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他更多还是在担忧如果——只是如果——花满楼想要温存一番,他该怎么不暴露自己不足的、自然的拒绝?
“我不会做什么的。”花满楼对他的情绪格外敏锐,不知怎么感觉到他的紧张,无奈道,“难道在小欢眼中,我是这种人吗?”
花满楼自然不是,只不过他自己会不会忘形就不一定了。不如完全不去亲近,说不定还能相敬如宾。
何欢暗下决心后,挪到床边,花满楼牵起他的手,继续道:“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是正人君子。”
何欢还没来得及想歪,就听见他又道:“至少,在别人觊觎我心上人的时候,我可做不到尊重这份觊觎。”
时候不早,花满楼替他将耳边一缕头发精确的挽到耳后,顺便揉揉他的头,“好了,休息吧。”
唔……这就睡了吗?正在关键发育期的树有些心痒难耐,伸出手指挠挠对方的掌心。
花满楼平躺着,与他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没什么反应。
何欢又试探着摸了摸他的手臂。
虽然平时穿着衣服显得文弱,其实花满楼的手臂很是结实,并且出人意料的光滑,带着玉石一般微微的暖意。
“小欢,”他的气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点点无奈咬牙,“我应该刚刚才说过,我并不是一直都可以做‘正人君子’吧?”
何欢很缓慢地眨一眨眼,“哦”一声,老老实实躺回原位。
或许有半盏茶的时间,一个吻轻轻落在何欢嘴角,“快睡吧,明日不是还有正事要做么?”
“好。”得偿所愿,何欢带着笑意安然入睡。
早晨,睡眼朦胧的陆小凤下楼就看见已经吃完早餐的两人,“啧啧”两声,不知道在惋惜什么。
花满楼:“……”
何欢:“对了七哥,昨日还没来得及说,陆小凤希望你我帮忙找一找西门吹雪的踪迹。”
花满楼疑惑地问陆小凤:“你还没有找到他吗?”
陆小凤瘫在座位上,“他真的是影子都没有一个,我以为如果还有人能找到他,那一定就是你了。”
“可他这般举动,就是不希望他人知晓他的位置,你又何必强求。”
“我有一定要强求的理由,”陆小凤突然起身,“他不希望别人找到他,跟我想找他有什么冲突。”
他这话原本是带着自己都觉得强词夺理的意味在,但何欢突然道:“或许他不希望别人找到他,但不一定不想见陆小凤。”
陆小凤闻言也是一愣:“这是为何?”
何欢道:“很多人知道未来与自己的对手有一死战的时候,都会想见一见自己的朋友。”
……
陆小凤与花满楼有没有找到西门吹雪何欢不知道,朱翊麒却说他已寻到林欺霜的下落。
“她现在是皇兄身边的女官,伺候笔墨。寻常是见不到她。下个月十五正是夜宴,到时候你与我一起进宫,我向皇兄说明情况,应该能让你们见一面。皇兄一向很好说话。”
所以那个自称姓朱的人果然就是皇帝。这些朱家人还真的是一脉相承的不加掩饰。霜霜姐想为自家平反已久,真遇上机会怎么可能不抓住,无怪她会直接跟着皇帝离开。只是,就算朱翊麒说他皇兄好说话,但伴君如伴虎,还是为她多做些准备为好。
何欢面上不显,只是向朱翊麒诚恳道谢,心下却想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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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意志如何,能否直接用上幻术或者摄魂大法。
不过,下个月十五日?真是凑巧。
“不年不节,怎么突然要摆家宴?”何欢问。
“哦,因为南王——我之前和你提起过的那个,他上个月递折子说虽然今年皇兄不是整寿,但是是出孝期之后第一个寿辰,该大办,他从南海寻到一株大红珊瑚,要提前进献上来。皇兄觉得也无不可,索性顺便举办一个家宴,让我等一起见识一下这株珊瑚。红珊瑚寓意很好,正好,你与我同去也可以祈福。”
大的红珊瑚……
何欢想起什么似的,神色飘忽一瞬。
这样的东西,的确十分罕见,几十年都难寻到一株。
“真是叫人十分期待。”何欢勉力期待道。
……
十三日晚,陆小凤肩上搭着两条变色缎带过来,见到何欢与花满楼就笑道:“快来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
花满楼闻言放下手中棋子,“前两日看你整日愁眉苦脸,还来不及担心,今天就精神抖擞。不愧是陆小凤。”
“所以你带来了什么?”何欢仍盯着棋盘,有些漫不经心问道。
“唉,整个京城的大侠都要争抢的东西,现在就在你们面前,你们却根本不在意。”他装模作样叹一口气,又随即笑道,“只有在你这里,这缎带才是缎带。”
他解释道:“天底下一共就五条,只有拿着缎带的人才有机会去紫禁城见识一下当今最厉害的两位剑客的剑。”
何欢放下手中的棋子,抬头看向他:“我以为你去找西门吹雪,是为说服他放弃这次决斗。”
陆小凤仍笑着,只是笑容中透露出一丝苦涩:“他决定的事,谁可以更改呢?”
