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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不让她再瞧院中的情形。

    明月一脸木然地坐在软榻上,不说话,也不看着萧允衡,只当屋里没他这么个人。

    萧允衡捏住她的下巴,明月别开眼,似是连看他一眼都直犯恶心。

    “明月,你为了薄荷跟我置气?”

    明月拂开他的手指,看着他道:“薄荷是这宅子里唯一真心待民女的人,若换做是大人,瞧见真心待自己的人被人责罚,心中又该如何作想?”

    萧允衡欲要反驳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说她错,她似乎也没错,可她竟为了一个下人恼了他,他心里终是忍不下这口气:“她只是区区一个丫鬟。一个下人,岂可跟本官相提并论,也值当你为了她跟我摆脸色?”

    “丫鬟又如何?!丫鬟也是人,同样也有她在意的人,在乎她的人。”

    见他浑不在意,明月便知她说的话,他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那样的人,又怎会认为她和薄荷跟他是一样的人,她不过是白费力气,对牛弹琴罢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那道明显的指甲痕,忽而就轻笑了一声。

    萧允衡错愕地朝她望过来,她面上挂着笑,却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笑。

    “大人出身尊贵,自是瞧谁都觉得身份低贱。”

    萧允衡:“人本就有尊贵之分,若非如此,世人又何必走什么仕途。说句大不敬的,历代的皇子又何必拼尽一切争夺皇位?”

    “是啊,薄荷跟民女本就是一样的人。”

    萧允衡觉出她话中的暗讽意味,脸色一沉。

    这话落在明月身上,他便有些不堪忍受。明月是出身低微,不过明月和宅子里的那些下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如何能跟你比?”

    明月:“万事由不得我们做主,我跟薄荷又有何不同?”

    他不欲跟她多计较,忍着气道:“丫鬟做错了事,自当该罚。”

    “此事若真要议论谁对谁错,也是民女和大人做错了事,薄荷不过是听民女的命令行事罢了。”

    “你的确做错了事。”

    明月回道:“民女是错了,可是大人就没错么?大人不让褚嬷嬷给民女服用避子汤,更不许民女自己去药铺子里买药来避子。您天性薄情,不知情为何物,将民女困在宅中当见不得光的外室,待过段时日您厌倦了民女,您自是没什么损失,假使来日民女怀了身子,民女和这肚里的孩子又当如何生存?”

    萧允衡被她说得愣住,两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从他脸上瞧不出什么来,以为他不以为意,不由又冷笑了一声。

    “民女问错人了,大人向来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又哪会在意民女日后有了身子喝下落子汤会不会遭受更大的罪?更何况,就算民女因此丢了性命,或是往后再也怀不上了又如何,大人大可再挑几个更年轻美貌、身子也更康健的女子服侍大人。

    “单瞧您先前将惠姐姐和金大哥关在牢中,后来更是险些将他们二人送去刑场问斩便可知道,大人您自来不顾旁人死活,民女的这些顾虑在您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萧允衡被她一顿冷嘲热讽,臊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先前他初尝到她的滋味,食髓知味,隔三岔五就情不自禁地缠着她要,却从未去细想过,他与她有了床笫之事,他又不许她喝避子汤,万一日后她真怀上了身子又该如何?

    一语惊醒梦中人,今日他方觉自己在此事上有欠考虑。

    他没再跟明月争辩什么,转身离开。

    他这一走,直到深夜都没回栖云轩。

    明月巴不得他别留宿在她房中,若是能够,他最好因着此次的事从此厌弃了她,让她过她的自在日子。

    周遭一片安静,先前被萧允衡聚集在院中的一众丫鬟婆子已散去忙各自的活儿,明月心系薄荷,径直去了耳房。

    薄荷才被杖打过,一挨着便疼,只能俯卧在床榻上,白芷坐在床前喂她喝水。

    见明月过来,白芷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薄荷急得想要下床,裹着纱布的伤处被她的动作所牵动,疼得她轻声痛呼了一声。

    明月忙上前伸手扶住她:“你赶紧躺下,你身上还伤着,再伤着哪处可怎么好。”

    白芷扫了一圈四周,屋里除却一壶半温不热的水,哪还有什么可以招待明月的东西,便是这壶水,也是她去茶房催了几回才端来的。

    白芷倒了杯茶,面色窘迫地道:“娘子,屋里没什么好茶,你且多担当些。”

    薄荷才被萧允衡当众命人责罚过,丫鬟婆子们察言观色,躲薄荷尚且来不及,哪敢如平日那般向薄荷献殷勤,能不落井下石便算是好的了。

    明月觉出白芷的不自在,今日薄荷会弄得一身伤,也是因她而起,满心愧疚,险些就落下泪来。

    “薄荷,今日原是我对不住你,害你被无故牵连。”

    见她红了眼圈,薄荷也是鼻子一酸,勉强咧嘴笑了笑:“娘子莫要忧心,白芷姐姐才帮奴婢敷了药,这会儿奴婢已经不疼了。”

    她脸上血色全无,额角还沁出一层冷汗,明月便知薄荷今日着实吃了苦头,身上怎可能不疼,方才这话不过是为了叫她宽心罢了。

    她目光掠过薄荷,看向垂首立在床前的白芷:“白芷,你也忙了一天定是累了,先回去歇息罢,这里有我看顾薄荷就好。”

    白芷摆了摆手:“奴婢不辛苦,这原是奴婢该做的。”

    薄荷也跟着急道:“这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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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使得!奴婢已无大碍,娘子还是赶紧回去罢,奴婢这屋子,不是娘子该来的地方。”

    明月苦笑着道:“有什么使得不使得的?”

    她们三人皆是穷苦人家出身,哪有什么贵贱之分,若认真算起来,起码她们还比她清白,比她知道何谓廉耻。

    明月掏出帕子拭去薄荷额头上的冷汗:“我不是大夫,可我从前也曾照顾过伤者,好歹也算知道一二,更何况今日你本就是因为我的缘故受了伤,你们便是赶我走,我也是不能安心的。”

    白芷执拗不过她,只得先回去了。

    薄荷到底小孩子心性,明月又从不把自己当主子,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姐妹,见明月留下来陪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话家常,一分心,身上的伤倒也不如何疼了。

    纱布上又渐渐渗出血来,明月忙净了手,给她上了药,又拿了干净的纱布给她裹好伤处。

    她做得认真仔细,动作又轻,薄荷眉眼弯成一个月牙:“娘子,你待奴婢真好,还亲手给奴婢裹伤。”

    明月将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你我之间,说这些话做什么。”

    薄荷嘟起嘴埋怨道:“娘子您不知道,奴婢幼时有一回不小心跌了一跤,膝盖都磕出血来了,娘亲不心疼奴婢便也罢了,还骂奴婢蠢笨,一壁骂,一壁给奴婢上药。那手脚重的,可把奴婢给疼死了。”

    “你娘亲心里也是怕你再摔着了,又见你年纪小怕你忘了,所以才如此说你。”明月又给她擦了擦汗,道,“做母亲的,总归是心疼自己孩子的。”

    薄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原本也只是随口埋怨几句,听明月如此说,便也不再气了。

    “娘子,你包扎得真好,奴婢一点都不觉着疼。”

    “你若是哪儿疼,定要告诉我,可不许瞒我。”

    薄荷连连点头。

    明朗还只是个几岁大的孩童,她不由奇道:“明少爷年纪那样小,难道早前也曾受过伤么?”

    明月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又醒悟到薄荷为何有此一问。

    她敛了笑容,垂眸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受伤的那人不是阿朗。”

    薄荷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仍追问道:“不是明少爷么?那是谁啊?”

