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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又低又急:“没有时间了,我自先去面圣,你回府禀报一声。”

    随从面面相觑,谢朗不在,谢昭华不该在此时面圣,他们却也不敢违命。

    他们抬眼,方见谢昭华一路疾行,朝宫门而去。

    门前守卫冷声道:“陛下病重,非紧急要务不得入内。”

    谢三掏出折子,低声道:“谢昭华有折要呈,此折关乎康安大事,请速通禀。”

    守卫认得谢氏,多看了一眼他袖中的腰牌与折子,面露犹豫,却也放了行。

    这几日宫里说了算的,是谢贵妃。

    辰时三刻。

    衣茹儿自御前侍奉完汤药后,方从寝殿退出。

    她刚走到殿前,便被几位宫婢拦住,贵妃娘娘召见她。

    衣茹儿尚未细问缘由,人已被引至贵妃宫中。

    谢贵妃端坐于雕花长椅,含笑问道:“你便是衣茹儿?你自北项来了许久,还未细瞧过你。”她微微侧脸,目光从容,分毫不想先前那个‘囚于宫室’的贵妃娘娘。

    “拜见娘娘。”衣茹儿款款下拜。

    谢宝华上下打量了她一阵,右手轻轻抚上小腹,笑道:“这几日烦劳你侍奉陛下。陛下可见好了?”

    衣茹儿想摇头,可想了又想,又点了点头:“御医换了药方,见好了。”

    “如此甚好。”谢宝华笑了笑。

    衣茹儿正欲再答,却见贵妃的目光落在她的身后。

    一个小宫娥慌忙进了殿,对贵妃道:“禀娘娘,小谢大人入宫了。”

    谢昭华。

    衣茹儿记得这个名字。小葛木说过,谢三郎,是谢贵妃的胞兄。

    殿前飞雪不停,殿内灯火通明。

    铜漏水滴声响,水珠重重地落入壶中。

    梁从原自噩梦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渗出冷汗。梦境的残影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窗外的寒意仿佛穿透门扉,刮在皮肤上。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来人!”

    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梁从原的思绪。

    他的手微微一颤,下意识握住床边的剑,低声问:“谁?”

    帐帘被轻轻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个年轻女郎。

    不是顾淼。

    梁从原想了片刻,终于想起了她来,衣茹儿,来自北项的衣茹儿。

    她身披薄粉斗篷,斗篷上的水珠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光。

    她的眉眼温和。

    “陛下,”衣茹儿轻声开口,“梦魇了吗?”

    梁从原愣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手中的剑。

    “无事。”

    衣茹儿端起一旁几上的汤药递了过去,语气柔和:“外面下雪了,陛下还是多多歇息。”

    梁从原接过药碗,指尖触碰到伊茹儿的手,感到一丝冰冷。

    他低声道:“你先前来了殿中,又出去了?”

    衣茹儿心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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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跳,如实答道:“贵妃娘娘召见我了。”

    梁从原顿住了动作:“为何?”

    衣茹儿只得又道:“未曾细说,只匆匆见了一见,便叫我走了。听说是因为谢三郎进宫了。”

    “他为何来,为何无人通报。”梁从原只觉胸中戾气横生,忍不住扬声道,“来人啊!”

    雪势愈急。

    谢昭华没想到自己先见到的竟是谢宝华。

    谢宝华似乎已经不再是他印象中的四妹妹了。

    第135章 归零

    谢昭华既然已经不是以前的谢昭华了,那么谢宝华自然也不再是从前的谢宝华。

    谢昭华躬身而拜:“参见贵妃娘娘。”

    谢宝华笑得端庄:“大人快快起身,今日忽然进宫来,究竟所为何事?”

    谢昭华听罢,惊愕地望了她一眼。

    谢宝华何以问政,他原以为她召他来是为叙旧。

    谢昭华心中想了数息,只得将丹毒一事囫囵说了说。

    谢宝华面露惊诧:“当真已经到了康安?”她想起身,而一摸肚子,却又坐回了椅上。

    “丞相如何说?”

    谢昭华沉默了下来,于情,他不知如何向四妹说,于,他不该向四妹说。

    谢宝华瞧出了他的犹疑,朝左右一望,宫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宫去。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了谢昭华面前。

    谢昭华抬头见到来人,朝后退了半步。

    “三哥哥现在是不肯信我了么?”