“不过,他们既然已经决意要这么做,我能做的,就是尊重我的朋友。”
尊重,或许这就是陆小凤能与这么多人都是挚友的原因。
花满楼问:“所以,你留下了两条缎带,其余三条都送出去了?”
陆小凤道:“是啊,像这样的烫手山芋,我一刻也不想多放在手里。”
何欢也反应过来,虽说他自己不需要,但陆小凤不知道啊,因此他故作疑惑地反问道:“这两条缎带,是要送给我们吗?”
“不然呢?我拿来你们面前是为了炫耀么?”陆小凤郁闷的摸摸胡子。
“那,你自己没有缎带的话,是不是也能进得去皇宫?”
花满楼摇头笑笑。
陆小凤也笑:“那怎么可能,我跟皇帝又没有交情,没有缎带肯定也……”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是一定要去紫禁城的,不仅因为在那里决斗的是他的两个朋友,更是他意识到这其中仍有一些不对的地方,只是他尚未洞察。若要确保这其中不会有什么诡计成功,他就一定要进这个紫禁城。
但是缎带……
何欢看他脸色眉毛眼睛愁的都要挤在一起,才笑道,“当天我另有要事,用不上这缎带。”
陆小凤先是一喜,继而又狐疑道:“真的?你不是哄我吧,其实有一条缎带是被小偷偷走的,我向他要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被这话逗乐,何欢笑道:“真的,骗你干什么,刚刚我还在和七哥讲这事。”
就在刚刚,何欢与花满楼说完这事,花满楼格外敏锐地问:“还是那个帮我们订好客栈的朋友吗?”
何欢惊异:“七哥怎么知道?”
花满楼抬起手轻轻戳一下他的额头,“带人出入皇宫,非高官显爵不可。能够同去家宴,我能想到的也只有京华楼的主人,当今的并肩王了。”
何欢拉住他的手指,放在脸边蹭一蹭,“他什么都清楚,既知道我与你的关系,也知道分寸。我、我有非进皇宫不可的理由,所以只能……”
“小欢,我没有拦你的意思,”花满楼摸摸他的脸,“只是,你没有必要瞒着我,不是吗?”
“因为不想让你生气。”何欢道。
“我不会因为他而生气,因为我知道,我与小欢两情相悦,情深不移,对吗?”
何欢点头,花满楼便继续道:“只是,我不愿你因为怕我会生气,就隐瞒于我。这并不利于我们之间的信任。以后有什么事也是如此,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他认真解决问题的模样很让人安心,何欢答应下来,又握住他的手,试探着摇了摇。
“所以,你现在不生我的气吧?”
花满楼笑:“我永远不会因为这种事同你生气。”
何欢明知就该就此打住,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么,你会因为什么生我的气呢?”
花满楼想了想,道:“大约…会因为你一个人偷偷去做危险的事情而生气。不过,我相信你不会的。”
何欢回忆起过往种种,心虚的将头扭到一边去,“嗯”了一声。
第85章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皇兄同意了。”朱翊麒道。
何欢也被这轻易程度吓到,这位皇帝好像的确……人很大度啊?
随后朱翊麒又道:“但是得在宫宴之后,且要有侍卫在侧,这个应该没问题吧?”