    明月紧攥住手中的帕子,脸上不自觉地添了冷意:“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萧允衡站在窗下,隔着窗户,屋中的话语尽数传入他的耳中。

    冷风灌入衣袖,遍体生寒。

    他静立良久,悄然离开。

    ***

    薄荷睡下后,明月又在她屋里待了两个时辰,白芷回屋里打了个盹,心里总归过意不去,又来了耳房劝她回去,明月见白芷无论如何都不肯走,深知白芷素来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她继续留在耳房,只会叫白芷更加没法安心,见薄荷睡得香甜,遂也不再坚持,轻声叮嘱了白芷一番,才回了自己屋里。

    幔帐低垂,隔着纱帐瞧见萧允衡躺在床榻上。

    这宅子里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样东西,哪样不是他的,她不好赶他走,奈何经过今日这一遭,她愈发不愿与他同榻而眠。

    明月从柜子里另找了一床被褥出来,将其铺在贵妃榻上,打算就这么对付一晚。

    夜色中,萧允衡倏地睁开了双眼。

    他六岁开始习武,耳力和眼力都比寻常人要敏锐,何况他本就还醒着未睡,明月动作放得极轻,仍是叫他给听见了。

    明月铺好床,脱了外头的衣裳睡下。

    没几盏茶的工夫,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和缓。

    他与她同床共枕这段时日,他已能分辨得出,她何时是真睡着了,何时是在装睡。

    平日里她和他同榻而眠,她时常睡不好觉,总要过上好久才睡着,今日她睡在贵妃榻上,那样狭窄的地儿,她竟也不觉着不舒服,不过片刻便睡过去了,睡得还尤为踏实。

    萧允衡暗骂自己是在找罪受。

    他放着好好的觉不睡,为何非要去细听听她的动静。她的哪一个动作,不是在他的心口上扎一刀?

    想归想,他仍是披衣下地,赤足来到贵妃榻前,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凝望着她的脸。

    巴掌大小的素白脸庞,长发柔软地散在枕上,许是睡得香甜,秀气的眉头舒展着,唇角微微弯起,没了面对他时会流露出的那股子执拗倔强劲儿,依稀倒有几分在潭溪村时才有的稚气模样。

    他已是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她。

    偏偏就是她,背着他偷偷喝下那碗避子汤。

    或许他应该给她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他们之间从此便有了一层牢不可破的牵绊,再也不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

    她待村子里的孩子们就十二分的好,时常会送好吃的东西给孩子们。她待旁人的孩子尚且如此,更遑论是她的亲骨肉,单瞧她是如何在意和她连着血亲的明朗,便可知道她会将自己的孩子疼到骨子里。

    无论他们二人关系如何,为了孩子,明月也必不会再起离开他的念头,哪怕她能舍得抛下他,难道她还能忍心割舍她和孩子的血缘亲情么?

    睁眼醒来时,天色已大亮,阳光穿透窗格洒进来,落下一地金光。

    明月掀开被子坐起身,目光扫向周围。

    昨晚她是在贵妃榻上过的夜,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何事,现下就睡在了床榻上。

    薄荷歇息了一晚上,便来房中当差。

    她才受过伤,明月不忍她累着,拉着她的手劝道:“赶紧回屋养伤去罢,伤口若是不小心裂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奴婢皮糙肉厚的,哪就那么娇贵了。”

    “眼下你养伤最要紧,屋里的差事是做不完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薄荷笑嘻嘻地道:“奴婢已无大碍了,回了耳房也是躺着发呆,还不如做些事打发打发时间,娘子您就让奴婢留在屋里罢。”

    白芷和明月相视而笑,皆拿她没辙,也只好由着她去,怕她有个好歹,只挑最轻松的活儿给她做。

    明月看着在屋里忙活的薄荷,心头微酸。

    她心思依旧,总有一日她是要逃离这个地方的,只是此次的事,到底还是她鲁莽了,往后她当更谨慎小心地行事,免得再无故牵连到不相干的人——

    作者有话说:放个预收,感兴趣的宝子点个收藏鸭~~~

    《吾妹阿瑶》

    女主视角:

    三日回门。马车慢慢驶进胡同,沈瑶轻轻撩起帘子往外望。

    胡同两旁高墙灰瓦,她那兄长正神情肃然地伫立在门口。

    沈瑶放下帘子,整了整本就平整的衣襟。

    马车停稳,崔念安替她拢上了斗篷,扶着沈瑶下了车。

    沈瑶羞赧,低下头,嘴角微翘。

    秦霖眼眸一深,低声道:“回来了。”

    男主

    《夺月》 50-60(第12/19页)

    视角:

    三日回门,阿瑶一身大红,乌黑的青丝梳成了坠马髻,镶着红宝石的石榴花坠子映得她肤如凝脂。

    小妹娉婷袅娜,崔念安芝兰玉树,好一对珠联玉映的璧人。

    秦霖抬头,春日的阳光闪烁着寒冷的光,晃得他眼花。

    秦霖猛然想起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床上人事不醒,

    恍惚间,有人帮他换下身上沾着秽物的衣裳,帮他擦脸。

    那人微微俯身,在他唇角轻轻一触。

    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间,久久都没散去。

    翌日,他装作不经意,对沈瑶说:“你也大了,是时候给你找个大嫂了。”

    他只记得,阿瑶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第57章

    萧允衡因避子汤一事当众重罚了薄荷,薄荷身上的伤过了数日才渐渐痊愈,明月愧疚之余也吃了教训,不敢再喝避子汤,更不敢再叫人去外头买避子之物,生怕再让萧允衡查出什么来,免得到时候再连累了旁人。

    近来萧允衡仍时常留宿在她房中,不过只挨着她睡下,没再与她行过房事。

    如此情形维持了两个月的光景,这日到了掌灯时分,丫鬟进来摆饭,白芷和薄荷站在一旁给明月和萧允衡布菜。

    桌上菜色不少,有一大半都是明月素日里爱吃的。

    薄荷给明月舀了碗汤,低声提了一句:“娘子,您喝碗鸡汤罢。”

    这鸡是庄子那边才送来的,去厨房拿菜的那两个小丫鬟私底下跟她说,厨子今日一大早就开始熬鸡汤,鸡汤熬得十分香浓,里头还放了好些补身子的东西。

    明月用汤匙舀了一勺,才凑到唇边,一闻到鸡汤的气味,便恶心地胃里泛酸。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先前吃下去的那几口饭菜都尽数吐了出来。

    薄荷和白芷皆吓了一跳,萧允衡撂下筷子,抚了抚明月的脊背,又倒了盏温水给她漱口:“哪里不适,可是吃坏了肚子?”

    明月趴在桌沿,想吐又吐不出什么来。

    萧允衡偏头看向白芷,扬声命道:“叫去陶安请大夫过来。”

    白芷匆匆出去传话给陶安,陶安应声而去,白芷又叫了几个小丫鬟进屋收拾收拾,和薄荷一道扶着明月去了净房洗漱,并服侍明月换了一套干净衣裳。

    三人出了净房,明月的脸色仍是不见好,白芷心知这会儿明月没什么胃口用饭,便扶着她在床前坐下,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简大夫背着药箱步入屋中,萧允衡紧跟在后头走了进来。

    薄荷放下幔帐,白芷拿丝帕盖在了明月的手腕上。

    简大夫半眯着眼,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明月的手腕上,把了一只手又开始把另一只手,把了半天的脉象也见他不吱一声,

    萧允衡在一旁瞧着,面色几经变化。

    简大夫缩回手,拿眼打量着垂下的幔帐,欲言又止。

    萧允衡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位大夫医术高明,在外头名气不小,瞧眼下这情形,简大夫也是一副无甚把握的样子,难道明月的身子真有什么大不妥么?

    他上前一步,与大夫道:“大夫这边请。”

    简大夫见他像是拿主意的那个,跟着他到了院中。

    萧允衡转头瞥了眼屋门,确定明月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方才低声问道:“她是怎么了?”

