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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3章

    崔循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 得是阴云密布,是山雨欲来。

    但自少时受的教导,令他说?不出什么更刻薄的话, 只是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是隆冬腊月的冰雪:“公主自重。”

    萧窈略抬下?巴, 垂眼打?量着他狼狈的模样, 不慌不忙道:“我坦坦荡荡,言行如一, 并没什么心虚的。”

    崔循听出她暗指之意, 一时气结。

    他知这种?情形之下?自己争辩不过萧窈, 索性不再多言, 抬手攥了她后颈的衣领, 将人?从怀中拎起。

    不经?意间, 指尖触及肌肤, 只觉滑腻如凝脂。

    萧窈猝不及防, 咬着唇才没惊叫出声。跌坐在地?,却只见崔循似是被?火灼了似的, 避之不及地?松开手。

    也不知心中是有多嫌弃。

    萧窈慢条斯理地?打?理衣襟,讥笑道:“少卿这般作态,倒好似被?我轻薄了。”

    “你……”崔循顾不得什么敬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也只是冷声道, “不知所谓。”

    萧窈抚平衣袖上的褶皱, 依旧呛声:“少卿既如此懂礼数,就不该悄无声息出现?在人?身后, 出声惊吓。”

    崔循已经?起身打?理了衣裳, 拂过脖颈,不着痕迹地?拭去那抹唇脂。

    他原不知萧窈今日来此, 是到楼下?听了仆役的转述,方才知晓长公主在与母亲叙旧。

    不欲打?扰,故而来此取琴。

    结果一进门,就见着熟悉的身影险伶伶地?踩在木梯上,身旁连个扶梯的侍从都没有。

    本意是想提醒,萧窈听到他声音却受了惊,回?身时绊着自己的衣摆,就这么摔了下?来。

    崔循并没多想,下?意识接了一把,而后有了方才种?种?。

    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垂眼看着依旧席地?而坐的萧窈,逐渐恢复平静:“能从公主口中听到‘礼数’二字,着实让人?稀奇。”

    萧窈仰头瞪了他一眼,眼瞳黑白分明。

    崔循问:“公主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因此处放着许多琴,不宜燃炭火,故而较之阁楼要冰冷许多,地?板更是触之生寒。

    萧窈稍稍挪动,倒吸了口凉气。

    她方才已经?隐约觉出不适,只是没顾得上查看,如今稍一动弹,便意识到脚踝怕是肿了。

    崔循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皱眉道:“受伤了?”

    萧窈不情不愿点了点头,只觉自己简直倒霉透顶。

    崔循这个垫在底下?的人?什么事都没有,偏偏她这么寸,扭伤脚踝。

    “劳烦少卿扶我一把,”萧窈将手伸到了他眼下?,见崔循并未动弹,改口道,“帮忙唤我的侍女上来也成。”

    时下?男女大防并没那么严苛,顺手而为的事,原也不算什么。

    只是崔循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能在方才那样的事后,并无半分羞涩,依旧这般坦然?、理直气壮。

    正僵持着,南雁端着备好的茶水点心上楼。

    一进门先看到了跌坐在地?的公主,艳丽的石榴裙铺散开来,犹如盛放的红梅;而负手站在一侧的是自家?长公子,冷着脸,犹如覆了层冰雪。

    南雁跟在崔夫人?身侧伺候,常见崔循。

    在她的印象之中,这位长公子从来都是温和从容,未曾有过失态,更不会如现?在这般才对。

    崔循见她愣在原地?,冷声道:“扶公主起身。”

    南雁回?过神,惊疑不定地?放了茶点,上前扶萧窈。

    “再知会松风,令他请家?中医师来……”

    “不必这么麻烦,”萧窈打?断崔循的吩咐,在南雁的搀扶下?起身,向她道,“扶我下?楼,随行的内侍中有懂医术的。”

