他手一撤退,她落了个空,萧韫珩勾唇一笑,推了推案上的粥,“把这吃了,我就给你。”
姜玉筱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她喝着寡淡的粥,口腔里还隐隐回荡丹荔的味道。
忽然灵机一动,“不如你把这糖丸磨成粉,倒进这粥里,就是丹荔味的粥了,都这样了也不局限于丹荔,我还喜欢猪肘子、酱鸭腿、辣兔头、脆皮鸡,这些味道你都弄些。”
萧韫珩嗤笑,“你倒是会吃的。”
窗口屋檐上她挂的风铃晃动,丁零当啷响,春末,绿意更浓,院中的枸骨叶苍翠欲滴,开了淡黄色星星点点的小花。
岚妃娘娘家中最近出了点事,有人启奏,岚妃的父亲户部侍郎岚正早年是恭王的党羽,与恭王暗中勾结,私库中便有不少恭王的赃物,当年上京城的叛乱也离不了他的手,而岚妃或许是恭王党羽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好再扶盘踞在西边的恭王之子卷土重来。
简直胡扯。
萧韫珩叫她以后不要再跑去关雎宫和岚妃玩。
敲着案几道:“避讳些,远些,别害了自己。”
她想反驳他,但最后还是哦了一声。
她始终记得在这皇宫要明哲保身,不仅为己,身为太子妃,也为东宫,她不想给萧韫珩添麻烦。
宫里头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事关逆贼,连一向不畏人声的嘉慧公主都不敢去岚妃宫里玩了。
姜玉筱也记得岚妃的好,秘密给岚妃写信,相信她跟此案无关,照顾好自己等风头过去,皇帝那么爱她,一定会相信她的。
春天的最后一日,岚家满门抄斩,满朝文武官员启奏,岚妃红颜祸水,叛贼之女,不可留。
帝哀思良久,于七日后午时,同岚家一道斩首城门,以示众人。
圣旨当日的夜里,岚妃在关雎宫悬梁自尽。
往日灯火通明的关雎宫今夜昏黑不见华丽的雕栏画栋,风穿过幢幢宫殿,呼啸凄凉。
宫里人都嫌关雎宫晦气,就连宫女都避之如狐魅,偌大的宫殿连个人影都不见。
灯笼被风吹得凌乱,脚步惊慌失措,地上光影摇晃,拉长了石灯的影子,精细的石雕在地上如狰狞的恶鬼。
听闻噩讯,她一路赶,脑袋还是像初闻噩讯时一样,轰得响,倒塌时卷起的灰雾蒙蒙一片,找不到方向。
她慌不择路在关雎宫绕了好几条错路,才找到岚妃的寝殿,只点了一盏明灯,散发微弱的光芒。
她走过去,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头戴珠冕,衣袍金龙蜿蜒。
姜玉筱躲在一旁的青莲石灯。
里面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岚妃,可给朕留过话。”
岚妃的贴身侍女跪在地上,磕头道:“回陛下,不曾。”
皇帝的御前太监作揖,“陛下,关雎宫阴气重,有损您的龙体,还是快快离开这吧。”
皇帝垂眸盯着地上的人,悲气长叹,“传朕旨意,赐岚妃怀山碑墓,不必与叛贼为伍贱埋于乱葬岗。”
皇帝折身,离开关雎宫凄凉的长夜。
姜玉筱望向苍白的月光下摘星楼未完工的一角,双眸微微眯起,华丽的雕楼垒起,最高的顶点粗糙丑陋,柱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走进岚妃的寝殿,里面的陈设不曾变过,那棵摇钱树厚载帝爱。
昏暗的灯火中,岚妃静静地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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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上,孔雀蓝的月华裙,是她第一次见她时穿的,她总是爱穿蓝色,温柔又优雅,待人总是微笑,可又总是隐隐散发着股忧郁的气息。
听说吊死的人会很丑,岚妃果然不似凡人,除了脖子上青紫的勒痕,她就像是睡着了般安详宁静,瓷白的肌肤如蒙了片萤色月光。
岚妃的侍女跪在地上,哭着作揖,“太子妃,我们娘娘料到您会过来,这是她临行前给您的一封信,特意嘱咐奴婢给您。”
姜玉筱一愣,拆开信。
———
见字如面,太子妃,你不用为我感到伤心,开心些,就当是为我开心,开心我终于解脱了。
很巧,跟太子妃名字里一样有个玉字,很开心能遇见太子妃和嘉慧公主,和你们的这些日子是我灰蒙阴沉的二十八年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嘉慧公主太单纯,除了太子妃,大概这皇宫,再没有人能听我说这些话,请恕我,因为你的平易近人,强与你叙说我的愁苦。
其实当年恭王八次拉拢,父亲都没有叛变,倒不是因忠君清正,只是为明哲保身,很可笑,恭王之所以拉拢父亲,也是看中他利欲熏心。
因利欲熏心,为与张家结姻亲,逼我嫁给光禄寺张少卿为妻。
因利欲熏心,我的丈夫和我的父亲合同,把我献给皇帝。
因利欲熏心,八次收礼,最后成为罪证。
陛下待我很好,他们说陛下三千佳丽独宠我一人,我其实并不喜欢,因为一句喜欢天上的星星,陛下为我建造摘星楼,其实躺在高山上,苍穹星河灿烂,一望无际,草尖拂过脸颊,痒痒的,风里淡淡野草花香,我不曾感受过,只是听那人说,那儿的星星最美。
少时曾在南州待过几年,那时母亲还在,母亲是南州人,每年的这个时候,丹荔飘香,我喜欢吃南州的丹荔,宴席上,使臣说陛下从南州千里运丹荔,为博我心,那多劳民伤财,我吃不下这血汗包裹的珠子,从前最爱忽然梗塞难下。
头上的金银珠宝好沉,压得我抬不起头,走不了多少路,需要人搀扶着,摸上去冷冰冰的,锋利的金叶子能把人的手割破。
不愿做一只被束缚的鸟,不愿再扣上枷锁……
想像他一样,他说他们剑客都是飘浮不定的,潇洒自在,无拘无束,他说他最不愿意拘束在一个地方。
可醉香铺已经开了十年,他还在京城吗?