    简大夫摇着头道:“倒也不是得了什么病。”

    “那她为何吐得这般厉害?”

    “头几个月大多都会如此。”

    “头几个月?!”

    “据老夫看来,娘子当是怀上了。”

    萧允衡一时又惊又喜:“大夫确定么?”

    “当然。”

    见他面上难掩喜色,简大夫暗道一声惭愧。

    先前简大夫便来过一回,那日给明月把过脉后,他便诊出明月服用过避子之物,后来陶安又拿了一碗汤药过来叫他验过,他瞧出那碗汤药乃是避子汤,往深处一想,便猜到此宅中的女子应是世家公子养在外头的外室。

    外室若是怀了身子,肚子里的孩子大抵是保不住的,一家之主还会叫他开个药方子,给外室服下落子汤。

    方才给明月把脉时,简大夫左右为难,他不想插手如此造孽之事,只是这种事又岂是他想瞒就能瞒得住的。现下看来,适才他倒是猜错了这位公子的用意。

    公子真心想要留下这个孩子,那一切便好办了。

    萧允衡眉头微拧,举目望向简大夫:“实不相瞒,不久前她才服用过避子汤,且服用过多次,她的身子可会因此有何不妥?”

    “娘子的底子有些弱,据老夫看来,当是从前吃得不大好,拿药膳好好补补身子便无大碍。”

    萧允衡颔首应是。

    “大夫认为,可需要食用什么补品调养身子么?”

    简大夫细细答话。

    人不可貌相,眼前这位大人竟是十分在意他的外室和他们的孩子。

    萧允衡细细记下大夫的嘱咐:“还望大夫每日都能来把一下平安脉,如此本官也能放心些。”

    简大夫犹豫不决:“这……”

    他年纪大了,若非迫不得已,他是宁愿坐在医馆里打盹,不愿四处奔波叫自己劳累的,把平安脉一事尽可叫他的徒弟去做。

    萧允衡察言观色,忙道:“还望简大夫能答应本官。”

    他身份尊贵,又是指明了要简大夫过来把平安脉,简大夫不便推辞,只得回道:“大人尽管放心,老夫每日来一趟便是。”

    萧允衡迟疑了一瞬,又道:“她心思重,怀有身子的事,大夫暂且先不要跟她说罢。”

    女子养胎,往往需清心、免多虑,简大夫自是满口答应,萧允衡叫下人送简大夫出去,又将石牧和陶安唤到跟前。

    “你们二人须得瞒着阿月此事,你们也多留意着宅子里的丫鬟婆子,不许她们在阿月面前多嘴,尤其是那个薄荷。若是哪个说漏了嘴让阿月知晓了什么,我必不轻饶。”

    石牧和陶安不明白为何要将怀孕一事瞒着明月,不过他们跟随萧允衡多年,深知萧允衡行事自有他的道理,遂也不再多想,忙拱手回道:“是,大人。”

    萧允衡又道:“你们再去叮嘱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好生照顾阿月,哪个敢不尽心伺候,这差事也不必再当了。”

    石牧和陶安点头应下,分头去找宅子里的一众下人料理此事,萧允衡转身回了屋里。明月已睡下,薄荷和白芷守在一旁伺候着,他心中稍定,换了一身衣裳又去了书房处理公事。

    ***

    到了次日,多日未见的谢渊又来找他喝酒。

    萧允衡调侃他:“你倒是悠闲,整日无所事事,不是喝酒便是赌牌,小心被伯父知晓了打你板子。”

    《夺月》 50-60(第13/19页)

    “你可真会扫兴,好好地提我家老头子做什么?”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谢渊打量着萧允衡的脸,奇道:“你近来遇到了什么大喜事,怎地一脸的喜色?”

    萧允衡愣了一下,敛了神色:“你是算命的么,满嘴胡说。”

    谢渊又凑近了细看他的脸,人几乎趴到了书案上:“还说没有,你脸上都写着呢,没听说你最近升官发财哪。”他转了转眼珠子,“难道是你家那小娘子……”

    他一细想又不对,明月不过是萧允衡的外室,明月的事哪能算得上是什么大喜事,便又皱眉继续苦想。

    萧允衡但笑不语。

    谢渊又追问了几句,萧允衡只敷衍着应付他,见谢渊仍要拉着他去酒楼喝酒,一口回绝掉,急急将他打发走,到了下值的时辰便匆匆回了云居胡同。

    天色渐暗,丫鬟进屋掌了灯,明月和萧允衡在桌前坐下,一道用了晚膳。

    明月胃口仍是不好,只吃了半碗饭,略微夹了几口清淡的小菜便放下了筷子。

    萧允衡拿眼细瞧她。

    昨日大夫提过,女子怀了身子后,大多胃口都会比平时要差,尤其是头三月的时候,更是时常会犯恶心,吃什么吐什么。

    胃口不佳实乃寻常事,见她只吃这么一丁点儿的东西,他心里终究不安,吩咐白芷叫厨子另做些清淡的粥点送过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白芷端着才熬好的甜粥进来。

    明月本是没胃口吃东西的,奈何甜粥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气味太香,光是闻着粥香就又突然有了食欲。

    厨子把粥熬得刚刚好,不是特别黏稠,也不稀,吃起来甜甜的,又不至于甜得叫人发腻,粥里头还放了红枣和赤豆糯米,一口咬下去,满嘴的香甜。

    萧允衡盯着明月吃下了一碗粥,直到她实在吃不下更多的,才叫下人撤了碗筷,又叫白芷去厨房吩咐厨子做点儿东西用小火煨着,夜里若是饿了想吃,便可立刻弄热了端来吃。

    萧允衡去书房处理公务,明月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消消食,洗漱过后便回屋躺下。

    才有了些许睡意,屋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必睁眼便知是萧允衡回来了。

    萧允衡撩开帐子,脱了鞋侧身躺下,悄声靠近睡在里侧的明月,伸手将她拥在怀里。

    明月睁开惺忪的眼睛瞄他一眼,长叹口气。

    这几日她时常困倦,在屋里干坐着也能打起瞌睡来,这会儿她实在打不起精神承受他的折腾。

    辗转间,耳边传来他的声音:“睡罢。”

    她安心之余,又困惑于他今日的古怪举动。

    他每回来她屋中留宿,为的就是那床笫之欢,今晚也不知是何缘故,他倒是收敛了,并不曾动她。

    她巴不得他能一直这样下去。

    萧允衡垂眸望她。

    她静静靠在他胸前,温顺听话。

    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他的孩子,往后她会温柔地对待他们的孩子,比她待明朗还要周全细心,给孩子所有的爱。

    他们之间,从今往后有了比男女之情更深厚的关系。

    他把被子扯高些,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心底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

    晨起用过早食,明月见窗外日头晴好,便想去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

    薄荷和白芷私底下已得了陶安的嘱咐,明月现下怀着身子,两个丫鬟每日总提心吊胆的,生怕明月一个不小心有什么闪失。

    外头天冷,白芷怕明月冻着,忙开口劝道:“娘子,近来天冷,若是受了凉便不好了。”

    薄荷也跟着道:“白芷姐姐说的是啊。娘子,屋里头暖和,还是留在屋里头罢。”

    两个丫鬟此言一出,倒叫明月记起一桩事来。

    早前因服用过避子汤,来癸水时她便腹痛不止,尤其是头一天,疼得在床上打滚,浑身冒冷汗。

    她瞳孔骤缩,凉气顺着脊背一路朝上涌。

    她怎么就疏忽了,她好些日子没来癸水了。

    从前她日子过得清苦,月信时常不准,可再如何不准,也不至于如现下这般。

    一旦往深处想,脑海中便陆陆续续记起许多先前没留意到的细节。

    近来身上乏得紧,一天总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打盹,用饭时胃口也差了不少,饭菜略偏油腻些,她便腹中翻腾不定,直犯恶心。

