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也好,落水也罢。”
“我要他……出点意外。”
“是。”暗卫领命退下,屋内再度归于寂静。
滋长于他心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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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已生出新叶,再过不久便要开花,其心尖的裂缝似被她越拉越大,她中道舍弃,实在可惜。
不经意凑他耳畔,她将“乐趣”一词稍稍拖长,引得皇兄愤意更甚,清冽眉眼隐着几分愠色。
“解衣解得这么顺手,你是替他解了几回?”他低声问着,又怕被旁人听见,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周围几眼。
萧岱觉她明显地愣了一瞬,肃然再问:“昨晚,裴玠欺负你了?”
第56章幽会(2)
凝视她的深眸有暗焰微灼,她定定地回望,深知皇兄又失态了。
他从不会这般过问,更不会问及她关乎圆房之事。他许是自己都未意识到,他在问什么。
倏然有念头浮动于她的心间。
就今晚。
萧菀双近来被嬷嬷拘着日日学规矩。晨诵《女训》,午习仪礼,接连数日,未得片刻喘息。
午后日光清浅,细碎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她身上。她刚练完一轮仪礼,气息尚未平复,衣袂微有起伏,鬓角隐见薄汗。
夏枝在旁伺候,见状忍不住轻声抱怨:“小姐总这般硬撑,也不歇歇。大婚之日看的是喜气盈门,又不是靠仪礼练得多熟才成体统。”
萧菀双匀着气息,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膝上衣料,语调柔软却透着倦意:“婚期在即,规矩总归要稳妥些。嬷嬷日日叮嘱,我也怕那日行差踏错,徒惹人笑。”
话出口后,她自己又忍不住含笑起来。
那份待嫁少女的羞涩和憧憬,被午后的光晕晕染得柔软而明亮。她周身仿佛都溢着一层又淡又暖的柔光,连浮动的尘埃,都似绕着她翩然流转。
而就在这一片光色中,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岱负手而来,脚步在门口略略顿了片刻。
他静静立在那,眉眼被窗棂的光影切割出清晰的明暗分界。她的身影明亮如雪,而他所处之处,阴影渐深如墨。
明暗之间,一道无声的界限像悄然划开两人,隔着光落在他眼底的,是那一点点逐渐溢散出去的温暖柔光。
那光仿佛要挣脱,向远处生长。
他敛了敛眼底的情绪,眸光深处有一道冷静极致的收束。
随即抬步入内,嗓音温和如旧:“怎的不歇歇?”
萧菀双听见动静,忙起身行礼,眉眼带着绵绵笑意:“阿兄。”
萧岱走近,伸手极轻地揉了揉她发顶,如往常那般宠溺自然:“莫太辛苦。出阁前教规固然重要,可身子更要紧。”
字字温言,暖意融融,叫人听不出半分杂念。
萧菀双被他低柔劝着,便也顺从一笑,轻声应道:“嗯。阿兄放心,双双知晓分寸。”
萧岱唇角微弯,眼底笑意浅淡温煦,袖中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收拢,将翻涌的情绪深压心底。
静默片刻,他终于开口:“既这般辛苦,明日阿兄便请太医来为你诊脉调理一番。”
萧菀双抬眸,犹豫道:“阿兄未免太过紧张了,我不过是近日略感疲惫,何至于服药调理?”
“关乎双双之事,阿兄向来事无巨细,皆放在心上。便当是让阿兄安心,明日让太医瞧瞧。无事自是最好,若有些微不妥,也可趁出阁前调养妥当。如此……待你嫁入沈家,阿兄方能真正放心。”
萧菀双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不安。兄长近来言语间总似藏着玄机,明明两人相处一如往昔,却总觉有一层似有若无的薄雾横亘其间,触不到,拂不开,寻不着缘由,亦无从挣脱。
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握住萧岱的手掌,仰起脸,言辞恳切:“阿兄近日……可是心有烦忧?我听娘亲提起,这些日子你书房烛火常燃至天明,是因朝务繁重么?阿兄也要顾惜自己身子才好。”
萧岱眸光微微一滞,须臾,才从容展颜:“阿兄近日在处理一桩积年旧案。待此事……尘埃落定,”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紧握的手,复又落回她脸上,“阿兄便……再无烦忧了。”
次日,太医院奉命入府诊脉。
老太医细细把脉,片刻后拱手回禀:“萧二小姐脉息微浮,气血稍弱,应是近日劳神所致。成婚在即,虽不碍事,然宜早调养。”
萧岱在旁微微颔首,声音温缓:“多萧太医。烦请细细开方调理,旁的事皆可缓,双双的身子最紧要。”
萧菀双闻言羞红了脸,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角,低声嗔道:“阿兄又小题大做了……”
萧岱轻笑,顺势握住她指尖,指腹缓缓摩挲过那点细软的温热:“阿兄自当事事以你为先。”
药方顺理成章地开出。
自那日起,萧菀双每日饮药。药性温缓,入口甘润,不觉疾苦,那股绵密的困意便如细软的水雾,缓缓缠绕周身,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日日陷在那困顿中。
萧岱回府后,径直回了书房,顾长安早已侯在廊下。
他净了手,撩袍入座,坐入书案后,袖袍顺势一展,动作闲适随性。
案上几卷卷宗整齐摊着,萧岱随手翻开其中一卷,目光落在纸页,口中问的却是:
“备好的方子,可都遣人送去太医院了?”
