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眼神。
还是从瑞安长公主那边回来的棠袖见棠褋一双眼直愣愣的,明显在发呆,棠袖拿扇子往她眼前一晃,她才蓦地回神:“姐姐。”
“看什么呢,”棠袖问,“这么认真。”
这话一说,棠褋下意识又看了看那几名女官。
棠袖顺着望过去,大致明白了,棠褋平常见到的女官多为她手下的流彩和她母亲身边的青黛,没出阁的小姑娘鲜少会见这么多女官齐聚一堂,这回碰着,可不就心神被吸引住。
不过到底是被女官的什么给吸引,这就不好说了。
重新看棠褋,果见她低着头,纤细手指扯着衣裳下摆的流苏绕啊绕的,少女心事纤细敏感,十足斐然。
这时,合卺礼结束,寿宁公主和驸马于新房内各有馔案,外面的命妇们也开始享用皇帝赐下的宴赏。
今天乃皇家大喜之日,又此间没有男人,相熟的命妇们不由都放开来,琼浆玉液被都人们流水般接连奉上。一番推杯换盏后,酒量不太好的被扶下去休息,也有留在原地没动,以扇撑额,眯着眼醺醺然地看其余人继续吃酒。
“姐姐,是不是醉了?”
发觉棠袖两颊飞红,眼神迷离,滴酒未沾的棠褋小声问:“要不要去歇歇?”
棠袖没说话。
数息过后,方见她搁在案上的手懒洋洋一摆。
这是喝的有点多,但还没到醉的意思。
“真的不用吗?”
棠褋犹疑地看长姐半睁半闭的眼睛,思索了下,一边让宫女去端碗醒酒汤,一边往棠袖身畔挪,紧张地守着,生怕谁想趁醉酒把她家长姐带走图谋不轨。
孰料还没守到醒酒汤,就听扑棱棱的一声。
这声音有点耳熟。
棠褋还没反应过来,便觉眼前陡的一花,有什么庞然大物已然闯入,白羽棕斑的翅翼利落地一振一收,轻轻巧巧便落在灯架上。
定睛看去,神气盎然,英姿勃发,赫然正是海东青。
这海东青同样有点眼熟。
棠褋惊呆了。
下一瞬,她猛地反应过来,转头望向殿外,试图找寻海东青主人的身影。
周围命妇们也被突然出现的海东青惊住。
原本还只是惊,概因大多数人并不认得海东青,只道是别处的鸟迷路飞到公主府来了,直至不知谁喊了句这是海东青,吃肉的,惊变成吓,众人齐齐变色。
命妇们养尊处优,便是有养鸟的,也没养过海东青这等猛禽,更谈何这般近距离地直面那双锐利极了的漆黑瞳眸。有胆子小的怕海东青攻击自己,当即忍不住惊呼,身子也下意识一抖,险些就要瘫倒。
在旁伺候的宫人们同样害怕食肉猛禽,但还是迅速上前,试图将海东青驱赶出去。更有人扬声呼唤殿外护卫,扶起惊吓过度的命妇往安全的地方退。
四周围动静太大,棠褋匆忙回头,刚要说海东青是有主的,不会伤人,就听疑惑的嗯的一声,旋即:“过来。”
这一声在众人耳中宛若天籁。
概因海东青在这一声后明显歪了下脑袋,正以睥睨之姿俯视众人的眼瞳也瞬息转到某个方向,显然这声音是它听过,或者说认识的。
循着望去,那朝海东青伸手的人姿态十分慵懒,酒晕潮红,似醉非醉,好像倒头便能就地睡下。幸而她没完全让酒意裹挟,眼里清醒尚存,说话口齿也清晰。
“过来,”她又说了遍,顺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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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了海东青的名字,“乖擎苍。”
话音刚落,海东青就张开喙,冲她发出道极清脆的鸣叫。
众人见此放下心,是认识的就好办了。
看海东青飞下灯架,一扫先前顶级掠食者的威武形容,整个隼以很欢欣很快乐的步调蹦蹦跳跳地往棠袖那里去,众人松口气之余,又隐约觉得不太对,怎么这海东青这么听棠袖的话?