    当年云惠怀了身子,她闲时常过去看望云惠,与云惠坐在一处给孩子做鞋袜衣裳。做绣活时,云惠跟她聊了许多有关孕育孩子的事,她听得多了,便是没生养过,也知道女子怀孕时的情形。

    无端犯困、犯恶心、迟迟不来癸水……

    和她眼下的情形全都对上了。

    若她真怀上了,按日子来推算,当是萧允衡出了趟远门回来的那个晚上怀上的。

    她拿手捂着小腹,越想越心惊。

    这孩子实在是不该来的,来了这世上也只是白白受苦。

    明月心里没底,想要问问宅子里的婆子,婆子们年长她多岁,俱是生养过孩子的,总归比她经验足。

    转头一想,宅子里的婆子们是问不得的,莫说萧允衡才是她们的主子,前不久他才刚为了避子汤的事当众重罚了薄荷。萧允衡性子阴晴不定,她不能再轻举妄动惹怒了他,否则到时候又是无故牵连到宅子里的人跟着遭罪,更遑论有薄荷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怕是她还未问上两句,便叫婆子们觉出什么来,急急跑去跟萧允衡通风报信。

    若真要问,还不如问简大夫来得妥当。

    人是不经念叨的,正想着,白芷打起帘子,朝明月笑着道:“姑娘,简大夫给您请平安脉来了。”

    “请他去次间坐罢。”

    薄荷扶着明月在桌前坐下,许是心里有了猜疑,明月瞧着薄荷的样子,竟觉出薄荷待她比先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简大夫放下药箱,坐下给明月把着脉。明月拿眼打量他,一时犹豫着是不是找个由头把薄荷和白芷先支开,好方便她私底下询问简大夫。

    正自踌躇,简大夫已收回了手:“娘子近来夜里睡得可还好么?”

    “这几日睡得还算安稳,就是白日里也总是困乏得很,时常会打瞌睡。”她有心拿话试探简大夫,一边说,一边两眼紧盯着他。

    第58章

    “能睡是福,夫人不必太过在意。”

    “近来我胃口也不大好,饭菜略微油腻,便有些犯恶心。”

    “娘子若是实在吃不下,也不必太过勉强自己,可叫下人弄些清淡爽口的粥点。”

    明月纵然再天真,也觉出不对劲来。

    她在这宅中住了这许久,先前从不见简大夫过来,数日前简大夫才来给她请平安脉,一日一回地请着,便是风吹雨打也从不落下。

    仔细算起来,刚好就是那日她用饭时吐了一地,萧允衡着人

    《夺月》 50-60(第14/19页)

    请了简大夫来给她看诊,后来简大夫也没说她得了什么毛病,和萧允衡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当时她身上难受得紧,便也没心思在意旁的,如今想来,萧允衡和简大夫定是背着她商议过了。

    明月兀自不死心,又试探着道:“简大夫每日来请平安脉,不觉着辛苦么?”

    简大夫脸上僵了僵,不过一瞬,便又面色如常。

    萧允衡那日便嘱咐过他,叫他瞒着明月怀孕一事,而萧允衡这人,不是他能得罪的人。

    他哪敢跟明月道出实情,只得含糊地道:“娘子从前吃得不好,身子虚,得进补进补。大人不放心您,所以叫老夫每日过来给娘子请平安脉。”

    一番话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叫人寻不出一丁点儿的破绽。

    见他如此,明月便知从他的口中问不出什么来了,遂也不再多言。

    用过午膳,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歇下睡晌午觉。

    明月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萧允衡疑心重,怕她再起逃离的心思,拨了一院子的丫鬟婆子日日盯着她,总不许她出门。简大夫不跟她说实话,她又没法去别的医馆叫大夫为她诊脉,可现如今她身上的种种迹象,又叫她不得不做最坏的猜想。

    生不生孩子由不得她作主,孩子往后会落入何种境地她亦半分不知,而今就连只想跟大夫确认是否真坏了身子也不能够。

    明月本就易犯恶心,加上心事又重,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更是一点提不起胃口。

    萧允衡见她恹恹的,只浅浅动了几筷子,一副胃口不佳的模样,眉眼间还有淡淡的忧愁。

    他瞥了眼站在身后的薄荷和白芷,挥手叫她们二人退下,拿起公筷夹了菜到她碗里。

    明月眼眸低垂,呆坐着不动,一口不碰碗里的饭菜。

    前两日厨子熬的甜粥吃得还算香甜,萧允衡转而又盛了一碗羹汤放她面前,见她仍是不吃,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羹汤喂她。

    明月别开脸:“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

    明月抬手将碗推开不让他喂,萧允衡只作没瞧见,把汤匙又朝她嘴边挪近了些,哄劝着道:“方才都不见你吃过什么,多少吃一点东西垫垫。大夫也说了,你身子弱,多补补。”

    明月两眼紧盯着他:“身体弱?!大夫到底怎么说的?”

    萧允衡脸上瞧不出什么破绽来:“还能怎么说,总归叫你多补补。”

    明月半点胃口都无,奈何萧允衡强势,她推了几回都拗不过他,实在是烦了、也累了,便由着他喂她吃饭。

    她吃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她喝下大半碗羹汤,萧允衡才将碗放下。

    他拿帕子拭了拭她的嘴,伸手环住她的腰:“你今日心情不好?”

    “……”

    “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明月抬眸回视他。

    让她受委屈的、惹她心里不痛快的唯有他。倘若她照直了说,难道他还真能狠得下心责罚他自己么?

    萧允衡垂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高挺的鼻梁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

    “为何看着我不说话?”

    明月偏过头去,挪开视线望向另一边。

    “大人,民女想回潭溪村。”

    萧允衡的目光一点点变冷,再不复方才的温柔神色。

    “阿月,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放你回去。”

    明月自嘲地笑了下:“民女真是白费力气,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民女领教的次数还不够多么?”

    假使她真怀上了,纵然是私生子,依着萧允衡那样的高门大户,也必不肯叫自己的亲骨肉流落民间。苟且生下来的孩子,日后又会被多少人指指点点、受多少欺辱?

    她眼底的悲怆让萧允衡心惊,他手臂陡然一紧,将她紧拥在怀里,垂头细吻她的眼睛。

    旁的事还好说。

    放她离开,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通融。

    ***

    回潭溪村一事,自是没了下文。

    明月并不如何意外,但凡萧允衡愿意放她走,他早就放她走了,又何至于将她囚禁在宅中这么长时日?

    她在他面前本就话不多,而今更是一句话也没有了。

    萧允衡见她整日没精打采的,她正怀着身子,又是头三个月,定然受了不少罪。没有知心的密友与她话话家常,又足不出户的,心情自然更是好不起来,他怕她真闷出个好歹来,偏又知道她近来处处不待见他,无论他做什么或是说什么,总是不得她的欢心。

    放任她这样下去又不是办法,这日休沐在家,用过早膳,他便跟她提议道:“想不想出门走走?”

    “去哪儿?”

    “就四处逛逛,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见他不似拿话逗她,明月点头应下。

    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梳妆更衣,扶着她上了马车。

    明月掀起车帘的一角,扭头看向车外。

    马车夫事先得了萧允衡的吩咐,马车行走得分外慢,稳稳当当的,坐在马车里一点都不颠簸。

    马车驶过一个街口,入目便是一家医馆,门外还挂着一块匾额。

    前些日子明月跟萧允衡学了认字,她学得刻苦用功,现如今已认得不少字,见了匾额上的字,无需细瞧里头的情形,便晓得这是一家医馆。

    她不由弯了弯眉眼,心情松快了些。

    萧允衡许久没见她笑了,心中一热,从身后将她搂住。

    “开心么?”