顾长安拱手道:“回大人,均已备妥,配药人手亦是心腹。”
“嗯。”萧岱缓缓翻着书页,像在闲话家常:“明日便去太医院寻人,双双这些日子,常觉疲乏,该当调养。”
翻页的动作微顿一瞬,随即又从容地缓缓翻过去。
“双双性子柔顺,心思细腻。眼看婚期将近,便由着她安安静静在后院养着罢。对外也好有个说辞,省得那些不相干的人,日日登门扰她清净。”
顾长安垂首:“是。”
又闻萧岱慢条斯理地道:“切记,药性务必温和,不可伤身。”
顾长安低声应是,心里却泛起道不明的情绪。
大人明知,此乃悖逆人伦。
却偏要,岱意为之。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眼眶微微泛红,像有一层薄薄雾气在眼底打转:“我觉得极好。”
两人相视而笑,心意无须再言。
祈愿林中,红绸满枝,随风猎猎作响。
菩提树下,沈晏驻足回眸望她:“双双,不如我们也写一个心愿吧。”
萧菀双眼中羞怯流转:“这许多红绸,怕早被风吹日晒,失了灵验……”
沈晏含笑低声:“灵验与否,我都信它一分。写了,便是我心之所向。”
他取来笔墨朱绢,岱笔沉思片刻,郑重写下四字:前院,沈晏正与萧崇山对坐饮茶。
寒暄片刻后,萧崇山抚须一笑,语气转缓:“近日圣上几次三番提及边疆,似有意要我提前启程戍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晏身上,挑明话语:“沈晏,你与双双既已定亲,还是早日成婚为好。待我离京前,亲眼看着你们成婚,方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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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不渝。
笔锋沉凝,每一划皆似蕴着千钧情意。
写罢,他将笔递给萧菀双,满眼期待:“双双,你也一并添上可好?”
萧菀双看着那四个字,脸颊又泛起红。她咬咬唇,细细想了半晌,终是提笔,在下方小心添了四个字。
岁岁平安。
字迹柔婉,如她整个人一般温软清润。
沈晏接过红绢,与她一同将心愿绸系在梧桐树最中央的枝头。红绸随风飘舞,在两人头顶缓缓摇曳。
沈晏望着那红绸,低低道:“若能与你白首偕老,岁岁安宁,此生……便无憾了。”
萧菀双眼中水光潋滟,轻轻颔首:“我也是。”
两人并肩伫立树下,久久未语。
就在顾长安心神微漾之际,萧岱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吩咐林叔,日后沈晏再递帖来,便说双双近日身体疲乏,需得静养,不宜劳神。”
“若他再频繁……”
萧岱顿了顿,唇角隐隐勾起笑意:“便提醒一声,婚前避嫌,莫坏了礼数。”
“属下明白。”
良久,萧岱合上卷宗,又拾起另一卷,提笔批注数行,字迹端稳如常。
片刻后,他似信手随意般问道:“盐案查得如何了?”
“回大人,沈家旁支早年与北境私盐贩子暗有往来,我们已掌握了一部分早年账册旧卷,那批北境商贾中,数人曾暗通鲜卑部族。”
萧岱微微挑眉,眼底依旧波澜不起。
“当年为何未深查?”
“彼时有沈家人从中疏通,再加北疆局势未稳,朝中避讳私盐背后涉敌之事,终未追根。如今旧账再翻,旁支名册里……沈尚书名下嫡支虽未查到涉足,但其旁支亲属之下,却曾转走私盐若干,数额不小。”
萧岱唇角微弯,像是笑了一下:“这才好。”
“朝中几位老臣,近日也该有人去偶然翻翻旧案了。”
言罢,他搁下笔,视线终于离开案牍,沉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父亲……也该启程回边疆了。”
顿了顿,嗓音似沉入寒潭:“近日新训的那批人,悉数派去护卫父亲。”
顾长安领命退下,书房重归死寂。
良久,一道极轻的声音,仿佛自语般响起:
“婚事么……急什么。”
“哥哥。”
正是这举动,萧岱猛地醒神。
四周仍然唯有雨水滴落声,再多的便是二人未曾平息下的气息,紊乱又急促。
他震颤地回过神,薄唇离了那芬芳唇瓣,却见少女不甘心地撇头吻来。
“萧菀双!”他颤声唤出口,平复良久,阖目轻声道,“我不能毁了你……”
“毁?”迷惘地重复他所言,她似也褪了少许杂念,不明皇兄为何忽然掰正了心思,疑惑地问,“哥哥来之前,难道是真不知,深夜女子相邀是何意?”
萧菀双凝起杏眸,娇声再诉,想趁势将他接着蛊惑:“若我说,此生就是给哥哥毁的,我想得哥哥的宠幸呢……”
第57章拆穿(1)
然而眸前的男子默然沉思,许久也没将两眼睁开,他只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肆意妄为。
凝神顿了顿,萧岱徐徐睁眼,却未抬头看她:“此刻收心,许还来得及,你我不可铸成大错。”
“哥哥说着不可,这手搂得可比裴大人还紧……”她低低地抱怨了一句,垂眸望向皇兄抚于腰肢的指骨,瞧他仍在思索,便想脱身走人,“但我还是听哥哥的。哥哥不愿铸大错,我就回府了。”
可他仍旧不松开。
萧菀双柔声提醒,桃颊挂着两簇绯红:“哥哥……还不松手……”
皇兄抬眸望来的一刻,她眼见他眸底澄清一片。
暮色四合,夜色悄然漫过天际。
萧岱身着绛紫飞鱼朝服,携着一身凛冽的寒气步入府中。林管家在身后快步紧随,几乎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萧岱宽大的步伐。
一行人鱼贯而入,直往前院书房而去。侍从立即掌上灯,书房内光影明亮,映出萧岱清冷的眉眼。
萧岱大步走向书案,袖袍翻飞,另有下人端着水盆、净帕,恭敬上前。他低头净手,动作细致不苟,骨节分明的手指擦净水汽后,才慢条斯理开口:
“林叔,可是有事要禀?”
林管家立刻应了声,低着头上前,双手奉上一方扁扁的木盒道:“回大人,今日沈公子又来了府上,说来探望小姐。不过老奴已经替小姐婉拒了,这是沈公子托老奴交给小姐的画册,还请大人过目。”
闻言,萧岱丢下净帕,到书案后落座。桌上早已备好了热茶,他修长的手指一伸,便端起了茶盏,吹了吹浮沫,道:“放着吧,还有别的?”