    谢昭华心头一颤,忽觉可笑,数月以来,谴责他不肯信的人委实太多。

    他拱了拱手:“娘娘是娘娘,也依旧是臣的四妹。”

    谢宝华内心稍安,缓了语调:“陛下病了,丞相大人似乎也病了,许久未曾进宫来。如此大事,全要仰仗谢大人。”

    “微臣不敢。”

    谢宝华又走得近了一些:“三哥哥,况且陛下龙体欠安,我未出世的孩儿往后全要倚仗哥哥。”

    谢昭华听得心头大惊,不禁抬眼,却见谢宝华面色平常,毫无波澜。

    他正欲开口,殿外却传来宫人的声音:“娘娘,陛下醒了,召谢大人。”

    谢宝华皱了皱眉头,旋即又笑:“既如此,谢大人快快去罢。”

    茫茫大雪覆盖了整座皇城。

    谢昭华到了前殿见到坐在卧榻之上的梁从原。

    殿内温暖如春,梁从原只着单衣,可外面分明披了红锦龙袍。

    谢昭华先是一拜,不敢怠慢,详细地将‘坐忘’丹毒流传一事上奏。

    “……丹毒一事迫在眉睫,微臣不得已才进宫来。”

    梁从原听罢,却问:“可是,谢大人先去见了贵妃,不是吗?”

    谢贵妃,谢氏。

    谢昭华再拜:“微臣并无它意,实无二心。”

    最大的倚仗,皇帝最大的倚仗从前是顾氏,是高氏,是谢氏之间微妙的平衡。然而,眼下城中流言四起,怀疑他的出身,怀疑他是否积民怨。

    顾闯猎场行刺,是鲁莽,是欺君,是犯上,却也将他推向了灭亡。

    梁从原不得不承认,他活得惶惶恐恐。

    自从被认作小太孙起,他便惶恐,惶恐地受人摆布。

    然而,正当他难得地将要反抗之际,祸事接连而至。

    倘若高恭还在,倘若顾闯并未疯癫,三足鼎立的平衡,兴许还能维持一二,兴许他有足够的喘息之机,从长计议。

    只是……高恭身死,顾闯叛逃,而谢朗对他早已起了杀念。

    谢宝华怀有龙嗣,名正言顺地往后是谢氏的天下。

    梁从原垂眸再看跪在地上的谢昭华,道:“谢大人,就照谢大人说的办吧。”

    谢昭华离去后,梁从原依旧不甘心,实在太不甘心了。

    从前在邺城,顾闯对他器重有加。到了康安,先做了傀儡,而后品尝到了权力之后,人心易变。

    他将目光投向一旁默立的衣茹儿。她鲜艳的面容映在灯下。

    他朝她招了招手,衣茹儿行到她身前,梁从原捉过她的左手,亲昵地抚过她的掌心,低语道:“朕求你帮帮我。”

    金乌坠地。

    七日以来,花州城的天色阴郁,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这雾笼得人心发紧。

    顾淼进了天方苑,一直未出。

    七日之间,她见过谢朗,谢朗也身在天方苑。

    然而今日白天,天方院里来来往往的人骤然多了起来。

    顾淼又看了看窗外,夜色中的花州城黑漆漆一片,可是远处像是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大概猜到了谢朗的计划了。

    她是一个饵,谢朗想用她与高檀相见,可惜他实在太高看自己了。

    高檀不会来。

    远处的马嘶声高扬而起。

    黑潮一般的队伍自花州北门鱼贯而入。

    赤色火把自花州暗巷接连升起。

    顾淼远眺而望,终于见到了远处的人影,熟悉的身影,高檀来了。

    高檀在花州,竟然真在花州。

    她皱紧了眉头,如今倘若她是高檀,她情愿自己在康安。

    谢朗分明要将丹毒嫁祸给顺教,而将顺教嫁祸给高檀。

    高檀如今手上能用的兵,除了悟一手下顺教,不知有没有高氏?

    高宴虽有不争之心,可是高恭死了。偌大一个高氏,岂有群龙无首的道?