    南雁正要依言照办,却又听长公子道:“伤势未知,不宜贸然?挪动,传那内侍来查看。”

    萧窈反驳:“我自己的伤,自己心中有数。算不得什么大毛病,用跌打?损伤的药酒推开即可……”

    南雁站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最后还是看向崔循。

    “公主若真心中有数,眼下?便不至于此了。”崔循瞥了眼南雁,“出门去问随长公主来的人?,谁是懂医术的。”

    南雁诺诺,扶着萧窈在屏风隔出的内室坐了,忙不迭地?下?了楼。

    萧窈稍稍挪动,崔循的视线便扫了过来,倒像是她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一样。

    萧窈勾了勾唇:“少卿这般,倒像是对我在意极了。”

    崔循这回?却并没被?她作弄到,冷漠道:“距元日祭礼不足五日,公主可曾想过,若这伤养不好,届时如何站上半日?”

    萧窈便不说?话了。

    屈黎匆匆赶来时,房中一片死寂,两人?之间的气氛比这时节还要冷上几分。

    他在萧窈身侧单膝跪了,欲查看伤处。

    略一犹豫,还是先向崔循躬身道:“还请少卿暂且回?避。”

    这样的事情原本不必提醒,崔循自己就该意识到的。只是他分了心神,经?内侍提醒后才反应过来,随即离开。

    隔着扇屏风,自是什么都看不到。

    崔循也没想过要看,在窗边站了,垂眸望向庭院中的翠竹,耳边却还是能清晰地?听到萧窈的声音。

    她似是吸了口气,小?声道:“疼……”

    “还好,未曾伤及筋骨。用药酒推开瘀处,静养三五日,便无碍。”内侍蔼声道,“公主还是当仔细些,若不然?长公主见了,岂不心疼?”

    这厢正说?着,萧斐已得了消息下?楼,就连崔夫人?也一并前来。

    “长公主,”崔循颔首问候,向自家?病弱的母亲迎了两步,“母亲慢些。”

    崔夫人?扶着他的小?臂,问南雁:“好好的,公主怎么就伤着了?”

    出事时南雁压根不在场,自然?答不上来,面露难色。

    崔循正要解释,萧窈已经?抢先答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旁人?不相干的……”

    她已穿好鞋袜,放了裙摆,由内侍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出来:“是我贪看高?处那张琴,又不够仔细,才会如此,叫夫人?见笑了。”

    萧斐抬手在她额上点了下?,半是纵容半是无奈:“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同少时那般毛手毛脚,叫人?忧心。”

    “是我不好,”萧窈攥着她的衣袖,撒娇道,“姑母不要同我生气。”

    崔循冷眼旁观,发现?她在长公主面前认错认得十分顺遂,软着声音讨饶时,更是乖巧懂事。

    全然?看不出方才一句又一句顶回?来,同他针锋相对的架势。

    “公主说?的想是绿绮琴。”崔夫人?面露犹豫之色,看向身侧的崔循,“若未曾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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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岔,这琴是你昔年所得……”

    崔循看出母亲的用意,低声道:“公主既喜欢,送予她也无妨。”

    萧窈连忙摇头:“我只是随意看看,实在无需如此。何况,我如今能弹的只那么几支曲子,这样的好琴落在我手里也是蒙尘,还是不夺长公子所爱。”

    崔夫人?微怔,见她这般急切不似推辞作伪,想了想,当下?便没勉强。

    “时辰不早,已打?扰夫人?这么久,还是不再叨扰。”萧斐笑道,“等年后夫人?生辰,再登门拜会。”

    崔夫人?含笑应了。

    她缠绵病榻数年,精力?本就不济,正因此,这些年世家?间的往来宴饮甚少出席。

    如今见萧斐,心中虽高?兴,身体却已渐渐疲累。

    便向崔循道:“代我送送长公主。”

    崔循颔首:“是。”