我做的玉团既然这么受欢迎,为何不日日卖,偏要选在朝夕节,死剑客,死穷鬼,那么穷了,也不多赚点,醉香铺还开得这么偏僻,还想不想赚钱了,你就穷一辈子吧。
什么招牌名言,还是那么油嘴滑舌,当年说什么吃了一口我做的玉团,就对我动心了,明明是酒醉上脑,这些年尽拿这话霍霍顾客。
我也曾在你说私奔时动心,但原谅我的懦弱无能。
相识朝夕,散于朝夕,因果闭环。
………
不知不觉已写下这么多。
父亲牢狱托人来信,我曾求过,也自证过,还是徒劳无功,三千宠爱,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结局。
帝王恩宠厚重,但伴君如伴虎,高位之人疑心皆重,枕边之人也风声鹤唳。
身在这皇家,真情难得,真情也永远低于帝位权力,若要活得快乐,便不求一丝真情,不陷入情爱。
太子妃,望善自珍重。
岚玉
信纸不小心被她捏皱了,姜玉筱轻轻抚平褶皱。
她第一次讨厌自己明哲保身,也无力她的明哲保身。
身后传来道沉重的脚步声,她握着信纸转头。
萧韫珩一袭墨袍缓缓走来,昏暗的灯火下,金丝蛟龙纹依旧耀芒。
岚妃的侍女见太子,慌忙磕头。
他淡漠道:“退下吧。”
侍女匆匆弓着腰离开,殿内只剩两人。
萧韫珩步履徐徐走近,轻启薄唇,“你不该来这的。”
他瞥见她猩红的杏眼眼角溢出一滴泪,她很伤心。
“不过没关系,孤能处理,无人知晓你来此。”
他抬指去抹她眼角的泪,她忽然退后,只沾到一点湿热。
姜玉筱擦了把眼泪,眼泪止不住,不停地掉落。
萧韫珩放下悬在空中的手,无奈道:“我说过的,在这皇宫,与人接触,少付出真情,你不知道她是好是坏,下一刻是死是活,最终伤心难过的还是自己。”
他继续道:“岚妃的事,从前后宫常有发生,就连前朝的孝仪皇后,株连九族,九族只剩她一人,当今贵妃,全家流放,帝王疑心,不容一粒沙子,也为给群臣百姓交代,这样的真案掺冤案不少,凡有牵连就是连根拔起,不是你我能阻止的。”
姜玉筱抬起头,望着他,她张了张嘴,嗓音沙哑,起初声音很小。
“萧韫珩,你会为权利而杀了我吗?”
萧韫珩皱眉,“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清了清嗓子,在大殿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倘若有一日,我家也出了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待我?”
他凝目半晌,“孤不会让这样的事出现。”
她站了太久,摇摇欲坠,萧韫珩伸手去扶,她摇了摇头。
“萧韫珩,你让我缓缓,我现在有点讨厌你们帝王家,觉得好恶心。”
萧韫珩手迟迟没有收回,他定定地望着她,“姜玉筱,你是后悔了吗?”
迟钝的她终于看清了华丽外皮下,腐烂发臭的皇宫。
然后,她后悔了?
她会想走吗?
姜玉筱抹了把泪,哽咽道:“我没有后悔,我只是,有点失望,想一个人静静。”
她想自我消化。
她曾以为她能接受尔虞我诈的皇宫,但皇宫远比她想象的要凉薄,原来看似厚重的爱,也如此不堪一击,原来亲近之人,也是凉薄之人。
她拽着信,与萧韫珩擦肩而过,浓夜黢黑,外面起风了。
好冷,明明已经快要到夏天,明明方才身上跑得都是汗,青丝黏稠地粘在额头上,但还是好冷。
她转头看见萧韫珩的背影鹄立茫茫黑暗里唯一的烛光中,寂寥无声。
她知道萧韫珩需要一块浮木,在皇宫这片脏水里,他选择了她做他的浮木,她也愿意做萧韫珩的浮木,不会离开他。
但她的浮木不会是萧韫珩,他未来也会是九五之尊,那个站在皇权最高处,天下最疑心最薄情的人。
她还是选择明哲保身,从前是身,现在是心。
天边泛起死鱼白,皇宫奢靡依旧,不过是像往常一样死了个人而已。
她缓缓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姜玉筱说想一个人静静,就再没见过萧韫珩,萧韫珩这些日子宿在崇文殿,公务繁忙,又回到了从前尚为侧妃时,三天两头不一定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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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正常生活,安慰因岚妃去世哭得格外伤心的嘉慧公主。
承乾殿,夜深人静时,她偷偷地给岚妃烧纸钱,烧了许多,她觉得还是纸钱实用,虽然岚妃淡泊名利,不喜钱财,但在地府,当鬼也不能没有钱,钱终究是越多越好。
上京城开了十年的醉香铺忽然关门,老板不知所踪,她再也吃不到心念的鸳鸯玫瑰酒心玉团。
有一遭,她给岚妃烧纸钱,烧多了,卷起一阵风,承乾殿后院和崇文殿后院只有一墙之隔,火龙似的火星子哗哗飞到崇文殿去。
崇文殿里一处建筑着火,她不知道是哪处建筑。
吓得赶紧吩咐彩环和秋桂姑姑一起踩灭承乾殿还在烧的纸钱,躲进寝屋里,假装与她无关。
朦朦胧胧听见隔壁一直在救火,也不知道萧韫珩怎么样,有没有遭殃。
听说第二日,萧韫珩罕见地没有去上朝。
她派彩环偷偷去打听,千万别说是她问的,司刃欲言又止,道:总之人是没事。
人没事就好。
灰蒙蒙的日子,终于有一件好消息,像一束温暖的阳光掀开阴霾。
殿试放榜,二哥中了榜眼,真正天子门生,任翰林院编修,举家欢喜,数年苦读终于结了好果。
崇文殿政厅,紫檀雕嵌玉松竹图座屏下,萧韫珩坐姿端正儒雅,一只手握着折子,另一只手端茶,底下站着一排近臣。
“禀殿下,殿试过后,考生在朝中的官职皆已安排好,说来有件喜事恭喜殿下。”
萧韫珩问:“何喜?”
“禀殿下,此次榜眼正是太子妃娘娘的家兄姜怀兰,可喜可贺,殿下又添一可用人才。”
萧韫珩颔首,抿了口茶,缓缓勾起唇角,倒是没有辜负他所望。
“听闻昨日崇文殿突发火灾。”那位近臣作揖,抬眉看向太子殿下远山浓眉一截空空,如缭了雾霾。
关心道:“您……您的眉毛没事吧?”
萧韫珩太阳穴突突地跳,揉了揉眉心,沉声,“无妨。”
他轻咳了声,转移话题,“这次殿试,一甲三名除姜怀兰外还有哪些学子,各任什么职位。”
近臣笑着道:“回殿下,此次殿试探花乃礼部尚书之子李偌为,任翰林院典籍,长得也是气宇轩昂,不愧探花之名。”
“不过那状元郎也是玉树临风,人如其名,鹤姿清雅,从岭州那苦寒之地一路破关斩将考上来,现任翰林院修撰,乃岭州知州之子,名唤宋清鹤。”
萧韫珩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玉扳指磕着瓷壁。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阿晓:烧纸钱,诶?火星子飘过去了。[问号]
太子:突然天降大火[裂开]眉毛烧没了[小丑]
第43章
课程排得少,玳瑁嬷嬷偶尔会过来查验,又或是教授新的内容。
她字没以前那般丑了,陈夫子让她练的永字还是有用的。
但她的琴还是有待提升,好在芳华玉人温柔和善,没有过多苛责她,让她学会基本的谱子,剩下的慢慢来,琴总归是以修身养性,不用太钻。
还记得她第一次弹琴,呕哑嘲哳,芳华玉人是珠落玉盘,她能像过年杀猪时按着嘶叫。
因此,有次萧韫珩受不了,休她半日假,于是她次次琴课难听,想着萧韫珩能再休她假。
后来被萧韫珩发现,说再这样就把琴课改成玳瑁嬷嬷的课,她这才收敛认真学。
祖母旧病复发,老人家在榻呻吟,可怜得很。
看望完祖母,她又去了趟城西玉泉寺,替祖母祈福。
马车典雅朴素,低调看不出太子妃身份,她和芸芸香火客一道沐浴佛光,虔诚跪拜在佛前。
佛像擦了遍金漆,原本青绿色的铜锈被覆盖,听说有位不为人知的香客出手阔绰,出资把玉泉寺大大小小,角角落落都修缮了番。
姜玉筱起身,执香插在香炉,她今日穿着淡雅,水青色交领襦裙,青萝广袖衫,肘间轻挽素纱。
流云髻簪翡翠华盛,斜插两支白玉豆瓣簪,粉黛浅素,近日削瘦不少,腰间珠串禁步衬得腰肢纤细。
佛音袅袅,古刹槐树参天,翠绿重重,青石砖上月白的槐花散落,玉泉寺总是那般潮湿,谨慎地走在石砖上,怕一个不注意打滑,池塘红鲤戏槐花,忽然池面密密荡起涟漪,圆圆圈圈。
下雨了。
朦朦胧胧的细雨,穿过茫茫的雾,雾散了,但雨更是个麻烦事。
姜玉筱匆匆躲进路边的石头亭子里,彩环抱怨,“这六月里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明明出门还艳阳高照。”
姜玉筱拍去裙衫上的水珠,无济于事,索性不拍了,她笑着劝慰彩环,“没关系,也许是佛祖显灵,听到我们的祈祷呢?”