    明月目光仍盯着街上:“嗯。”

    他伸手将她圈在怀里:“你若喜欢,往后我们可以经常出来走走。”

    明月愿意跟他一道出门,本就是为了就近寻一家医馆,而今目的达到,听他说往后还能时常出来走走,扭头朝他望过来,眼中难掩欣喜:“多谢大人。”

    他一时竟瞧得痴了,几乎沦陷在她眼底的笑意中。

    心砰砰乱跳个不停,他捧住她的脸,俯身吻住她的唇。

    百般留恋,缠绵甜蜜。

    他凑近她的耳边:“往后不必再叫我大人,叫我礼桓便可。”

    “大人身份尊贵,民女岂敢。”

    “旁人是旁人,你是你,岂能相提并论。”

    ***

    出门逛了一个时辰,明月就乏了,萧允衡便也没在外面多逗留,与她坐着马车回了宅中。

    一晃又过了几日。

    用过早食,明月字也不练,绣活也不做,只拿着那日买回来的一个瓷娃娃东瞧西瞧。

    薄荷给她添了热茶,在一旁凑趣道:“娘子怎地如此喜欢这瓷娃娃,整日拿在手里把玩,连饭也不好生吃。”

    明月将手中的瓷娃娃放回去,幽幽叹了口气:“前几日才买了这瓷娃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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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瞧着好玩,便多把玩了一会儿,哪晓得竟叫我不小心给磕着了,我寻思着是不是找人修补修补,就是不知道师傅手艺如何。”

    薄荷与她关系亲厚,不忍见她心烦:“娘子若是信得过奴婢,不若给奴婢瞧瞧罢,奴婢的哥哥在外头认识的人多,兴许能找人把瓷娃娃给修补好。”

    明月伸手捂住荷包:“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这是大人买来送我的瓷娃娃,还是稳妥一些的好。”

    见她一副紧张模样,薄荷和白芷捂嘴轻笑。

    “你们给我换件衣裳,我去外头找找,看看可有师傅能揽这活儿。”

    她这架势是要出门,白芷忙出声提醒道:“娘子,这事还是让奴婢先请示过大人再说罢。”

    明月微红着脸:“还是别请示大人了罢,瓷娃娃是大人特特买来送我的,若是被大人知道我把东西给弄坏了,少不得心里又要不高兴了。”

    白芷听了左右为难。

    难得这几日明月待萧允衡又上了心,她都是瞧在眼里的,且萧允衡待明月又远不同于旁人,若是被他知晓他送明月的东西给弄坏了,保不齐他心里真要恼了。

    她转头去找陶安商议此事。

    任由明月走出这道宅门,她又实不敢擅自拿主意,陶安是萧允衡的心腹,旁人不清楚萧允衡的心思,陶安总该是清楚的。

    陶安沉吟片刻,开口问白芷:“明娘子是想只找师傅修补瓷娃娃,还是还会去别处逛逛?”

    “娘子不去别处,只修好了瓷娃娃就回来。”

    陶安摩挲着下巴。

    前几日大人带着明娘子出了一趟门,那日大人回来后心情难得的好,后来一连几日脸上也总带着笑,下人便是犯了什么过错,他也都轻轻放过。而今明娘子不过是出门把大人送她的小玩意儿拿去修补修补,他只是个下人,没必要为了这么一桩小事惹得明娘子不喜。

    他定了定神,道:“既然明娘子想要出一趟门,那咱们便顺着她的意思罢。”

    白芷是见识过薄荷被杖打成什么样子的,不免有点胆小怕事:“不问问世子爷的意思再定夺么?”

    “问什么呀?大人每日公事繁忙,哪有工夫管这些。”

    陶安晓得白芷在忧心什么,索性道,“你我都是大人身边服侍多年的,我也不妨跟你实话实说,大人现如今正在兴头上,何况明娘子又怀了身子,你我若是不答应放明娘子出门,让明娘子为着此事记恨上你我,日后她但凡给大人吹个枕边风,就够咱受了。要我说,咱一路盯着明娘子,不怕她背着大人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一切收拾停当,明月和白芷还有薄荷一道坐上了马车,陶安在后头紧跟着。

    马车行走了三刻钟,明月便叫车夫将马车停下,由薄荷扶着进了一间铺子。

    铺子里的掌柜接过明月递来的瓷娃娃细瞧了半晌,摇着头道:“娘子这活,恕我做不了。”

    掌柜的话半真半假,若是真要做,未必做不了这活儿,只是他嫌太费神费力,且又赚不了几个钱,便不愿揽下这活儿。

    明月面露为难,掌柜见她穿衣打扮不像是个寻常人家,有心想要做她生意,笑着劝道:“我铺子里这样的小玩意儿不少,夫人不若细瞧瞧,可有您瞧得上眼的?你方才给的瓷娃娃到底是坏了,再怎么修修补补也不好看哪。”

    明月微微颔首:“那我便瞧瞧罢。”

    掌柜赶忙叫伙计挑了好几个瓷娃娃过来,明月左看右看,最后挑了两个最相近的瓷娃娃,粗看过去,简直瞧不出什么不同来。

    才拿了瓷娃娃要离开,明月忽而脸色突变,发出一声痛呼。

    薄荷吓了一跳,伸手将她扶住:“姑娘,您怎么了?”

    明月两手紧抚住自己的腹部,白芷吓得脸都白了,忙问她:“姑娘,您可是哪里不适?”

    明月紧蹙起眉头,显然是疼得厉害,紧咬着唇熬过一阵痛,才道:“我肚子……肚子疼。”

    她正怀着身子,白芷和薄荷不敢掉以轻心,白芷叫薄荷留在店内护着明月,她自己去了铺子外面跟守在门外的陶安讨主意。

    陶安心道一声不妙。

    他自己也是有老婆和孩子的,女子怀孕头三月最是马虎不得,而今明月坐了马车赶回去再叫大夫过来怕是来不及,万一时间拖得久了再闹出什么差池来,萧允衡那边他准没法交差。

    他扫视周围,见不远处便有一家医馆,跟白芷道:“你且先回去看顾着明娘子,我去找位大夫过来瞧瞧。”

    白芷回了店中,明月已坐在角落里,她上前宽慰道:“姑娘您再忍忍,陶安已经去找大夫去了。”

    明月目光凝住在她脸上:“陶安去找大夫了?”

    “是呢,这条街上刚好有一家医馆,姑娘暂且再等一会儿,大夫就会过来了。”

    明月阖眼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免得被白芷瞧出她眼底的神色。

    白芷回身问掌柜:“可否劳烦掌柜寻个地儿让我们略坐片刻?”

    掌柜也怕客人在他店中有什么闪失,明月身边有两个丫鬟伺候着,门外还守着个护卫模样的男人,他便晓得明月来历不小,忙殷勤地道:“后院有一间小屋,是极干净清净的,夫人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进去歇息歇息。”

    白芷忙回道:“掌柜说哪里话,我们自然是不嫌弃的。”

    掌柜在前头领路:“请随我来。”

    众人一通忙活,和明月一道去了后院,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陶安便带着大夫过来了。

    屋中有女眷在,陶安不便进去,只守在门外,大夫迈入屋中,坐下给明月把脉。

    薄荷和白芷未及有所反应,屋中便响起大夫的声音:“娘子,您有了。”

    明月心下一沉,先前便有的不祥预感成了真。

    第59章

    大夫没诊出什么毛病来,只嘱咐明月平日里多注意休息,时常用汤药膳食温补,少思虑,如此才能稳住胎像。

    女子怀了身子后,大多会有不适,薄荷他们几人便也没疑心明月在做戏,谢过大夫,扶着明月坐马车回去。

    到了掌灯时分,萧允衡才回了宅中。

    见他回来,陶安没敢瞒他,赶忙上前向他禀明:“大人,白日里明娘子出了一趟门。”

    萧允衡脚步微顿:“你和白芷也跟着一同去了?”