“有。”林管家立即上前将木匣小心搁置在书案上,“临走前,沈公子还说……后日花灯节,想要小姐一同出游。”
说完,他悄悄抬眸,打量萧岱的神色。
下一瞬,萧岱手中的茶盏哐当被掷在桌上,茶水倾洒了一大半。
林管家一惊,忙垂首不语。
萧岱缓缓靠入椅背,手指交叠扣在腰间,眸光隐晦不明:“这点小事,也需要我亲自教林叔该如何做?”
林管家额头渗出冷汗,头落的更低:“老奴明白了。”
萧岱没再言语,只微微偏了头。
林管家如蒙大赦,小心的退出书房。
“都退下!”萧岱忽然冷声道。
书房内众人不敢言语,皆沉默着躬身退下,关门时动作轻缓,不敢有丝毫懈怠。
书房内灯火摇曳,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爆的声音。
萧岱仍坐在原处,眉眼低垂。许久,他终于翻开了那本画册。
前几页是寻常的花鸟、山水、烟雨,看得出笔法精细,惟妙惟肖。
但就在书页中段,他的手忽然顿住。
那是一幅半开的宣纸稿,墨线未曾着色,只寥寥几笔,却勾勒出少女侧颜明艳。
她手岱一枝含苞梅花,神色柔和,仿佛正闻着那花的香气,唇角轻扬,眉眼里写着不自知的娇憨。
萧岱认得这神情。
那是她在笑,在别人面前的笑。长公主宴会当日,萧菀双醒的比平素都早。
她坐在镜前,夏枝正替她绾发,锦盒内珠翠琳琅,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夏枝,去取我那支玉簪来。”
夏枝一愣:“是沈公子那支?”
萧菀双耳尖微红:“嗯。今日沈郎亦会来,我想……戴给他看。”
夏枝应声,转身去打开妆屉上那只螺钿木盒,却翻遍上下都未见玉簪踪影,连旁边收首饰的几只盒子也细细查过,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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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怎会找不着呢?”
萧菀双心头一跳,忙起身亲自去寻,可直到妆屉都翻遍了,仍旧没有。
她眉心渐渐蹙紧,指尖冰凉:“分明……就收在这里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转头看向夏枝,夏枝脸色也有些凝滞:“奴婢记得前些日子还见过……莫不是新来的丫鬟收错了?”
文杏恰好来端水,闻言立即低头行礼:“小姐恕罪,纵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动姑娘的首饰。”
萧菀双看着她规矩的模样,心中忽地泛起一丝不安,说不清缘由。
半晌,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就……不戴了吧。”
“啪——!”
画册被他掷在桌上,木匣应声碎裂,笔墨茶水翻落满地,砚台滚出一尺远,发出一声钝响。
他坐在那里,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压着什么猛兽在喉间挣扎。手死死按住桌面,青筋突起,仿佛再放松一寸,整个躯壳都要碎开。
夜半,萧府静寂如水。
月色透着雕花窗棂落进寝阁,映在榻上少女的面容上。她睡得很沉,长卷的睫毛在眼下拢成一片阴影,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唇边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岱负手而立,静静凝视着她。
屋内只闻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萧岱目光从她颊边滑落,缓缓落在那枚搁在枕边,半隐在青丝间的素白香囊上。
指腹微动,他终于缓缓附身,指尖拨开她鬓间青丝,拈起那枚香囊。
淡淡药香萦绕指间。
他垂眸审视着绣艺精湛的香囊,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低声呢喃。
“旁人的气息,竟也能贴着你入眠。”
他盯着那枚香囊看了许久,视线又再次回到萧菀双脸上。睡颜安稳无知,眉心间还带着一丝娇宠出来的娇软稚气。
萧岱静静看了许久,纹丝不动。唯有那如墨的眼眸里,翻着骇浪,在他这副清持的皮囊下横冲直撞,几乎要将这副看似从容的躯壳撑裂。
半晌,他弯身贴近,唇擦过她耳侧发丝,声音低到几乎不可听清:“双双,你该知道,阿兄不喜欢……你身上沾着别人的味道。”
说罢,他起身,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
许是气息太过炽热,萧菀双迷迷糊糊掀开了眼帘,睡眼惺忪,带着初醒的茫然。
萧岱眸中不见半点慌乱,连气息都未曾紊乱一分。他唇瓣微扬,轻声道:“吵醒你了?”
萧菀双揉揉眼睛,思绪混沌:“阿兄?这般晚了……你怎会在此?”
“无他,”萧岱语调平缓,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指尖,“只是想着你白日收了旁人的物件,阿兄不放心,特来看看。”
萧菀双一怔,视线下意识追随他的指尖:“是……那香囊?”
“嗯。”萧岱低笑:“香气虽淡,终究染了外人气息。况且其中药物成分不明,谨慎些,总该请人验看才稳妥。”
他目光缱绻:“双双身上,最好只留阿兄的味道。”萧岱眸光一凝,身形倏然僵住。
“沈晏……别走……”“大人,据徐老太医所述,夫人当年临盆之前,依脉象,腹中胎儿应是胎息断绝。”
她从来就不是他妹妹,他早知道了。
原想着,再等等的。
声音轻如空气,像梦呓,含糊不清,却足以点燃他骨髓里那团沉潜已久的病态妄念。
他眼中那层温柔的伪装轰然碎裂,唇角依旧含着笑,眸底却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暗潮。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沉睡中犹带痛苦的脸庞,良久,喉间溢出低笑,“好……好的很。”
他就这样伫立在昏暗中,墨色的眼眸沉凝着落在她脸颊。
直到烛光燃尽,他才俯身,抚着她的头顶,轻声呢喃:“好,阿兄知道了。”
那语调温柔至极,像是轻风拂过,却冷的像霜,令人不寒而栗。
萧菀双面上一热,局促道:“不、不过是随手相赠,阿兄莫要取笑了。”
“不过随手相赠,你便爱不忍释?”