“但这也不是个事呀,您在这等着,我去借把伞来。”
姜玉筱伸手去拦,想说等等,说不定一会雨就停了,才吐出一个字,彩环已经跑入雨中,一个劲往前冲。
她无奈放下手,雨并没停歇,反而比方才的大了,朦胧细雨变成一颗颗水珠沉重地坠下,四周翠绿窸窸窣窣响。
亭心风铃晃动,一道疾步声踩在青石砖上,带着雨水和鞋底泥土摩擦在地声音。
她以为是彩环回来了,笑着转头,看见一道青白身影,竹叶纹直裾袍服,披着件墨绿色披风,面绣仙鹤,透着股淡雅之气。
男子垂首细细擦拭着衣袖上的水珠,他青丝上也沾了水珠,晶莹剔透的。
他淋得雨更大,比她要狼狈,她善心从袖口取出一方不曾标字绣花的素帕,出门在外,不想让别人知晓她的身份,也怕沾上麻烦,时而备有这样的素帕。
“给。”
她递给他,男子抬起头对上她的双眸,他白皙清隽的面庞沾了细密的水珠,眉心微动,茫然一怔,半晌温文尔雅地作揖,“多谢姑娘。”
姜玉筱颔首,转头望向雨水从檐角淅淅沥沥落下。
她总觉得那个男子熟悉,在哪里见过,记忆模糊如同池面荡了一圈又一圈涟漪,看不清池底的红鲤真容。
她绞尽脑汁想,他的声音也如此熟悉,像是许多年前,某月某日刮起的一缕清风,钻进了少女的耳朵。
风铃悠扬,那缕清风又徐来,钻进姜玉筱的耳朵。
“姑娘,您的帕子。”
姜玉筱微微转身,莞尔浅笑,“我不要了,公子随意扔了吧。”
四年前的阿晓的定说不出如此豪横的话,缎制面料,甩手能卖几两银子,不知哪位得上天眷顾的人能捡个大便宜,她以前总盼望着能天上降馅饼。
那位公子也是个识货的,微微一愣。
雨还在下,姜玉筱望向石径,不知彩环何时回来。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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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缕清风。
他迟疑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姜玉筱一怔,睫毛轻颤,地上的雨水大珠小珠跳跃,她不可思议转头,看向那位公子。
公子也在定定地望着她,茫然如雨烟,青色的衣袂飘曳。
眼前女子玉肌妍容,云髻峨峨,仪态静娴,装束淡雅依旧渗着股不凡之气。
不像,但那双眼眸又太像,似那位故人。
可故人明明已逝,消散于茫茫江河,不见踪影,世间为何还会有如此相像的眼睛。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他又喃喃。
倘若从前,姜玉筱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句老掉牙了的搭讪话术。
但此刻,她愣愣道:“我们,或许在哪见过。”
她问:“公子,可知江山一粟岭州?”
他回:“在下,来自岭州。”
明了明了,姜玉筱终于知道他长得像谁,宋清鹤,她许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沉在了茫茫心海里,再不曾捞起过。
她欣喜一笑,走近几步,试探着问他但心底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他答:“在下名唤宋清鹤。”
“宋少爷,真的是你呀,太巧了能在这见到你。”姜玉筱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臂。
她太久没见过关于岭州的人和事物,一时失了方寸。
宋清鹤觉得像场梦,捏了捏手臂上的肉,疼的,以及她握着他的手臂触感十分清晰。
错愕问:“阿晓?”
姜玉筱点头,“对呀,我是阿晓,你认不出来我了吗?虽然我这些年变化是有些大,但我真的就是阿晓,盖阿晓,盖地虎。”
宋清鹤低头,仔细看着她的脸,“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听闻去往兖州船途中冻裂了,死了好多人,下游漂浮了好多尸体,还有好多人都杳无踪迹,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活着。”
姜玉筱蹙眉,“你和王行怎么都以为我死了。”
她笑道:“我福大命大,抱着一块船板,飘到了埠州,得一渔夫发现活了下来。”
宋清鹤颔首,弯起眼眸,“阿晓,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松口的眉头又紧皱,歉意道:“提起王兄,当年你让我做的事我未能完成,实在抱歉,我本想去当掉我的玉佩,不曾想被母亲发现,她将我关在屋中两日,后带着我走陆路去兖州拜师求学,没去看望王兄,不知王兄现下如何了。”
姜玉筱不以为意,摇了摇头还是笑着,“没关系的,王行跟我说过了,我知道你的难处,而且王行得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瘟疫,他就是吃了不该吃的,身上起红疹子了,自己熬着熬着就好了,还活着呢。”
“王兄没事真是太好了。”
宋清鹤扬唇一笑,眼眸里倒映着眼前的倩影,她和从前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像闺阁里的小姐,但比闺阁里的小姐多了一丝不凡之气,除了眼睛笑起来时,平易近人还似从前。
他不知为何用平易近人这个词形容,总觉得她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小乞丐。
当然看她的装束也不像个小乞丐了。
他眸光如星,笑着嘘寒问暖,“不知阿晓姑娘后来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在上京。”
姜玉筱道:“这就说来话长了,简而言之,我在埠州找到了家人,去年刚跟家人一起搬到上京。”
“哦?那真是可喜可贺。”他真心为她高兴,能寻到家人,有依有靠,不再是一片浮萍,更开心能再次见到她。
他问:“不知阿晓姑娘家住何方,我以后也可登门拜访。”
姜玉筱张口,又犹豫了会,她不想跟他说她现在是太子妃,难得见到故人,不想因此生疏,于是道:“城南姜家,福缘斋拐一条街就到了。”
后面的等他自己慢慢知晓。
宋清鹤点头,“我记下了。”
姜玉筱问:“对了,你怎么会在上京,你家搬来上京了吗?”