    萧窈腿脚不便,原该健妇或是内侍抱她下?楼,崔循正要吩咐,却只见她已经?扶着扶栏,一级一级单脚跳了下?去。

    身姿轻盈,裙袂飞扬。

    萧斐扶了扶额,到底还是没忍住笑道:“窈窈就这么个性子,虽出格了些,但如你阿母所言,确也率真可爱。”

    这话崔循不便接。

    无论说?是,又或不是,都不那么妥当,便只道:“长公主请。”

    萧斐先行,不疾不徐道:“方才与夫人?闲聊,听她提及长公子的亲事,请我代为参谋……不知长公子可有属意哪家?闺秀?”

    操心崔循婚事的人?不少,沾亲带故的长辈见了,总难免要问上两句。萧斐似是如她们一般,不经?意间随口问上一句,却又似是意有所指。

    崔循垂眼,掩去眸中的情绪,缓缓道:“此事自该由家?中长辈决断。”

    萧斐轻笑了声,向出门的萧窈道:“窈窈慢些。”

    而后才回?头看崔循:“就到此吧,长公子不必再送。”

    崔循依旧还是送出门外,直到回?宫的马车驶离幽篁居,这才又上楼去见崔夫人?。

    崔夫人?已叫人?另换了他平素喝的茶,小?炉上煮着的水渐渐沸腾,热汽氤氲。

    崔循道:“母亲若是疲惫,不若回?去歇息。”

    崔夫人?倚着凭几,怀中放着手炉,温声道:“久不出门,今日出来看看风景,见见人?,倒觉耳目一新?。”

    “母亲喜欢就好。”

    崔夫人?饮了口药茶,徐徐道:“那张绿绮琴,叫人?收起来,等何时公主生辰,给?她送去吧。”

    萧窈虽为公主,但无权无势,士族实在无需讨好她。

    加之崔夫人?素来爱琴,并不轻易赠予旁人?。

    崔循心中有些许惊讶,面上不显,只问:“母亲此举,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

    “是,但也不尽然?。”崔夫人?对他的态度亦有些诧异,侧身打?量,“怎么,你不舍得那张琴?”

    崔循道:“自然?不会。”

    “难怪你阿翁会说?,琢玉对公主有成见。”崔夫人?莞尔,“若是早些年,我兴许也不会喜欢这样跳脱的女郎,只是病了这些年,倒渐渐觉着如她这般也很好。”

    “鲜活、灵动,看得人?心情都会好些。”

    崔循道:“母亲既喜欢,我便叫人?记下?,他日当做您给?公主的生辰礼送去就是。”

    “你阿翁叫人?传话时,还提了你与五郎的亲事。”崔夫人?叹了口气,“只是我常年卧病,久不见客,与各家?的女眷难免生疏,那些女郎们品性如何也实在谈不上了解……”

    “思来想去,还是应当先问你的意思。”

    崔循避而不谈,只道:“五郎的亲事,应当无需母亲费心,祖父有意为他聘公主。”

    崔夫人?对此了然?,却摇头:“我知五郎的心思,也知你祖父有意如此为之,只是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公主情愿与否。”

    “我方才观长公主之意,怕是未必能成。”

    崔循微怔,抬眼看向母亲:“公主已有属意之人??”

    “此等私密之事,长公主又岂会直言?”崔夫人?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险些被?绕进去,无奈道,“将五郎与公主放一放,先议你的亲事。”

    崔循对着母亲,终于还是没能像在崔翁面前那般沉默到底,想了想,如实道:“我未曾思量清楚。”

    自年纪渐长,他性格成型,几乎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崔氏门庭压在他肩上,由他决定该往何处,所有的反复、犹疑都会招致旁人?的质疑,难以服众。

    因而崔循从不露怯,也不会含糊不清,所有决断该如何便如何。

    哪怕是在自家?母亲面前,亦是如此。

    崔夫人?不由得诧异:“家?世、相貌、才学、品性……议亲无非是看这些,士族各家?那么些女郎,出类拔萃、各项兼有的也不是寻不到。何事令你如此为难?”