    顾淼不由地握了握腰上的短刀,往外远眺,黑幕层层下,薪火在朝天华苑聚拢。

    高檀当真来了,他骑在马上,一身黑衣,肩披轻甲。

    四周的暗影如潮水般涌来,恰如围猎之人终于等到了落网之物。

    空中传来了肃肃破空声,乱箭一时齐发。

    顾淼立在窗畔,唯见黑色的铁箭,如雨般,自四周齐齐朝下方涌去。

    马声长鸣,人仰马翻。

    谢朗今夜是铁了心的要杀他。

    她不晓得谢朗如何与他说,高檀的身侧虽有百十人,可是谢朗秘密麻麻埋伏的大军自暗夜里倾巢出笼,将围在其中的战圈越围越拢。

    悟一亦在圈中,便在高檀身侧。

    他们额外提防他,八人团团将其一人一马围拢。

    铁箭又下,直朝高檀的马匹而去。

    顾闯眉心皱得更近,下望之时,却见高檀恍然抬头,朝她的方向望来。

    他的一双眼黑沉沉,注视着她。

    顾淼心头一跳,立刻侧身,闪身到了窗后。

    夜色深沉,天方苑前火光冲天。

    下一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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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苑下轰隆发出几声巨响,楼前的石阶轰然炸开,石屑飞溅。

    接连又是数声炮响,火爆连环不知何时被人点燃,恰在天方院底下炸开,一时之间地动山摇。

    顾淼身形一晃,连忙扶住房中的柱郎站稳了脚跟。

    她立刻伺机朝外跑去,守在门房外的几个守卫,此时也慌了手脚,慌忙朝楼下天华苑花厅而去。

    花厅之中自有谢朗,谢朗腿脚不便,在如此震荡之中,极易受伤。

    天方院的大门此刻已被炸飞,外面涌入的五人再度缠斗,铁器怦然撞响。

    守卫护送谢朗朝内间而退。

    夜色之中忽而响起了几声响亮的哨声。

    这几日,天方苑戒备森严,没有外人能够自由出入。

    谢朗微蹙眉头,先前的震荡虽猛烈,却并未伤及他分毫。这并非侥幸,而是缘于天方院的守卫立刻以身护住了他。

    不像内鬼,可这却让他愈发觉得蹊跷。

    倘若此地真的有埋伏,那伏兵必然早已潜入,甚至在他抵达天方苑之前便埋下了祸根。

    然而,天方苑的防守严密至此,又有谁能比他更快地到达?

    抑或是,谁能猜中他欲来天华苑的心思。

    谢朗沉思片刻,心头隐隐浮现一个名字——赵若虚。这个人原本不过是个小人物,心机却深。

    也许赵若虚早已暗中将他与顾淼会面的消息泄露给了高檀,而高檀得到消息后,或许甚而推测出了他们会在花州见面,于是早早布下埋伏。

    念及此,谢朗的神情越发冷峻,眉心深锁成川。

    他从未低估赵若虚的为人,但这次的埋伏如此迅速,以至于措手不及。

    数墙之隔,缠斗声震耳欲聋,铁甲碰撞、刀刃交击的声音回荡在夜幕之下。

    朗却稳稳地坐于木轮车中,敛眉深思,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外面的杀伐与他无关。

    他手指轻扣着扶椅边缘,心中却早已翻涌起暗流。

    今日之变,无论如何,定要活捉高檀,必要之时,不必活捉。

    第136章 是与非

    火爆连环短时之内扰乱了大军的布置,可天方苑周围埋伏的武人太多。

    寡不敌众,中间包围圈越缩越小。

    四面围来的追兵宛如潮水,步步紧逼,箭雨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高檀终于翻身下马,脚一触地,便觉身旁杀气骤增。数名武人执刃而至,将他团团围住。

    “放下兵器!”一声厉喝响彻夜空,语气森冷,杀意逼人。

    然而,高檀恍若未闻,目视前方,目光穿过层层围堵,直直望向谢朗所在的方向。

    “高檀求见谢丞相。”

    他手中长刀脱手。

    围拢的武人顿了顿,一时却不敢再近,唯见他一步步向前。

    漆黑的天方苑笼罩在火爆后的废墟中,缠斗声似乎停歇了,空洞的大门显得阴森。

    唯有外院的火把映出熊熊光芒,赤红的火焰舔舐着夜空,将高檀的倒影拉得长长。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烈的焦土味和血腥气,跌落的刀刃在火光中反射出冷冷寒芒。

