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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新婚:洞房花烛夜
为表对死者的缅怀与尊重,咸秋的一年丧满又过半年多,谢家主君才续弦,娶的是余咸秋孤苦无依的庶妹余甜沁。
姊妹共侍一夫,为了区分她们,外人以“大余氏”和“小余氏”称之。
婚礼定在七月初七,金风送爽,阳熙普照。
七色云彩在天空聚成巨锁形,象征新婚夫妇的结缔坚不可摧,固若金汤,大雁排成八字形掠过,万里晴明,极好的兆头。
当朝第一权臣续弦,锣鼓喧天,车马填咽。小余氏名声很差,传言她和外男私奔过,是个天生丧门星的霉妇,自甘堕落进过窑子……谣言天花烂坠,众人不禁对这位中了七星彩的新夫人抱以怀疑态度。
架不住谢大人全心全意疼惜她,原配早亡,谢大人把对亡妻的一片爱慕和缅念绵绵倾注在小余氏身上。她饶是声名狼藉,扶摇而上成为令人羡慕的谢氏宗妇。
余咸秋意外坠河亡故时,谢探微成了鳏夫,京城多少少女的春心活了过来;后谢探微出于责任和愧疚,选择余咸秋的庶妹余甜沁续弦,京城多少少女的心又死了过去。
婚仪异常铺张,续弦而已,其豪侈程度难以言喻,处处透着浓浓的精心而关照。
余咸秋临死前放不下唯一的妹妹,恐其成了孤女,恳求谢探微一定代为照料。
余甜沁,命也太好了。
晨曦,草上露水还未消,甜沁在微弱颤抖的阳光中被拖出去跪祠插香,受各方如潮的谀词,梳妆洗漱,佩戴沉重压死人的凤冠霞帔。
甜沁特殊之处在于没有娘家,一应仪典都在谢门完成,孤女无依,如一条砧板上被人宰割的鱼儿,毫无还手之力。
金灿灿红彤彤“囍”字贴得到处都是,肃冷的谢府成为一片红色海洋。
在红盖头蒙住的刹那,甜沁骤然感到了巨大恐怖之意,捂住她的口鼻,扼住她的喉咙,好像送她进的不是洞房而是黑压压的棺材,吹锣打鼓,华丽珍珠玛瑙的喜袍是阴森森的束缚,撒着纸钱,为她落幕的人生送殡。
恐惧从未如此具象过,甜沁百蚁挠心,幻觉中有一记锥子,狠狠扎醒了她一年间的麻木和混沌,使她油然产生了反抗之意,妄图逃婚。
可她露出点苗头,喜婆和丫鬟便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寒兮兮笑着,手里按住红灿灿撒着金屑的麻绳——是大人提前吩咐的,专防她成婚之日不老实。
“夫人,该拜堂了。”
他们恭敬地请。
落在甜沁耳中更像——该上刑场了。
他们是帮凶,将甜沁推上命运的刑场。
甜沁几乎被押上喜堂。
拜堂的具体过程她记不清了,全程像人口贩卖交易,声声贺祷和赞礼声的祝福,将控制她人生的权力,合乎道德与律令地交给另一个陌生可怕的男人。
虽然没用真的绳子绑她,钉死的宗妇身份,庞大的权力,一边倒的舆论,如潮的祝福,体内窜涌的情蛊,哪一样都比真正的麻绳更锢缚,勒住她的嘴,绑住她的手脚,让她口不能呼身不能动,眼睛被盖头遮住,只能生生听见赞礼声高喊:“礼成——”
鼓掌声唏嘘声赞美声同时响起,空气被搅动得染了烫气,沸反盈天。
甜沁进入了真正的坟墓。
画园的卧房被完成装潢成了猩红色,天花烂坠令人头晕目眩,所见之处皆是烂红纯红的海洋。大片大片垂坠的红绸进一步塌缩了洞房的空间感,可活动空间愈小,愈加变成了一座地底的坟茔。
红色和白色有时候很像,恍恍惚惚。
甜沁被安置在喜榻上,房门的金锁被从外面牢牢叉住,外面守着侍卫。
甜沁欲起身,险些摔个踉跄。层层叠叠繁冗的喜袍拖曳在羊绒地毯上,产生了极大的摩擦力,制约了她的行动。
她的脚踝不知何时被上了一道细细银链,与墙壁的机括连接,可堪活动的范围缩小床前的弹丸之地。
甜沁如被阴冷的皮鞭抽了一鞭,颤了颤。
早知他行事风格,抢婚他做得出来。
她心口缩,嗬地一声笑了,笑得溅出泪。
是喜吗?是悲?都不是。被命运玩弄的自嘲,对真相无能为力的扼叹。
她活得好累,也没有意义。
洞房花烛夜,谢探微并没在外纵酒太久,早早摆脱了敬酒寒暄的人群,迈着稳健的步伐推开了门,径直朝喜榻上的新娘子走来。
他是个合格的新郎,顾念新娘子的感受,怕一身酒气呛着新娘子,以茶代酒敬宾客,只等与新娘饮合卺酒。
小陛下降临了他们的婚礼,多么盛大,多么荣耀。
他的一生中有过两度成婚,这是第二次,体验完全和第一次天渊之别。
第一次,他娶了宗法上对的人。第二次,他娶了内心认为对的人。
心心念念了太久的时刻,谢探微内心如安置了冰冷的炸药,不规则跳动着,默了片刻,持喜杆亲手掀开了新娘的盖头。他希望有一位画师在,将此刻永恒定格下来。
盖头下,甜沁容颜明媚,檀唇如血,却无丝毫欢喜的表情。坐如僵,疏离而生冷,冻结这炙热的氛围。
但她绝不丑,虽板着脸,愈增几缕冷艳的气场,莫名慑人的魅力。
谢探微深邃而冷调的目光,掐了她下颌:“大喜日子笑一笑。”
甜沁的脚动了动,再次感到了链条的制约。
“我该笑吗?一切如了你的愿。”
她言语的冰锥刺穿他的心。
谢探微被泼了瓢冷水,却不以为意。
诚然,他早料到她会激烈抵抗,焚琴煮鹤,破坏掉洞房花烛夜。
不过无所谓,他已经夙愿得偿,但使她能消气,付出小小代价也是应该的。
洞房花烛夜是僵峙而冷清的。
谢探微自顾自道:“喝合卺酒。”
甜沁不理不睬,纯粹的空洞。
这场盛大而荒谬的逼婚,她再不愿参演。
谢探微的仁慈和耐心杳然逝去,径直将明媚的她压在了柔绵的喜榻,压着无数硌人的莲子和花生,发出咔咔屑响。
甜沁四肢骤然受到约束,脚上的链子更助纣为虐,使她本就羸弱的反抗更羸弱些。
“你做什么?放开我!”