    崔循的亲事本不该如此为难的,只需在门当户对的人?家?,选一位才貌双全,又能掌家?管事的女郎下?聘即可。

    当年崔老夫人?在时,有意与桓氏结亲,便是为此。

    崔循那时没应,众人?只当他与桓氏女郎不合眼缘,倒也没勉强,换一姓人?家?即可。

    可这几年下?来依旧如此。

    崔夫人?便是再怎么不管事,而今也看出来,其中另有缘由了。

    她忧心忡忡,问道:“是有什么话,在我面前也无法提及吗?”

    崔循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又转瞬松开,缓缓抚平衣褶,连带着将心绪起的那点涟漪一并按下?。

    崔、陆两族的期待寄于他一人?身上,由不得胡来,亲事已然?拖了这么久,若是在迟迟不定,只怕会令人?横生揣测。

    既已注定的事,拖延下?去又有何意义?

    “此事归根结底,与其说?是我娶妻,不如说?是为崔氏挑选一位主母。”

    “那些女郎,于我而言并没什么分别。”

    “不若挑个合母亲眼缘的,能在后宅与您作伴解闷,也好。”

    这样冷情的话,他却能说?得坦然?,不像娶妻,像是给?后宅添个摆件。

    崔夫人?不甚认同,却也知道确实如此,犹豫不决:“琢玉当真没有心仪的女郎?”

    崔循淡淡道:“当真。”

    他陪着崔夫人?喝了盏茶,没再久留,起身离开。

    剩下?半日见了崔氏旁支的一位长辈与与他家?的儿?郎,允诺会为其安排差事;又见了嫁入王氏那位姑母,听她含泪斥责一番王郎如何荒唐,耐着性子安抚,答应会适当敲打?;最后则是看了桓大将军送来的礼单,令人?筹备回?礼。

    等到一切忙完,用过饭,夜色已浓。

    “咱们府中还是缺位主母,若不然?,多少能为公子分担些,不至于这般劳累。”松风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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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卧房的香,未听柏月答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收拾个衣裳,愣什么呢?”

    柏月一脸微妙,扯着崔循沐浴前换下?的衣裳一角给?他看。

    素白的衣袖内侧,有一抹红。

    松风讶然?:“公子受伤了?”

    “笨!”柏月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这是女郎们用的胭脂。”

    松风更为诧异了。

    他在崔循身边服侍这么些年,自然?知道,公子从来不近女色。更别说?,这胭脂还是留在如此私密的地?方。

    柏月问:“你今日一直跟在公子身边,可见着什么?”

    “自然?没有……”

    松风下?意识否认,凝神想了想,正欲开口,却只见自家?公子已经?回?来,连忙紧紧地?闭了嘴。

    崔循才沐浴过,只系了件细麻裁制的禅衣,微微潮湿的墨发散在身后,白玉般的脸神情格外寡淡。

    两人?一看便知他心情不佳,换了个眼神,谁也没敢多说?半个字,悄无声息退出了内室。

    崔循的作息十分稳定,若非有万不得已的事,并不会深夜处理。

    每日何时睡、何时起,都有一定的时辰,很少变动。

    他也习惯于睡前躺在榻上,将白日之事从头到尾回?忆一遍,好查漏补缺。

    便不可避免地?想起,在幽篁居中与萧窈的事。

    夜色浓稠,屋中只余角落处一盏豆灯,微薄的光透不过重重帷幕,五感似是因此混沌,却又仿佛更为真切。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萧窈扑在他身上时绵软的触感,以及唇脂印在脖颈上,血脉流动仿佛因此加剧的滋味。

    他那时险些动怒,气萧窈轻浮,不知好歹。

    如今……

    崔循合了眼,掐断逐渐不着调的思绪,不再回?忆,靠着默背熟稔的佛经?,良久后终于睡去。

    可他却又做了个梦。

    应当是在琴室,面前摆着那张绿绮琴。

    身体绵软的女郎从背后贴上来,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声音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慢吞吞地?撒娇:“是我错了。少卿不要同我生气……”

    他整个人?僵硬得厉害,喉结微动,问她:“你错在何处?”