莫非是她驯养的?
还是不知谁说了句“我记得江夏侯有养海东青”,众人恍然,原来是江夏侯养的。
……更不对了。
若没记错,江夏侯那只可是去年夏天才养的,那时他跟棠袖已经和离——
得多么频繁、多么紧密的维系,才能让万鹰之神对主人以外的人,特别是早早就分居的前妻,亲近到仅靠听音即可辨人?
众人神色有些微妙。
待望见海东青蹦到棠袖跟前,不仅整个隼显而易见的更加欢欣雀跃,甚至还使劲抻着脖子把脑袋往棠袖手心里塞,非要棠袖摸它脑壳,棠袖笑着称它傻擎苍,却没拒绝,当真上手对它脑壳开摸的一幕,命妇们神色更微妙了。
这亲近得未免有些过。
然而再微妙,在听太监通传“江夏侯到”的时候,命妇们也还是不约而同地收起脸上表情,客客气气地对停在殿外,并不入内的陈樾见礼。
瑞安长公主也冲陈樾招手。
“不进来吗?”
陈樾向殿内命妇们回礼,抬头道:“不了。”
他身穿鲜红飞鱼服,腰系乌冷绣春刀,神容冷峻,器宇轩昂,仍是寿宁公主出宫前,众人见过的他候在皇帝身边的装束,丝毫没变,令人顷刻便联想到他恐怕是甫一收到棠袖在宴上饮酒的消息,立即拍马赶到。
他视线淡淡一扫。
果然有什么样的猎鹰就有什么样的主人,被这冷锐目光扫过的命妇无不表现得愈发客气,以免被寻到错处,回头传到宫里,平白惹宫里的贵人不喜。
“我来接棠袖,”陈樾目光扫完全场,最终停在棠袖身上,“接完就走。”
闻言,有如福王妃者心下顿时一哂。
看棠袖看得这么紧,也难怪皇贵妃没急着去找皇帝要他们的和离书。
单眼下这情状,纵是棠袖铁了心的要和离,料想还得再往后拖个一年半载。
若再久点,那和离书可就真成废纸一张了。
“棠袖好像醉了,起不来。”
瑞安长公主说着,先十分谨慎地瞧了瞧不知什么时候眼睛都快要闭上的棠袖,接着反复端详冯镜嫆的神色,确认亲家母应当是没有反对女婿把女儿带走的意思,或者说根本无所谓两个孩子和好与否,完全放任自流,这才又冲陈樾招手:“进来吧。”
陈樾也仔细看棠袖。
看若非擎苍在那儿顶着,棠袖搁它脑袋上的手都要滑下去,委实是醉得起身走路的力气都没了,陈樾对众人道了声失礼,举步迈入殿内。
他一路目不斜视地走到棠袖案前。
棠袖左手边挨着棠褋,右手边是冯镜嫆和韵夫人。陈樾对后两者颔首,随即面朝棠袖半蹲下去,低声问她:“还能认得人吗?”
棠袖没接话。
她手分明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摸海东青,然那双微瞌的眼睛却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话似的,半点未抬。
这摆明要么是真喝醉了,要么就是不待见他。
围观的众人不禁心想,难道是江夏侯追得太紧,所以连个面子也不肯给?
众人倒没觉得棠袖故意拿乔。
以往江夏侯宠妻的场面,在场不少人都有目共睹,甚至棠袖嫌江夏侯烦不理他也是时常发生的,眼下这还真算不得多么能教人大惊失色,担心江夏侯会不会发怒的危急场面。
果然,棠袖不予理会,陈樾也没催,只蹲在原地耐心地等。
终于棠袖慢吞吞抬起眼,拖长了声音答:“当然认得。”她又摸了摸手里海东青的脑壳,语气强调地道,“我酒量好着呢,我没醉。”
喝醉的人从不觉得自己醉了。
陈樾这么想着,嘴上却说:“嗯,没醉。我带你回去。”
这次棠袖接话接得快了。
她问:“回哪儿去?”