他们贴合在了一起,互相感受彼此的体温,咚咚跳的心脏。
“放开我!”
她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三字。
一如她忽略他,他亦忽略她的请求。
谢探微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握住她扭动的双腕,慢条斯理去拿桌畔的合卺酒,仰脖自己灌了半杯,透明的酒液体蜿蜒留下他的喉结,剩下半杯则灌给了甜沁。
酒是甜的,也是凉的。
细细品,还有不易察觉的苦味。
甜沁的牙齿闭若金汤,他有的是办法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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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只需低头去吻她,她便会沉不住气躲避,露出缝隙之际,他恰好攻击。
今夜,她已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不想再用迂回委婉的方式,要更粗暴些。毕竟饮合卺酒是礼的一部分,她的义务。
“张嘴。”
谢探微近乎残酷地捏住她下巴,施了三分力道,她忍不住剧痛,含泪张口。
汩汩醇然的合卺酒悉数流入她的喉咙,滑落腹中,和他喝得一样多一样烈。
他承受的爱与恨,她同样承担。
同甘共苦,这才是夫妻。
“咳,咳!”甜沁开始剧烈咳嗽,显得极为痛苦。
谢探微修长玉洁的指节摩擦似地,揉揉她猩红的眼红。
矫情。在醉流年她酗酒成性,快活得很,没见半点痛苦,今夜才喝了一点。
但他就喜欢她矫情的样子。
准确来说,他喜欢她任何样子。
她像魔星,对他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甜沁蓦地推开酒杯,如临大敌,缩向床榻深处。
谢探微笑了笑无奈,她也真是傻,若要躲避刚往外躲,哪里往榻里躲的道理,岂非自投罗网。
他屈膝上榻,一步步逼近她,挡住龙凤花烛灼灼的光亮。浓黑的黑暗影子,比任何时候更具备撕碎一切的力量。
对于甜沁来说,堪称恐怖。
甜沁孤零零置身于绝望中,越发得渺小。
“你怕什么,别躲。”
他朝她伸出手。
别怕,老生常谈的事了。
在他经年身体力行的教导下,她曾经学会过愉快享受那件事。
到了关键的洞房花烛夜,她反而打回原形,表现不佳了。
把学的东西都还给他了?
甜沁要命地哆嗦着,脱离理智的轨道,也不知今晚为何这样应激。
或许是明媚的花蜡,一整日的强制压迫,满目的火红,她的精神已经被压垮变形了。
偏偏谢探微今晚比任何时候都不会放过她,他想要她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一瞬间,她有了自戕的妄念。
“甜儿,过这里来。”
谢探微隔着半尺,一声声冰冷平静的呼唤,犹如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的风平浪静,在她眼中像魔鬼。
她无法拒绝他,如果今夜她想舒服,最好乖一点。
甜沁吞声饮泣,被无形的绳索套住了脖颈。终于,她缓缓朝他挪来,走向不可抗拒的刑场。
谢探微毫不留情将她抓住,褪了凤冠和喜服。
这场简短的床榻对峙,以他的胜利告终。
一步步步入不幸,一步步沉堕入黑暗。
屋外摇曳的池中月碎成了千万片,闪烁着寒光。离群的孤雁在清唳的,长长的滑过深幽的天际,萧瑟风色厉。
他并未温柔地浅尝辄止,而是来来回回多次。这是合理而应当的,因为,她已经成为他唯一的妻子。
甜沁哭声吞没在阴暗中,喜庆的皮之下,里面全是腐肉。
第142章画像:新婚第一日。
阳光被厚重帘幕捂得闷闷的,沾了金箔,难以折射进死气沉沉的新房中。
外界已艳阳高照,新房内部却清冷如夜。萎落成膏的龙凤花烛,褪了色的囍字,七零八落的喜服与红盖头,倾洒的合卺酒,静寂诉说着昨夜的喜庆。
甜沁醒来时,陷在柔软被褥深处,腰酸而裂。虽然半夜那人给她喂了水,嗓子还是干哑得厉害。
身体或精神,一丝力气都榨不出。她醒了,一动不动躺着,怔然盯向头顶帘帐的花纹,分辨不清自己活着还是死了。
作为新夫人,新婚第一日她没有公婆舅姑要拜,没有丈夫要服侍,她可以听凭己性在床上想窝多久就窝多久,餐食送到被窝里吃也无妨。
世俗意义上看,她确实撞了大运,受尽了宠爱。
甜沁翻了个身,投入新一轮假寐中。
丫鬟们昨晚得了赏金,喜滋滋一夜未眠。见新夫人浑身伤痕累累,被主君爱幸过的模样,暗叹新夫人比原本的咸秋夫人强多了。
新夫人填房前便是主君捧在手心的妻妹,一朝扶正,情谊岂是旁人能比。
咸秋夫人是石女,主君誓不纳妾,夫妻不能享天伦。如今新夫人的到来终于填补了空缺,主君可以拥有自己的嫡长子了。
甜沁缩在温昏的被褥中。
良久,一双手将她从被褥中捞起,暖暖的染了太阳的辉光,皂角淡淡干净的气息,温敛笑道:“日上三竿了,要为夫亲自为你更衣吗?”