    纵使?是在梦中,她也不肯乖乖的,凑到他耳边轻笑,耍赖道:“哪里都错了,还不成吗?”

    纤细的手拂过细麻禅衣,紧贴着他,缓

    缓下?滑。

    他定了定神,又问:“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她幽幽叹了口气,温热的呼吸扫在颈侧,“少卿,是你在想。”

    他如坐针毡,又如身在烈火之中,口干舌燥。

    “为何不敢看我呢?”

    耳垂一疼,随即有细碎的吻落下?,她笑得清脆,却又好似志怪故事中的山精鬼魅。

    只要回?头看一眼,便会被?勾了魂魄,万劫不复。

    可通身的快|感却又这般真切,令他意乱,山动江倾。

    “我真厌恶极了你这般假正经?的模样,”身后之人?似是不耐,松开手,冷哼了声,“无趣。”

    说?着,便作势要走。

    喜怒无常的性子,确实像她。

    高?兴时仿佛有说?不完的甜言蜜语,杏眼中盛着他的身形;不高?兴时,便翻脸不认人?,牙尖嘴利,恶语相向。

    崔循恼怒,紧紧地?攥了她的手腕,用力?将人?拽到身前。

    力?气大了些,身着红裙的美人?踉跄两步,跌坐在他怀中。

    书案翻倒,琴声铮然?,萧窈却吃吃地?笑了起来,抬手勾了他的脖颈,仰头索吻:“这样才好……”

    她依旧涂着燕支,唇红齿白,吐气如兰。

    崔循不喜她的唇脂,只觉太过艳丽灼眼,尤其擦在脖颈上时,质地?甚至有些腻。

    可如今尝起来,味道却好,带着些甜,像是可口的糕点。

    他垂眼吻着萧窈,起初生疏,只肌肤相贴。渐渐地?熟稔起来,无师自通地?撬开她的唇齿,缠绕、吮吸。

    那股几乎烧透肺腑的邪火终于得了缓解,如蒙甘霖。

    越过这条线,像是再没什么顾忌,她在他怀中、在他身下?。红裙萎地?,像是鲜艳盛放的花,再不会恶语相向,只予取予求。

    ……

    崔循惊醒时,子夜刚过。

    帐中一片漆黑,他却极为清醒,按着剧烈跳动的心房,对这场旖旎而荒唐的梦感到荒谬。

    他并非重|欲之人?,至今未曾娶妻,房中也从不曾有过侍奉的姬妾。

    于士族子弟而言,出入酒肆乐坊皆是常事,有几位相好的红颜知己也并不稀奇。

    可他从未如此。

    无意于此,也不屑为之。

    更何况,梦中之人?还是萧窈。

    无论何种?缘由来说?,哪怕是有白日之事在前,依旧太过冒犯。

    既于礼不合,也隐隐昭示着他的失控。

    崔循静默良久,已逐渐能看清床帐垂下?的丝绦,终于唤了外间值夜的松风。

    松风揉着眼,小?声问:“公子有何吩咐?”