    “既已卸甲,让他进来。”高檀终于听到了谢朗的声音。

    数人继续合围高檀,亦步亦趋地随他进入了花厅。

    谢朗坐于木轮车中,被侍卫缓缓推出了花厅。

    他的目光如刀,冷冷地注视着步步逼近的高檀。

    高檀四下而望,满地尸首,他带来的人损失惨重。

    “你后悔了?”他听见谢朗问道。

    高檀抬眼看他:“为何要后悔?”

    “自投罗网,如何不悔?虽有暗中埋伏,可到底寡不敌众,技不如人。”

    “技不如人,愿赌服输便是,不必后悔。”高檀停下了脚步,“我既来了,丞相大人可否请顾小将军出来一见?”

    谢朗目光紧紧盯着高檀的神色,想要瞧出端倪。

    他对于顾闯的女儿甚为在意,在意到令谢朗感到反常。

    高檀性情冷清,碧阿奴死后,他就再没长出过圣人心肠。

    可是事到如今……兴许是他错看了高檀。

    谢朗正欲开口,地下轰隆又是一声巨响,霎时地动山摇。

    众人乱了一瞬,谢朗立时回过神来,大喝道:“捉住他!”

    话音将落,一枚羽箭自斜上方落下,力道之大,险险擦过面颊,亦带起一阵惊痛。

    何人!

    谢朗循迹望去,见到半个人影闪身到了柱后。

    顾淼?

    谢朗还不及细想,木轮车下开始了剧烈的晃动。

    先前的爆响在天方苑下爆炸。

    随着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碎石响动,地上的青砖应声裂开,陡然迸裂。

    立在青砖之上的人,齐齐下落。

    谢朗的木轮车向后倾倒,侍卫欲来阻拦:“大人!”

    地上的裂缝愈来愈宽,诸人开始下坠。

    房梁之上忽地垂下一串黑色念珠,高檀眼疾手快地用手腕缠上珠串,踩住将落未落的方桌,朝上跃去。

    他几纵几跃,跳到了二楼凭栏之后。

    一枚羽箭擦面而过,高檀嘴角微扬,侧脸避过,伸手一拉,拉住了柱后之人的衣袖。

    顾淼不得不闪身而出,瞪大眼与他面面相觑。

    他的脸上沾染了旁人的血迹和爆破之后的黑灰,甚为狼狈,可是唯有一双眼熠熠。

    “你跟我走,下面的地道连通花州城外。”

    顾淼探身去望,塌陷的青砖之上隐约可见人头攒头。

    谢朗落下去了。

    花州,之所以称为花州,是因为前朝之时为要地,梁氏王朝陈兵在此,起初势力幽微之时,为躲避北项南下,城中建有地下甬道,四通八达,形若落花,故称花州。

    顾淼脑中念头转了几轮,地下甬道或有高檀的人,今日看似谢朗擒他,实则他擒谢朗。

    他的右手牢牢地捉住她的衣袖,趁她分神,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天方苑外的追兵听到了连环爆破的声响,已朝花厅之后涌来。

    顾淼被他一拽,顺势跃上凭栏,随高檀往下跳跃。

    内间之下,落地过后,顾淼方见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细砂。

    刀剑之音自头顶传来,高檀捉住她的手便往西侧的甬道而去。

    天方苑之下是密道,连通花州地道。

    彼时,高宴之所以会在天方苑杀了高橫,大概也是缘于此。

    高檀今日之所以敢赴谢朗的约,大概也是缘于此。

    顾淼不禁问:“你今天为什么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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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檀回首望她一眼,黑黢黢的甬道,越往里走,越不见天日。

    她只能望见他脸庞的轮廓。

    高檀一时未答。

    顾淼追问道:“你怎么知道你会赢?”

    倘若谢朗再心狠手辣一些,乍一见他,便将其合围,乱箭不休,哪怕他卸甲,亦可以一击杀之。

    高檀沉默须臾,徐徐道:“我就是赢了。”

    顾淼心中蓦然生出一丝不快,听他又道:“重来一回,我怎么可能输?”

