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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陆老夫人寿辰这日, 崔循并没打算往官署去,却?依旧是天还未亮便醒了过来。
依着?一直以来的习惯,此时便该起?身。或是往书房去写上?两张字, 凝神静气;又或是往湖畔练剑, 强身健体。
他的作息向来规律, 何时睡、何时起?,皆有定数。只是自成亲后, 便几乎再没按时入睡过, 通常得看萧窈何时讨饶, 方?才作罢。
而今才要起?身, 却?惊动了怀中的萧窈。
细眉微微皱起?, 萧窈睡眼惺忪地看向他:“今日不是休沐吗?”
“是。”崔循轻拍她的背安抚着?, 还未来得及解释, 就被萧窈打断。
“那?就多睡些……”萧窈又闭了眼, 脸颊埋在他怀中,带着?些许抱怨的意味, “不要吵。”
她多少是有些起?床气的。
崔循对此十分了解,便没将这句抱怨放在心上?,却?也没再入睡,只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女郎。
萧窈的睡相不算太好,原本?应该好好拢在枕上?的长发分外凌乱, 竹青色的寝衣衣领松垮, 露着?半边纤细的锁骨与白腻的肌肤,犹带昨夜欢|爱留下的痕迹。
凡事过犹不及, 不加自制、沉沦纵|欲并不好, 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崔循从前极看不上?那?些沉溺声色之人,那?时并不曾料到, 自己会明知故犯、放任自流的一天。
但他也知此时不宜胡来。
便只为?她拢了衣襟,以指为?梳,打理着?零散的长发。
萧窈又沉沉地睡了半个多时辰,这才起?身,离了绵软的床榻。
因今日要往陆家,少不得又要见一箩筐的亲戚、世交,衣着?打扮便格外郑重些。绾了繁复的高髻,饰以珠翠,珊瑚制成的耳饰垂下,又添了抹艳色。
就连衣裳,也是近来京都时兴料子花样新裁制的。
恰到好处衬出她匀称窈窕的身形。
陆氏一见喜欢极了,称赞了句“容光照人”,又柔声道:“你?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相貌,正当多这样打扮才好。”
“可饶了我吧,”萧窈同自己这位婆母日渐熟悉,凑趣道,“单是绾发、上?妆就能耗去半个多时辰,坐在妆台前一动不能动,险些又要生生熬困了。”
她半是抱怨半是撒娇,虽有失端庄,却?也生动极了。
陆氏眉眼一弯,轻轻拍了拍萧窈的手背。正要执着?手叫她陪自己登车,余光瞥见一旁沉默不语的崔循,失笑道:“是我误了,竟忘了你?今日也在。”
说?罢松了手,向萧窈道:“随他去吧。”
萧窈笑着?应下,与崔循同乘一车往陆家去。
陆氏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士族,论及底蕴,虽有不足之处,但若是论起?家底殷实,却?是无人能及。
昔年崔、陆两姓联姻,便是各取所需。
只是陆家并不似王家那?般张扬行事,萧窈不曾见识过是何等富贵,但想想婆母陪嫁单子中的那?座琴楼,心中也多少有数了。
来此之前,陆氏曾细细同她讲过娘家亲眷,萧窈还特地温习了陆氏族谱,故而无论见了哪位都能游刃有余地寒暄问候。
只是在遇着?陆西菱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陆西菱却?笑得分外情?真意切:“祖母这些时日常常惦记着?,而今总算是将表嫂给盼来了,今后也该多多往来才好。”
说?着?,竟亲昵地来挽她的小臂。
萧窈听到“表嫂”这个称呼时,有意克制着?,才没冷笑出声。见她如此,到底还是没能配合演这出和和美美的大戏,侧身避开,皮笑肉不笑道:“三娘子安好。”
周遭众人未曾留意这点不起?眼的小事,倒是正与人说?话的崔循侧身看了眼,随后向她二人走来。