萧岱依旧笑的温柔,只是那笑意从不曾到达眼底,那双眸子,甚至能窥见几缕被强行压制,晦暗不明的阴鸷。
不待萧菀双回答,他抬手,掌心落在她发顶,语气宠溺:“这东西,阿兄收了。日后你要什么,阿兄替你挑。”
萧菀双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堵住,只觉得今夜的兄长似有不同,那层温润表皮之下,似乎蛰伏着她无法理解的暗流。
萧岱低头看着她,“乖,旁人送的,总不及阿兄亲自挑选的合适。继续睡吧,别为旁人费心。”
夜色沉沉,窗外风起,院中梧桐摇曳,投下斑驳影子,像细碎暗涌在缓慢攀附成形。
直至某日午后,她翻看完一册话本,恰见两位丫头徐步走过,就挥手招了进。
萧菀双瞥望窗外廊桥水榭,雅致非常,轻笑着问道:“绿忱,这府邸上下可都打扫干净了?”
听着公主问话,绿忱柳眉弯作新月,如实而报:“回禀公主,奴婢都打点妥当,如今的府宅堪称纤尘不染。”
萧菀双满意尤甚,颔首又望另一丫头:“素商,那些新招来的府奴,是否也已安顿好?”
“奴婢都已安排得当,”素商禀报于此,忽地一滞,随后说起那名从东宫来的暗卫,“不过那景喧不爱理人,奴婢说什么他都不应,只独自坐在房檐上。”
景喧……
自搬来公主府,照先前约定,景喧也从命而来。
她知那男子少言寡语,不爱与人说话,她曾伴于皇兄身边大半日,也没听那暗卫道过几句话。
第58章拆穿(2)
“他一贯如此,随他去便是。”萧菀双随然放任,打算给那暗卫自由就好。
且慢,景喧虽然话少,可知之甚多,尤其对皇兄了如指掌,如今人在她这儿,她似乎能从中知晓些什么……
有这心思,却非是她余情未了。
她如今已没了奢望,不想去知皇兄心悦着谁,厌恶着谁,但只想从景喧的口中得知一个真相。
萧菀双凝眸一想,在婢女离殿前吩咐了句:“将陈御厨今早命人送来的糖蒸酥酪端上吧,我有些嘴馋了。”
少女脚步顿住。
她缓缓转过身来,隔着满街流光,人海喧嚣,望向声音的源头。
四目,猝然相接。
风吹灯影,霎时间万籁俱静。
萧菀双怔了一息,旋即,唇边如花苞初绽般,缓缓漾开一抹清甜的笑意,眸中星河璀璨。
她不再犹豫,提起裙摆,小跑着朝他奔来。
“沈郎。”她唤他,声音在万千人海中,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沈晏再顾不得旁的,当即上前,稳稳接住了她。温软的身躯撞入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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膛,带着夜风的微凉和少女独有的馨香。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眼里的柔情几乎漫开。
“你来了。”三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用力点头,仰起脸看他,声音轻快得像檐下被风拂动的风铃:“我自然会来。”
灯火流转,欢声笑语如潮。
沈晏小心翼翼地牵着萧菀双的手,穿过一盏盏花灯,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日温润完美的君子外壳,比平日温润完美的模样更添几分生动的意气。
“刚才你在前头走,”他声音不高,还带着残留的急切,“步履那般快,人潮又密,我几乎……以为要追不上了。”
萧菀双抿唇轻笑,小声辩解:“我穿的是婢女的衣裳,怕你认不出我,只能边走边找……”
沈晏目光温柔,握着她的手又缱绻了几分:“以后……再不许这样自己偷跑出来了。若遇歹人,或是迷了路……”
“我会担心。”
她脸颊微红,轻轻应了声“好”。
行至街角一处热闹的灯铺前,一盏憨态可掬的雪白小兔灯倏然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脚步微顿,多看了两眼,又兀自收回。
然而沈晏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松开她的手,几步走到摊前,俯身拾起那盏精巧的小兔灯,利落地付了银钱。
旋即递给她:“你喜欢这个。”
萧菀双惊喜地接过,声音雀跃:“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看它时,眼睛亮了。”
两人寻了一处稍显僻静的河岸石阶坐下。沈晏细心地将小兔灯点燃,两人一同将它轻轻放入水中。水波温柔地托着那一点暖黄的光晕,晃晃悠悠地向远处漂去。
“你许了什么愿?”她问。
沈晏没有看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映着水光的侧脸上,“惟愿年年嘉景,犹似今朝。”
她心跳猛地一滞,眼睫轻颤,半晌才轻声回:“……那就说好了。”
她这句话轻的仿佛怕被风听见,可却让沈晏耳边嗡的一声,炸开了花。
“双双。”他喃喃唤她,眼中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汹涌情意,真挚而灼热,“我……我自见你第一眼,就知道我心里……再也装不下旁人了。”
萧菀双睁大眼睛,怔怔望着他,清澈的眸底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深情的模样。
他微微一笑,带着安抚的意味,抬手想拂开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却又怕唐突,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微微蜷缩:“别怕。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待你的心意。”
然而下一瞬,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带着少女全倾的勇气,主动伸过来,坚定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也是。”
掌心交叠,传递着彼此滚烫的心跳。身后是万家灯火,眼前是心上人含羞带怯却无比坚定的眼眸。
翌日清晨。
萧菀双迷迷糊糊睁开眼,脑中还残留着昨夜花灯流光的余韵。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才带着未散的睡意,含糊唤道:“夏枝……”
屋内静悄悄的,没人应。
她微微蹙眉,提高了一点声音:“夏枝!”
这次有脚步声匆匆赶来,进门的是个面生的小丫鬟,眉眼生得倒伶俐,却是有些战战兢兢。
“夏枝呢?”萧菀双坐起身,乌发披散肩头,眉心拧紧。
“回小姐,夏枝姐姐……说是有些错事,要罚跪,所以暂时不能在小姐跟前伺候了。”
“罚跪?”萧菀双倏地睁大了眼,一把掀开锦被下榻:“她做错了什么?为何要罚她?”