宋清鹤回答:“我来上京科举,正在等官职落下来,新的府邸还未搬迁,父亲还在岭州任职,母亲随我一道过来。”
她想起从前宋清鹤在岭州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他的那个小厮,总是嚷嚷着他家少爷以后要进京科举,入朝为官。
她笑着道:“你这么厉害,一定考得很不错。”
宋清鹤扬唇,“还行,也没有那么厉害。”
亭角嘀嗒的雨声哗然,雨幕滂沱,雨又下大了,雨打浮萍,新绿凌乱,池面的鲤鱼都卷了红尾散了,石阶下积了水,波澜荡漾。
玉泉寺背靠山,初夏似春,寒风料峭,雨水斜打在身上,旁边站不得,两个人聚在亭心。
湿了的衣裳贴在背脊,风一吹湿冷,她不免打了个喷嚏,侧过头捂住鼻子。
宋清鹤像从前一样心细,解下披风,温柔地披到她身上。
姜玉筱一愣,茫然地抬头,对上他明月般的眼睛,他轻轻翘起唇角,温润如玉一笑。
“六月的雨天还是有些冷,莫要着凉。”
姜玉筱捏着披风,身上没有方才冷了,“多谢。”
他道:“我们之间,不必言谢。”
姜玉筱点了点头,问:“你也来玉泉寺祈福吗?”
他颔首,“考试前曾在玉泉寺求佛祖保佑,如今来还愿。”
她扬唇,“玉泉寺总是很灵验。”
雨声中又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个家仆打扮的少年举着伞跑过来,欣喜道:“少爷,我借到伞了。”
他收了伞进亭子,望见自家少爷旁站着位气度不凡,貌美如花的女子,愣了愣,笑着道:“这玉泉寺真灵验,成了学业,又成因缘。”
宋清鹤恼羞蹙眉,“阿风,不可无礼。”
“阿风?”姜玉筱望向眼前的少年,抹开记忆里的灰,人脸格外清晰,她笑着道:“你这些年一点也没变呀,还是个娃娃脸。”
阿风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惊讶问:“姑娘认得我?”
宋清鹤眼眸隐隐含着激动介绍,“阿风,这是阿晓姑娘,你还记得吗?”
阿风皱眉,挠着脑袋,呆愣盯着眼前的人。
姜玉筱歪头,朝他一笑,“阿风,是我呀,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我是盖地虎,你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
那个小叫花子把他家少爷勾得五迷三道,不惜忤逆夫人,多少年了还念念不忘,他当然记得。
只是……
阿风眉皱得更深,拧成了川字,指着姜玉筱,不可思议张嘴,“只是,你以前不是个臭乞丐嘛,黑黢黢,瘦不拉几跟颗豆芽似的,就是个野蛮的黄毛丫头,怎么摇身一变……”
跟戏文里的仙女似的。
“还有还有,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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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鹤又呵斥,“阿风,不许无礼。”
姜玉筱摆手,“没事没事。”
她也是有病,这些话四年没听了,有人这么说她,一时还有一丝亲切。
“哎呀这些说来话长,不过能再次见到你们,我很开心,看来这玉泉寺真的是个好地方。”
宋清鹤盯着她一笑,“我也觉得,玉泉寺是个好地方。”
“这玉泉寺真是个倒霉地方!”
彩环从雨中跑进来,哭丧着脸,提着裙子,“伞全被借走了,最后的一把伞还被一个蛮横无理的刁民给抢走了,路上我还滑了一跤,摔得裙子上全是泥。”
姜玉筱用帕子擦彩环身上的水,“彩环,佛祖脚下,可不能乱说。”
“呸呸呸,我乱说的,佛祖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彩环转头,忽然瞳孔一震,颤抖地指着眼前的人,“这就是那个蛮横无理的刁民,抢了我最后一把伞,那明明是我先看到的,被他抢了去。”
阿风反驳,“你先看到的又如何,先到谁手里才是谁的。”
“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是我先离得它最近。”
“你慢慢吞吞的,我哪知道你要拿伞,反正伞先到了我手上,就是我们的。”
“嘿,你这刁民,你知道我主子是谁吗?”
“怎么,还是后宫的娘娘不成?一口刁民刁民,你不也是民。”
“那我也比你这刁民强百倍。”
姜玉筱拍了拍彩环的肩,“彩环,不可无礼。”
宋清鹤制止,“阿风,把伞给这位姑娘。”
“凭什么少爷。”
“叫你给人家就给人家。”
“哦。”阿风委屈巴巴地抬起伞。
彩环一把夺过,昂起头哼了一声。
姜玉筱无奈地摇头,朝宋清鹤一笑,“那便多谢宋少爷了。”
宋清鹤还是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他待人还是那么温文尔雅,除了面容更深邃了些,褪去少年的稚嫩,其余的都没有变,亭外的雨势小了些。
彩环轻声道:“太子妃,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姜玉筱点头,朝宋清鹤道别,“天色不早,我该走了,下次再见。”
下次不知道何时再见。
他温润一笑,“再见,阿晓姑娘。”
彩环打开伞,步入雨中,绣鞋踩在水洼上,渗入一点水,潮湿的感觉十分难受,她抬起头再看四周雨中青绿,脚下的感觉也忘了,雨中的风沁人心脾,吹去烦恼丝。
彩环好奇问:“太子妃,那人是谁呀?”
姜玉筱一笑,“是位故人。”
她注意到她身上的披风,“这披风是?”
“也是那位故人的,有些冷就披上了。”她神色从容,“等回了东宫,披风你拿着,洗干净放起来,不要让人发现,等有机会,再还给他。”
彩环知道太子妃的谨慎,点头道:“是,太子妃。”
姜玉筱微微侧目,“等会路上买把伞,差人给他们送过去。”
亭子里,阿风盯着远去的身影,还是疑惑,“这真的是岭州那个又挫又野蛮的小叫花子吗?我怎么瞧着跟上京城里的贵女似的。”
宋清鹤收回视线,吩咐阿风,“你去打探一下,城南福缘斋附近的姜家,我记得姜兄好像也是住那附近。”-
作者有话说:太子:偷家了,评评理啊!
第44章
玉泉寺向佛祖许的愿望很快灵验,祖母的病有所好转。
玉泉寺果然是个好地方。
日子照旧,她让彩环把披风洗干净了放在箱底,等有机会再还给宋清鹤。
端阳王乃陛下第十弟,前些日子御花园游园跟端阳王妃有些交集,聊得不错,故端阳王妃寿辰前夕,王府送来请帖,邀请她赴宴。
端阳王妃寿宴,宴请上京各达官显宦,除却新进的登科状元榜眼探花,凡赴宴者皆是王孙贵族,官至四品以上的门第。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偌大的王府门前,青灰色花生纹褙子,头发梳得油亮的妇人掀开窗帘,抬眉忐忑地望向王府大门。
愣了愣,一向斯文的妇人失色,朝一旁身着绿袍的青年道:“好气派啊。”
那青年放下书卷,朝母亲一笑:“听闻里面也是别有洞天,一座王府抵十座春华园大呢。”
张夫人震惊:“这么大呀。”
宋清鹤道:“上京城比春华园大的宅子比比皆是,从前是我孤陋寡闻了,如今一见才知天地之厚。”
他一向孝顺,对上母亲羡慕的目光,扬唇道:“等儿子以后做了官,往上爬,赚了钱,让母亲住上比春华园更大的宅子。”
“我儿孝顺。”妇人一笑,拍了拍儿子的手,想到什么,转而眉心微蹙,叹了口气,“若是早点来上京城就好了,都怪那个小叫花子,学了狐媚之术,把你勾得五迷三道,死了也不放过你,害你失了心魂乡试落榜,白白耽搁了三年,不然你早入朝为官,何必等到现在。”
宋清鹤笑意收敛,一向孝顺的他生了忤逆,“母亲,莫要再说了。”
妇人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有损和气,“也是,今儿说她也晦气,我们快些进去吧,听说今儿赴宴的小姐们都是四品以上的高官之女,你立了业,也该成家了。”
宋清鹤无奈,这话母亲从金榜下来至今说了不计其数。
他搀扶着母亲的手下车,张夫人环望四周,鱼贯而入的礼品,金装玉裹穿梭。
她叹气,“我该再去裁身衣裳的。”
宋清鹤问:“母亲不是最珍爱这件衣裳吗?”