陆西菱期期艾艾唤了声:“表兄。”
崔循微微颔首,只向萧窈道:“二舅父不在此处。既来了,便随我去见一遭吧。”
萧窈立时应了下来,紧跟在他身后离了宴厅。
崔循口中的二舅父唤作陆简。今日老夫人寿辰,他未曾露面,却?也无人苛责。因他多年前出了意外,自那?以后便只能以轮椅代?步,再不常出现于人前。
萧窈对此早就有所耳闻,也曾暗暗揣测过他的性情?,真到见面之后才发觉,与自己先前所想截然不同。
陆简并不沉默寡言,更不阴郁。
这是个看起?来风姿翩翩的中年男子,哪怕坐在满地木屑的工室中,也并不显得狼狈。见着?崔循与她,这才放了斫琴的小斧,从容道:“我就知道,你?是要带人过来的。”
崔循笑了声,眉目舒展:“自然要来见您。”
萧窈问候过便在一旁装乖,又听了几句,便意识到舅甥之间并非只是面上?的客套,而是真有情?分在。
这对崔循而言,称得上?罕见。
只是离了这处后即将开宴,并没闲暇多问,只得先回宴厅各自入席。
也是不巧,右手侧坐着的便是陆西菱。
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众目睽睽之下,萧窈也不好当真给她没脸,多少寒暄了几句。
哪知宴罢,戏台上?开唱时,陆西菱竟端着?盏酒向她而来。
“公主?,”陆西菱看出她的不适,没再叫什么“表嫂”,只轻声道,“从前种种是我不对,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行差踏错……还望你?看在今后便是一家人的情?分上?,宽宥我的不是。”
萧窈顿时被架了起?来,骑虎难下。
她看了眼上?座那?位和蔼亲善的老夫人,又看了眼周遭三五成群或闲谈、或听戏的亲戚、宾客,一阵见血道:“不必到我面前说?这些。我不欲多生事端,所以不必担忧我会翻旧账,将旧事宣扬给让人听。”
没等陆西菱松口气,她又道:“但我也不会谅解你?。姊妹情?深的戏码我同你?演不来。”
话里话外,已?经快要把“别来烦我”、“快滚”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陆西菱原以为?,这位公主?来建邺这么久,已?经学会往来交际的人情?世故,而今才知道并没有。她骨子里叛逆不驯,不耐烦掩饰时,也依旧能三言两句将人噎得说?不出话。
见周遭有人探究似的看过来,萧窈便将神色放得和缓些,低头饮了杯酒。再抬眼时,却?发觉陆西菱仍未离开。
她磨了磨牙,直截了当道:“何事?”
“有一桩事,思来想去还是应当告诉公主?,也算是我赔礼道歉的诚意。”陆西菱原本?想用此事卖个人情?,被萧窈劈头盖脸怼了一通后,也顾不得周全?,“早些时候,我曾偶然听到王四娘子与大娘子‘闲谈’,提及令姐……”
戏台上?伶人唱着?祝寿的曲目,余音绕梁,周遭细语嘈杂,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陆西菱的声音放得极轻,几不可闻。
可萧窈还是清楚地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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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萧窈知道长姐的死?与王氏脱不开干系,但先前只以为?,是王滢年少时任性而为?,阴差阳错酿成苦果。
故而恨王滢,却?不至于非要她的命不可。
却?不曾想,这背后还另有隐情?。
陆西菱彼时只听了只字片语,眼下也不敢在萧窈面前添油加醋,如实讲后,端着?酒盏敬她后,便离去了。
来时的马车上?,崔循曾叮嘱她不要过多饮酒。
萧窈此时却?顾不得许多。起?伏的心绪令她几乎难以自持,唯有喝
些酒,才能勉强定下心神。
“公主?,”青禾上?前,小心翼翼接过她手中的釉盏,“可是有何处不适?”