陈樾说:“回家。”
棠袖想了想。
大约是觉得家这个字没什么可指摘的,又大约觉得陈樾是她能信任的,她被他带走没有关系,棠袖总算松开抚摸擎苍的手,并着另只手对陈樾一伸。
“那走吧,”说着她眼睛又要闭上,声音也拖得更慢更长,“我困了,想睡了。”
“睡吧。”
陈樾起身,一手揽住她后背,一手把住她腿弯,轻轻松松将她打横抱起。
擎苍也扇动翅膀,很懂事地落在陈樾没被棠袖搭着的那边肩膀上。
擎苍这么大只自然不算轻,又陈樾怀里抱着棠袖,他却身体晃都没晃一下。他只略微调整了下姿势,低首对棠袖道:“等睡醒,就已经在家里了。”
棠袖安心闭眼。
陈樾这就要带棠袖离开。
离开前,他没忘同冯镜嫆请示。
他没喊岳母,也没称左都督夫人,只道:“棠袖我便先带走了。”
冯镜嫆没说什么,淡淡挥手。
众人一看冯镜嫆这态度就懂了,左都督夫人也是不抗拒女儿同江夏侯复合的。
众人目送陈樾往外走。
不多时,陪送的都人回来,有好事的命妇一问,方知陈樾不仅一路抱着棠袖出了公主府,还直接将棠袖抱上马车。直至都人折回前,马车上始终没人下来。
都人说看马车行进方向,应当是往江夏侯府去的。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嗯……
陈樾亲自接棠袖回江夏侯府……
很显然,不管两人最终复合与否,倘使棠袖今次真的进了江夏侯府,她若还想像之前那样走人,怕是没那么容易。
看陈樾那架势,保不齐为了留下棠袖,要对棠袖用些什么手段——
不过冯镜嫆这个当娘的都没拦着陈樾不让他带棠袖走,棠袖还是自求多福吧。
第44章 石榴 葡萄。
被认定需要自求多福的棠袖安然睡在陈樾怀里。
江夏侯府的车辇很稳, 车夫驾车的手也很稳,整段路程没有丝毫颠簸,棠袖完全没被中途晃醒。是以到了江夏侯府, 看她仍沉沉睡着, 容颜恬静,眉宇放松,两颊浅浅潮红晕染,似犹处梦中, 陈樾并未喊醒她,而是抱起她下车,入了江夏侯府的大门。
流彩跟上。
刚进门,就与迎接难得回府的侯爷的丫鬟仆从们撞个正着。
双方皆止步。
然后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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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从们还没来得及诧异怎么流彩也来了,流彩已先行开口道:“我去照顾小姐, 回头再找你们聊。”
语毕,赶紧小跑着去追陈樾。
看流彩去的方向,不出意外目的地应该是侯爷住的正房, 即流彩随夫人离开侯府前居住的希言苑,丫鬟仆从们再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而后才恍惚记起,好像刚才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侯爷怀里确实抱着个人……
侯爷疑心重, 又洁身自好, 必不会抱夫人以外的人。
所以,是夫人回来了?!