虽说朱翊麒再三保证,他要带进来的这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是至交好友,但是皇帝仍然要保持警惕心,何欢可以理解。
“在那之前,你可以待在偏殿里烤火,吃点东西,宫里御厨的手艺很不错。”
“多谢,但是你大可不必如此费心,我已劳烦你良多。”
朱翊麒打断他的话,“你真想报答我,就别拒绝我。”
何欢无奈应下。
朱翊麒甚至怕他无聊,中途就借口醉酒出来偏殿找他,还在抱怨:“皇兄居然会答应让两个武林人在紫禁城屋顶上打架,还允许那么多人进来旁观,真是……”
那么多人?何欢疑惑:“不应该只有五个人吗?”
“你也知道?哦,对,那个陆小凤是你的朋友。”朱翊麒随口抱怨一句,“我路过时看到怎么也有十几个人吧,真是不成体统。担心这些人闹事,禁军都紧急调来六队。”
“皇兄还笑着说无事,甚至还想让魏子云带他去房顶上一起看,真的是……”朱翊麒啰啰嗦嗦,何欢耐心听着,只是心中疑云更胜。
定在紫禁城之巅的决斗,突然增加的围观人数和被调走的禁军,因为南王而提前的家宴……一切都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似乎只差一根线就能串联在一起。
就在这时,朱翊麒的下属禀报:“王爷,宫宴结束了,皇上说您可以带着何公子到御书房值班间找林姑姑。”
“本王知道了。”
两人并肩向御书房走去,突然遇到一身穿白色锦袍,披白色狐裘的年轻人,其气势凛然竟不逊色与朱翊麒,见到他时礼貌停步,“并肩王雅兴。”
朱翊麒却对此人并不很待见的模样,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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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点一下头,年轻人也不介意,视线放在何欢身上。
何欢不知怎的,竟从他眼中看出一丝带着冰冷的讥诮戏谑,触感犹如蛇吻,又像是孩童手中随时会因为兴起刺出、带着幽幽蓝光的针尖,他问:“这位是?”
“本王的朋友。宫门已快落锁,世子还有兴致在这里问东问西?”
朱翊麒身怀令牌,不受宫门落锁时间限制,然而太平王世子不该如此。
“正要走呢,原本想找南王说些事,却不知怎的,宫宴刚刚结束,就找不见王叔人影了。”年轻人这话明明是对着朱翊麒解释,眼神却若有似无的瞥向何欢,好似在说:你有猜到吗?
你有猜到吗?
消失的珊瑚会不会再出现,你明明是在场最清楚的,不是吗?
何欢猛地反应过来,他攥着朱翊麒的手腕,声音又急又低:“皇帝现在会在哪?”
“皇兄勤政爱民,现在应该还在御书房……”
“御书房在那个方向?快!你皇兄可能有危险!”
虽然还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朱翊麒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就指向御书房的方向,“这边!”
紧接着,一股完全让人来不及反应的力道下,朱翊麒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就看到倒着的太平王世子距离他越来越远……
何欢正将他抗在肩头,运起轻功向御书房方向飞驰。
好厉害的功夫,好快的轻功,不愧是他,什么都能做到这么好。
朱翊麒晕乎乎想到。
在看见御书房一角之时,他才回过神喊道:“在这儿,这里就是御书房。”
御书房内,剑拔弩张。
朱翊麒看见破了个洞的木窗时,只觉眼前一黑,却没想到何欢将他放下,顺着破洞望进去,情况远没有他想的那样夸张。
林欺霜正站在皇帝身前,正颤颤巍巍举着一个黑漆漆的盒子,大喊着:“不准动,这是唐门蜀中的暴雨梨花针,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但是千百根银针齐发,你能确保全部挡住,又怎么确保你身后那个草包在此一击之后还能苟活?”
站在她对面,一身白衣的剑客,竟是原本应当在紫禁之巅与西门吹雪决战的叶孤城。他微微皱眉,拿剑的手依旧很稳,视线并不曾离开林欺霜和她身后的皇帝哪怕一瞬,但是,他站在他身后的南王世子却死死的牵着他的腰带,好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都藏到他身后一样。
“你不许去!”南王世子大喊。
“她手中的盒子不是什么暴雨梨花针。”叶孤城冷静道。
“你怎么知道?”南王世子难以置信。
“你敢赌吗?”林欺霜的手放在盒子背后问,在对面无论再好的目力,也看不清她究竟是否已经扣向机关。
她怎敢带暗器进宫?朱翊麒难以理解,同时不着痕迹望一眼何欢。
这恰巧也是叶孤城所想,他道:“连你们出入皇宫也要搜身,她是怎么把暗器带进宫来的,你没有想过吗?”