“我要见翠微。”萧窈面上?不曾失态,可开口时,声音微微颤抖。
青禾吃了一惊,迟疑道:“翠微姐姐在家中……”
这是老夫人的寿宴,陆氏仍在陪母亲说?话,崔循也在前头宴厅,于情?于理都没有她先独自回去的道理。
萧窈倚着?青禾,闭了闭眼:“是了。”
许多年前的旧事,哪里还差这半日?便是晚间回去再问翠微也是一样的。她这样劝说?着?自己,重新坐回位置上?,心思却?早不在此。
王旖怎么会与长姐扯上?关?系呢?
萧窈虽年少,又病得浑浑噩噩,许多事情?记得不大真切。但她知晓长姐的性情?,温柔细致、妥帖周全?,这些年就没同谁红过脸。
哪怕真受了委屈,也不会如她那?般掀桌泼酒,只会含笑忍让。
又岂会同出身王氏的大娘子有何龃龉?
不应当。
萧窈下意识又想饮酒,指尖触及冰凉的瓷盏时,忽而一顿。
她想起?了桓维。
想起?许久前她与王旖对峙那?日,桓维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让步;也想起?了年前在学宫,细雪红梅中,桓维望向她时那?莫名怅然的目光。
前者,萧窈一度以为?是他为?人周正持重,又看在崔循的份上?,故而“帮理不帮亲”;而后者,萧窈未曾找到合适的缘由,但那?不过是短暂的插曲,也没放在心上?。
而今,电光石火间,她仿佛触及了真正的缘由。
第082章
桓维仍在建邺。
依着原本?的打算, 过?了年节,便要携家带口回荆州去的。开春后天气和暖,行李都收拾妥当, 却被桓翁给拦了下来。
桓翁自言命不久矣, 情知桓大将军不便回京, 便叫桓维这个长孙留下代为送终,也免得去而复返来回折腾。
上了年纪的人言谈多有避讳, 桓翁任诞惯了, 非但不忌惮生死之说, 反催着儿孙们?帮他置办合乎心意的棺材。
此事乍传出时, 众人大都是一笑?置之, 萧窈还?曾听长公主讲了些桓翁昔年趣事。谁也不曾想到, 没多久, 他老人家竟真一病不起。
虽请医用?药, 依旧每况愈下。
到如今当真是“命不久矣”。
因桓、陆两姓素有交情,今日老夫人寿辰, 桓维亲至祝贺,但却并不曾留下与?人取乐。宴罢,便要离开。
迎面遇着萧窈时,他不由得一愣,旋即颔首问候。
萧窈原是来找崔循的, 也不曾料到半路遇上离席的桓维, 停住脚步,默不作声打量着他。
桓维在士族儿郎之中?也算出众, 身形矫健, 剑眉星目,是个俊朗的青年。萧窈原本?对他的印象很好, 此时动了动唇,却愣是没说出一句话客套话。
桓维觉出她的不对劲,面露疑惑。
萧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扯了扯唇角:“长公子这是要回去?”
“正?是。”桓维觑着她的面色,“公主可是有事?”
萧窈摇头:“没什么要紧的……代我问候尊夫人一句吧。”
桓维下意识皱了皱眉。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崔循的出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三言两句寒暄后,桓维离去,崔循这才向萧窈道:“今日戏唱得不好吗?怎么……”
萧窈好似并没听到他的声音,目光追随着远去的桓维,像是钉在了他身上。
崔循握了她袖下的手,待萧窈回神,又问了一遍。
“并没不好,”萧窈实则连演了什么曲目都记不得,随口敷衍了句,“……我饮多了酒,想回去歇息。”
见崔循似有犹豫,又道:“你若有事,只管忙就是,不必陪我。”
崔循的确有事,方才陆简那?边的仆役过?来传话,请他再去一叙。他一听便知,恐怕是先前有些话不便当着萧窈的面提。
他斟酌片刻,颔首道:“我令人先送你回去。”
萧窈点头应下。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离了陆家。马车上,青禾为她斟了盏醒酒的浓茶,萧窈指尖摩挲着茶盏上的冰纹,并没喝。
她此时此刻清醒得很,用?不着醒酒。
翠微依着萧窈出门时的叮嘱,在院中?晒书,见她身上沾染着酒气步履匆匆回来,眼皮一跳。
“随我来。”萧窈眼中?没了一贯的笑?意,轻声道,“有些事情想问你。”
萧窈少有这样郑重其事的时候。翠微不敢等闲视之,紧随其后进?了卧房,关?切道:“公主在陆家时,遇着什么意外?”