丫鬟仆从们大喜。
回来了好啊,回来了就说明夫人跟侯爷和好了,侯府女主人归位, 以后他们再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活,生怕哪天侯爷终于心灰意冷觉得夫人不会回来,府里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把他们统统赶出去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今天侯爷是使了什么计才设法将夫人骗回来,府里这么多人,大家群策群力、集思广益,未必就没有撮合夫人与侯爷重归于好之力。
和离前两位主子的感情有多深,有多恩爱,外头能看到的都是表面,他们这些在府里伺候的才是最有资格发言的。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相信府里不管是谁,都绝对铆足了劲想要为两位复合出一把力。
确定目标一致,丫鬟仆从们火速找到车夫询问,果不其然得到侯爷是钻了夫人醉酒的空子,才将夫人带回府的回答,大家互相对视一番,颇有些心照不宣。
就知道以夫人的性子,必不可能这么好说话地同意侯爷带她回来。
夫人对侯爷还是太放心了。
丫鬟仆从们很是鄙夷自家侯爷趁人之危的哄骗手段,嘴上却异口同声地道:“快去希言苑!”
可不能只让流彩一人照顾夫人!
得所有人齐上阵,务必要让夫人回忆起以前还在侯府时的舒适亲切,明确感知到有他们在身边的好,当然最重要的是侯爷的好,这才能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令夫人酒醒后知道自己着了道也不会生侯爷的气,更甚将错就错,直接住下来……
这简直是一箭双雕,不,一箭叕雕之举!
思及于此,丫鬟仆从们摩拳擦掌,直奔希言苑。
“你去打水、你去烧火、你去备菜、你去炖汤,”一连串安排被为首的曾近身伺候过棠袖的丫鬟吩咐下去,几乎整个江夏侯府全动作起来,“夫人应当傍晚会醒,届时一定要将夫人伺候好。夫人的喜好都还记得吧?”
“记得!”
“记得就好。往后诸位可还能继续留在侯府,就全看今日了。”为首的丫鬟说着,深吸一口气,“各去做事吧。动静小点,别吵到夫人。”
大家依言散开。
为首的丫鬟再深吸一口气,将过于激动的情绪按捺下去,方轻手轻脚地进到希言苑。
正巧流彩端着盆从卧房里出来,看起来是要打水给夫人擦洗,丫鬟忙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抢过盆小声道:“我来。”
流彩见是她,没和她争。
她便心里有数了,夫人今天有一半的可能会留在侯府。复问:“侯爷还在里面?”
流彩点头。
“侯爷说出宫的时候有告假,下午就不过去了。”
丫鬟闻言,哪能不明白侯爷打着陪睡的主意,当即抿抿唇,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正色道:“那待会儿你也歇着。我昨儿才给你屋扫过地,被褥也换了新的,干净着呢。”
流彩讶然:“我走之前不是说那屋留给你,你没搬进去?”
她那间屋子是侯府最好的丫鬟下房,比一些大户人家里的正房还要精致。
丫鬟摇头:“哪能啊,我寻思着保不准哪天你就突然跟夫人一块儿回来了……”
流彩失笑。
可不是就突然回来了。
流彩观察四周。
老实说,早在寿宁公主府的宫女呈上琼浆时,她就想倘如侯爷知道了小姐吃酒,必定会借机做点什么,没承想侯爷居然将小姐带回侯府。
看周围和记忆中毫无二致的陈设,流彩有点感慨,一晃一年多过去,江夏侯府竟还是原先的模样,什么都没变。
人常说物是人非,侯爷却依然如故,料想等小姐醒来看到这样的侯府,多多少少也会有点心软的吧。
侯府下人们训练有素,仅短短工夫,厨房就已在蒸气腾腾地烧水,流彩和丫鬟稍作等待便打了盆温度正好的热水。回到卧房,两人只消拧巾子递巾子,擦洗的活儿全由陈樾自己来。
这会儿是未时,外头日头正晒,好在窗户一直敞着,和风徐徐吹入,轻薄柔软的纱幔泛起层叠波光。陈樾便坐在这波光下的床沿处,一丝不苟地替棠袖把脸擦了把手洗了,身上也解开道袍简单拭过,确保棠袖清清爽爽睡着不难受,他把巾子递给流彩,示意她们出去。
期间棠袖始终没醒。
不知是身处的环境和身边的人都太过熟悉的缘故,还是真的喝太多醉到不省人事,棠袖睡得很沉,包括陈樾扶她起来她也没醒,呼吸清浅悠长。陈樾看了她片刻,渐渐的竟也有些犯困。
他便脱掉飞鱼服,在她身边躺下。
就在陈樾同样以为,棠袖不到傍晚不会醒时,她忽然醒了。
睁开眼,入目即是床帐上的石榴纹样,多子多福的象征,既陌生,又熟悉,棠袖盯着纹样,许久没眨一下眼。
陈樾只是小憩,立刻注意到棠袖醒了。
发觉她醒后不说话,也没动作,陈樾心下觉得奇怪,同时又有点忐忑她是不是不高兴她一觉睡醒居然被带到侯府,撑起身问:“哪里不舒服吗?”