    顾淼一怔,高檀依旧死死地拽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在黝黑狭长的甬道一路疾行。

    二人疾奔了一阵,他们来到了一处圆形的分叉路,墙上点燃了微弱的火光。

    此地先前有人来过。

    高檀停下脚步,在原地默立了半刻。

    身后的甬道渐渐传来了木轮车的轱辘声。

    顾淼转身,手臂却是一紧,她方才惊觉高檀尚还紧握住她的手腕。

    她不耐地抽手,这一次,出乎意料地轻易地挣脱了他的桎梏。

    顾淼终于又见到了谢朗。

    他被人推着,从甬道来到了分叉口。

    他的白袍上落满了石灰,他好像受了伤,血迹浸染了他膝上的白袍。

    他的神色却不见灰败,微弱的灯下,他的目光凌厉,直直瞪视高檀,道:“高二公子意欲行凶,谋害朝廷命官,形同谋逆。”

    “丞相不肯信某是自保。”高檀徐徐道,“丞相晓得某与丹毒毫不相干。顾将军的毒,你也解不了,何苦骗他。”

    顾淼立刻望向谢朗,他的目光轻掠过她:“是非曲直,自有公道。我若没有坐忘的解药,你便有么?”

    高檀的目光同样转向顾淼,谢朗却又道:“高檀如何有解药,他若有解药,眼下顺教局势何至于失控?”他字字如刀,“顾小将军,便是高檀有了解药,也不会施舍给顾将军,只怕他比旁人更恨顾闯,你可晓得他的阿娘正是死于顾闯之手。”

    他轻飘飘的话语便将二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轻描淡写地揭了开来。

    顾淼背过手去,紧紧握了握拳。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方答:“我晓得,我知道。”

    话音落下,四下寂静了一瞬。

    谢朗心中的犹疑愈盛。

    她既然知晓,为何?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二人,二人不过半臂之距。

    谢朗沉声道:“杀亲之仇,不共戴天,顾小将军勿要好生抉择,未必不能翻盘。”

    顾淼心中将升起不安,耳畔却听一声细响。

    “哒”一声轻响,几道银芒一闪而过,自木轮车的扶手一端射出。

    顾淼立时闪避,两道银芒扎入了身后的石墙。

    木轮车中竟有暗器!

    她从前为何不知道?

    想来也是,她从前未曾见过谢朗被逼入如此境地。

    高檀亦在刚刚一瞬,同样闪身避过,他的表情虽无波澜,可是眉头微蹙。

    他也不知情,这是谢朗的‘后手’。

    不知木轮车中究竟有几枚银针。

    尚不及细想,唯听谢朗一笑,他手下翻转,又是数道银芒自另一侧扶手射出。

    顾淼俯身,一跃到了木轮车后另一侧,高檀身形一矮,却是低了半身。

    三枚银针扎入了他身后的石壁。

    顾淼一惊,便见他身形一晃,半跪到了地上。

    银针射中了他,不是先前的三枚,而是第一轮的三枚其中一枚!

    针上肯定动了手脚。

    顾淼只见高檀抬手,袖中一枚石子抛出,打灭了墙上的灯烛。

    周围立刻暗了下来。

    顾淼心跳加快,耳边听谢朗的声音不疾不徐:“他撑不了太久,虽不是剧毒,可也是防身要务,他很快就会失去知觉,顾小将军,你晓得你该如何做么。只要你杀了高檀,你爹也好,你也好,若是想做皇帝,我可以成全你们。坐忘丹毒可解,万里河山,亦在掌中。高氏若无高檀,不足为惧,顾氏大军在握,而我已如枯木,谢氏若得一明君,足矣。”

    第137章 帘风

    骤然漆黑的甬道内,谢朗的声音朗朗,似乎传得极远,又转而回荡在顾淼耳畔。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亦在耳畔怦怦乱跳。

    顾淼立在木轮车后一时没有动,而不远处的高檀悄无声息。

    四周黑黢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顾苗不晓得高檀受的伤重不重。

    他沉默地隐匿于暗处。

    无声无息,昏暗无光。

    谢朗没有等到她的回音,沉默了数息。

    约莫半刻以后,身后的甬道内传来了数道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出声唤道:“大人!”