皇帝准了假,新婚十日内谢探微都留在府邸陪伴新夫人。他换去了猩红的新郎服,一身玄远冷峻的墨色长袍,腰系白璧,眼烂烂如岩下电,清尚有仪,有如春闺梦里人。
主君淡素——以前府上是这样流传的,说主君克己复礼,冷洁禁欲,不为己甚,夫妻之间总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咸秋夫人在世时,主君一月只探望她一趟,且因她身子从不留宿。而今,主君一改寡淡,和新夫人过从犹密,日夜黏着形影不离。
甜沁被他琅健清瘦的怀抱搂着,略微去了几分睡意:“醒了,起来也没事做。”
账本和中馈被她束之高阁,早就懒得学了。无知无觉的梦乡才最舒适,昨晚她被折腾那样久。
“起来吧,午膳的时辰快到了。”
谢探微施施然,一边替她更衣换衫。
伏低做小的事,他对她做得很习惯,照料她成为一种本能。相比之下,她像个长不大的小妹妹。
新婚没带来改变,他依旧将她须尾俱全掌控在手,事无巨细,监控自由,安排她的衣食住行,牵手拥吻亲热,一切照例。
新婚却又改变了许多,他对她的控制蒙上了层合理的面纱,绑定得更深了,各种举止顺理成章,得心应手,光明正大,丈夫对妻子做什么都天经地义。
甜沁推开他:“我自己穿。”
她怕自己真变成木头人,基本的穿衣食饭都不会。
“午后请了画师过来为你画像,穿嫁衣,打扮得漂亮些。”
谢探微似早有预谋,画像不是为给她留念,单纯满足他自己的私癖。画好后,甜沁是保存不到那幅画的,他要独自收藏起来。
甜沁下意识烦恼,嫁衣繁冗,穿戴起来犹如枷锁,遑论一动不动坐上两个时辰画像。
方要拒绝,他吻住了她的颊怃然叹异:“求你,送我,新婚我只想要这么一件礼物。我所做的一切,因为太在意你的缘故。”
谢探微那双极罕暴露情绪的眼,此时含着苍茫微光,胸口发热,期冀她的同意。
甜沁脑袋空空,鬼使神差地颔首。再度,无形中被他高明的手段操纵了。
“记得不错的话,成婚后你答应让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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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沁攥着那点可怜的自由,如同指间流落的细沙,攥得愈紧逝得越快。
“如今还算数吧?”
他们成了夫妻,彼此之间该心照不宣。
她答应了他画像,他也应该答应她的条件。
谢探微愣了下,宠溺揉了揉她:”好。但要有人跟着。”
他不可能拴她一辈子的,她可以出去,但先决条件不可废。
甜沁并无特别向往的地方,她只想晒晒阳光透透气,片刻脱离窒息的谢府大宅,她骨骼深处定然长满潮湿的霉斑和苔藓了。
她抽了口气,索然无味。
午膳一如既往的丰盛,普普通通一杯酒都是陈嬷嬷全家两年的收成。
在最苦的那段日子有幸吃到,甜沁必定十分欢喜。可惜她味蕾麻木,诸般佳肴滑过嗓子尝不出酸甜苦辣咸。
画师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八十岁高龄,手瘦得皮包骨头,精神矍铄,眼冒精光,比二十几岁的甜沁还冒着活气,蘸墨画画神乎其神,入木三分。
室内安静,甜沁摆好了姿势,瞳孔纯黑映不出一丝亮光。老画师画得认真,仆人屏气敛息皆俛首而立,偌大的房室落针可闻,宛若人去楼空。
甜沁神游中,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直到谢探微推门而入,她才重新缓过神来,袖口细微而隐约的颤抖了下。
老画师对谢探微一颔首,继续作画。谢探微亦不去打扰,坐在旁边的太师椅旁,信然翻起了一卷书。他目光时而扫在画师的羊毫笔上,时而盘落在甜沁身上,轻得无形无质,甜沁却像被泰山压顶,难受又紧张。
她额头出了细汗。
谢探微不动声色,唤小厮吩咐了两句。画师果然加快了进程,观握笔姿势,谢探微说的定然是“她累了,快些”之类的催促。
画作终于完成时,甜沁用以支颐的手酸了。谢探微好整以暇端详着画作,神色专注,仔细摩挲,看了又看,近乎苛刻地叫画师微调了两次,才浮现满意的神色。
他招呼道:“甜儿,来看看你自己。”
甜沁意兴萧索,懒懒:“嗯,很好。”
她看了半晌,评判美丑的能力缺失了,那是一个形貌似己的皮囊。
谢探微认真道:“你的神韵是画不出来的。”
说着他将卷轴卷起,好生收了起来。
甜沁止水停云般的心情,他接受便好,她的任务算完成了。
“那……”
谢探微没忘记自己的承诺,剐了剐她鼻尖:“想一下去哪儿,想好了和我说。”
甜沁欲言又止,他大抵误会了她的意思,她想要的是一种权力,一种常态,能自由出入府邸,而非单单哪次去什么地方。
她已经嫁给他了,做了他宗法意义上的妇人,五花大绑的礼教绑着她,他还怕她跑吗?绝不可能了。
她现在名为主母,与禁脔无异。
观谢探微深邃坚定的目光,塞满冰冷的黑雾。他明知她真实的诉求,偏偏回绝,要她长久匍匐在五指山底。
于此情况下,她争辩再多也是白费口舌,他锱铢必较,绝不会退让一寸。
甜沁灰头丧气离开。
路上,丫鬟仆人见了皆停下恭敬唤她一声夫人。熟悉的称谓引发极大的恍惚,甜沁接受不了变成夫人的事实。
“你累不累?”这是她离开前最后一句对谢探微说,她真的很困惑,他投入这么大精力事无巨细地干涉她的生活,难道他自己不累吗?