棠袖眨了下眼。
但仍盯着那石榴纹样看,口中慢吞吞道:“石榴。”
陈樾跟着看了眼:“嗯,石榴。想吃?”
他正想现在这个时节,京城及周边城镇的石榴树顶多才刚开花,远没到结果的时候,不知谁家有成熟的果子,得派人去四处打听找找看,就听棠袖道:“想吃又不想吃。”她闭了下眼,语气透出少许不易察觉的恹恹,“我也不知道。”
自打做了那个梦,棠袖认为她对所有象征多子多福的东西应该都是敬谢不敏。石榴恰在其列。
可石榴又确实很好吃,那么饱满,那么甜……
棠袖有点纠结。
那么好吃的东西,根本舍不得讨厌。
所以还是想吃吧。
遂更加恹恹,也更加坦诚:“我想了想,还是想吃。”
陈樾道:“我让人去买。”
情知棠袖现在脑子有点迷糊,陈樾也没提醒她现下这个季节不一定能买得到新鲜的石榴,总归她鲜少会向他要东西,他乐得动用一切权势讨她欢心。
出于陈樾个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每每他与棠袖在一起时,无论流彩还是别的丫鬟,抑或是暗中保护的锦衣卫,必都不允许在近处守着,因此陈樾下了床,亲自去吩咐买石榴。回来见棠袖换了个趴伏的姿势,下巴抵在枕头上看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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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给我的镯子,”等陈樾走近,她抬高手腕,让他能瞧仔细,“好看吗?”
她难得的炫耀。
陈樾记性何其好,一眼认出这只翡翠镯子是早年太后赏赐给瑞安长公主的,饶是他这个当儿子的都没见瑞安长公主戴过几次,不想这次戴,竟直接送给棠袖。
果然母亲喜欢极了藏藏。
“好看,”陈樾说,“品相很好。”
“是吧,这么好看的镯子好贵的。”
棠袖炫耀完,收回手继续欣赏。
便是在太阳照不到的床边,这纯净剔透的碧绿色在天光下也似一汪湖泊,浓郁又幽静。棠袖欣赏着欣赏着,忽然问:“你想吃石榴吗?”
莫名的,话又绕回去了。
陈樾却没觉得这话问得跳脱,更不觉得棠袖是因为还没酒醒才神志不清随口一问。
不论理智与否,任何时候但凡她发问,定然都是有根据的。
陈樾便很谨慎地思索,她为什么要问他,为什么是石榴而不是别的,想吃与不想吃有什么区别,他不说真话会有什么后果等等等等,如此这般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所有有的没的全考虑了个来回,方小心地选择了说真话:“不太想。”
“那你为什么要让人买,”果然棠袖又问,“是因为我想吃吗?”
陈樾说是。
“如果我不想吃呢?”