    来的人是谢朗的人!

    谢朗旋即开口道:“顾小将军是个聪明人,定知该如何决断。此时杀了高檀,于你,于顾大将军百利而无一害。康安才是重地,经此一劫,顾将军丹毒肃清,逆教伏诛。谢氏当与你们共商天下大计。”

    百利而无一害,确实。倘若此时此刻是顾闯立在此地。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高檀,即便是为了坐忘的解药,她也应该仔细思量谢朗的话。

    她星夜兼程来到花州,不就是为了解药么?

    可是……顾淼眨了眨眼,慢慢适应了眼前的黑暗过后,她隐约地能瞧见木轮车中谢朗的轮廓。

    谢朗实在算不上是个武人。

    战场上杀人已是艰难万分。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怎么?顾小将军又心软了”

    顾淼微微蹙眉,脚下依旧未动。

    身后甬道内的脚步声却是愈近了。

    倘若高檀真受了重伤,腹背受敌,他又如何赢?

    荒谬。

    顾淼心中掠过仿佛一丝冷笑,可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心绪。

    她从来都晓得,倘若不能一开始便躲得远远的,反而重蹈覆辙,总有一天她和高檀会再度走到这一步。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杀亲之仇,夫妻离心,师徒割席,权欲人心。

    还有她自己。

    无论她再怎么假装,她根本杀不了高檀。

    杀不了前世的高檀,也杀不了眼下的高檀。

    她忽地想起从前高檀说过的一个典故,夫妻情深,妻早逝,其夫便求上苍她能够化作一阵风,如此一来每每风起,烛摇帘动,他便知是故人来。

    可是风动烛帘又如何,来时如影,去时成空。

    她与高檀做不成夫妻,也做不成陌路人。

    谢朗的话真真假假,可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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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他说的不假。空有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空有大义之道的世家,掌兵者残暴,书文者迂腐。

    何以为天下。

    她暗暗长舒一口气,想要舒尽胸中浊气。

    她听见脑中挥之不去的声音说:高檀到底是个好皇帝。

    顾淼抬手,朝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谢朗木轮车后的扶手。

    谢朗的鼻息与她咫尺之距。她感觉到谢朗浑身一颤。

    急促的脚步声更近了,呼唤大人的声音也更近了。

    顾淼语调飞快:“今日我可以成全你。可是成全了你以后,你必须允诺我,从此以后放过我爹,也放过我,再也不许寻我,也不许打探我的消息。”

    谢朗呼吸一滞,此时此刻顾淼并不是在和他说话,她是在与高檀说话!

    “你……”

    谢朗只发出短促一声,周围静悄悄地,依旧没有高檀的声响。

    顾淼摸到了腰后的短刀。

    她闭上了眼睛,猛地按住了他的头颅,利落地手起刀落。身前的谢朗独独急促地哀叫了一声,彷佛此一声无关痛痒。

    温热的血液顺着刀柄流向了她的虎口,她听见了谢朗呼哧呼哧的,狼狈的呼吸声。

    一击毙命在战场之上最为紧要,既是保命的手段也是致胜的关键,胜负往往悬于一瞬之间。

    呼吸声停了,顾淼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如释重负。

    谢朗本来就要死的。

    顾淼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道,无论是谢朗,还是旁人,他们的命运似乎早已注定。

    高檀是个好皇帝,比之谢朗,比之顾闯,比之梁从原。

    顾淼低头,抹去手上的血迹。

    追兵终于来到了身后。

    顾淼听到了破空之音,朝她背心袭来。

    她回身闪避,追兵豁然撞到了木轮车上,发出砰一声巨响,继而是重物坠地的声音,人落到地上,发出”噗”一声闷响。

    “大人!”其中一人惊慌道。

    刺鼻的血腥味在密闭的甬道内渐渐清晰,弥漫开来。

    有人死了!

    谢朗死了!