    “是,薄荷姑娘也跟着一道出的门。”

    萧允衡心中不喜明月没他在一旁陪着便擅自出门,可一想到那日明月难得开怀露出久违的笑容,心里的那点不喜便淡了不少。

    陶安又垂首禀道:“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明娘子的肚子就突然痛了起来。”

    “腹痛不已?!”萧允衡面色一紧,脚步加快,“可有找大夫瞧过?”

    “回大人,当时明娘子人还在铺子里,小的生怕一来一回地误了时辰,隔着几个门面就有一家医馆,便去医馆寻了一位大夫给明娘子看诊。”

    “大夫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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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的不在屋里头,没听见大夫说了什么,不过送大夫出去时,小的特意问过大夫,大夫说,明娘子无甚大碍,多歇息歇息便好了。”

    萧允衡又叫来白芷细问今日的情形。

    白芷低垂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大人,真不是奴婢和薄荷多嘴说漏的嘴,大夫一进屋就跟明娘子说她怀上了,奴婢们没能拦住。”

    事已至此,且最要紧的是明月无碍,萧允衡也不愿再多计较此事,跨步进了屋中。

    他进屋时,明月已睡下了。

    侧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萧允衡从身后将她揽入怀里,凑在她的耳边与她耳语:“现下身子可好些了?”

    同床共眠这段时日,他已能分辨出她什么时候是真睡着了,什么时候是在装睡。

    明月仍阖眼背对着他:“好多了。”

    萧允衡等了她半晌,她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言语。

    他摩挲着她的手指轻啄了一下:“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明月讥讽的话语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她借故去了那间铺子修补瓷娃娃,为的就是要见见医馆里的大夫。简大夫信不过,那便只能在外头另寻一位大夫,且那位大夫还得是萧允衡不认识的大夫。

    她故意装作腹痛得厉害,若她当真怀着身孕,白芷和陶安便不敢耽搁太久,只能就近另找一位大夫给她看诊,那位大夫一上来便道出了实情,白芷便是想瞒也瞒不住。

    今日之事,白芷和陶安定是已跟萧允衡提起过了。

    明月转过脸来:“大人想要我问什么?”

    “假使大夫不说,大人是打算瞒着我一辈子么?”她拿眼看着萧允衡,“到时候月份大了,大人真以为这事还瞒得住么?”

    萧允衡恼而窘,总算理智还在,只得平息着情绪,尽量放柔了语气:“你眼下正怀着孕,有些事你没必要多想,于你身子不利。”

    明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大人倒是体谅这孩子。敢问大人一句,大人打算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萧允衡只当没听出来她话中的嘲讽意味,手徐徐向下,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自是把孩子生下来。”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明月心中愈发恼恨。

    她替自己不值,更替腹中的孩子感到不值。

    “大人不许民妇再喝避子汤,而今民妇怀上了,大人只说把孩子生下来。大人倒是说得容易,大人是不是认为,只要把孩子生下来就皆大欢喜了?”

    萧允衡身体僵了一下。

    明月拂开他的手,重重将他推开:“把孩子生下来?!那生下来之后呢,大人是要把孩子抱去嫡母房中抚养,还是让孩子跟着我,当一个遭世人唾弃的私生子?大人害我犹嫌不足,连我肚里的孩子也要一并害了么。”

    萧允衡被她嘲讽得一时语塞。

    “怪道大人不在意这些。也是,大人自是没什么损失,便是闹得所有人都知晓了此事也无妨,大人至多被人道一声风流倜傥。我被人说是个低贱的外室便也罢了,而今我的孩子也要受到牵连被人指指点点,就这样大人还要我把孩子给生下来么?”

    明月也没指望他回答,冷笑一声,“大人可真会体贴人。”

    她话说得重,直戳在萧允衡的心口。

    他脸上闪过几分恼怒,指尖气得发颤。

    从没有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跟他说话。

    他忍了又忍,缓着语气道:“我体谅你身子重,正是该静心保养身子的时候,先前你我总是话赶话地争吵不休,我也不跟你争,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他说得宽宏大量,明月不但不感激他,反倒替腹中的孩子愈发感到不值,劈头对他一顿抓挠,兀自不解气,又抬脚踹他,嘴里怒骂道:“萧允衡,你明知我不愿跟你,偏将我囚在此处,过这见不得人的日子。你逼良为娼,还指望我为你生孩子,你就是个禽兽!”

    她动静大,萧允衡被吓得眼皮乱跳,也顾不上自己的脸被她恼成什么样儿,只能用手扣住她的脚踝不让她再乱动,明月欲要挣开,他多用了几成力气,紧攥着她不放。

    明月动弹不得,胸口剧烈起伏,朝他怒目圆睁。

    萧允衡劝道:“你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万一恼了动了胎气,到时候你又该怨我了。孩子的事我自有考量。时辰不早了,你且先歇息罢。”

    他松开她的脚踝,披衣起床,趿着鞋走了出去。

    回了书房,烛火映着萧允衡的侧脸,脸上的一道道血痕瞧着尤为触目惊心。

    石牧惊得睁大了眼睛。

    方才屋里的动静闹得太大,他便是见不到屋里的情形也能猜到,萧允衡这是又挨了明月的打。

    他小心翼翼地拿眼偷觑萧允衡,也不敢吱声,萧允衡臭着张脸,命道:“还不把膏药拿来。”

    石牧忙去拿了膏药过来,才要上前帮他敷药,萧允衡已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瓷瓶,睨他一眼:“杵在这儿做什么,去看看那边情况如何了。”

    石牧愣了愣:“那边?大人说的是……”

    萧允衡眉头拧成一团:“她若是有个闪失,你有几条命拿来赔?”

    石牧方才明白过来他嘴里的‘那边’说的是栖云轩。

    石牧忙应了声是,提步朝外走。

    去栖云轩向白芷和薄荷打听了一番,又叮嘱她们好生照顾着明月,才又回了书房,知道萧允衡眼下正气得不轻,也不敢进去触霉头,只站在书房门前守着,倒是萧允衡耳尖,听见门外有动静,扬声命令道:“进来。”

    石牧进了书房,萧允衡又一句话不说,石牧也不敢吭声,萧允衡视线停留在石牧脸上,眼眸微微眯起。

    主仆二人僵持了片刻,萧允衡挥手示意他退下。

    石牧退至书房门外,心里仍是没底,想不明白萧允衡为何叫他进屋,一字不问,又挥手将他赶出来。

    萧允衡抹完药,净了手,也不回栖云轩,直接叫下人在书房里给他铺了床被歇下。

    次日起来洗漱时,一沾水,脸上又是一阵刺痛。

    萧允衡叫石牧拿了铜镜过来,把脸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嘴里嘀咕道:“挠也不知道寻个好点的地方挠。”

    脸被挠成这样,哪还出得了门,只得差了人去大理寺告假谎称自己病着,无事可做,只能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看。

    ***

    次日,便是学院旬假的日子。

    明朗回到家中,丫鬟端了热水进来给他洗漱,他才洗了把脸,陶安便差丫鬟过来传话,说是萧允衡要他去一趟他书房。

    明朗从丫鬟手中接了毛巾子擦了擦手:“大人可有说是为了什么事么?”

    过来传话的丫鬟摇了摇头:“陶安没说,只说大人要见您呢。”

    明朗不敢耽搁,匆匆换了身衣裳,径自去了萧允衡的书房。

    萧允衡端坐在桌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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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明朗。

    明朗面色红润,脸颊和脖子上也瞧不出任何挂彩的痕迹。

    他兀自不放心,问明朗:“学院里可还有人欺负你么?”