那丫鬟低着头,“奴婢……不知……只是嬷嬷说,昨夜小姐园中看守疏漏,有失职责。”
萧菀双心头一跳,阿兄昨夜说,会有人替她受罚……原是这个意思。
她抬头扫了一圈屋内,陈设并无异样,唯独那些原本伺候她的几个丫鬟……春桃不见了,夏枝被罚,其余的全换了生面孔,进进出出都小心翼翼,不敢抬眼。
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悄然爬上背脊。
她胡乱披上外裳,连发髻也顾不得梳理,便要冲出房门去寻夏枝。
刚踏出院门,便看到一道欣长身影立在前方。
玄色衣袍,金带束腰。
“阿兄。”她下意识唤了一声,脚步顿住。
萧岱步履沉稳地走近,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和凌乱的乌发上,声音低缓:“怎么不多睡一会,脸色这般苍白,可是昨夜受了寒?”
话语字字温柔,听不出对昨夜之事的半点责备。
“我听说……你罚了夏枝?”萧菀双咬唇,问的小心。
萧岱轻轻一叹,极其自然地拢了拢她颊边散落的发丝:“我不罚她,罚谁?”
萧菀双一愣,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梦见了萧菀双。
她穿着及笄那日的百蝶裙,发上簪着那根该被弃掉的白玉簪,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
光很亮,她的脸软糯清丽,像是刚睡醒般,眸色潋滟,泛着湿意。
她走近,靠在他膝前,小声唤:“阿兄……”
声音软得像撒娇。
他伸手握住她的腕,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火烧一般,一字都吐不出来。
她却笑了,伸手轻轻覆上他衣襟,像在摸一件什么稀奇的东西,一寸寸、缓慢地往下褪。
萧岱动也不动,呼吸却一点点发热。
“双双……”他声音极低,像怕吓着她,又像怕她跑了。
她却主动覆上来,轻轻咬了一下,眉眼含水:“阿兄……你不碰我,我是不是就不是你的了?”
“你夜间出门,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双双,你可曾想过,若昨夜出了半分差池,父亲和母亲他们……阿兄又该如何自处?”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住,眼中似起了一层薄雾。
“你院中仆妇懈怠至此,竟让你悄无声息地离府,难道……不该罚?”
萧菀双心头涌上浓重的愧疚,低下头,声音细弱:“那……那你为何不罚我?”
萧岱眼底闪过一缕更深的情绪,却迅速敛下,“我怎会舍得罚你?”
“夏枝呢?她从小伴我长大,是我最信重之人……”
“所以我才留下她。”萧岱打断,“那些粗手粗脚的,早就该换了。昨夜你若出了事,谁又能担得起这个罪?”
他扫了一眼院中那些噤若寒蝉的新仆,眼神淡漠。
萧菀双低头不语,半晌才回:“可我……只是想去见沈郎一面。”
萧岱垂眸看她,笑意极淡,语调平常:“你想见他,天经地义,无人可阻。但双双,你不该瞒着阿兄,不该独自一人踏出这府门。这世道……远比你想象的要险恶千倍万倍。阿兄不能让你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她心头酸软,知道阿兄也是为自己好,一时矛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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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该说什么。
萧岱不再多言,只替她正了正衣襟,语气柔得像是在哄:“好了,夏枝的事,阿兄自有分寸。过两日便让她回来伺候,别为这事忧心了,嗯?”
“嗯。”萧菀双低低应了一声,终究没有再坚持。
“走吧,先吃早饭。”
他转身替她撑开廊下竹帘,举止体贴,像无数个清晨一样,做着一个温润兄长该做的模样。
此话说的无过,可话里的诀别一词她听着古怪。
“怎能说是诀别……”明媚一笑,萧菀双闲然将话语更正,目光不经意瞥到了景喧,“我又不是和皇兄形同陌路,互不往来,再也不见了。”
如今已知是皇兄暗中使计,刺客是景喧扮作的,那么,这名暗卫无需装模作样地在此相护,不如让景喧早些时日回宫。
她轻声命令下去,心觉让那暗卫回了东宫会惬意不少:“传我之命,让景喧回宫去吧,回到皇兄那儿,不必再护我。”
搬来这府邸,她还尚未见过驸马,萧菀双随即思索,指尖轻叩着书案:“过去这么多天,一人颇感枯燥乏味,是否该召见一下裴大人……”
绿忱在旁微微颔首:“奴婢算了算,公主冷落大人已有半月,是可见上一面。”
第59章反悔(1)
裴大人私会姑娘,还蒙她在鼓里,的确是犯了大忌。可她何尝不是与皇兄幽会雨夜?
加之婚前缠绵一夕,彼此不相上下,她以着互相宽谅的约定,便对大人不作计较。
若都薄情,那便把话说开,将来在世人面前做到相敬如宾,私下互不牵扯就好。
萧菀双特意换了件浅杏色团花绣袄,乌发簪着方才的南珠发簪,眉眼间透着掩不住的喜意,却又强自镇定地坐着。
不多时,沈晏在家仆的引领下入内。
他远远看见那抹倩影,眼里便染上了一分柔光。
“双双。”他脚步轻快,语调欢喜。
萧菀双亦扬了唇,“……沈郎。”
沈晏依着礼节,强自站定在萧菀双身前几尺,又迫不及待地同她分享:“伯父方才……同我说,想在启程戍边前,亲眼看我俩成婚。”
萧菀双闻言,耳根泛热,眼睫轻颤羞涩移开视线。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沈晏才与萧菀双依依惜别。
回府路上,马车内暖炉生着,帘幕低垂,炉香飘渺。
萧菀双慵懒地靠在软垫里,怀中抱着暖炉,指尖却在宽大的袖口内,悄悄摩挲着一枚新得的物事。
方才庙会上,沈晏借着替她挡开行人的间隙,动作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将一枚素雅的白缎香囊塞入了她掌心。
他说,是听春桃无意提起,她近来夜不安枕,多梦易惊。
香囊内皆是安神助眠的药材。
她原本只知他温润端方,如今却觉得这温和背后,竟藏着细致周全的体贴。
萧岱的余光早已将她袖中那点隐秘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今日玩得可欢喜?”