    “备水沐浴,”崔循声音低哑,“另换床被?褥。”

    松风立时清醒许多,出去传了话,待崔循起身,自去收拾床褥。

    及至掀了锦被?,见着一片狼藉,不由一愣。

    他虽未经?人?事,但与院中的仆役们在一处厮混时,也听过些许浑话,并非全然?不知。

    反应过来后,没敢多说?什么,手脚麻利地?将床具悉数换了。

    崔循此番沐浴时,令人?多添了冷水。

    这样的时节,哪怕屋中炭火充足,常人?身体也禁不起这般折腾。

    柏月不明所以,攥着水瓢犹豫,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劝说?,被?崔循冷冷瞥了眼,只得噤声照办。

    如此颇有成效,崔循再次躺回?榻上时,几近平静。

    他并不是会被?何事牵动全部心神的人?,这些年早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压抑那些所谓的欲|望。

    这场荒唐的梦如轻烟,浓稠的夜色褪去,晨光渐起之时,便烟消云散。

    他从来如此,也该如此。

    第024章

    脚踝伤得并不?严重, 对萧窈而言,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毕竟她自小?就不?肯乖乖待在闺中,常玩闹, 年纪大些还?会随着晏游他们到山林中去?玩。

    磕磕碰碰总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只是如崔循所?言, 元日在即, 她便没再折腾,回宫后好好歇了两三日。

    及至除夕行走无碍, 夜宴前又无事可做, 便在午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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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年殿。

    这时候, 只要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重光帝自不?会召见朝臣, 由?着他们在家中与亲友相聚。

    殿外当值的内侍躬身道:“圣上在同?晏小?郎君说话。”

    若是旁的什么?人, 萧窈合该在偏殿稍待片刻, 得知里边是晏游后却无顾忌, 没等通传便迈过门槛进了殿内。

    重光帝见她来?,笑道:“也是巧了, 方才还?在同?阿游提起你少时的事。”

    萧窈好奇:“什么?事?”

    “你少时不?肯背书,躲着傅母她们藏在园子?的假山里,谁都找不?着,叫也不?应声,急得你阿姐几乎落泪。”重光帝提及旧事, 笑意愈浓, “最后还?是阿游找到你,一看才知道, 竟是就那么?睡过去?了。”

    萧窈听到一半就知道是哪件事, 面露窘色:“都过去?这么?些年了,阿父还?记得这样清楚。”

    重光帝笑而不?语, 晏游问她:“窈窈的伤可好全了?”

    萧窈点点头:“不?过扭了脚踝而已,哪算得上是伤?歇上两日就全好了。”

    重光帝原要再问些闲话,却只见萧窈自顾自坐了,笑得狡黠。

    “阿父这时候专程将晏游叫来?,若只是说一些家常话,何?不?晚宴时再聊呢?”萧窈眨了眨眼?,“还?是有?何?事,不?好叫我旁听?”

    重光帝无奈笑道:“何?曾有?什么?事情瞒你?不?过是些朝政军务上的麻烦罢了。”

    萧窈素来?不?爱这些,重光帝与晏游也都没想过要她知晓,便是有?什么?麻烦,他们想方设法担着就是。

    她只需要无忧无虑,吃喝玩乐就足够了。

    前几日问及,晏游也是拿这样的由?头一句带过。

    萧窈那时初见晏游,心中高兴,便没顾得上许多,如今却不?再满足于?此。

    “送几碟果脯点心来?。”她向内侍吩咐了句,又向重光帝道,“阿父只当我不?在,该如何?议事便如何?。若是我当真听不?明白,又或是听得不?耐烦,自然就不?听了。”

    重光帝只当萧窈是好奇,一时心血来?潮,便没泼冷水,由?着她在侧旁听。

    此番叫晏游来?,问得是荆州练兵事宜。

    晏游因身手了得、勤勉聪颖,得桓大将军青眼?,提拔到自己帐下。

    他对荆州事务,比建邺这些官员了解百倍。

    晏游将自己所?知如实讲后,迟疑片刻,又道:“自您登基后,有?些事情大将军不?再交由?我来?经手……”

    桓屿于?他有?知遇之恩,晏游起初并不?曾过多揣测,只是时日愈久,总能看出端倪,由?不?得不?多想。

    “朕明白。”重光帝叹道,“既如此,你再留在桓氏处,也是平白蹉跎岁月,还?是该另寻去?处。”