“不累。”谢探微笃定而答,生冷而瘆人的神色。谁会觉得自己热爱的事累,困住她是他一生要做的,能带来源源不断的成就感。
“只要是你,我的渴望永远不会休止。”
那意思反过来,他厌倦咸秋在内的所有女人。
甜沁并不感到荣幸。
她对他的偏执产生了极致的怨恨,恨来恨去无处发泄,恨自己的窝囊,生来卑微孤身,非是手握权柄的人。
上天给了她一次宝贵重生的机会,却不给她与之适配的权力和高位,让她重蹈覆辙。
甜沁说完那句话头也不回,谢探微蓦然攥住她的手腕,情到极处,极其冷漠地问了句:“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他问得动情。
甜沁铁青的神色,已给出了明确答案。
半晌,他伤感的慨叹,自顾自的:“别恨我。我这么做不过是被情蛊折磨,有点不甘心。没有情蛊的话,我们根本不会有交集,井水不犯河水。”
可绝知情蛊是取不出来的,而且,情蛊是他亲手下的。
谢探微松开了她,再不理会,独自欣赏着她的画卷,意兴萧索。
是啊,他有些不甘心,当看到她和饽哥相亲相爱时,他难以接受——以往那个只属于他、站在他影子下的甜沁——会成为别人的新娘。
他用了极端的手段夺了她,却也深深伤了她。
镜子碎在地上,碎成八瓣,再难修补。
甜沁独自回到画园。
盼春盼夏在屋内点起了花烛,过分明亮,甜沁叫熄了两支,她宁愿待在阴暗的地方。
盼春和盼夏对望一眼,见甜沁进去,将门锁住。
新夫人,是个绝对没有身份自由的禁锢者。
新夫人又敏感多疑,精神脆弱,按照主君的吩咐,新夫人在这个家将永被当成囚犯,直到她的精神好转为止。
何为精神好转?作为妻子,自然是爱戴丈夫。她不爱,囚禁到她爱。
甜沁无法用语言形容她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挽住如澜的狂泪。无论当与不当夫人,等待那人的临幸,永无出头之日,形成了死循环。
而她,尝试何种办法,跳脱不出死循环。
真是绝望。
她没想到事情演化成这样,凭谢探微前世的漠视和凉薄,不该用这种累人又累己的手段报复她的,不该。
他执念的恐怖力量,令她退避三舍。
第143章饮酒:给我留灯。
甜沁新婚的第十日,苏迢迢登门拜访。
成婚那日,苏迢迢本要出席婚宴的,奈何孩儿急烧。
她补赠了大批的贺礼,一脸惊叹地环顾甜沁,犹如谢夫人的身份镶了金边:“甜儿,天可怜见的,你总算苦尽甘来了!”
甜沁穿着端庄稳重的宝蓝百褶裙,墨发尽数盘上,没有簪钗之类尖锐饰物,簪了二三新鲜花朵,看上去很素净,不太合谢氏宗妇的身份。除此之外,她面孔还是那副面孔,举止添了层沧桑岁月过后的成熟,褪去了甜沁本身的稚嫩,愈发像小余氏主母了。
苏迢迢愕叹于甜沁会嫁给谢大人,毕竟甜沁当初千方百计躲离谢家,口口声声控诉姐夫多么剥削刻薄,禽兽不如。
看来此一时彼一时,人心是会变的。
“甜儿,你为何又改变主意了?当初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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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姐夫是好人,他控制你不过因为太关心你罢了,现在信了吧。”
甜沁可有可无唔了声,笑得十分勉强,齿关摩擦了半天,难以言喻。
她本可以撒谎“他是个好人”,骗不过自己。表面豪门贵妇光洁亮丽,实则她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不提我了。你近来过得如何?”
当年苏迢迢的刁钻婆婆冯夫人断了只手,夫君也挨了五十掴。如今苏迢迢神采焕发的样子,所赠贺礼价值不菲,日子俨然越过越好了。
苏迢迢闪过晦气,随即被更大的笑容取代,道:“我与那家和离了,带着孩子改嫁给现在的男人。虽是个商贾之家,家里诸事和气,没那么多乌糟。”
说着抚了抚肚腹,掩盖不住的幸福,“现在这男人对我挺好的,事事都听我的,做生意赚的钱交给我管。前几天恶心呕吐,郎中说我又怀上啦。”
甜沁睹她活得恣意,亦被渲染,感到一丝久违的活气:“真好。”
苏迢迢握住甜沁的手,诚心实意道:“说来得感谢你,若非你当年领我大闹一场,我断然不敢和冯家撕破脸。如今你终于有了归宿,我打心眼儿里高兴。以后我常来看你,可别嫌弃我这穷酸商人妇。”
甜沁僵硬弯了弯唇,很快消逝:“你能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昔年故友重逢,天天说地,萧索的深闺生活中最甜的蜜。
苏迢迢不能在画园多呆,甜沁见外人的时间有严格的限制。事实上,甜沁嫁给了谢探微便沦为后者的私人藏品,他能允许她与故友相逢,已是最大的破例。
苏迢迢沐浴在阳光下,挥手作别,浑身金光灿灿在发光。甜沁往前踏上一步,痴痴招手,多想一起走。
她游荡在幽篁森森的园子里,被缚住,自身沦为园子的一部分。
甜沁思虑沉沉。
苏迢迢的话多少给了她启发。
苏迢迢千方百计博夫君欢心,怕夫君生了腻心。
“没有男人对一个女人永远有兴趣,尤其那个女人死气沉沉。”
所以每晚榻上,苏迢迢换着花样儿,笑脸相迎。有时候特意定制些小玩意儿,变小戏法,博在外忙碌一天的男人一笑。
这是苏迢迢的夫妻生存之道,那个男人也心照不宣地遵从,夫妻得以长久。
甜沁坐在铜镜前,盯着古井无澜的自己。
苍白的面孔,麻漠的五官,一头沉甸甸的珠翠,寡淡的唇,骨子里死透了的衰气,和苏迢迢描述的情形截然相反。
她韶龄方二十出头,精神却耄耋老矣。
玩具玩旧了,会破损,会被遗弃。
谢探微之所以揪着她不放,因为她总若有若无和他作对,死性不改想嫁给别人,前世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如果她真做贤妻良母,好好过日子,他会腻了她整日唠叨柴米油盐,腻了她渐渐松弛的红颜,抛弃她这一个索然无味的平常女人。
她沉沉唉叹了声,心绪乱纷纷,拿起梳子拢头,神思游离天外。
盼冬掀帘而入,矮身道:“夫人。”
盼冬是穿梭于物我同春和画园之间,素来是主君的传信使。她在外面干活,轻易不到甜沁内寝来。她来,代表谢探微有吩咐。
甜沁道:“主君晚上不来我这里了吗?”