他的语气,就差没有在句尾骂一句蠢货。南王世子听罢,同样觉得有道理,就听见林欺霜道:“只因我不是普通女官,我是被陛下亲自从民间带进皇宫,有谁敢搜我的身。”
“既如此,那就动手。”叶孤城笃定她手中不是暴雨梨花针,一剑刺出,眨眼已至林欺霜身前,只听见惊呼一声,林欺霜抬起盒子试图挡在胸前,已经来不及了——那果然不是暴雨梨花针,只是放置徽墨的墨盒。
窗外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将看似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两人扯到一旁,一个披着大红披风的身影从另一边破窗而入,仅用了两只手指,竟能牢牢固定住叶孤城的剑,近在咫尺的剑尖在这双有血有肉,看似柔软的手指之下,却不能再向前刺出哪怕一毫。
“……早知道你在旁边,我就不擅闯御书房了。”陆小凤看向一旁的何欢。
“……”叶孤城惊愕的神情先是停留在陆小凤身上,在看到何欢之后,则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他是何人,好高的功夫,我竟丝毫没有发现这人的存在。叶孤城一向自傲与自己的武功,如今却再三首创。
林欺霜看着何欢的眼神中有欣喜、激动,也有担忧。但她知道此时并不是开口的好时机,只得忍耐。
南王世子见势不妙,只想逃离这里,却被破门而入的朱翊麒死死摁倒在地,差点没有窒息当场,他开口问:“皇兄,你无事吧?”
“没事。”皇帝的目光先后落在这一堆人身上,竟还笑了笑:“如此体验,倒是难得。”
他实在是一个很镇定、很大度的君王。
在扣下南王世子、南王以及他们的随从之后,他甚至允许陆小凤带着叶孤城回去与西门吹雪决战。
紧接着,他的目光看向与林欺霜站在一处的何欢,也笑笑道:“你也算是救了朕的命,有什么想要的吗?”
“草民只愿自己的义姐得偿所愿,别无他求。”何欢道。
林欺霜悄悄瞪他一眼,好像在埋怨他为什么要将这大好的机会放在她身上。
皇帝笑笑:“她的事,我自有安排。先皇晚年的确多信谗言,林大人生性耿直,遭小人陷害,朕早已有心清算,只待时机成熟。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求,大可一换。”
何欢思忖片刻。
“……你怎么敢的?”从御书房中走出的林欺霜埋怨他,“还好陛下并未动怒,甚至说要好好考虑,但你求什么不好,要说这种出格的话。”
何欢笑:“只是官办女学,便算出格了么?你既然想办女学,现在又已经打算定居京城,为何不可直接办个大的?”
“……你不懂。”林欺霜的眼神很是复杂,“这并不是可以一日而就的事情。”
“那就多试几日,只要努力,总会成功的。总是顾虑这顾虑那,才会觉得什么都难于上青天。”
林欺霜被他说的有些心动,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她摇摇头,“那这也是我该做的事情,你救了陛下一命,求些别的不好么?”
“我并不是单纯为你求的,”何欢神情自然,“我还是为了我的母亲、我的妹妹、我的朋友求的。这话你可以说得,我就说不得么?没有这样的道理。”
“好,我说不过你……你想要进来皇宫一定很辛苦吧,对不起,拂了你的好意,还要你千方百计来找我。”
何欢定定望着她:“你为了自己的未来一搏,这是好事,不要同我说抱歉。正相反,我看见你坚定不移、慢慢接近自己所愿,只会替你高兴。倘若有人因为你没有走他安排的路,反而斥责你,那他才是有问题。”
林欺霜笑:“好,我知道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这句谢谢你总说得吧?”
“那是自然,我担得起。”何欢理所当然。
“你看起来,比之前在保定高兴许多,是有什么好事么?”
“嗯,我遇见……很不错的人,等你出宫当了女先生,就带给你瞧瞧。”
她们聊了约有一炷香时间,何欢看一眼月亮,道:“时候不早了,你今天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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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值么?我送你回去歇息?”