“不是我。”萧窈扶着小?几落座,目不转睛地?看她,“当年来建邺避祸时,长姐可曾与?王旖因何事有过?不合?”
翠微满脸错愕。
萧窈又问:“长姐与?桓维,可曾有何交情?”
有那?么一瞬,翠微动过?哄骗萧窈的念头。
但在这句话问出后,她便知道,当年之事恐怕瞒不住了。
萧窈不再是当初那?个年少懵懂的小?女郎,来到建邺后磕磕绊绊,却也涨了阅历,愈发?敏锐。
翠微不曾开口,但这无言的沉默已是回答。
“那?时桓、王两家纵然还?未定亲,应当也差不离了,以阿姐的性情,应当不会掺和其中?才对,”萧窈紧攥着手令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当年究竟是何种情境?你若不肯说,我便亲自问桓维去!”
翠微见她气急,只得道:“女郎自是对桓维无意,是他一厢情愿。”
昔年天师道信众席卷江浙,皇室族亲、士族纷纷迁回建邺避祸,萧容正?是在那?时与?桓维相识的。
彼时重光帝还?只是个不起眼的闲王,无权无势,自不能与?桓、王两家相提并论。萧容审时度势,知晓两家已有结亲之意,对桓维的示好避之不及,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女郎曾同我说过?,待到时局安稳,咱们?还?是要回武陵去的,不愿掺和到这些士族的事情中?。”翠微回忆起这些尘封旧事,神色恍惚,声音轻如枯叶,“只是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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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曾料到会有叛贼劫掠。
更无人想到,原本?休整的车队得了消息时,王氏随行护卫的私兵会将萧容所乘车马遗下,连着那?些未曾跟上的仆役们一同罹难。
萧容葬在武陵一片山清水秀的地?界,有灼灼桃花,清溪环绕。只寥寥几人知晓,其中?并未安详躺着素来温婉秀丽的女郎,而是拼凑的尸骨。
王氏对此撇得干净,只说是形势危急,自家也折了许多仆役进?去,实在难以周全。
重光帝悲痛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唯有恨自己无能。
彼时时局乱作一团,此事原本是会这么稀里糊涂过去的。
偏生萧容有一婢女翠翘,她伤后昏迷不醒,被当做尸体?弃置枯井之中?,却还?留了一口气,奄奄一息之际被救了上来。
翠翘最后还?是没能活得成,却告诉令人前来收敛尸骨的翠微,自己一行人是被王氏护卫有意舍下的。
“他们?拦了我们?的路,不许跟上……”翠翘回光返照之际,攥着她的衣袖,哭道,“是王大娘子……她恨极了女郎……”
那?时带领私兵一路护送的,是王旖的表兄。
翠翘聪明伶俐,一路随行,看出来这位气量狭小?的王娘子因桓郎的缘故记恨自家女郎。但却也不曾料到,王旖会心狠手辣至此。
她最后死在了翠微怀中?。
翠微情知此事干系重大,未曾向任何人透露,只在回去后禀了重光帝。
重光帝在长女灵前枯坐一夜,最后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能做。
萧窈那?时本?就在病中?,众人起初压根不敢叫她知道萧容的死讯,直至她自己觉出不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阿姐来陪自己,终于还?是瞒不下去。
她悲恸不已,病得人事不知,半条命都没了。
还?是长公主见她实在可怜,带到阳羡救治,许久才渐渐养回来些。
时过?经年,翠微原以为此事的真相就此湮没在尘灰中?,却不想建邺皇位几经变动,阴差阳错落在重光帝身上。
萧窈并不愿父亲接过?