盼冬摇摇头:“主君说叫您晚上晚点睡,给他留盏灯。”
甜沁这几日确实不等谢探微就直接睡了,道:“可我来葵水了,身子不方便。”
盼冬无波无澜:“这是主君的吩咐。”
甜沁坐在窗畔看了会儿书。
一盆兰开得茂蓬蓬的,闲来无事她想剪剪,屋内找不到半个利器。
主君是绝对禁止她触碰利器的,她的日子活在巨大虚幻的泡沫中。
薄暮将至,屋里掌灯。
甜沁用过晚膳后准备歇息,精神差得很。
她迟疑要不要依命给谢探微留灯,留,仿佛是她欢迎他一样;不留,恐半夜被他推醒,遭受无端刁难。
甜沁最终决定在外堂留灯,内室一片死黑,既满足了他的要求,又不至于太亮堂叨扰了睡眠。
她更衣洗漱,卸掉发髻,未等熄灯就寝,谢探微却先至。
谢探微风尘仆仆染着薄霜,一身仙鹤朝服,显然从衙门刚归。他坚洁清凉,饱学而纯正的儒者,高蹈出尘不沾官场俗气。
见了她,他莞尔曰:“今日学乖了?”
“你叫我留灯的。”甜沁含糊其辞。
“我叫你留,你便留。”她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被他解读成暧然的妄语。
谢探微在蜡光和阴影交织的半明半暗中,朝她逼近:“我很欣慰。”
甜沁不免向后踉跄了步,被他截住腰。
谢探微温柔而强势地将她撑柜的双臂打开,凉凉的唇印上,与她的瞳孔仅距半寸。
以为他要吻她时,他倏然一笑,变戏法似地袖中掏出一捧鲜洁的栀子花来:“献给夫人,向夫人赎罪。”
甜沁静静瘫在墙角,幽郁的花香趁机侵入鼻窦,容不得抗拒。
“花……”她手心被塞入硬糙的花枝,大片大片柔绵的花瓣,一时恍惚,又感新奇,“快入秋了,哪来开得这样盛的栀子花?”
谢探微道:“卖花郎手中买的。”
甜沁忍不住吸了一口,花瓣极微细极柔软,“……好香。”
谢探微珍稀地观摩,她白里透红的健康颊色,道:“喜欢的话,明日用这个簪发吧。”
甜沁迟疑思忖着:“明日便枯萎了。”
“剪花枝留了根茎,插在水中至少能活三日,不会枯萎的。”他已为她备好了精美的珐琅彩青白釉花瓶,一瓶万金,是成双成对的,如丝如缕飘然绵长的爱意,“喜欢花朵好办,家里正好有花田,一年四季源源不断,以后我们屋子里日日堆满鲜花。”
甜沁蹙眉想说没必要,她并非那等爱花人。谢探微的拇指将她的眉头揉平,“区区小事,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甜沁勉强答应,将栀子花插入花瓶,其中已呈满了清亮的水。满室幽芬,月色溶溶,昏沉的天。
如此良夜,谢探微必求微醺的境界,唤人端来了酒。甜沁坐在桌畔,知他是风雅之人,孟浪形骸,微醺之后少不得作诗唱和,性灵的迷醉,最后邀她双双跌入床榻。
今夜有花香助阵,织成一室旖旎,格外令人痴醉。
谢探微很快超越了微醺的范畴,变成了纯醉。他懒洋洋靠在她怀中,贪婪汲取那一丝温暖,不耍酒疯,也不说呓语,仿佛就这么天荒地老靠着。
“你…”甜沁戳了戳他,无甚反应。
“姐夫。你去床上睡,别全靠着我。”
甜沁叹息。
话出口她自己都怔,习惯深深烙进骨子里,姐夫二字改不了,总是不经意间滑回旧日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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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探微也听到了,掀开了一缝眼皮,顿了顿,什么东西飞逝而过,熏醉的状态清醒几分。
“叫我名字。”他目溅寒星。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甜沁缄默如寒蝉。
谢探微带她一起到榻上,膝盖抵开了她膝,极大的重量感,嘶哑道:“是故意的?”
甜沁一悚栗,谁会故意。
虽然在她心目中,他们确实永远只是姐夫和妹妹。
“你醉了。”
她定定提醒道。
他冷白禁淡的手指一掐,警告身下女人:“你也醉了。”
甜沁惘然。
其实,她叫他姐夫因为顺口罢了,像叫她自己的名字一样习惯。不然叫他什么呢?喂,唉,还是肉麻的“夫君”“相公”?
她确信绝叫不出来。
谢探微默了会儿,叹息轻得像羽毛。她肯叫他便好,何必在意称谓,他在乎的是她这个人。
他是禁锢她的人,可又是对她心软的人。
他只对她心软。
成婚以来,她迷上了睡觉,整日整日地睡,逃避某种痛苦。他则迷上了饮酒,整夜整夜地喝,醉得深了,为了逃避某种痛苦。
他们确实在相互折磨,可是,他们又不愿意放过彼此。
甜沁来葵水了,今夜不能同房。
谢探微浅尝辄止,仅仅吻吻她,便留她一人独睡,在榻边空落落地躺着。
她的背朝着他,背对着他睡。
谢探微抬起手去,犹豫了片刻,落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扣住,悄然摩挲。
让他为她暖暖吧。
甜沁微弱颤了颤,温暖的手掌没起到抚慰的作用,反而令她更慌张了。
她和谢探微明明认识了两世,却愈走愈远。
谢探微轻语道:“睡吧。”
他音调沉缓,特殊的催眠之力,甜沁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眼皮沉重,堕入梦乡。
睡梦中,她依旧蜷缩着,那样没安全感。
谢探微将下巴悄悄搁上,搂着她,给予她更多。
第144章记录:巨细靡遗的监视。
成堆的鲜花鱼贯送入画园,日夜伴着花香,甜沁的卧房成为一座温馨浪漫的花园,令人愉悦。