    谢朗怎么会死呢。

    不,虽然他也是肉身凡胎,可谢朗怎么会轻易地死去呢。

    在许多人眼里,谢朗不会死,绝不会如此寂寂然死去。

    侍从寻着落地的闷响,摸索到了地上的人影。

    “大人。”他慌忙地去摸腰间的火折,可他太过慌张,手上发抖,火折不慎滚落在地,咕噜噜滑了出去。

    顾淼蹲身,正欲伸手去取火折,室中却忽地一亮。

    她立刻扭头朝光源望去,却是悟一立在墙角,抬手用火折点亮了壁上的火烛。

    顾淼吃了一惊,她甚至不知悟一到底是何时进了此地。

    他不露痕迹,身似鬼魅。

    顾淼随即望向高檀先前站立的位置。

    他并未动,只是靠墙而立。

    他勉力支撑,脸上苍白如纸,可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她,眉心紧锁。

    他的一双眼似惊,似怒,似哀,似伤。

    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肯说一字。

    顾淼调转了目光,而悟一只瞄过一眼地上谢朗的尸身,血液顺着他的脖颈流淌。他不再耽误,猛然跃步上前,接连杀死了追来的两个侍从。

    那两个侍从尚在震惊之中,根本不及反应。

    顾淼别过眼,只问悟一道:“何处是脱身之地?”

    悟一先是一愣,扫过一眼高檀后,朝一处甬道指道:“顺此路出去,便是城外,南门五里坡。”

    顾淼略微拱了拱手,抬步便走。

    悟一来了,便是高檀受了伤,二人也有办法脱身。

    就算高檀与谢朗决裂,他也杀不了他。

    她不愿再看他一眼,快步朝甬道而去。

    她必须得先出城,与顾闯汇合。

    前路昏昏,而身后的甬道静悄悄。

    谢朗死在了花州。

    谢氏在康安,在南越举足轻重。

    谢朗身死的消息,康安城中尚无人知晓。

    整座康安如同乌云密布,‘坐忘’丹毒波及甚广,眼下没有解药,唯有只能严查商贩与北项游商。

    城中肃杀一片,谢昭华主办此案,宫中侍卫大力捉拿要犯。

    城中接连三日,斩首示众者众,人心惶惶。

    衣茹儿再次收到了小葛木的口信。

    小葛木尚在城中,高檀将他安置在了高氏的宅院里,昔日的将军府。

    猎场那日过后,小葛木既没见过高宴,也没再见过高檀。

    他知道如今的将军府是个空城。

    坐忘丹毒横行,康安城中对于北项,如今有诸多不满。

    小葛木生了去意,可衣茹儿一定要留在康安。

    康安乱了,于他来说,大有裨益。

    留一枚棋子在皇帝身边,方是上策。

    今日小葛木正欲出城,将军府中却来了不速之客,正是风头正劲的谢氏三郎,谢昭华,与他一道而来的竟然还有衣茹儿。

    小葛木心中大惊,衣茹儿既在宫中,如何出宫?她又为何与谢昭华一道?

    他面上却不显,只笑眯眯地起身相迎道:“谢大人来得不巧,府上的二位主人如今都不在府中。”

    “王爷多虑,某今日来是为见小王爷。”谢昭华拱手道。”哦?谢大人所为何事?”他看了一眼一侧低眉顺目的衣茹儿,“为何小妹也来了?可是为了陛下的差事?”

    “是为革铎。”

    小葛木神色微微一变:“他已死了,一个死人还有什么可问的。”

    谢昭华再度拱手道:“某近日查办丹毒一案,倘若小王爷能提供从前革铎与坐忘的线索,某感激不尽。”

    小葛木又撩袍坐回了方背椅:“恐怕谢大人今日是白跑了一趟,我实在不知革铎从前的勾当,顺教也好,逆教也好,都是他一人之过,与我北项毫无瓜葛。他御人无术,树倒猢狲散,可是他死了,谢大人便是要叫他再死一次也不能了。”

    第138章 捕蝉

    衣茹儿惊诧地挑了挑眉,继而飞快地埋低了头。

    从前她只晓得小葛木不喜革铎。革铎来路不明,如她一般,从来都入不了他的眼,又欲与他争权,小葛木自然对其厌恶至极。

    可如今再看,似乎也全然并非厌恶。

    小葛木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目光朝衣茹儿一瞟,又问谢昭华道:“你们同路而来,都是为了革铎?”

    谢昭华拱了拱手又道:“陛下差人来是为了旁的事情,某只是恰巧同路罢了。”

    他的措辞含糊了些,因为衣茹儿眼下没有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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