    “大人放心,没人欺负我。前些日子有人找我茬,我只露了师父教我的两招,大家便被吓着了,没人敢再挑衅我。”

    “嗯。”

    一问一答后,两人沉默下来。

    明朗跟萧允衡并不相熟,唯一打交道的几次,便是萧允衡找了门路让他进书院念书,后来又找了师父教他武艺,明朗心存感激,是以丫鬟传话说萧允衡要见他,他立马就过来见萧允衡,可这会儿他人来了,又不见萧允衡跟他说什么。

    他举目偷瞧萧允衡,萧允衡眉头紧拧,肃着一张脸,似是心情郁闷,他便愈发不敢出声。

    “你姐姐这几日心情不好,你有时间就多陪她说说话。”

    明朗满目错愕。

    他一时忘了规矩,朝桌案走近几步,仰起脸望着萧允衡:“阿姐她心情不好么,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大人有所不知,从前我年纪小,很多事想不明白,而今我念了书,方才晓得阿姐看上去瘦瘦弱弱,其实她坚韧顽强,便是遇到再大的事也不气馁。当初阿姐失明,她没哭也没闹,和惠姐姐一道摆摊做生意,整天乐呵呵的,咬牙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阿姐脾气那么好,一定是有人欺负阿姐,阿姐才会心情不好。”明朗两手紧握成拳,急急地道,“大人知道欺负阿姐的那人是谁么?我定要好好收拾他,看他还敢不敢再欺负阿姐。”

    被他两眼盯着,萧允衡视线微移,没来由得心虚。

    明朗一心想要给明月出气,叫他也辨不明白心里欣慰多一点,还是恼羞多一点。

    他不自在地咳了声,佯装淡定地道:“你只管哄你阿姐开心,旁的不用你管。”

    明朗到底还只是孩子,对萧允衡又心存敬畏,忙低下头回了一声:“哦。”

    明月近来整日怠懒着没什么精神,萧允衡又提醒道:“你阿姐近来胃口也不好,你与她一道用饭时,劝她多用些饭菜,不许她饿着。”

    明朗乖乖应下。

    两人又变得无话可说。

    明朗等了半晌,总不见他有事要吩咐,心思早跑到明月那边去了,两只脚不安分地踮起又落下。

    “大人,我可以去见阿姐了么?”

    萧允衡挥了挥手,道:“你去罢。”

    明朗转过身去,才走了几步,便又被萧允衡喊住。

    明朗折回桌案前:“大人还有什么事么?”

    萧允衡紧盯住他的眼睛:“记住,你在书院里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许跟你阿姐说。天大的事,只管来找本官帮你摆平,明白么?”

    “是,大人。”

    ***

    明朗走出书房,就去了明月屋里。

    明月喜出望外:“阿郎,你回来了。”

    明朗搂住明月不放,垫脚瞧她的脸。许是他先入为主,果真觉着明月添了几分憔悴。

    “阿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

    明月摸摸他的头:“我哪有不高兴。你饿了吧,快坐下用些点心吧。”

    明朗和她一同坐炕上,东拉西扯地跟她聊外头的事,有书院里听来的趣事,也有书上看到的奇闻异事。

    用饭时,见明月吃得不多,他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到明月碗里。

    他如此懂事,明月心里自是欣慰的,奈何她正烦心孩子的事,只勉强露出个笑容:“你自己也吃。”

    “阿姐,你瘦了好多。大人方才也说了,你近来胃口不好,正该多吃点东西补补身子。”

    明月吃菜的动作一顿:“他刚才找过你了?”

    “是啊,我才回来,他便叫我过去说话。”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别的什么,只说阿姐你心情不好,要我多陪陪你。”

    明月心里更添不喜,用筷子使劲戳碗里的肉:“你别听他的,我能有什么不高兴的。”

    明朗看着明月,又扭头瞥了眼身后的薄荷和白芷。

    阿姐这神色,哪像是心里高兴的样子。

    白芷不敢任由明朗再问下去,忙上前给明朗盛了一碗汤:“明少爷喝碗汤吧。”

    ***

    萧允衡闷头看了两天的书,心里仍是气闷,把书搁在一旁,把石牧叫来跟前。

    “去把《太平御览》*给我找出来。”

    石牧一顿好找:“大人,属下找不到。”

    萧允衡敲了敲桌面,抬眼看他:“书房里的东西,白芷最清楚放哪儿,去把白芷叫过来。”

    白芷匆匆进了书房,一听书名便回道:“大人,那书还留在王府的书房里没拿过来。”

    石牧在一旁道:“大人,要不要属下去一趟王府把书拿过来?”

    萧允衡沉吟一瞬:“你去吧。”

    书房里只余下萧允衡和白芷,萧允衡也不说话,白芷才要垂首退下,书桌后已传来萧允衡的声音:“还闹过么?”

    白芷愣住,转念一想,便又明白他在问明月。

    “回大人的话,娘子这两日已然好多了。”

    萧允衡眉梢微挑:“怎么个好法?”

    “娘子看了一些书,还讲了故事给薄荷听。”

    萧允衡只是冷笑:“她倒是过得快活。”

    白芷暗暗苦笑,心里也猜得到自家主子这话不能接,接了只怕主子更不高兴。

    正思忖着,萧允衡又问道:“她说过什么么?”

    “回大人,娘子没说过什么。”

    此言一出,室内又是一片寂静。

    白芷见他面色依然不大好看,便猜到他是恼了,气明月没给他一个台阶下。

    她壮胆上前两步,试探着道:“大人,不若您去看看娘子吧。娘子外头瞧着虽好,心里头许还伤心着呢。”

    萧允衡冷哼一声:“本官不在她面前,她才过得自在呢。”——

    作者有话说:*北宋时期编纂的百科全书,其中含了大量关于刑法的内容。

    第60章

    白芷打心眼里希望他们二人是好好相处的,不由劝道:“大人,生气时说的气话哪能当真。”

    白芷抬眼偷瞧他,他虽不说话,面色已不再如刚才那般阴沉。

    萧允衡挥挥手:“你先回去吧。”

    白芷径自回了栖云轩,明月刚歇过晌午觉醒来,她服侍明月洗漱过后,便听见珠帘被人拨得乱晃,是萧允衡撩开珠帘进来了。

    白芷拿眼打量萧允衡,见他脸色温和,心里便是一松,暗道萧允衡果真还是在意明娘子的。

    天色渐暗,一晃眼,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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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晚膳的时辰。

    萧允衡和明月两人依然谁都不搭理谁,各自在桌前坐下,萧允衡不说话,亲自盛了碗枸杞乳鸽汤汤推到明月面前,明月只当瞧不见,自夹了一片笋片,萧允衡又提箸替她夹了支鸡腿到她碗里。

    明月心里一阵烦躁,索性放下筷子把碗推至一旁,萧允衡也不去逼她用饭,示意下人把饭菜撤走,使了个眼色给白芷,低声叮嘱她:“去叫厨子再备些点心。”

    用完饭,萧允衡便也没回书房,叫下人拿了膏药过来,与明月道:“帮我抹药。”

    明月充耳不闻。

    萧允衡用指尖刮了点膏药抹脸上,将瓷瓶丢在一旁,偏头见明月仍是坐着一动不动,一把拉住她的手往他自己脸上一覆,嘴里还不忘嘱咐:“给我涂抹涂抹。”

    明月打出生就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气得又想甩他一耳光,萧允衡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打他。

    两人四目相对。

    明月悔意顿起,萧允衡这人睚眦必报,万一一个忍不住,他们身量力道又悬殊,到时候少不得又是她吃亏。

    萧允衡瞧出她眼底的惧怕:“怎么,以为我会打你?你不就仗着我不舍得打你、罚你,可劲地欺负我。”

    明月张嘴欲要怼回去,他已把脸凑到她面前,“下回再要打,另寻个地方打,你男人脸上顶着伤出门在外,你就脸上有光么?”