甜沁的衣裳斗篷皆用鲜花熏烤,香气幽幽,穿上去如花仙子,完全不像已婚需操持中馈的妇人,反而像未出阁捧在主人手心的明珠。
入秋寒凉,花儿娇弱,每日的鲜花是笔巨大开支,饽哥家绝养不起的。谢府与饽哥家的富贫差距,无异于天与渊。饶是如此,甜沁仍时不时怀念饽哥家安贫乐道的小日子。
她想知道陈嬷嬷和饽哥他们的现状,晚翠和朝露是不是安好。又怕冒然打探,会打搅他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人生。她身处层层禁锢之墙中,稍有异动,必被谢探微察觉。
从前她想打探什么事都是派陈嬷嬷,而今周围全是谢府的人,无一心腹,可谓被困在孤岛中央。
她更加不敢直接问谢探微。
节外生枝,指不定引起更可怕的后果。
谢探微每日换着花样逗她开心,徒劳无功,真正令她开心的是在意之人的安危。
主母生活单调而乏味,相比其它官眷贵妇,甜沁没有公婆舅姑应付,没有中馈费心费力的操劳,没有席面强装笑脸去陪酒,不必考虑留住夫婿的心,甚至对付妾室的算计都省了。极端的省事也造成了极端的无聊,时间神不知鬼不觉飞去。
甜沁注意到,丫鬟盼春每日伺候她之后,都会在簿上记录些什么。
她佯装腹中冷痛,骗盼春去拿药,悄悄取了纸簿偷看,一行行一字字触目惊心。
“初三,夫人梳灵蛇髻,午后食半碗米饭,发呆四次,叹气三次。”
“初四,夫人望天空飞鸟一上午,后练字《金刚经》,无笑,叹一次。”
“初五,夫人拒食早膳,眉头紧锁,心事重重,不让我等婢女为之排遣。”
“初六,夫人盯着王羲之摹帖上的‘离’字呆怔良久,似有所思。”
……
诸如此类,事无巨细,蝇头小楷记录,细致得堪称恐怖,哪怕甜沁错一次眼珠。
纸簿险些摔在地上。
谢探微层层设防无隙可钻的手腕儿,亲眼目睹,被吓了一大跳。
原来她在他眼中不是人,而是可供处分的物件,毫无秘密可言,婢女严丝合缝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温馨暖软布满鲜花的卧房,恍如一座透明的牢笼,狱卒无时无刻不在巡视,她承受巨大孤独寂寞的同时,也遭受了人格的丧损。
甜沁心脏怦怦剧跳,冒出冷汗,不动声色将那纸簿放回原处。
她难以言喻的羞怒,却无处发泄。
幕后始作俑者是她无法对抗的人。
多亏机缘巧合,盼春对她不设防,她方有机会见到纸簿,否则她还被蒙在鼓里。
甜沁一阵后怕,慌冷交加,幸好,她没急于打探陈嬷嬷一家。
“夫人,药来了。”
盼春关切端来一碗汤药,“要不要紧?奴婢禀告主君一声。”
甜沁深深吸了口冷气,佯作无事:“别,葵水闹的而已。”
盼春欲言又止,显然没有知情不报的权力。
甜沁处于巨细靡遗的监视中,有意表演,不让内心的情感泄露出来。
越阻止越显得刻意,她索性闭目养神,靠在榻边歇息,任由盼春去告密。
她以为嫁了他,他的掌控能会放松,大错特错了,恶人永远没有良心发现的一幕。
谢探微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染着书房的墨香,神情未见半点可疑:“身体不舒服?”
甜沁竭力遏制冷汗,捂住腹部:“无妨。”
谢探微从盼春手中接过药,吹了吹凉:“喝些,我喂你。”
甜沁推辞道:“凉了,苦得很。”
谢探微挑眉,药温正好,不存在凉的问题。他撂下汤匙,施施然笑了下,抬起她蓄意躲藏的面孔:“甜儿,你又打什么主意?”
甜沁两颊灼热。
他似将她洞穿。
转瞬间,她脑海闪过数种选择,忍气吞声,状若不知此事,继续陪他玩这场虚伪的温情游戏;或与他撕破脸,直诉他变态的监控,她受够了。
区别是后者会遭遇严厉的处罚,他灭绝人性的行为不会因她的愤怒而停息。
她直接发火是以卵击石。
若放以前,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擅使小聪明,敢犯忌讳搏一搏,直面风浪。
可现在,一听他音调上升,她的心便下意识揪成一团,疲惫而沮丧,不敢也不愿与他对峙,累得个心脉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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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懦弱了。
“我能打什么主意,你太多疑了。”甜沁适时软下语气,明哲保身。
人被困在大宅里,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谢探微不置可否。
很多事情,他亦不愿戳破。
戳破对他有什么好处呢,除了惹来一场无谓的争吵。他们已经成为夫妻了,这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图的是和谐安稳。鸟雀尚不愿在倾轧之檐作巢,何况七情六感的人。
“喝药。”他重新握起汤匙。
午后阳光一闪一闪在肩膀跳跃,甜沁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他的关心是带刺的荆棘,程度越深,荆棘越扼紧她的咽喉,扎得她疼痛流血。
药喝完了,才发现他在碗底悄悄放了颗蜜饯,苦药弥漫着丝丝甜。
他时常有这等小巧思,但她不要这虚伪的甜蜜,她有权体味真实的苦与甜。
“你连我的呼吸都要管,”
甜沁道,扭过头,有些不领情的,“给我一点点喘息的空间,就那么难?”