萧菀双抚摸着香囊,心里沁满甜意:“极好。”
他目光定定落到她手上,语气忽地淡了些:“旁人随手赠点东西,你便这般护着藏着。”
萧菀双指尖一缩,如同被窥破了心事,脸颊瞬间飞红,强自别过脸去:“阿兄总爱取笑我。”
“呵。”萧岱轻轻一笑,眼眸渐深,“旁人如何细心体贴,终归……不及阿兄。”
“嗯。”
萧菀双抬眼望向窗外,强自镇定。
沈晏见她羞怯模样,心中更是爱怜满溢,“双双,我也盼着那一日早些到来。成了亲,便可日日见你,再不必这般拘着礼数,隔着距离。”
他指间轻轻摩挲着袖角,似是怕说得不妥,片刻后才又抬眸,眼里盛着满满的郑重与柔情:“我会好好护着你,叫你安安稳稳,无忧无虑。沈家上下,亦必视你如己出,不叫你有半点孤单。”
似还不放心,又补充道:宴席散尽,喧嚣褪去,偌大的萧府终于恢复了夜的宁静。暖阁内烛火通明,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萧崇山着家常锦袍,与夫人林氏并坐于主位软榻上。萧菀双换了身素雅袄裙,依偎在母亲身侧,低眉顺眼地剥着橘子。只是指尖不听使唤地轻颤着,仍残留着林中那份悸动。
萧岱安静端坐在一旁圈椅上,姿态闲适,岱盖撇茶,茶盏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眼睫的弧度,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此刻翻涌着什么。
“今日囡囡及笄,总算了却一桩心事。”萧崇山捋着短须,脸上满是慈父的宽慰笑意,“咱们的小双儿也长大了。”
“是啊。”林氏亦柔声附和,“从前猫儿似的小人,一眨眼,便这般大了。”
萧崇山饮了口茶,随口似闲聊地看向萧岱:“岱儿,今日席间宾客颇多,你向来眼光高远,可有留意到哪位青年才俊堪为良配,配得上我们囡囡?”
这句轻描淡写,令萧菀双心头倏然一紧。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橘子瓣,悄悄抬眸瞥向兄长。
却只见萧岱仍低头撇着茶沫,动作从容无波。半晌,他才慢条斯理道:“父亲所问极是。今日所见,确有几家门第清贵、才学尚可的子弟。不过,双双年岁尚浅,婚嫁之事,不妨宽上几年,教她在母亲膝下多承训诲,方能为人妇。”
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轻轻推开。
萧崇山却哈哈一笑,显然心情极好:“岱儿你呀,就是太过谨慎护短。囡囡及笄,便是待嫁之龄了。为父倒是早已看中一人,甚合心意。”
萧菀双倏然抬头,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父亲看中的是何人,会是……沈公子么?
“沈尚书嫡子,沈晏。”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萧岱指间那枚描金茶盖磕在了杯沿,整个暖阁的气氛,似被这一声,轻轻拨乱了平衡。
萧岱的手指,微微绷直了几分,他很快松弛下来,唇角重新漾出得体的笑意,将茶盖平稳合回盏上,动作如常无恙。
“哦?沈晏?”萧岱抬眸,眼底黑如点漆,“沈公子……确实年少有为,风评甚佳。父亲慧眼。”
萧菀双垂着头,耳根子都泛了粉,既有羞涩欢喜,又有藏不住的惶然。
“此子不骄不躁,稳重厚道,且沈家门第清贵,与我萧家门户正当,囡囡若能与沈家结亲,为父甚是放心。”
林氏也笑着点头:“老爷说的是,沈公子确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萧岱依旧安静聆听,修长的手指端着茶盏,指腹却是微收。
等父母絮语略歇,他才温声接道,“只是——父亲母亲莫忘了,女儿家成婚,最要细细打磨家中中馈内务、持家妇道。若操之过急,倒坏了她天性。再则,沈公子虽好,但往来浅薄,尚可多些时日往来了解一二,方为妥帖。”
萧崇山沉吟片刻,抚须道:“确该如此,便先接触接触罢。”
听到这,萧菀双心底像被温柔的羽毛轻轻拂过,羞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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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又忍不住荡起一丝甜意。
沈公子温文尔雅,眉眼温和,每每对她说话时那双眼里像藏着光,叫她连心尖都微微颤着。若真能嫁与他,做他妻子……她微微低着头,心里像盛了满满一汪软绵的蜜意。
她全然不知,那一盏茶雾蒸腾下的眼眸深处,正有一股浓稠如墨的暗流悄然翻涌着,冷冽得仿佛能将方才那抹甜蜜春光寸寸吞噬殆尽。
“我知伯父戍边,心挂于你。双双,你嫁与我,便是我的责任,更是我此生所求之幸。我定当竭尽全力,让你日日展颜,岁岁无忧。”
语毕,他一瞬不离地望着她的眉眼,像生怕自己说的不够妥帖,不够让她安心。
萧菀双的心被这番话烫到柔软,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晏大喜,情难自禁,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指尖,却不想甫一相触,萧菀双就轻轻嘶了口气。
“怎么了双双,可是手上不适?”
他急切抬起她的手,低头细看,待看到那嫩白的指腹处竟透着几处细微针刺的红痕,他眉头拧成川字:“这是……刺绣所赐?”
萧菀双收回手,用嗔怪的语气小声抱怨:“……娘说女儿家出嫁前,总要绣几方喜帕添点喜气。可我手艺实在不精,针脚总歪,指尖便扎破了好几回。”
沈晏霎时便想起她为自己绣的荷包,喉头苦涩:“双双,你为我绣荷包时,便也这般吃了苦?”
萧菀双低了头,像是有些害羞,轻轻应道:“……也不算疼。”
沈晏捧着她的手,动作极轻极缓,像生怕再碰疼了她。与此同时,萧府门外。
林管家正站在门前,恭敬行礼,言语诚恳:“沈公子,实在抱歉,我家小姐近来身体不适,实在不便见客。还请沈公子见谅,过几日再来可好?”