这个棘手的烂摊子,只觉武陵很好,因重光帝不肯听她,执意要来建邺趟这趟浑水,还?曾同父亲赌气争吵。
她气呼呼回了自己院中?,膝上放着十余支竹箭投壶,既闷气又委屈,向翠微抱怨:“阿父自己身体?不好,怎么就不肯在家好好修养,偏要去掺和那?些事情呢?”
翠微侍立在侧,不曾回答,只宽慰似的抚了抚她的鬓发?。
若那?时萧窈回头看一眼,就会发?觉,翠微面上几无血色,拂过?她发?丝的手也在轻轻颤抖。
与?此时一般无二?。
时隔这么久,萧窈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终于有了解释。
也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为何自己当初与?王滢起冲突,泼了她一脸酒后,重光帝的反应会那?样大,破天荒罚她去跪伽蓝殿。
并非恼她不知轻重,辜负自己一片苦心安排,而是怕王氏衔恨,重蹈覆辙。
萧窈端坐着,抬手摸了摸脸颊,却并不曾摸到眼泪。
哪怕心中?百味杂陈,哀恸、愤恨诸多情绪来回拉扯,令她难过?极了,却再没法如先前那?般失声痛哭。
“公主!”翠微扑上前,将她紧攥着的手掰开,看着渗出的血心疼不已,“此事并非您的过?错……”
这是萧窈始终挥之不去的愧疚。无论翠微宽慰多少遍,每每思及长姐之死,她心中?总忍不住想,若自己当初不曾病倒就好了,有护卫在,长姐兴许便能逃出生天。
但空想与?愧疚没有半分用?处。
“阿姐会原谅我的,”萧窈垂眼看着一片狼藉的掌心,低声道,“该死的是他们?。”
是那?些不怀好意的、践踏性命如草芥的人。
至于桓维……
萧窈对他有过?的些许好感荡然无存,一想到他,甚至想到他那?一双玉雪可爱、讨人喜欢的儿女,都几欲作呕。
他兴许不知昔年之事的真相,毕竟王氏那?里自有一套说辞,令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他便当真全然无知无觉,并无丝毫怀疑、揣测吗?
应当是有的吧。若不然那?些几不可查的愧疚、怅然从何而来?
只是他不愿面对,不敢面对。
人死如灯灭,少年时短暂爱慕过?的女郎,并不值得他毁掉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完满的生活。
许多事情稀里糊涂,也就过?去了。
这日崔循回来得格外晚些。
柏月觑着自家公子的神色,低声回禀道:“夫人方才念着,问您何时回来?”
崔循脚步微顿,却并不如柏月所预料那?般神色和缓。
但在下一刻,卧房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窈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迎了出来,甫一见面,便上前拥住了他。
崔循怔了怔,抬手回抱她,眉目舒展,声音也不自觉低柔许多:“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萧窈在他怀中?摇了摇头,小?声道,“只是有些想念你。”
第083章
又是一年秦淮宴。
依着次序, 今年原该桓氏操持此宴,开春后,桓家也确实陆续准备起来。哪知待到?仲夏时节, 桓翁竟如?他自己所言, 撒手人寰。
他早早就催着子孙, 选好墓地,挑了合心意的棺木。
初十这日晚间, 又令老仆将家中子弟叫来。
家人见?他精神尚好,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桓翁已经自顾自地交代起来后事。说?是待他死后, 陪葬无需费什么金银财物, 只需将那些?陈年好酒一同下葬就是。
桓公还欲宽慰, 却被挨了他老人家两句骂, 只得应下。
桓翁浑浊的视线从乌泱泱站了半屋的儿孙身上扫过, 落在长孙身上。桓维连忙上前,又示意王旖也来, 将牵着的一对重孙、重孙女?给老爷子看。
王旖抿了抿唇,犹豫不决地垂下眼?。
“罢了,”桓翁摆了摆手,并不以为?忤,反笑道, “将死之人总是晦气, 别吓着孩子们。”
桓维面色难堪,攥了祖父枯瘦的手, 勉强开口道:“您是他们的曾祖, 素来疼惜他们,又如?何会怕?”