她已经嫁给他了,不会凭空人间蒸发,他该当放下神经兮兮。
他说不会困她一辈子,可现在就是困她一辈子。
谢探微凝然,并不认可她的话,自有主心骨。他话语极具欺骗性:“我在竭力对你温柔,暖你的心啊。”
他对咸秋才是真正的不管不顾,咸秋过得很痛苦。自由是活在她幻想中的美好,实际上并没那么美好。
他撒手不管时,她沦落穷乡僻壤,连口粥都喝不上,她的性命和眼睛全是他救回来的。他慷慨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所以,她理应属于他。
甜沁纤手几乎捏碎,骨鲠在喉:“你把我逼得越紧,我越想逃。”
如今她早不计较前世的事了,凭他这等自私行径,女人爱上他很难。
谢探微蜻蜓点水浅吻她的额头,笃定而病态:“错,你已经不想逃了。你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很累了,心气也耗净了,再说我也不会给你这机会。我们绑定了世俗最牢固的枷锁——婚姻,你已经认命了,觉得这样也凑合。你频频叹息,盯着摹贴上的‘离’字,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空空幻想,不敢付出行动。”
虽然谢探微不像其它狂躁男人一样吼叫,暴跳如雷,直接施予暴力,但他所谓的温柔枷锁更致命,用爱和关照包裹,更隐蔽的方式将她控制起来,摧毁心脉,耗干心气,从根源上杜绝她再次挣脱的可能。
一个人如果心气都没了,那可就真完了。
“你的温柔比铁链还可恶。”
甜沁恨屋及乌,言语间浸透杀气。
她无法形容他的恶,也无法形容自己有多恨。
谢探微冷色地笑笑,笑她,也笑自己。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个问题不必多争辩。
“那你要我怎么对你?”他在意她,一切都依她,虚伪的温柔也好,真实的暴力控制也罢,任由她选,他可以扮演任何取悦她的样子。
甜沁淡淡说着心里话:“离我远一点。”
谢探微懒洋洋摇头:“这却恕难从命。”
他看她像装病,有了病还理直气壮和他抗衡。起身,风凉地剐了下她耳垂:“自己玩一会儿,我先回书房料理公务,晚些来陪你。”
接受了她不爱他的事实后,谢探微不再纠结,我行我素,活得和从前一样潇洒。
幸福属于知足的人,他愿意做那个知足的人,反正她已经困在他身畔了。
甜沁流下一行泪,摘下手腕价值连城的翡翠手镯,摔在地上稀烂,心房的血痂被活生生撕裂开,汩汩流着鲜血。
她复又醉生梦死了几天,全然不顾主母的责任,像个赌输的赌徒。唯有酒的重度麻痹和一连几日深不见底的睡眠,让她稍感精神上的松弛,偷来的慰藉。
同时,她也变得刻薄,对于那些敢于顶撞她的下人又打又骂,滥用主母的威风,毫无顾忌,哪里有做甜小姐时的温和。
倚老卖老的老奴刁奴本想欺欺新夫人,甜沁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使她们又惧又恨,不敢心存轻视之意。
关键是,主君什么事都向着新主母,完全混淆事情黑白。什么事只要甜沁做的,那一定是她对,哪怕主君自己错。
主君这是溺爱。
众人对新夫人有了新的认知,暗暗敬畏,夹着尾巴做人。
盼春、盼夏等人依旧每日记录甜沁的言行,防止她生些妄念。
那日,盼春失手将纸簿从袖中掉出,当着甜沁的面,本以为要挨上一顿斥责。谁知甜沁仅仅空洞地瞥瞥,古井无澜,继续抹着手指的玫瑰香油。
盼春提心吊胆地捡起来。
甜沁漠然道:“你去歇着吧,我不做什么。”
为了盯梢,盼春等人可谓十分辛苦,常常焚膏继晷连轴转。
盼春难堪道:“夫人,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主君对您很关怀的。”
甜沁摆摆手,事情是什么样都无所谓,左右谢探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监视她多累啊,纸簿给她,毛笔也给她,她自己记录。
盼春还以为甜沁说气话,未料她真的拿起了毛笔和纸簿,赌气地自己写起来。
第145章麻木:麻木如尸。
甜沁成为谢氏宗妇半年,日子平平无奇。
她接触到的一亩三分地,每日上演同样的戏码。起床,洗漱更衣,早膳,到庭院看一会儿花,无聊地划划账本,午膳,午睡,晚膳,看月亮,就寝。
真要说区别,那就是以前有盼头,现在没了。
她常常盯着一处发呆。
树梢的鸟儿,瓷盏的冰裂纹,博山炉的香烟……极尽无聊,她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动也不动,呼吸静默,除了偶尔生理性的眨眨干涩的眼皮外,像个死人。
视线被冻住,胶着,越来越模糊,却仍挪不开。她陷入漫无目的的神游中,空洞洞,犹如秋蝉死寂的躯壳。毫无目的,也毫无思考,纯粹坐着不动熬时间。
神游时,她甚至不怎么需要呼吸。
容色黯淡,形容枯槁,躲在背光的霉苔。
盼春和盼夏甚为担忧,主君是禁止她出门,但没让她一动不动。
甜沁无疑是乖巧听话的,三餐按时吃,四肢无疾病。可她有时会簌簌落泪,毫无缘由的。她越来越瘦,纤弱的四肢细成皮包骨,莫如逃难的乞丐。
盼春提出带甜沁去花园转转,吹吹风,心情能畅快些。
甜沁捂了捂衫子,摇头,下意识拒绝。
“外面很冷。”她凝着棂角的白霜说。
“是下了些春雪,薄薄的覆在梅干上。”盼春欲言又止,几株绿萼梅是大人特意远道从江南移植来的,因她在纸上画了株梅花。
“白雪伤眼,夫人莫长时间盯着。”
甜沁乌黑的眼珠里,木讷反射了太久的寒光。她揉了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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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斑斑驳驳的,产生了较轻的雪盲症,盼春搀着她从窗畔离开。
画园宁静如画。甜沁春水般温静,将自己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无,放回衣柜,全无意义,遍遍僵硬地重复着。
有时,她会写书法,毛笔持续勾画一个字,她从书本里挑出来的。笔画写得漂不漂亮无所谓,手里一直有事做就好。
她的眼珠无法聚集焦点。
盼夏端来茶点,她咀嚼着,按部就班吞咽,尝不出来滋味,对食物无偏好。
饭后,她抱着膝盖又坐在榻上发呆,连盯某处都不盯了,面色疲惫而枯白,身子僵硬了才换个姿势,影儿清冷,一天之中很少说话。
肩膀搭上一只温实的手掌,甜沁若有了知觉,怔怔回头,见谢探微正审视着她,一如雪落之沉静,他道:“很不开心吗?”
甜沁心里先是完全的空白,随即才明白过来:“不……”
谢探微巍然凝立,良久,拽过她掐起下巴,冷笑给人以很可怕的感觉。
甜沁被迫仰头,一阵窒息的压力,出于无意识的紧张。
他清清静静承诺:“以后我会多陪陪你。”
甜沁缓缓眨了眨眼,无喜怒波动。被松开,衣衫褶皱,她一下下捋平,神情持重,既未曾迎合他,也没有明显忽略他的意思。
她怕他。可以这样说。
是她如今所剩不多的情感了。
“官场,还顺利吗?”