沈晏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宽袍长服,眉目如画,额间一条黑底镶红宝石的抹额束着发,整个人既温润,又不失少年朝气。
听到林管家的话,他当即轻蹙了眉头,关切道:“双双姑娘染了何病?病的可重?可有瞧大夫了?”
“请过了,幸好并无大碍。”林管家躬身回答,神情诚恳,“只是需要静养几日,还望公子体谅。”
沈晏的眉拢得更紧了些,却仍压下情绪,语气低了几分:“我只远远看一眼,不惊扰她也不进屋,……也不可以吗?”
林管家低头,苦笑着摇摇头:“还请沈公子莫要为难小人。”
沈晏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坚持。他从随侍手里拿过一个扁扁得木匣子,递出:“这里头是我们前几日说好的画册,还请务必交到双双姑娘手中。”
“是。”林管家躬身接过,行礼退后一步。
沈晏站在门外不动,阳光洒在他肩头,身影修长沉静。他似在犹豫,片刻后又道:“烦请林管家转述双双姑娘,后日花灯节,我想邀双双姑娘一同出游。”
林管家方要拒绝,沈晏又接着道:“若是双双姑娘身体不适,那便不勉强。但还望……给我一个回信。”
说罢,他轻轻颔首,转身离去,背影带着难掩的落寞。
他喉头轻动,声音低了几分:“旁人都说绣喜帕图个好彩头,可在我心里,你好好的,才是最好的彩头。”
说罢,他停了几息,眸色缓缓沉了些,似是下定决心。
“你既不擅绣活,便由我来绣。”
萧菀双愣住了,怔怔地抬眼望他:“你?”
沈晏点头:“旁人笑我也罢,说我失礼也罢。既是为你,旁的都不打紧。手艺好坏且不论,只要我亲自做的,就不会失了那份心意。”
“若这方喜帕,能叫你免去一分疼痛,便是我做得再笨拙些,也甘之如饴。”
跟前的少女身姿婉约,不失端庄,此刻正泰然自若地看他。
而今他有点想明白了,却眼睁睁地见她松开手,那些对他的倾慕与眷恋就如细沙散下,回不成本来的模样。
萧岱原想上前,步子未迈,就见少女率先退步,繁杂的意绪更乱了:“你之前说的心悦,都是玩笑话?”
第60章反悔(2)
笑意婉转,不带丝毫锋芒,萧菀双娇然答道:“皇兄才明白?”
“我不惹是非,唯独在皇兄这儿喜胡闹,此事皇兄一早就知道的,”她言笑晏晏,玩闹似的自在地扬唇,“既然是胡闹,那先前所说自然是虚言。”
“哥哥……莫不是动情了?”
随后戏谑地瞧看,眸底掠过一缕玩味,她捉弄似的四目相对,面露好奇之色。
这少女果真是胡乱而为,真真假假他也辨不清,萧岱伫立于壁墙前,捏起她的下颌,忽问:“所以这几月,你在戏耍我?”
她被迫与他相看,随即决然摇头:“皇兄,都已经过去了,真情或是假意,都不重要了。”
“就算我曾对皇兄有情,那也是我咎由自取,我知道的,”将所有的罪孽一揽,萧菀双盈盈再笑,“皇兄有苦衷,我不怪皇兄。”
她也没什么好怪罪的。
推杯换盏间,丫鬟春桃悄然来到萧菀双身侧,附耳轻语了几句。
萧菀双呼吸倏地一滞,旋即寻了借口,匆匆离席。
她悄悄绕过耳房,独自走向东苑深处的梅林。脚步轻盈,却又带着几分难掩的紧张。
小心踏入林中,抬眸间便见沈晏负手而立,背对着她,身影被月色拉得修长。雪地映着他欣长身影,整个人像一幅淡墨梅影,清润安静。
萧菀双拢在袖中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她轻呼一口气旋即走近。
听得声音,沈晏缓缓转身。
月下相对,两人皆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梅林竟一片静谧。
灼人的视线落在己身,萧菀双微低着头,不敢抬眼。心跳好似不受自控,在胸腔砰砰乱跳,跳动声充斥着耳畔,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终是沈晏率先开口,他眼中藏显而易见的紧张,语气却极克制:“萧姑娘,今日贸然相邀……是沈某僭越了。”
萧菀双眼睫轻颤,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袖,低声道:“沈公子不必拘礼,不知……邀双双来所为何事?”
其实两人已有数面之缘,初见那次,便叫她心头有些异样跳动。
“自初见萧姑娘那日,便一直心念在怀。虽数面匆匆,但沈某……私心难抑。”他语声很轻,又似积蓄许久才鼓足勇气。
萧菀双心跳猛然一滞,……私心难抑,是否代表他也……
未等她回答,沈晏又一鼓作气说了许多。
“萧姑娘今日及笄,沈某亦…略备薄礼,愿姑娘吉庆顺遂,安康长乐。”
萧菀双听罢,悄悄抬眸,发现沈晏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她倏地屏住呼吸,移开视线,砰砰的心跳声越发鼓噪。
随后,他自怀中取出一方木盒,内里静卧着一支玉簪。簪身通体都是极为温润细腻的白玉,打磨得光洁莹润,不见一丝杂色。簪头是一朵栩栩如生,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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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微垂眸,眼神温和:“不知萧姑娘可否喜欢?”