说?着, 亲自招呼儿女?上前问安。
桓翁看了好一会儿,忽而幽幽叹了口气。
桓维立时关切道:“祖父有何事吩咐?”
“我这辈子醉生梦死,应有尽有,并没什么不知足的……”桓翁松开他的手,“告诉你父亲,凡事过犹不及,不若惜福,兴许能长久些?。”
说?罢似是倦了,又不耐烦起来,赶人离开。
家中众人习惯了他喜怒无常的性子,依言离去,并没想到?这就是最后一面。是夜,桓翁溘然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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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役们第二日晨起发觉不对,立时传了消息。
家中早就预备着桓翁过身后的事宜,不多时,阖府上下缟素。
如?此一来,原定于桓氏别院的秦淮宴自然也不便再办。仓促之下,由王旖牵头,挪给王氏接手操持。
王旖对这位家翁原就没什么感情,还曾因与?萧窈争执之事遭了通申饬,那夜回去后,当?即就令仆役用桃木水给一双儿女?沐浴,除晦气。
又以交接秦淮宴为?由,只要?并非不得不出席的场合,大都避开。
府中大办丧仪,香烛烧纸气息挥之不去,又请了僧人超度,念经声不绝于耳。
王旖本就不胜其扰,及至知晓幼子因此病倒,就更是焦头烂额。
“小郎昨日去灵堂磕头,回来后,倒像是魇着了。夜间翻来覆去,口中说?着些?胡话,今晨一早便发起热……”乳母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奴婢伺候数年,尽心竭力,不敢有分?毫怠慢,实是不知这古怪病症因何而起。”
王旖不耐烦听她说?这些?,拢着幼子的手,催促道:“医师呢?”
“已来看过,也开了药。”乳母道,“说?是受了惊吓,须得慢慢调养……”
王旖并不满意这个回答,拧眉吩咐婢女?回去一趟,要?王氏自家养着的医师过来诊治。
她看着满脸通红、喃喃自语的幼子,心疼得无以复加,亲自将他抱在怀中,低声哄着。
又贴近些?,想听听他在说?些?什么。
“鬼,”桓佑稚嫩的手忽而攥紧了她的衣襟,似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阿娘,有鬼……”
伺候的仆役们面面相觑,王旖花容失色,颤声哄道:“阿佑别怕、别怕,娘亲在这里……”
桓佑却还是哭叫不休,屋中乱作一团。
及至王家来的老医师亲至,诊过脉,下的结论与?先?前那位一致,就连开的药方也相差无几。
王旖只得暂且接受,吩咐仆役们煎药。
只是几顿药下去,桓佑的症状非但没有起色,反倒愈演愈烈。甚至连王旖这个亲娘都认不出来,瑟缩着,像是吓破了胆。
桓维身为?长孙,既要?堂前守灵,也得应付上门来吊唁的宾客。
这日傍晚,好不容易在百忙之中抽空探看幼子,却发觉房中多了个须发皆白的方士,总是哭闹不休的桓佑竟安静下来,呆呆躺在那里。
“小郎君年纪小,三魂七魄不稳,便容易撞着些?寻常人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方士捋着长须,从容道,“此丹虽能缓一时,可根源不解,只怕还会复发……”
他这话说?得头头是道,桓维心存疑虑,王旖却已信了大半。
一来王翁在世?之时便笃信方士之术,昔年正?是听一方士之语阖族南渡,才避开兵祸,有了后来几十年的显赫。
正?因这个缘故,王家人或多或少总会信些。
二来则是心中急切,便如?犹如?溺水之人捞着根救命稻草,自是牢牢攥着。
“是因府中操办丧事的缘故?”王旖一时也顾不得桓维在侧,自顾自道,“阿佑正?是去灵堂磕过头,回来便不对劲的……”
话里话外,皆是说桓翁之死晦气。
桓维深深看了她一眼?,碍于幼子尚在病中,到?底没说?什么。
“非也。”方士却摇了摇头,掐指道,“我观府中所置灵堂在西,可冲撞小郎君的阴气,却是自东而来。”
说?罢,信手一指。
王旖茫然望去,透过半敞的轩窗,只见?一树石榴花开得正?好,艳红如?火。
桓维问道:“东有何物?”