她摇了摇头,“不够,还是不够体面。”
他劝慰母亲,“我回去就给母亲裁身新的。”
张夫人扯了扯嘴角笑,得儿如此她也没什么遗憾了。
男席与女席分开,离得也不远,她忐忑地走在赴宴的女眷中,端阳王府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富丽堂皇,男席觥筹交错,女席上京城各位有头有脸的夫人们三三两两言笑晏晏。
她在岭州属大户,那儿的妇人们都是阿谀奉承她,她从来是端庄得体,优雅大方,就算是在兖州,因妹妹是兖州的知州夫人,旁人也恭敬她。
初赴上京城的宴席,竟发现那些夫人们的背脊比她的还要挺,她觉得自己的姿态还是不得体,望久了,对比久了,背不自觉驼了下去。
她问侍女座位,侍女随意指了指,又赶忙笑着去侍奉走来的高官女眷。
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但初来上京,地位相比低下,终究没办法,只望儿子往后能爬得再高些,娶个高官之女,给她长脸。
她望了望侍女指的方向,走过去望向前一排,又扫了眼后五六排的位置,她从来是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自然而然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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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案上的前戏糕点,图案精雕细琢,都不曾见过,她好奇地捏起一颗,抬起帕子,优雅端庄地往嘴里送,忽然一声咳嗽,惊得她手中的糕点掉落。
抬眉,见一个衣着华贵,朱褙金衣,发髻高盘的妇人,低眉盯着她。
妇人身旁围了侍女又围了几个女眷,对她阿谀奉承。
来人是端阳王妃的亲妹妹,也是礼部尚书夫人,她的儿子刚中了探花,身旁的人都在庆贺。
方才那个侍女惊惶失措过来,低下头,“张夫人,这是景夫人的位置,您坐错了。”
张夫人惊讶了一下,心里不好受,但还是妥协,起身离开。
“等等。”那位尚书府景夫人盯着位子上的残渣。
“这么脏,怎么坐呀。”
张夫人怔住,侍女连忙道:“我这就去收拾。”
景夫人身旁的贵妇们优雅地掐起帕子,目露鄙夷。
“这上在最前面的次等糕点都是摆花样的,我们都不吃的,竟有人会吃这个。”
“这人谁呀,也忒不知体面规矩了。”
“我记得,好像是新科状元的母亲,穷乡僻壤里来的,没见过世面。”
“就是那个占了景夫人儿子命格的?前些年通天大师算出李少爷命有状元,多少人追捧,可把景夫人开心的,考完那几日在黄金楼挂了八十八盏明灯,结果放榜一下来立马打了脸,可把景夫人气得,多少名师教导,竟然比不过一个穷乡僻壤里来的。”
“探花前面不是还有个人吗?”
“榜眼是太子妃的兄长,又是现在风头正盛的姜尚书之子,景夫人哪敢啊。”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知道景夫人怕是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景夫人轻蔑地扫了眼妇人,慢悠悠开口,“慢着,我也是个明事理的,谁弄上去的,谁自己捡起来。”
张夫人就没干过这样的活,这都是下人干的,摇头道:“我儿子是新科状元,我是新科状元的娘,也当了二十年的知州府夫人,绝不是干这种下人的活。”
景夫人缓缓走近,捏着帕子捂住鼻子,凑到她面前,“在我眼里你不就是吗?状元罢了,又不是没捏死过的案例,权贵之下,真正官至宰相,能做到四品以上的状元又有几个,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没点背景在这上京城是立不了足的,状元这名头炫耀几日就够了,别太当真。”
张夫人的脸色煞白,睁着眼茫然,捏紧帕子,愣了许久,她的肩膀早已垮下,没有往日的优雅,俯下身去清理凳子上的残渣。
突然,她的手臂被握住。
宋清鹤摇了摇头,搀扶她起来,方才,考场上结识的一位兄长匆匆跑来道母亲被人欺负,母亲从未受过这样的苦,他一向孝顺,不忍母亲受辱。
转头朝那位夫人恭敬作揖,“夫人的气撒在我身上便可,何必撒在我母亲身上。”
一只酒杯骤不及防砸过来,额头一疼,冷辣的酒水四溅,青丝滴水,眉角沾珠,衣袍上青色深浅不一,酒水淅淅沥沥落下,杯子四分五裂。
四周的人屏气凝神。
宋清鹤缓缓掀开眼皮,大脑嗡嗡作响,模糊的视线里。
探花李偌为走来,站到景夫人身旁,冷眉一斜,“惹我母亲生气,休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景夫人擦了擦李偌为手上不小心沾的酒水,“我儿不必与他计较。”
“岂有此理,简直是颠倒黑白,你们欺人太甚!”
张夫人捂着孩儿的头,擦着他头上的水,愤愤道。
宋清鹤抚开母亲的手,方才在男席那李偌为便对他多有不满,处处针对,如今是彻底摆到明面上来了。
他捏紧袖中青筋蜿蜒的手,面上依旧温文儒雅,他道:“我是新科状元,天子门生,李兄这么做,未免太目无礼法了吧。”
“礼法?我母亲是端阳王妃的妹妹,我外祖母是永惠郡主,我外祖父曾是赫赫有名的镇北王,就连我父亲都位至尚书,你跟我说礼法?我便是礼法。”
他冷声,“而你,你不会真以为考上了状元,就真的能一步登天越过我吧,大启前一个状元如今还在翰林院当修撰呢,不对,你来了,他终于可以升官了。”
他摇头笑了笑,“前前个,早贬去别的地方客死他乡,上官宰相也是背靠上官家的势力,才从状元走到宰相,而你,不过是岭州那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再爬也难以爬过我的位置。”
跟着他过来的几个纨绔子弟哄堂大笑,女眷们没有人反驳,这样的事早已司空见惯,所有人都是权贵,自不会在乎这些。
“本宫竟不知,端阳王府还有这等热闹的事。”
一道不怒自威的嗤笑传来,席间霎时噤若寒蝉。
端阳王妃恭恭敬敬站在声音的主人身侧,面色难堪,“太子妃娘娘,还未开宴,不如我们先去别处逛逛。”
“不用。”
她一袭赤金朱雀纹诃子裙,大袖随风浮动,郁金形制裙尾拖曳在地步履沉稳走来,明黄色珍珠披帛飘曳,十字髻上华丽的金累丝鸾鸟昂首,青丝间珠玉嵌缀,步摇轻晃。
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席间上的人,纷纷下跪磕头,惶恐恭敬,“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隔壁席位的人不见尊容也磕头跪拜,以示敬礼。
位大的官员顶着乌纱帽慌忙跑过来,跪了一片。
张夫人没见过这样浩荡的场面,学着样跪下,又拉扯着宋清鹤跪下。
一道赤金的朱雀裙尾映入眼帘,周遭渗着股威严之气。
“坊间一直有传言道本宫儿时丢过十余年,传言的确不假,本宫打记忆里便是生活在岭州,嗯,是穷乡僻壤的岭州。”
她咬字重音,底下的妇人和探花身子颤了颤。
太子妃若有似无扬起唇角,语气闲闲,“岭州算是本宫的半个家乡,探花郎,本宫听闻你诗作得不错,你为本宫的家乡作首诗,如何?”