将人送回去,回首正好瞧见陆小凤、西门吹雪一行人。
“比试完了?”何欢问。
“还未,他的心仍不静。”西门吹雪道。
他看起来,与往日也不相同。
“如今他一个人待着无法使自己的内心平静,那么,有人去和他说说话,反而可能好一些。”
西门吹雪与陆小凤对视一眼,向那边走去。
何欢随口问陆小凤,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们两人在这夜风之中,相互阐明不同视角下的疑点,何欢在陆小凤的诉说之中,隐约感觉到不对。
在西门吹雪回来对陆小凤说:“他想和你说说话”时,何欢却忽然按住陆小凤的肩膀,“先等我一下。”
何欢走向叶孤城。
“是你?”叶孤城认出他的面容。
“是我,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要问问你。”何欢道。
“请。”叶孤城并不介意。或许如今,他心中已经空无一物,将一切都置身事外了。他只害怕,无法在这一战之中觅得已经迷失在迷雾中的自身,无法在他认定的对手面前发挥出自己真正的、最后的剑术。
“你认识公孙大娘吗?”
“不曾耳闻。”他道。
“你……曾在郊外杀死过一个穿着红色绣鞋的女人吗?或者,一个长相绝美的女人?”
叶孤城冷冷道:“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我从没有杀过任何一个女人。”
何欢听得出,他没有说谎。
那么,那样精巧绝伦的一剑,伪造成天外飞仙的一剑,是谁刺出的?
他此刻身在何处,还在京城吗?他又是为什么,要杀了公孙大娘?
第86章
叶孤城的死,出乎众人的意料,却又好像是件理所应当的事。
他无法允许自己死在出西门吹雪之外的人手中,也绝不可能活着走出紫禁城。
究竟是他的动摇,让西门吹雪的剑先刺入他的胸膛,还是因为这个瞬间,西门吹雪强于叶孤城,世人已经无从知晓。唯一留下的只有活着的人和目睹这场决斗之人,口口相传的惊鸿一瞥。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终成绝响。
但,那个潜藏在暗中的人,那个能模仿出天外飞仙的人,又是谁?他的能力莫非已经在叶孤城之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所做的这一切在这场谋朝篡位的大事之中,又起到怎样的作用?公孙大娘的死,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误入阴谋?
既有超乎寻常的身手,又需要深刻的了解南王密谋之大事。这个人……
何欢骤乎回忆起刚刚同他们打招呼的那个白衣年轻人。
他说,他本来要找南王商议事情。
他在提醒何欢,为什么?
朱翊麒并不在附近,今夜猝不及防的造反、儿时便在身边伺候的太监的背叛,使得皇帝本就还未坐稳的皇位更加摇摇欲坠,皇室仍有太多事情亟待解决。朱翊麒此时、且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留在自己的皇兄身边帮忙。
好在,皇帝是位知恩感恩的皇帝,他还记着没有报答陆小凤的救命之恩,特意宣见陆小凤。
“陆小凤,”何欢冲他招招手,“一会儿你见了并肩王——就是上次见过的那位,与我在一起的朱公子的时候,麻烦你帮我问一下……”
如此这般那般的交代好陆小凤,何欢松一口气,这才望向一边一直含笑的花满楼。
“七哥,”他有些不好意思,在原地磨蹭一会,直到花满楼走到他身前:“要见的人已经见完了吗?”
“嗯,见完了,真没想到今日之事还有这么多内情在,而且……”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花满楼惊呼:“躲开——”
什么?