    明月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张小脸绷得死紧:“大人说笑了,什么男人不男人,民女没男人。”

    萧允衡也随她说,见她仍是不肯帮他抹药,只好自己拿手指抹了几下,朝她凑近了些:“当初你就最爱看我这张脸,而今你倒也舍得打我。”

    明月怒目瞪他。

    他一瞧她的模样,便知她要拿话反驳他,笑了笑:“你也别嘴硬,你每回偷瞧我,我可都瞧见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叫明月想起自己从前有多傻气,偏又辩白不了,禁不住红了眼眶。

    他一见她流泪,心也跟着软了下来,掏出锦帕帮她抹泪,见她眼泪仍是一串串地往下落,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垂头细细吻她的眼睛。

    “你都是孩子的娘了,怎么还哭呢?给我们的孩子知道了,定要笑话你了。”

    明月手掌连连推他,他却将她搂得更紧,让她的脑袋紧挨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你瞧你,真把你惯出一身脾气来了。”

    明月冷笑一声:“大人不也说了么?民女蠢笨,脾气还倔,不知好歹。”

    萧允衡大笑起来:“你倒清楚自己的脾气。”

    明月别过脸,不愿再理会他。

    他啄了啄她的脸颊,也不管她如何挣,伸手把她扣在怀里:“怎么不说话了?”

    明月不做声。

    “我统共就说了你那么几句,你怎么倒还记仇上了?你先前骂了我那么多回,我又哪一回可是真恼过你么?”

    “大人可真能颠倒是非。”

    等不到她服软,他索性垂头亲吻上去,明月不防他有此举,牙关一松,他便得空侵入。

    明月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一想到他整日里就惦记着跟她行床笫之事,压抑了几天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心中发狠,伸手在他身上乱掐,脚也不歇着,只死命朝他身上招呼,萧允衡也是一回生二回熟,控制着力道将她钳制得不能动弹。

    萧允衡:“而今你身子重,你便是不心疼是否伤了我,也该心疼心疼你自己和孩子。”

    被他一提醒,明月也不敢拿自己和孩子的身体犯险,遂不再踢他,奈何怒气难消,恨恨道:“大人也知道堵心对民女的身子不利、对肚子里的孩子更是不好,大人又为何不愿给民女个安生日子过,总在民女面前晃悠,非惹得民女心里更加不痛快呢?”

    萧允衡被她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那日原是她使性子拿话刺他,他主动给了她台阶下,她不愿跟他服软便罢了,竟还骂他总爱往她跟前凑,他这不是犯贱又是什么?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想起她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到底不忍再跟她置气:“大夫说了,你怀着身子脾气大,我不跟你计较。”

    明月心道跟他说不明白,索性闭眼假寐。

    萧允衡不敢再烦她,过了几炷香的工夫,见她沉沉睡了过去,怕她着凉,拦腰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又扯过来一床被子盖她身上。

    ***

    明朗在跟前还好些,他一回书院,明月便又变回先前心事重重的模样。

    刚得知自己怀了身孕那会儿,她不免会去想,肚子里的孩子是不该生下来的,孩子是来了这世上,也只有受苦的份儿。

    想归想,她到底不忍心下手对孩子做什么,有时候她甚而还起了念头,或许她该为自己和孩子再奋力博一把,此事就还有一星生机,到了最后事情未必会像她设想的那般糟糕。

    简大夫仍每日过来给她诊脉,厨子听从简大夫的医嘱,每日都熬了补汤和药膳按时给明月进补。

    天阴沉了几日,憋闷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

    恰逢萧允衡休沐,他也不出门,坐在屋里看书。

    薄荷端了药膳进来,明月只作瞧不见薄荷端来的药膳,瞧着窗外的雨幕出神。

    萧允衡以为她不喜这药膳的味道,开口问白芷:“可有甜食蜜饯?”

    白芷做事一向细心妥帖,又知萧允衡看重明月腹中的孩子,蜜饯之物是一早就备下的,忙点头称是,端了一碟子蜜饯过来。

    萧允衡从碟中拈了颗蜜饯递到明月唇边。

    明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蜜饯,又将目光挪到他脸上。

    “大人,放我走好么?我会走得远远的,不来打搅您和您的夫人,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知晓这孩子是大人的骨肉。”

    萧允衡的目光冷了下来。

    “明月,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明月知他会恼,可她仍是想要再博一博。

    “大人,我不会再嫁人,我会带着孩子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守着孩子清清净净地过一辈子。”

    她低下头,掌心覆在自己的肚子上,“孩子并没有一丁点儿的错。他/她不该背负私生子的名声,便是日子过得再清苦,他/她也该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做人。大人,求求您,让我和孩子离开这里罢。”

    萧允衡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堵得他发闷。

    他总以为有了孩子,明月便不会再起离开他的念头,临了她仍是存着逃开他的念头,她甚而还打算带着他们的孩子离开。

    “你想都别想!”他脸色青白灰败,伸手紧扣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再说下去。

    “阿月,我先前便说过,你想要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答应你。唯有此事,绝对不可。”他目光压迫感十足,一字一句地道,“这辈子你都休想离开我半步。”

    明月用力抽回手,转过身去不愿再与他对视。

    ***

    自遭到

    《夺月》 50-60(第19/19页)

    萧允衡的拒绝,明月便不再对他的善念抱有希冀,先前她对他和颜悦色,说到底也只是为了寻找机会出门,而今既是大夫已确认她怀有身孕,他又不许她带着孩子离开,她便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整日意兴索然。

    这段日子两人的关系好容易才亲近些,萧允衡没高兴几日,明月便又对他冷脸相待,两厢一对比,差别实在太大,萧允衡一时间就承受不住。

    人气过了头,便容易胡乱猜想。

    他合上文书,抬眼看着石牧:“我平日里是不是太惯着她了,才叫她恃宠而骄,叫她起了母凭子贵的心思,指望借着她腹中的孩子,一举嫁我当我的正妻?”

    一席话把石牧给问住了。

    大人身份尊贵,旁人见了他,只有巴结他的份儿,唯有明娘子,不费尽心思讨大人欢心便也罢了,还时常摆脸色给大人瞧,就连在下人面前也不收敛着她的脾气,次数多了,大人心里能舒坦么。

    只是这话,大人能说得,他个当下人的,肯定说不得。

    他心中有了主意,避重就轻地道:“大人,女子大多都是这般,跟她们是说不通道理的。”

    “你说的我何尝不懂。我愿意宠着她、让着她,盖因看在我俩的情份上,她又跟了我,我不宠着、让着自己的女人,我还算是个男人么?可再如何,我也不可能娶她为妻,宁王府的世子夫人,岂是一个乡间长大的农家女能当的?”

    石牧弓着背:“大人的顾虑,自然是对的。”

    见萧允衡仍眉头紧锁,他不由劝道,“大人,不若您提醒明娘子几句,好叫她尽早打消了这念头。明娘子天性温良,当是能理解您的难处。”

    “理解我的难处?她哪会把我放眼里。”萧允衡自嘲一笑,拇指摩挲着镇纸,“罢了,她也不容易,怀着孩子,简大夫又说过孕妇不宜动怒、不宜忧思,否则于胎儿有碍,我若是话说得重些,她又该跟我闹了。”

    为着明月和孩子着想,也只得先忍住气,委屈他一下。

    石牧不动声色地从书房的另一头收回目光:“大人,那您今晚是继续歇在书房,还是搬回栖云轩睡?”

    萧允衡面上一黑,不自在地咳了声。

    明明是他的宅子,现如今他倒被弄得无处可去,只能窝书房里过夜。

    “歇书房。”

    他不去明月房中,时日一长,明月也当明白他的意思,日后便会收敛她的性子,免得再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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