方士答:“莫要?囿于眼?前,不若看得远些?、再远些?。”
“建邺一直往东,是京口,奴婢娘家便在此处……”乳母这几日提心吊胆,只盼着能早些?找到?小郎魔怔的根源。只是话说?到?一半,却被王旖身侧的亲信婢女?打断。
“胡诌什么!”婢女?文香呵斥道,“此处何曾轮得到?你说?话!”
乳母愣了愣,这才发觉两位主子不知何时齐齐变了脸色,立时唯唯诺诺闭了嘴。
王旖本就憔悴的面容更显苍白,几无血色。
乳母是在王旖诞下这对双生子时才来伺候的,对从前诸事全然不知,文香却是贴身侍奉十余年,又岂会不明白个中缘由?
她躬身上前,轻轻托起王旖的手腕,轻声道:“夫人累了,不如?还是先?回去歇息。”
王旖在她的提醒之下回过神,望了眼?对面的桓维,随即又挪开视线:“也好。”
她向那方士道:“我儿的病劳您费心,只要?能治好,必重金酬谢。”
“夫人说?笑了。我要?那些?个身外之物,又有何用?”方士一哂,起身告辞,“贵人们何时想出缘由,令人寻我,再筹划化解之法罢。”
桓维原本还疑心他是那等坑蒙拐骗,想要?借机从中获利的江湖骗子,见?此倒是信了几分?,亲自起身送了两步。
待人离去后,回看王旖:“你对此有何头绪?”
“就此往东,范围何其广泛,犹如?大海捞针,一时半会儿又哪里能想出个所以然呢?”文香搀扶着王旖,低眉顺眼?道,“郎君便是看在夫人这些?天日夜辛苦操劳的份上,也该容她先?歇一歇才好。”
王旖的疲惫并非作伪。
桓翁的丧仪、幼子的病症令她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精心策划许久,本该大出风头的秦淮宴也没能出席,的的确确是身心俱疲。
桓维稍作沉默,拂袖离去。
文香抬了抬手,示意乳母与?其他侍奉的仆役们退出去,向着魂不守舍的王旖苦笑道:“我的夫人,方才那等情形,您怎么能露怯呢?”
“我……”王旖姣好的面容此时竟显出几分?扭曲的狰狞来,咬牙道,“你说?得对。”
“一个早就埋黄土里的人,又能如?何?”