视线里的一切都好似被拉长,不论是时间还是动作。
手脚都被铁链束缚住的男人,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悄无声息的躲过他的感知,向他的背后挥出一刀。
花满楼略落在他身后,先一步感知到对方的杀气,竟猛地推开他,自己迎向无锋却厚重的一剑。他匆忙间转身,看到人类孱弱的身体直面对方黑色的重剑。走在他们身后的西门吹雪试图向对方挥剑,格挡这一击,却仿佛无用功一般,全天下也难觅第二把的宝剑就这样被震断。而被天下第一剑客卸力后的一击,也只用须臾时间,便将花满楼击飞出去。
何欢看着,他像是一片已经丧失生命力的枯黄落叶自树梢落下,鲜血从他身上汩汩流出,像是怎么也流不尽的河。
……
他的呼吸轻微的像是断翼的蝴蝶,在地上轻轻地颤抖,何欢连怎样呼吸都遗忘,只想要冲过去查看花满楼的伤势。
可是那柄重剑,还该死的挡在面前。
那个带着铁链的人抬起头,像个疯子一样在喃喃着根本听不懂的话,何欢第一次这样恨一个人类,他的双手握拳,旁人看不见的空间之中,异化的身体宛如绵延不绝的藤蔓,又像是吐信的毒蛇,缠绕、包裹着这个疯癫的男人,每一寸身体都想让他去死。
去死,去死。
那男人握着剑还想冲上来,却不知为何觉得呼吸困难,四肢无力。他在越来越稀薄的气中,依稀看到一个女人温柔的影子,因此,连挣扎都变得轻之又情,生怕打破那已逝之人的倩影。
何欢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放弃挣扎,即便如今他感知到,也不会如往日一般心软。他只要这个疯子偿命。要他死在窒息之中、要他饱受精神与身体的折磨,要他亲手将自己最期待的梦毁灭,要他支离破碎。
然而,在这源源不断滋生的恶念之中,仍有一条小小的枝条,颤颤巍巍想要靠近花满楼。
他浑身都是血。花满楼浑身都是血……
即便是不及人手指粗的枝丫也不敢去碰他。越发小心的凑近,在感知到轻微的鼻息之后,何欢大口大口的喘气,随后才跌跌撞撞奔向花满楼。
他从怀中掏出数不尽的药材,根本不在意旁人看见会生出怎样的疑惑,只是将无数续命的药材都喂进这个人嘴里。
“七哥……七哥……”好怕对方听不见所以无法回应,却更怕对方已经再也听不到,所以无法回应。他先是很小声地呼唤,随后声音才变大一些,怎样也无法止住的颤抖,却如怎样都无法止住的眼泪一样。
好害怕。
喂给他的药好像也无法再吞咽了。
何欢抬手,却顿在半空,不敢去试探他的鼻息。
然而,那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却被一只沾满鲜血的手轻轻碰了一下。
何欢还没回过神来。
“别……哭……”
熟悉的声音响起,哏在他喉头的鲜血在说话时还在流淌,却无法阻止他安抚自己恋人的决心,疼痛好像也在此刻变得越发真实,他却道:“小……欢,不、怕,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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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欢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掌狠狠地捏住,他张口,深呼吸,却怎样都说不出话。
他如今除了呜咽,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花满楼声音很低的提醒他,“手……”
何欢不解,却望向他们交握的手。
那不是手。至少,花满楼握着的那部分,由无数棕褐色枝条和绿色树叶编织而成的东西,不应该被称之为手。
……
西门吹雪赶来,握住花满楼的手腕替他把脉,眼神中一闪而过惊异,随后对何欢道:“伤势很重,但你的药很好,已经稳定下来,你先带他去医馆。我来对付这个人。”
“不,你带他去医馆。”何欢垂着头,声音中的涩意仍然明显,却难掩他的杀意,“这个人,是冲我来的。七哥和我在一起,还会有危险找上门。”
他站起身,留恋的望一眼花满楼。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但是,西门吹雪说他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他的神情并不慌张,好像没有被刚刚的触感吓到,也从不后悔。
他理应得到一个解释。而不是欺骗。
他本可以安然悠闲度过的人生,也不应该因为一只妖怪就被毁掉。
那么……在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之前,就要把所有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
西门吹雪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何欢看向仍然沉浸在幻梦之中的那个人——或许,那不是人。
在理智回笼之后,何欢意识到,他们曾经见过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因为这个人和他的飞行器,何欢才会离开密厄。因为何欢失踪,母树迁怒,这个人才被迫停留在这颗星球上,经历无数坎坷。或许从相遇的那刻开始,就注定有重逢的一日。