“那也买。”陈樾答,“你提起了,又正好我听到了,那就必须要买,没有不买的道理。”
即便他当时没在场,没听到,那事后他知道了,他也会立即想办法去买给她吃,满足她的需求是他这个丈夫应该做的。
陈樾始终觉得,既然两个人结为夫妻,那么于情于理,两人都应包容彼此、接纳彼此、满足彼此。一份正常的,或者说好的感情并非只靠一纸婚契的牵绊就能让两人维系到白头,得相互有来有往,明确彼此在任何方面都必不可少的重要性,如此方能循序渐进,细水长流。
嗯。
这是棠袖离开侯府后,他慢慢才悟到的。
但愿以后他和棠袖都能好好的,千万别再闹出类似和离这样的事了,他实在承受不起再来第二次。
陈樾上榻,暗忖自己答得还算可以,却听棠袖说:“道理?这还能有道理可言?”
她转头看他,目光中依稀有审视之意。
陈樾想也不想地答:“你在我这里就是道理,我万事都以你为先。”
棠袖听着,眸光微凝。
不知想到什么,她倏地缄口,没再问下去。
她不问了,陈樾却还有话要讲。
他继续道:“石榴也好,葡萄也罢,除非你真的很讨厌,那你想吃不想吃都可以,我都会去买。”
葡萄。
葡萄也象征着多子多福。
棠袖想,她也应该讨厌葡萄的,可没办法,葡萄汁水那么多,那么好吃……
她不禁喃喃:“想吃葡萄。”
陈樾立即道:“我让人去买。”又问,“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没有了。”
棠袖翻身,变回平躺。
她语气虽仍恹恹,却是认清事实后自暴自弃的恹恹。她果然只是讨厌多子多福这四个字,而非讨厌石榴和葡萄本身,这么好吃的东西,多吃几口都来不及,谁能舍得讨厌啊。
“就这样吧。我醒来要吃。”
说完闭眼,又睡着了。
陈樾给她掖掖被子。
而后再度起身,吩咐人去找同样并非这个季节成熟的葡萄。
吩咐完,他没有立即折回床上。
他站在原地又想了片刻,最终猜测,或许是与石榴有关的什么令棠袖在醉酒状态下联想到不太好的东西,譬如一直困扰她的那个梦境——
就一般而言,棠袖不会特意问他想不想吃要不要买,她会直接吃直接买,更不会提及所谓道理。
那么她那个梦里,除了她和他,还有别的什么,是与石榴有关的?
想到这里,陈樾停住,没继续深思下去。
有些事情,合该不是在一切查明前,就能随随便便想的。
陈樾敛了心神,淡淡垂眸。
少顷他合上门,返身,一如往常那般躺在棠袖留给他的外侧,动作很轻地与她相拥而眠。
第45章 风霾 剥。
傍晚时分。
天色昏沉, 风也逐渐变大,更甚开始夹杂灰尘沙砾,放眼百丈外几乎看不清事物。这样的风霾天气着实不便出行, 陈樾关紧窗户, 回头见棠袖披着道袍下榻,边揉额角边朝他走来。
这次棠袖是真醒了。
醒后发觉自己没在寿宁公主府也没在家,而是身处江夏侯府的希言苑,棠袖还没品出点她好像被趁着喝醉诱哄了的味儿来, 就听外头风声呼啸,似有鬼哭狼嚎之势,再看卧房里的灯已经点上,知道今天势必是要留在江夏侯府了, 棠袖没什么意外表情,只在陈樾说天公作美时横他一眼,还美呢。
合着这种天气旁人都只觉天公作丑, 美的就他自己一个人是吧。
“流彩呢,”棠袖懒得搭理陈樾,“叫她过来。”
陈樾听话地帮她叫了, 顺带问她饿不饿,要不要让厨房摆饭。
棠袖说要。
先前在寿宁公主府时她光顾着喝酒, 膳食都没吃几口,且还没喝够就被带走, 早饿得不行。若非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饿, 中间醒的那次她就该吃些东西再接着睡。遂道:“等风停吧。”
不然菜从厨房穿过院子端进来,一吃铁定满嘴沙子。
陈樾说行,又道:“刚厨房送了两盘点心,你先吃点垫垫。”
说是两盘, 等棠袖被流彩服侍完坐下,就见桌上各式各样的点心摆了得有十来盘,甜的咸的糯的酥的,米、面、糕、饼等不一而足,直让棠袖以为侯府的厨子手艺退步了,居然跑去正芳斋把人现成卖的全打包带回府。
好在陈樾很快打消棠袖疑虑。
“好些都是他们第一次做,我也没吃过。”
陈樾指了指其中几盘分量很少,每样仅有三四块,但精致漂亮,比之正芳斋最贵的那类点心也差不到哪去,香气悄然扩散,教人闻着都只想观赏不忍下口。
幸而棠袖现在是真饿,她不仅没有不想下口,反倒越闻越想吃。
卖相这么好,想必味道也不差吧?