    晏游跽坐,身形笔直如松,坦然道:“臣听凭圣上安排。”

    萧窈咬着杏干听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晏游此番来?建邺,真正的缘由?在这里。

    她先?前从未想过这些,只顾着高兴。

    想着他奉桓大将军的命令,将送给各家贺礼运来?,还?能顺道在建邺过个年节,正正好。

    如今才明白,晏游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思量许久做出的抉择。

    她咽下杏干,迟疑道:“我虽不?识得这位桓大将军,但听起来?,着实不?像什么?气量宽宏之人。他会允准阿游离开吗?”

    不?重用是一回事,改换门庭是另一回事。

    重光帝意外于?她竟能想到这点,并未责怪,缓缓道:“阿游此番留在建邺,不?必再回荆州。朕下旨告知桓屿,他纵不?悦,想也不?会为这等事大众干戈。”

    只不?过如此一来?,晏游与桓氏的关系无可修补。今后无论在何?处任职,兴许都会遭受为难。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迫不?得已,也只能如此为之。

    “臣那日到太常寺为崔少卿送信,曾得他提点。大将军最重同?袍情泽,而今建邺桓氏旧部?,在他那里依旧说得上话。”晏游道,“这几日,臣轮番登门造访,应当能请得一位在其中说和,请大将军允我离荆州。”

    萧窈怔了怔,想起那日太常寺

    外,崔循曾留晏游说了好一会儿话。她那时等得不耐烦,不?料竟是在说此事。

    没等重光帝开口,萧窈已忍不?住问:“崔循那时便看出你的打算?”

    她若不?是今日硬要留在此处旁听,只怕过个一年半载,也想不?到背后有?这样的思量算计。

    晏游那时也曾惊讶过,依他所?言试过后,真心实意道:“崔少卿是个聪明人。”

    “若能如此,自然好。”重光帝思忖许久,“经年动乱,军户零落。朕虽已下令善待军户,抚恤遗孤,却收效甚微。如今新增的军户,大半皆是犯罪罚没,以致良莠不?齐。”

    “禁军之中,谎报人头吃空饷更是常事。”

    “待荆州事毕,你入禁军,代朕重调编制,整肃军纪。”

    萧窈在祈年殿留了许久,至日暮,这才回朝晖殿更衣,以备夜宴。

    昔年宣帝在时,每逢年节,各地封王皆要来?建邺朝拜,太平时也会多带些家眷,叫他老人家看看满堂子?孙。

    及至宣帝薨逝,御座上的新帝位置从没坐稳过,韭菜似的,七年间换了三个。

    生在皇家,叔伯兄弟之间本就谈不?上有?多少情分,其中兴许还?有?看彼此不?那么?顺眼?的。

    渐渐的,便都开始找各种由?头不?来?。

    叫人递一封请安的奏疏,送些东西过来?便算了事。

    及至如今,除却阳羡长?公主,便只有?与重光帝素来?关系不?错的东阳王带着儿女前来?。

    这场家宴实在算不?得热闹,但也没什么?拘束。

    萧窈早年来?建邺时,见过东阳王家的小?女儿萧棠,在一处玩了半日,还?曾将自己带的小?山雀送了只给她。

    而今再见,萧棠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浑然不?似当年那个追在她身后,一口一个“阿姐”的玉团子?。

    一开口,却还?是软糯的音调。

    “阿姐送我那只小?雀,还?好好地养着,只是它如今年纪大了,不?好带着来?回折腾,便留在家中。”

    萧窈眉眼?一弯:“我正想问你还?可还?记得它。”

    萧棠连忙道:“自然忘不?了。这些年,一直养在我院中,按阿姐那时教的,给它准备谷粒和干净的水……”