他把头抵在地上,止不住颤抖,“微……微臣惶恐,不曾见过娘娘故土,不知如何作诗,但……但想必那定是个仙州福泽地,灵境瑶池梦。”
紧接着,太子妃优雅地笑出声,“不愧是探花郎,能把穷乡僻壤的岭州说成仙境。”
她握起案上的酒,转在手里把玩,微微一斜,酒水淅淅沥沥淋在李偌为身上,景夫人在旁倒吸了一口气。
酒杯摔在地上清脆得响,她冷哼一声,慢悠悠道:“当真是看碟下菜,朝堂建立科举,是为广纳才子,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不是在这踩高捧低,以强欺弱,自以为礼法,太子和皇上可不喜这些,状元郎是经过层层选拔,陛下钦定的,藐视状元郎,就是藐视陛下的抉择,毫无礼法可言。”
太子的近臣拱手在旁附和,“娘娘所言明理。”
她绯尾的双眸微微眯起,“本宫和善,但若是传到殿下和陛下耳中,倒得可不只是酒那么简单。”
李偌为和景夫人吓得连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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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头,探花郎更是把头磕破了皮,“娘娘恕罪啊。”
彩环递上帕子,她慢条斯理擦了擦手,“罢了,今日是端阳王妃的寿宴,本宫不想闹得太难看,本宫只是提个醒,就当给王妃一个面子。”
她侧目,“王妃往后可得好好管教一下亲妹。”
端阳王妃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
端阳王妃暗暗地瞪了景夫人一眼,她好不容易请来太子妃,自己面子上也有光,不曾想闹出这种事。
她叹了口气,伸手朝太子妃恭敬道:“娘娘上座。”
太子妃颔首。
端阳王妃是寿星,太子妃是上宾,太子妃和端阳王妃一同坐在主座,太子妃为左,端阳王妃在右。
她拂袖端坐下,俯视地上跪了一片的人,从容道:“平身。”
“谢娘娘。”
太子妃含笑,“本宫也不想坏了王妃的寿宴,各位该吃该喝,玩得尽兴。”
端阳王妃低头,“哪里的话,娘娘的到来让鄙府蓬荜生辉。”
她摆手道:“开席吧,开席吧。”
侍女匆匆上来收拾残局,丝竹声又起,悠扬动听,佳肴陆陆续续端上,场间酌金馔玉,谈笑自若。
主座位于男席女席正中上。
宋清鹤抬头,看向与端阳王妃对酒的女子,金裳华丽,珠翠裙绮,举止优雅端庄。
正是当今太子妃。
他派阿风打听,城南福缘斋附近只有一个姜家,乃工部姜尚书的府邸。
他也曾听闻姜兄有一位太子妃的妹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测,久久不定。
如今一见,才真正清明,原来她是当今太子妃,原来她早已嫁作人妇。
那般华贵,那般遥不可望。
今日的宴席,他吃得心不在焉。
回家的马车上,张夫人惊讶,“竟不知当今太子妃曾在咱们岭州待过十余年。”
她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非亲非故的她为何帮着我们,难道是同为老乡的缘故这才帮咱们?”
“因为她人好。”宋清鹤低着头,“她还是那么仗义。”
他喃喃,“况且,也不是非亲非故。”
宋清鹤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长安街市,半缕斜光照在他的脸上。
“她就是当年母亲百般阻挠,赶出门的盖阿晓。”
张夫人一愣,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是孤儿,是工部姜尚书流落在外的女儿。”
张夫人震惊不已,紧紧捏着帕子,眼睛瞪如铜铃,觉得像是在做梦,“就是那个原来的兖州知州?你姨父尚为兖州判官时,我带你去兖州待过几个月,参加过那知州女儿的抓阄宴,她抓阄的时候抓住了你的手,当时那姜家的老太爷还玩笑着说要给你们定娃娃亲,后来听闻姜府搬去了上京,本想去拜访一番,不曾想姜家的女儿已为太子妃,当真是命运弄人。”
宋清鹤缓缓转头,他青袍上的酒渍还未干,潮湿地贴在身上,宴席上不知不觉喝多了酒,白皙的脸颊两道绯红。
他摇头凄凉一笑,“其实若无母亲阻拦,她原本也会是我的妻。”
张夫人见状,担心地握住他的手,“鹤儿,母亲当年也是为了你呀。”
他抽出手,“母亲从来都说是为了我,可母亲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岭州的人常说他是神童,天赋异禀,但他的天赋只有五分,剩下的五分是没日没夜的读书,悬梁刺股,不允许的懒惰与差错,苛责,板子,没有要好的朋友,没有自由,不能接近女子,院里除了小厮就是老嬷嬷,要做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要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为家族争光,人生从来都是被安排好的,循规蹈矩,不能偏离母亲定的那条无形的线。
直到她的出现,黯淡的生活里添了道光,彩色的,有趣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她,想靠近她,或许是因为,她很鲜艳,那股吸引着他的蓬勃朝气。
他摩挲着衣袍上的酒渍,“母亲你瞧,就算是考上状元,也不一定能出人头地,权贵之下,母亲曾引以为傲的身份,也不过是只蝼蚁。”
张夫人张着口正要安慰。
他伸手到窗外,感受上京城的风,“但没关系,我宋清鹤一定要往上爬,在上京城立足,就如母亲所希望的那样。”
傍晚,东宫承乾殿,甫一进大门,她便垮下肩膀,边走边拆头上沉甸甸的簪子。
引以为豪笑着朝彩环道:“玳瑁嬷嬷见了我今日的模样一定会夸我不错,可惜了,她没看见,我还想见她欣慰的模样呢。”
彩环接着簪子,“没事的太子妃,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姜玉筱叹气,“可惜了,今日见到宋清鹤,无奈维持着端庄体面,也怕惹人闲言碎语,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不知以后他知晓了她的身份,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说话。
彩环问:“那宋公子的披风呢?”
姜玉筱道:“随便吧,要迟迟没有机会就扔了,想必他也不会在意那一件披风。”
彩环点了点头,想起今日太子妃如此护着那位宋公子,好奇问,“那位宋公子跟太子妃以前关系很好吗?”
姜玉筱拆着发髻上的簪子一顿,朱瓦上日落熔金,飞过一行雀鸟。
其实细数起来,她们相处得并不多。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他是个好人,待每个人都温润如玉,或许在他眼里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
她扬唇一笑,或许从前的小乞丐阿晓也是宋少爷光风霁月的人生里,飞过的一只最不起眼的麻雀,消失在茫茫晚霞中。
她把簪子拆下来放到彩环手上,“不过都过去了。”
穿过片片廊窗,硕大的芭蕉叶苍翠欲滴,黑黢的雕花窗影精美幽雅。
秋桂姑姑站在寝殿正门,面色惶恐,看见太子妃,使了个眼色朝里。
姜玉筱雀跃的脚步慢下来,不明所以地走进寝殿。
黄昏天色黯淡,殿内只点了几盏明灯,鎏金的雕纹上橙黄的烛火光泽闪烁,窗门紧闭,透过窗纸朦胧可见朱霞。
绕过香烟袅袅的紫金莲花香炉,硕大的丹顶鹤座屏下,男人一袭玄袍正襟危坐,手中并未握着折子和竹简,静静地坐在半明半暗中,闻声,微敛的眼皮缓缓抬起,露出深邃的双眸,看向她。
姜玉筱一愣,她忽然意识到已经许久没见过萧韫珩了。
“你怎么在这?”