出于礼貌,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
谢探微道:”顺利。”
“哦。”关心丈夫,是她履行主母的职责,实际上他的答案刺不穿她生满厚茧的心。
咫尺之距,谢探微能摸到她的脉象,虚弱,羸危,绝非好兆头。难以名状的烦躁蔓延心头,她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他。
他们之前那场关于自由的争执,她想出门一次,最简单的请求都被他拒绝了。或许他做得有些过分,但他不后悔。
“甜儿,我们去看看雪。”
甜沁长睫微微阖下,盼春提过一次她拒绝了,但他的邀请,对她有致命的慑服力。
“会很冷。”
她顾虑。
“不会冷。”
谢探微取出一件蝶戏百草的棉斗篷披在她肩头,严丝合缝系好,又用棉帽包住她耳朵,将汤婆子塞到手心。
汤婆子骤然烫得甜沁一怔,谢探微道:“有我在,不会叫你冷。”
甜沁迟钝颔首。
谢探微牵着她来到绿萼梅盛放的园中,薄薄春雪比婴儿头发还濡软,屐齿一踏便蒸发殆尽了。雪褥之下,零零星星冒出嫩绿的小草。
诗情画意的绿萼梅园,掩盖不住的春景,棉花般的白雪……一切构成美好的符号,竭力打开人心灵的窗子,使人忘却烦愁,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仍属谢邸的范围,他始终没允她踏出去。
他的原则如一把坚不可摧的石锁,无可撼动,她抑郁而死也得死在他设计的坟茔中。
甜沁似早已知悉一切,无精打采瞧着梅花,钝钝的麻木。沉重的汤婆子是种负担,她拿着累,她随手撂下了,哪怕手会泛冷。
她不扫他的兴,他让她走就走,他让她停就停。他在她鬓间插梅花,她便配合地垂下鬓去。动作木头般的缓滞。
她接受了主母的身份,安于当一个称职的妻子。但剥离了自己的灵魂,全程没有主动,哪怕一句俏皮讽刺的话,一瞬小心思。
她像静谧无声的春雪,薄薄的透透的,消于无形,畏惧阳光。长期囚禁的孤独使她脚步很轻,呼吸很轻,说话很轻,宛若潜隐行踪,把自己藏起来。
谢探微目睹,不动声色。
她如今认命的样子,正是他长期以来驯化的结果。她不再想着逃跑和抗拒,也逝去了活气。
扪心自问,她这样是无趣的。但他拎得清——是他亲手摧折了她的希望,又怎能希冀她鲜活的样子?他不渴求。只要她在就好。
他会竭力令她快乐,但若她实在快乐不起来,他也不会苛责她。
他唯一忌惮的,是她心脉受损抑郁。
“甜儿……”谢探微将她围在一粗糙的梅干前,堂而皇之吻下去,掺杂雪的冰寒。
甜沁终于被激得有一丝波澜,自我封闭的状态被打破,愠恼着,揉着眼圈泛红委屈。
某些不愉快的回忆,她前世为他的妾室时,便经常被他拉到画园中亲吻。她要警惕着姐姐咸秋,还要讨好一家之主,腹背受敌,滋味难受极了。
他这双吻技绝佳的唇,除了她,又动情地吻过多少女子?
她受他的青睐,因为她是咸秋的妹妹,政治棋子的一部分。他迎娶亡妻之妹,因为他是道德无瑕的儒家圣人,博得个故剑情深的名号。
外人有多少人笑她东施效颦,除却巫山非云。
甜沁神色微妙一变,下意识推了下他。
谢探微敏感察觉到,吻疗起了作用,她终于不再死灰一般了。
虽然她没问出来,谢探微看穿了她眼底的疑惑。
然后,他抽出她被料峭寒气冻霜的手,越过层层叠叠的交领右衽,径直放在自己滚烫的心房上。
一冰碰一烫,两人同时剧烈战栗。
“我或许对你说过很多谎话,但‘只有你’三字,以性命起誓,绝无欺骗。”
谢探微庄严肃穆,郑重其事。
凛然回荡的音色,沉重得堪比花园中的宁静。
罕见的是,他并未滔滔解释太多,像往日说服她那样。他仅仅在宣誓,甚至不是给她听的,给天与地听的。
甜沁在一瞬间凝冻。
她眨了下眼,点头,证明自己听到。
无论他是不是只有她,她沉重的躯壳都无法从他的藩篱中越出。
失望仿佛饱和了,失望了太多次,也就对挫折无感了。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你不必对我说这些。”她作出浅薄的反应,故意规避,阴暗处的霉藓天生不喜见阳光。
谢探微定定。
半晌,抬手拂去她鬓角的一缕雪。
她不懂他没关系,他懂她就好。
“走吧,去水边走走,冰开裂了,时不时鸭子戏水。”
愿新生命给她带来新的活力。
青石板甬路的雪消融一空,残雪被下人扫到树根,滋养新生的枝桠。抬头,原本灰蒙蒙的阴云被太阳拨开缝隙,越撕越大,未多时整片天空都洒满金色的辉光,放晴了。
甜沁许久不踏出闺房,太阳猛地一照,把阴湿发霉的她晒得蒸发似的。
她并未感到如释重负,反而有种不适应感,猫狗忽然被主人摘去了项圈,脖间空落落的,反而无所适从。
府邸新营建了一间温室,源源不断的鲜花便由此而来。另外,经过一年多的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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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棠居完全抹除了咸秋的痕迹,新名为“壶中月”,待夏天时会栽满荷花,成为游乐的场所。
甜沁与谢探微并排走着。
甜沁想起很久以前在余家时,一个月夜,他们也是这样并排走着。她管他叫姐夫,跟他说:想嫁许君正。
“姐夫,你一定要多提拔他啊。”
彼时她狡黠着,半开玩笑半报复。
他质疑她看人的眼光:“不是说好姐夫帮你选夫婿吗?怎么擅作主张。”
她绘声绘色拿乔着:“姐夫疼我,想必不忍拒绝我的要求。”
他笑了笑,杀气已动,杀意已浓。
棒打鸳鸯的戏码生生上演,她只能属于姐夫,任何女婿都不如姐夫把她照顾得好。
想来,真是恍如隔世。
谢探微捏了捏她的手,甜沁从回忆中反应过来,盯着陌生的他。
往昔鲜活的印迹,愈加衬得此刻的落魄,她的颓废与无力挣扎。
甜沁亦心涉游遐。
许君正。这个名字遥远得恍如隔世。
他被判了科举舞弊,断送了仕途。
暌别经年,他过得好吗?
还有饽哥,陈嬷嬷,朝露,晚翠,苏迢迢……
饽哥会在市井中卖饽,娶上一房新妻子,陈嬷嬷浆洗,他们虽然发不了财,但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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