侯府的厨子可都是经过她悉心调教,最懂她口味的。
“他们想请夫人品鉴一番,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下次他们能做更好。”
陈樾转述完,又状似很不经意地告了个状:“他们一定要你先尝——我从回来到现在可什么都没吃,水也没喝。”
正要拿筷子的棠袖闻言,还没来得及接话,余光一瞟就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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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除这些五花八门的点心外,还另有两盘石榴和葡萄,陈樾真的让人买来了。
也不知陈樾手下费了多少工夫,这两样在这个时节的京师都只是刚刚才开花的水果,此刻当真洗干净了摆在侯府女主人面前,红的如玛瑙,紫的若水晶,间或还点缀着滴滴水珠,极其秀色可餐。
棠袖更饿了。
也更懒得搭理陈樾,她一手拿筷子夹点心,一手拿勺子舀石榴籽,同时眼神示意陈樾,她没手了,葡萄他剥。
陈樾叹气。
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他。
随即任劳任怨地净了手,给棠袖剥葡萄。
葡萄很新鲜,只消那么轻轻一挑一掀,紫色果衣便剥落下去,露出内里颤巍巍的青色果肉。随着果肉被喂进嘴里,齿关开合间,有透明的汁水溢出,顺着男人指尖流淌,刚含住果肉的棠袖见状,很自然地低下头,对着那滴汁水吮了吮。
好甜。
明明才吃过石榴,又吃了块放有红枣的甜糕,尝这葡萄居然也不觉得酸。
棠袖满意地弯弯眼角。
正待让陈樾也尝尝,忽觉嘴唇挨碰着的那根手指一滞,没等棠袖察觉其间意味,那根手指已然改换位置,沿着她嘴唇向下移。
这下棠袖回过味儿来了。
这男人。
她心中哼笑了声,面上却没什么波动,好整以暇地等他后面的举措。
于是感受着那根手指以堪称温吞的速度慢慢划过她下颚,最终并着另外几根手指以锁喉的姿势将她颈项松松卡住。手指的主人没用什么力气,然常年练功习武的用刀生涯令这只手的指根处覆着薄薄一层茧子,随着若有似无的摩挲,略显粗糙的触感停留在娇生惯养,不像他一样经受过风吹雨打的光滑皮肤上,棠袖没忍住动动脖子,有点痒。
刚想出声让他手松开,别磨了,些微的力道传递过来,棠袖半是被迫半是顺从地仰起头,下一瞬眼前一暗,掌控着她命脉的人倾身,薄唇毫不客气地压下。
口中尚还完整的果肉顷刻被碾破,来回反复的挤压噬咬间,甜美汁水肆意迸溅,却是才从唇齿相交的空隙中流出少许,就被重重吮了去,唯余星星点点的湿濡痕迹,以及时不时响起的裹缠吞咽声。
这声音听得棠袖不自觉红了耳朵。
怎么跟几辈子没亲过人似的。
她不由抬手,扣住仍卡在她脖子上的陈樾的手,指尖敲敲他手背,暗含警告。
抢她葡萄就算了,还抢她嘴里的,要不要脸?