她勉强安慰了自己。按理来说?,今夜原是要?同妯娌们到?一处去的,哪知睡得沉了些?,着孝服出门时天色已晚。
仆役们挑灯引路,素白的经幡、丧幡在夜风中影影绰绰,恍若鬼影幢幢,又依稀有诵经声传来,令人不寒而栗。
王旖步子越走越慢,修剪得宜的指甲死死攥着文香的手腕,陡然间,挑灯引路的侍女?竟惊叫起来。
她倏地抬头,只见?前头竟凭空飘着幽光鬼火,又似有鬼哭之声。
仆役们虽不敢明目张胆议论,但背地里,小郎撞鬼以致哭闹不止的消息早就传开,原就人心惶惶,眼?下更是吓得乱作一团。
背后似有阴风袭来,王旖慌乱中回头,却见?远处树上似有白影悬挂。
灵堂在西,她回望的自然是东,是往京口的方向,亦是萧容昔年身死处。
王旖原本是不怕的。
除却乍闻萧容惨死时,做过两日噩梦,随后便再也没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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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折竹碎玉》 80-90(第5/17页)
费过神。她想,萧容胆敢勾引桓维,从她手中抢人,自然该死。
她手上不曾沾过血,只是向表兄暗示两句罢了,萧容自己无能,怪得了谁?
退一万步来讲,有王家在,谁又能拿她如?何?
可眼?下她还是怕了。
兴许是幼子这些?时日哭闹的病症令她心焦,兴许是方士白日所言令她惶恐,又兴许是……
哪怕嘴上不肯承认,心中却还是隐隐觉察到?了自家行?将衰落。
所以她再没了往日的倨傲与?从容,也顾不得高门贵女?的仪态,如?那些?卑贱的仆役一般,惊慌奔走。
最后昏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桓氏长房母子撞邪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议论纷纷。
流言一旦传开,便注定真真假假。
就譬如?萧窈昔日与?王滢起了争执,没多久,士族间已经将她传成字都不识、举止粗俗的不堪形象。兴许是“撞鬼”一事可添油加醋的地方太多,而今有关桓氏的流言蜚语还要?更甚一筹。
有说?是桓翁在天有灵,对其怠慢丧仪不满,故而惩治的;也有说?,恐怕是王旖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带累无辜幼子……
就连栖霞学宫,亦有将此当?作志怪故事一般议论的。
相较之下,谢昭的讲述就显得尤为?客观。他不疾不徐道:“桓翁灵柩业已下葬。我昨日登门拜访,却见?长房请了方士驱鬼,居所贴满黄纸符箓,桓兄为?此焦头烂额。”
说?罢,打量着萧窈:“公主以为?如?何?”
萧窈今日来拜见?师父,适逢谢昭在此,便同坐喝茶闲谈。她吹开茶水氤氲出的热汽,反问道:“不是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吗?”
谢昭笑道:“公主信鬼神之说??”
“我信不信又有什么要?紧的,眼?下看起来,王旖倒是信极了。”萧窈原本只喜在夏日饮凉茶,最好是冰镇过的,只是与?崔循同住,被他半哄半逼着改了些?,如?今偶尔也喝些?热茶。
茶水在唇齿间回甘,她眉目舒展,看了眼?天色,欲起身告辞。
谢昭却又开口道:“我有一事不明,只好向你请教。”
萧窈便只好又坐定:“你只管问就是,不必见?外。”
“琢玉对管越溪可是有什么成见??”谢昭指尖轻捻,解释道,“我叔父处缺一曹官,原想荐他过去任职,却被琢玉压下。”
萧窈微怔。
她近来忙碌,不常来学宫,崔循更不会同她提及,以致对此全然不知。
谢昭便道:“早些?时候琢玉到?学宫来时,适逢师父召集弟子论史,管越溪亦在其中。琢玉虽不曾评判,但我看着,他对管越溪所言并不认同,似是意见?相左……兴许是因此缘故?”
萧窈眼?皮一跳,下意识追问:“那日所议,是刘侯事迹?”
“正?是。”谢昭微讶,“公主由何得知?是琢玉提及?”
萧窈:“……不。”
崔循没说?过,但她已经能猜个差不离。
她虽不常与?管越溪往来,但从前叫他为?自己抄书时,偶尔会谈论几句,能觉察到?两人想法大都一致。
想来是崔循在学宫听了学子评议,并不认同管越溪之语,结果?转头与?她闲谈,被她批判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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