    她二人聚在一处,窃窃私语,一说起来?便没完。

    萧斐听了一耳朵,侧身笑问:“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萧棠与阳羡长?公主不?大熟悉,闻言立时坐直了,稍显拘谨地问候了句“姑母”。

    萧窈自若地解释道:“我曾送给阿棠只小?雀,正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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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呢。”

    萧斐饶有?兴趣:“说来?听听。”

    “那会儿尊祖尚在,诸王朝贺,宫中热闹极了。记不?得是哪家的小?郎君欺负阿棠,我路见不?平,替她赶跑了那人。”萧窈咳了声,没提自己险些把人推湖里这件事,只道,“又见阿棠哭的实在可怜,就送了小?雀哄她。”

    萧棠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连连点头。

    萧斐失笑,调侃道:“你那时才多大,就路见不?平,英雄救美了?”

    见萧窈捧了酒杯,又提醒:“你二人既如此投缘,等元日祭礼过后,可慢慢叙旧,也可一同?游玩。今夜还?是少饮酒,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可是要起的。”

    萧窈闻言应了声,便没再沾酒。

    重光帝而今身体不?佳,这场家宴并未持续太久,便各自散去?。

    第二日天还?未亮,隔窗望去?仍是漆黑一片,萧窈就已经被唤醒,梳洗更衣。

    她很?少这时辰睡醒,眼?都不?大睁得开,无精打采的。

    直至温热的帕巾覆在脸上,才稍稍缓解,困意去?了几分。

    及至穿上一层又一层繁复而厚重的礼服,再戴上发冠时,终于?彻底清醒。

    借烛火看清铜镜中的形容,几乎有?些不?大能认得出来?自己。

    这件玄色的礼服是为祭祀所?准备,其上以金线绣有?日月、山川纹样;发冠上有?金饰、珍珠、宝石等物,精致华美至极。

    萧窈怔了片刻,扶着翠微的手起身:“这时辰,王公卿校应当已经在端门外等候了,大乐署的乐工们当在祈年殿外。”

    她并非疑问,翠微只道:“公主也应当过去?了。”

    祈年殿位于?皇城最中央,其左为宗庙,其右为社稷。而今三殿火烛齐燃,灯火通明,恍若白日。

    群臣自中华门依此入宫,于?宗庙外等候,列于?萧氏宗亲之后。

    鼓乐渐起,着衮服、戴十二琉冠冕的重光帝自祈年殿出,宗亲、百官伏拜。

    先?祭宗庙,再祭社稷。

    萧窈这些时日已经将所?有?章程记得烂熟于?心,行礼、敬香、奉酒,一步不?错。

    与阳羡长?公主不?同?的是,重光帝因无嗣子?,也未曾从旁支过继,奉酒一项便暂且落在了萧窈身上。

    她缓步上前,将手中的椒柏酒呈与重光帝,不?疾不?徐道:“初岁元祚,吉日惟良。愿保兹善,千载为常。”

    万籁俱静,女郎清脆而悦耳的声音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崔循亦听得清清楚楚。

    太常寺曾为谁来?奉酒起过争执,不?少人皆不?认可公主来?行此事。

    一来?顾忌她到底不?是男子?,再者,也恐这样年轻的小?娘子?担不?起此等局面。

    万一生了惧意,磕绊下,岂非坏了祭礼?

    崔循心中那时便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萧窈这样胆大包天的女郎怕是压根不?知何?为“胆怯”。

    最后还?是问到重光帝那里,他拍板决定,由?萧窈来?奉这杯酒。

    而今她确实做得很?好。

    祭祀过后,入朝会正殿。

    内侍宣召,群臣按品级高低依次贺拜,食禄千石的公卿们则需敬献岁酒,祝“圣上千万岁寿”。

    及至所?有?礼仪行罢,赐宴酒时,已近晌午。

    女眷不?必列席,萧窈终于?得以松了口气。

    她不?知那些个头发花白、一看就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们受不?受得住,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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