他道:“这是孤的寝殿,孤为什么不能在这。”
也是,他这话她也无力反驳,脱下镶了珍珠的披帛走过来扔在罗汉榻前,执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茶杯才碰到嘴唇。
她眼尖,忽然瞥见榻上的青墨色仙鹤披风。
姜玉筱蹙眉,“你动我东西了?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
他道:“这是孤的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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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想动就动。”
姜玉筱气不打一处来,“那这也是我的寝殿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以前老说我乱动你的东西,你现在不也是一样?”
他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抵在太阳穴,中指揉了揉眉心,“孤来的时候,碰巧看见你的侍女收拾你的东西,便看见了你压在箱底的男人披风。”
双眸微眯,夹着幽光,“藏得真严实呀,姜玉筱。”
他重重地咬着她的名字。
难怪方才秋桂姑姑惊惶失措的模样。
“这不就怕像你这样的人胡思乱想,张口就是谣言。”
姜玉筱抿了口茶,缓解口渴,趴在案上激动地朝萧韫珩道。
“你知道我前几天遇到了谁吗?”
萧韫珩漫不经心倒茶,不以为意。
“宋清鹤,就是我们在岭州的那个多次帮我们的宋少爷,你还记得吧,他也来上京了,他真厉害呀,我今儿才知道他中了状元,我当初就看他骨骼惊奇,命格不凡,果然如我所料,他现在长高了好多,不过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变,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喂喂喂,你茶水溢出来了。”
她立马抢过萧韫珩手里的茶壶,无奈地盯着案上水渍。
萧韫珩瞥了一眼,紧捏着茶杯,水面荡漾着跳跃的烛火。
玉扳指磕着茶杯,玉瓷摩擦,他嗓音清冷平静,“我知道。”
他颔首,慢条斯理低唇抿了口茶水,“听说,今日太子妃替状元郎解围,好生威风。”
姜玉筱讪讪一笑,谦虚道:“见笑了见笑了。”
萧韫珩盯着她扬起的嘴角,冷笑了一声。
“对了,说起这个,那个探花郎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仗着自己的家世随意欺辱他人,还看菜下碟。”
姜玉筱喋喋不休道,“虽然我也借太子妃身份欺辱他,不对,我那叫教训,不叫欺辱,你们皇家用人也看看,我看他很有奸臣之相。”
“那宋清鹤是什么相?”
他忽然冷不丁一句。
“当然是忠臣之相。”姜玉筱朝他抬了抬眉,使眼色,“看在我们几个认识的份上,你就多多提拔他,往后要是能拉到四品官员以上就更好了。”
萧韫珩皱眉,“姜玉筱,朝堂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孤向来公私分明,他往后怎样看他自己造化,再者,孤跟他才不认识。”
他的语气不屑,姜玉筱不喜欢他这语气,张嘴没好气道:“喂,你这人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翻脸不认人的,人家好歹也帮了我们几次。”
他冷哼一声,“那是帮你吃喝,不是帮我。”
“那人家还不惜要当了玉佩帮你治病呢。”
他轻启薄唇,“没帮到。”
眼神还十分轻蔑。
姜玉筱啧了一声,“萧韫珩,你这人好无情。”
“我无情?”
他嗤笑,偏过头蹙眉盯着姜玉筱。
“你倒是热情,慷慨解囊,还私藏人家披风,也是,你从前那么花痴他,想嫁给他做少奶奶,但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太子妃,收收你未了的余情,你早就做不成他的少奶奶了,要有人借着你今日之言,顺藤摸瓜出你们的旧情。”
说着他指了指榻上的青墨色仙鹤披风。
“哝,这就是罪证,再捏造几句,满城谣言,你的热情迟早害了你,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嘿,萧韫珩,你别血口喷人啊,我看捏造的人是你吧。”
姜玉筱叉腰,气得站了起来,头上的步摇丁零当啷响。
秋桂姑姑和彩环守在外头,听着里面的吵闹摇了摇头,多日来的冷战,变成热战一触即发。
第45章
“我今日明明举止得体,什么都没逾越,你要的端庄太子妃,我也当好了,我不知道我哪得罪你了。”
姜玉筱指着榻上的披风,手指都在颤抖,“还有这披风,什么私藏,是那天我冷,人家宋清鹤贴心善良,披在了我身上,我是想着要还给他,你说被人挖出罪证,我放那好好的,我看也就你吃着空去挖。”
萧韫珩脸色黑沉,捏着杯子咬着牙道:“孤说了,孤是碰巧看见的。”
姜玉筱喋喋不休,冷哼了一声:“再说了,就算被人捏造几句,满城谣言,陷害的是我,关你什么事。”
萧韫珩放下杯子,偏过头,“要是满城谣言,丢的是东宫的脸,我的脸,最后还得我来给你擦屁股,麻烦。”
姜玉筱切了一声,“那你别擦呀,谁让你擦了,你们帝王家不是惯会独善其身,大不了你也像你父皇那样呀。”
她这话阴阳怪气,偷换概念。
“这一码归一码,我不想和你翻以前的旧账。”
萧韫珩甩袖,轻轻喘气,努力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
“总之,你以后少像今天这样。”
“凭什么,他以前帮了我,我帮帮他怎么了?”
萧韫珩道:“他那个娘,当初怎么待你的你忘了?”
说起这个姜玉筱就一把辛酸泪,她的二两银子白白没了。
但她还是昂起头,轻咳了声,强装不在乎,“那是我善,宽容大度。”
萧韫珩一愣,不可思议摇头,“姜玉筱,你为了他,你连你那小肚鸡肠的性子都改了。”
姜玉筱瞪眼,“喂,怎么说话的,我怎么小肚鸡肠了!”
她鄙夷地白他,“我看小肚鸡肠的人是你吧,我可记得你在岭州的时候嫉妒人家过得比你好,现在你又过得比人家好了,你就冷眼旁观,看着他受欺负你心里贼痛快吧。”
萧韫珩气得发抖,“我嫉妒他?我当时就跟你解释过了,我一点也不嫉妒他。”
“切,鬼信。”
她双臂交叉在胸前,“再说了,我也不单是为了他,我是看不得这样恃强凌弱的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说我前,你先管管你那不公平的朝堂吧。”
萧韫珩解释,“这些事弯弯绕绕,权贵间盘根错节,深扎朝堂,不是轻易能解决的,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行行行,我不明白,那你找能明白你的人当太子妃去,找我做什么?”