月光映在他俊朗清隽的眉眼上,耳尖似也染了绯意。
萧菀双指尖微颤,接过木盒,声若蚊呐:“我…很喜欢。”
听到答案,沈晏抿唇轻笑。
那笑意轻极了,像春水初融,干净澄澈,藏着少年心事初生的怯怯柔光。
他似欲再说什么,可话至唇边,又强自收敛,只微微拱手道:“萧姑娘欢喜,便是沈某所盼。夜已深,姑娘早些回去罢,莫叫风寒着了。”
萧菀双“嗯”了一声,脚下却并未立刻挪动,像是还在无措地揣摩眼前人的情意。
就在这时,忽听林中又有脚步声自远而近。雪地里传来簌簌声响,不紧不慢,如落雪压枝般的从容。
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踏入月下梅影之中。
是萧岱。乌发束冠,神色如常,月光映在他肩头,映得那双眼沉沉的,教人不敢妄揣其底色。
“阿、阿兄……”与此同时,沈晏早已在约定的石桥畔伫立良久。
他目光一刻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寻,明知她未回信,但他仍是来了,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足够了。
忽然——
人潮中,一抹翠绿素衣闪入眼角,那人影梳着双髻,步履匆匆,正顺着灯火下的人潮逐步前行。
看不清面容,听不见声音,甚至无法确定就是她。可就在那一刹,沈晏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几乎是本能的驱使,他拨开身前的人群,快步追了上去。
人来人往中,她的身影灵巧地掠过糖人摊和花灯架,他几次几乎触及她衣角,却又被人群挤开。
眼看她就要穿过前方那座流光溢彩的花灯拱门,即将再次消失在视野尽头,沈晏再也按捺不住,一声呼唤冲破喉间:
萧菀双猛地将手中木盒藏于身后,手心微微冒汗,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兄长的眼睛。
沈晏亦是神色一滞,旋即连忙正了姿态,拱手行礼:“萧大人。”
萧岱步履从容,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扫过,眉目清冷,语调平常。
“夜已深,双双怎还在这林子里逗留?若受了寒,可如何是好?”
话语不疾不徐,却像雪中寒气般叫人背脊发紧。
萧菀双紧张得指尖不住抠着手中木盒,结结巴巴道:“阿、阿兄,春桃来寻,说您在东苑等我……我便……”
她声音越说越小。
??沈晏知此情形尴尬,硬着头皮出声道:“抱歉,是沈某……孟浪了,萧大人勿要怪罪萧姑娘,是沈某之错。”
萧岱淡淡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沈晏脸上,语气无波:“满京城皆道,沈公子端方稳重,温润有礼,原来这等私邀见面的举动,也算在‘君子之道’之内?”
沈晏面上微讪,恭敬弯身道:“是沈某逾矩。”
萧岱没有再看他,只侧过身,微微抬手,像往昔千百次那样,极自然地护住萧菀双的肩头:“走罢,夜露渐重。”
他掌心覆在她薄薄肩头上,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挣脱。
萧菀双像被轻轻牵着似的,乖顺地跟在他身侧,半点不敢再多看沈晏一眼。
雪地里,兄妹身影渐行渐远。
只在临近转角处,萧岱微顿脚步,像随口一叮嘱:“沈公子若真心敬重,往后这些私下邀约,便不必再有。旁人的心意,终归比不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得稳妥。”
话落,淡淡寒意随风裹入夜色,令人无法辩驳。
沈晏低头,指节微收,最终只是恭敬应道:“在下谨记。”
花灯节当日。
午膳过后,萧菀双照例关上房门歇息。房内帷幔低垂,实则她窝在锦被中,同夏枝悄声商议。
“你说沈郎邀约,林叔为何直至不提?还有那木盒,你明明看到他交给了林叔,为何也不曾送到我手中?”萧菀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眸子滴溜乱转,越想越不对劲。
夏枝坐在床沿,小声答道:“小姐,奴婢也奇怪……那盒子许是被藏起来了?”
“还有春桃,”萧菀双忽然一顿,语气压低:“……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奴婢也是前几日才发现,连后院也没人见着她。”夏枝蹙了眉,又道:“而且这几日,咱们院里来了好些面生的小丫鬟,奴婢去问管事嬷嬷,嬷嬷只说从前的婢子手脚粗笨,所以特意挑了伶俐的来。”
萧菀双抱着被子坐起身,神情一下子严肃许多:“肯定有问题。”
她想了想,旋即又说:“我若今晚还从正门走,定会被阻拦!既然林叔瞒着不报,那很可能是……爹爹或阿兄的意思。”
“那怎么办?”夏枝一惊,又尤带犹豫:“若是老爷不同意,那小姐……还是不去为好?”
“那怎么行!”萧菀双一口打断,眼神罕见地坚决:“花灯节一年只有一次,沈郎约我,我不能不去。”
她侧过头招手,神神秘秘让夏枝附耳过去:“你待会就这么说……”
她无法迫切地证明清白,只能与之慢慢道来。
“皇兄所言是胡话,故意气大人的,”平和地坐下,萧菀双伸手提壶,另取了一只空盏斟上茶,将皇兄斟的那盏移到一旁,“大人若信了,便是正中皇兄的下怀。”
“太子那人,阴险狡猾,微臣斗胆向公主谏言,”裴玠紧咬牙关,竭力遏着怒气,低声语道,“虽走得近,也有昔日情分在,可今时不同往昔,公主既已选了微臣,还是远离太子为好。”
“阴险狡猾……”她轻轻念道,忽然似被逗笑了,掩起唇来,“好巧,皇兄曾也这么说过大人。”
“裴大人坐,”轻展衣袖,婉笑地让男子坐在旁,萧菀双将刚斟满的茶盏移到空位上,“这龙凤团茶是父皇赐的,茶味甘醇,大人应会喜欢。”
裴玠端肃地站着,未顺她的心意入座,眉宇间的怒意犹在,气氛却因她的几语缓和了下来。
见势长叹一息,她颇为遗憾地敛眉:“看来我还没摸准大人的喜好,可惜了这茶没得到大人的喜欢。”
少女惋惜地端直娇躯,起身走到窗旁,赏着飘落的桃瓣,纷纷扬扬的,绚若烟霞。
“自从公主独居于此,就未召过微臣,”裴玠良久启唇,无处宣泄的怒气皆堆在心口,冷然道,“微臣原以为公主是忙于他事,将微臣忘了,未想竟是和太子……”
后半句话难以说出口,他心中愤懑,目色阴冷,直直地注视窗前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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