“我本来不恨你,”何欢轻声道,“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是那个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隐情、内幕、这一切都很重要,可现在,何欢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他唯一想到的是:我该将这一切,全都处理干净。
就从这个人开始。
常人所无法看见的空间中的藤蔓,和现实生活中何欢自腰中缓缓抽出的一把剑,都将弥漫的杀意对准眼前这个人。
从没有人见过这柄墨绿色的剑。但见过的每一个人,毕生之年都不会忘记这柄剑。
它柔软得像是柳枝,但哪怕最坚硬的兵器也会在它宛如轻吻一般的力道下像热刀切开蜡烛一样轻易的分成两半;它漂亮的像是宝石,但触碰到的每一寸肌肤都会先变成如剑身一样的墨绿色,随后涌出怎样都止不住的鲜血;它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光芒刺在身上、眼中的时候却让人角色瘙痒、疼痛、随后想要抓挠、止不住的抓挠、直到全身上下都鲜血淋漓。
可是,人们的眼睛仍然跟着那道剑光,怎样都移不开视线。他们已经忘了疼痛、忘了恐惧,除却想要接近之外,再无其他意识。
许多年后,已经成为老人的看客同他的孙女讲故事时,还会用赞赏又痴迷的语气道:“哪怕是死,真想再见一次那道迷人的剑光啊……”
……
陆小凤赶到时,对于眼前的一切都无法置信。
不管是四周癫狂的人群,又或者是自己持剑的好友,和眼前那个已经断了气却仍被无数剑光笼罩着的陌生男人。
他不顾身边司空摘星的阻拦,硬是要闯过这密密麻麻的剑光,想唤醒已经杀红眼的何欢。
何欢却在此时,冷淡的看了过来,开口道:“不要上前,你的灵犀一指也挡不住这剑。”
陆小凤很勉强的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但是,他的手指却无法伸出来。不是害怕、也不是迟疑,而是他根本无法看到哪怕一丝动手的契机。
何欢的视线落在半空,半晌才道:“他还没有死。”
“谁?”陆小凤没反应过来,后来又迟疑的望向他以为早就已经变成一摊烂肉的男人,“呃,你是说这个人吗?”
何欢:“嗯。”
“或许,小欢你可以先冷静一下?呃,花满楼去哪里了?”
“……”
看着剑光又密集起来,陆小凤头上又滴下几滴冷汗,“莫非……”
“他伤得很重,西门吹雪已经将他带走了。”
何欢说完,又沉默很久,才道:“都是我的错。”
“这与你有什么相干?那你不如怪我,如果不是我将缎带给他,他就不会来紫禁城凑这个热闹。”
何欢道:“你不懂。”
陆小凤:……
陆小凤简直要被他气笑:“你说谁不懂呢!你刚刚拜托我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个人……啊,对了,那个人。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南王。他的目的是拖延何欢的时间。
只有这样,打出一个时间差,他才能找来这个人,才能算计到何欢。
“那个人是谁?”何欢问。
“……你先停手,我就告诉你。”
何欢看他一眼:“我真的没疯,这个人也没死。”
“好的好的,我相信你,但是你还是先停下来吧,就算想要继续,拜托你换一个地方,你没看到这些人已经因为你的招式走火入魔了吗?”陆小凤道。
何欢的视线终于给到不知何时围观起来的武林高手身上。
他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停手,将剑一抖,血如同梅花一样泼洒在地面被劈出的黑色裂缝上,又一收剑,那柄宛如鞭子一样墨绿色的软剑便又消失无踪。
“你到底是把剑藏在哪里了?我和你认识这么久居然不知道你随身携带这样一柄利刃。”
何欢不语,只是盯着陆小凤。
“好吧好吧,咳,但我说完之后你也不能随便去找那个人麻烦,不然会很麻烦的,懂吗?”
“他是当今太平王唯一的一个儿子,太平王世子。”
“别不说话,答应我啊喂!”
“好吧,至少现在……最近、这半年内不能对人家动手!不然很容易被怀疑的,就算你出身神水宫也一样。你也为神水宫考虑一下!”
“……我知道了。”何欢沉声道。
“这就对了。”陆小凤松了一口气,转头却忽然发现不对“诶?那个人……什么时候不见的?!”
“在你说,太平王世子的时候。”
“他真的没死啊?这……这是什么体质……”陆小凤目瞪口呆,随即又想到一个更可怕的事,“他不会去找太平王世子报仇了吧?”
“不会的。”何欢淡淡道,“因为他是个疯子。疯子怎么会知道,太平王世子呢?”
纵使心中仍有疑云万千,陆小凤认为眼下并不是提及的好时候,他看一眼神色仍旧难辨的何欢,试探道,“那咱们去找花满楼吧,虽然西门吹雪的医术高超,但是他醒过来的时候,想必还是比较希望陪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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