萧韫珩蹙眉,“姜玉筱,你果然后悔当太子妃了。”
“诶,我可没说我后悔。”她道:“不过我是后悔处处谨慎了,我就该穿着宋清鹤的披风回东宫,到处转,在宴会的时候,笑着跟他打招呼,让流言四起,让全上京都知道,你,萧韫珩,妻子跟别人有私情,丢光你的脸。”
她有意气他,肆无忌惮道。
萧韫珩胸口起伏不平,他太阳穴上有根弦紧绷,快要绷裂了。
摇头道:“姜玉筱,太子妃公然红杏出墙,你也不怕父皇降罪。”
“那你把我抓走呀,来呀来呀。”
她凑过去,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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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挺胸,故意抓着他的手让他抓自己。
他甩开手,“姜玉筱,你少无理取闹。”
她的手被甩开,手指划过他的眉尾,她刚要抬手指着他,忽然发现指腹一抹乌色。
她疑惑地盯着手指,搓了搓,抬眼看见他眉尾一截晕染。
“慢着,你别动。”
萧韫珩不解地望着她,眉心微动,她踮起脚尖,伸手触碰他的眉尾,柔软的指腹在眉尾摩挲,生气的他一时愣住。
她的手方才碰到了萧韫珩倒茶时溢出的茶水,举着袖子蹭了蹭,轻而易举擦掉上面的乌色。
萧韫珩意识到什么,慌忙退后,可为时已晚。
姜玉筱噗嗤笑出声,“哈哈哈哈,萧韫珩,你的眉毛,怎么还断了半截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肚子抽疼。
萧韫珩脸色黑得可怕,牙齿相抵,捂住眉毛。
低声道:“前些日子,崇文殿莫名其妙失了一场火,孤的眉毛不幸战损。”
姜玉筱顿时收敛了笑意。
别是她不小心放的那场火。
萧韫珩很快捕捉到她眼底的那抹心虚,低下头紧紧凝望着她。
“你心虚什么?”
“心虚?什么心虚,我没有啊。”
姜玉筱不自觉也跟着低下头。
萧韫珩迈开腿,步步逼近,她步步退后,抵到乌金树铜灯,后脑勺砰的一下磕到,她嘶的一声捂了捂后脑勺退无可退。
“姜玉筱,别火是你放的。”
“火?什么火,不是我放的呀。”
她摸了摸鼻子,抬头看雕花。
“姜,玉,筱。”
“哎呀,行了,我可不是故意放的,我那时烧纸钱,一阵风卷起火星子,落到了崇文殿,哪知道会起火。”
萧韫珩横眉,鼻子喷气,“姜玉筱,你可真是处处给孤惊喜。”
她忐忑地抬起头看他,讪讪一笑,把手上的乌色抹到他眉尾,结果越抹越乱。
“哎呀,还是那么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她拍了拍他的脸颊,乌色不小心沾在脸上,像只小花猫,她使劲憋着笑。
萧韫珩看不见,但隐隐觉得很糟糕,紧皱眉头。
见她眼尾的笑意,又偏过头,迈步走到竖立的六足高架的铜镜前,瞥了眼镜子里脸上几道黑痕,像被炭蹭过,果然不出所料,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架子上的素帕,在金盆里打湿,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的乌色。
边擦,边漫不经心道:“在你心里,玉树临风的不是宋清鹤吗。”
身后传来声,“又不是只能觉得一个人玉树临风。”
萧韫珩问,“如果只能选一个人呢?”
身后的人犹豫了会,道:“那就宋清鹤吧。”
萧韫珩皱眉,偏过头,“为什么?”
姜玉筱捣鼓完,从梳妆台起身,手里捏着东西,笑着道:“因为你现在断了一截眉毛呀。”
他冷哼,“还不是拜你所赐。”
“所以我现在给你补上。”
她抬了抬手里的螺子黛,走到他面前,又扇了扇手,叫他低下头。
萧韫珩迟疑半晌,听话地低头,她一只手捧住他的脸颊固定,一只手捏着螺子黛,照着另一边的远山,在朦胧的雾霾上描摹,细腻清凉的青泥滑过长出了一点青渣的眉尾。
萧韫珩望着她认真眯起的眼眸,黑瞳里依稀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先前在岭州她把自己画成妖怪,忽然生出一丝不放心,问她,“你会画吗?”
“你就放心吧,虽然技术不是很好,画不出花样来,但最基础的还是会的。”
她聚精会神时,喜欢微微张开唇。
良久,她擦了擦弄出来的部分,扬唇一笑,大功告成。
“好了。”
萧韫珩瞥了眼镜子,还算能凑合,他又问:“那现在呢?”
“什么东西?”
他语气不在意,“谁更玉树临风。”
“宋清鹤呀。”
他脸倏地一沉,“为什么还是他?”
“那人家本来就是嘛,谁像你小肚鸡肠。”
萧韫珩道:“孤再申明一遍,孤就没在意过他,谈不上小肚鸡肠。”
“行,你不在意。”姜玉筱阴阳怪气道:“你不在意还一遍遍问,不就是想让我说你玉树临风嘛,连相貌都要比,可不就是小肚鸡肠。”
萧韫珩颔首,“行,孤不问了,你的事,孤以后也都不会管了。”
他甩袖,扬长而去,门口焦急徘徊的秋桂姑姑和彩环连忙行礼。
“恭送太子殿下。”
姜玉筱切了一声,谁要他管呀,她都不知道他莫名其妙来这做什么?特意来跟她吵一架?
以及临走时,还吩咐下人把那道丹顶鹤座屏给换了,说不吉利。
换了幅红杏探头,墙锁春色座屏。
这很吉利吗?
姜玉筱摸不着头脑。
秋桂姑姑安慰,道这是蜀绣,花瓣油蹭蹭发亮,熠熠生辉,栩栩如生,上面的绒毛清晰可见,摸上去却是平的,花蕊金丝钩绣,架子由金丝楠木所制,很贵。
她又有好几天没见到萧韫珩,宋清鹤的披风,她觉得萧韫珩说得也在理,叫彩环烧了,大不了以后再差人送件新的给他。
七月份的天气变幻莫测,前脚夏日炎炎,暑气逼人,隔着厚实的鞋板,热气还是蒸腾着渗进来。
后脚则倾盆大雨,大珠小珠往下坠,她跟嘉慧公主着急忙慌躲进附近的香华殿。
香华殿原是前朝楚美人住过的地方,如今荒废,没有人居住,雕梁间可见密集的蜘蛛网,地上和陈设上蒙着层厚厚的灰尘。
两个人暂时在这躲雨,不一会跑进一红一粉的两道倩影,身后紧紧跟着侍女。
景宁公主拧着眉头,抱怨道:“这什么破天,害得本公主的裙子都淋湿了。”
上官姝捏着帕子擦身上的水,担心问景宁公主,脸上的妆有没有花掉。
忽地,传来一声嗤笑,回荡在殿内。
“哈哈,两个落汤鸡。”
两个人转头,见嘉慧公主握着腰大笑,身后站着姜玉筱,正慌忙伸手拦笑。
当真是冤家路窄。
上官姝偏过头,不屑与她争执,只冷冷一声,“公主殿下真没礼貌,我要告诉皇姑母去。”
景宁公主冷嘲热讽,“萧乐柔,你也没好哪去,你的眼妆都花了,黑黢黢的,跟鬼一样。”
嘉慧公主道:“哼,本公主就算是变成鬼,也比你长得好看。”
说着朝景宁公主做了个鬼脸。
景宁公主气得发抖,“萧乐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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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自欺欺人了,本公主可比你这个丑八怪貌美多了。”
“你才是丑八怪。”
“你才是。”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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