他好像闷闷笑了下。棠袖没听太清。
旋即就感到他吻得更深,索要的频率也逐步加大。吞咽声迭起,残余的果肉被彻底碾碎,棠袖不自觉扣紧陈樾手背,险些跟不上他。
忽然,房门被敲响,棠袖一下推开陈樾,身体坐直。
陈樾跟着坐好。
他拿过帕子给棠袖擦拭她唇边和颈子上湿漉漉黏糊糊的水痕,又很顺手地捏捏她犹自发红的耳垂,直捏得她扭头欲躲,他才慢条斯理地挽好耳际被他摸乱的碎发,说了声进。
得到准许的丫鬟提着茶壶进来,看样子是要给陈樾上茶。
棠袖睨陈樾一眼。
亏他还告状说厨房不给他水喝呢。
再看丫鬟,身上挺干净,没什么沙子,棠袖问:“外面风霾停了?”
“没停,不过比刚才小了点,可能还得再刮一会儿。”丫鬟边倒茶边答,“幸好这次风不大,沙子也不多,回头天亮扫扫就行了。”
棠袖嗯了声说:“摆饭吧。”
她克制地放下筷子。
不能再吃点心了,否则正经饭食都不想用了。
水果倒是还能再吃一点。
棠袖眼风一扫,没喝两口茶的陈樾会意地继续剥葡萄。
许是因为马上要摆饭,会有很多人从厨房过来,这次陈樾没跟棠袖抢葡萄。他上道如斯,棠袖也投桃报李地拿起茶杯喂他喝水,同时不忘舀石榴籽喂他。
得到回报的陈樾剥葡萄剥得更起劲了。
这样一幕被前来摆饭的丫鬟们撞见,大家纷纷冲流彩挤眉弄眼,侯爷和夫人未免也太.恩爱了吧,就知道侯爷讨夫人欢心的小手段可多。
流彩微笑不语。
摆完饭,依照过去的惯例,包括流彩在内,丫鬟们就该离开,棠袖陈樾并不需要她们布菜。然这回却是无人动身,丫鬟们齐刷刷候在一旁,大有随时听令上前布菜之意。
棠袖起初还有点奇怪。
这才多久,这么快就忘了她以前定下的规矩了?
还是瞟到陈樾脸色,那一副想吃醋又不太好吃醋,不吃醋吧又好像确实需要吃点,总之就很是有些纠结的不高兴的模样,棠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是丫鬟们也想讨她欢心。
这一出出的……
被众星捧月的棠袖失笑。
怎么感觉她比宫里的娘娘还受宠?
她摆摆手,示意无需布菜。
丫鬟们情知有侯爷在,用不着她们,只得在心中暗暗为侯爷鼓劲,然后满怀着遗憾地和流彩一同告退。
门关上,方才还很守规矩,和棠袖离得有段距离的陈樾立即挪动椅子,直将长达足足两尺的天堑变作哪怕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棠袖体温,那点隐隐约约的不高兴总算消弭,陈樾挽起袖子,准备给棠袖布菜。
却听棠袖嫌弃道:“你离太近了。”
随便抬个手干什么的都能碰到他,烦人。
陈樾低头审视一下,说:“不近。”
都没让她坐他腿上,哪近了。
棠袖:“你这人怎么这样。”
陈樾无所谓地嗯了声,说:“先吃菜还是先喝汤?喝汤吧。”
他自问自答完,径直伸长手臂给她盛汤。
棠袖:“……”
简直对牛弹琴。
但还是在陈樾将盛好的汤递给她时,小心地接过,小心地吹凉。待被问及味道怎么样,她收敛起嫌弃的表情,勉为其难地说还行。
陈樾没点破她这因故地重游而产生的矜持,只问:“今晚留下了,明天还走吗?”
棠袖说:“走啊,怎么不走。”
尽管在外人看来,他们这对前夫前妻颇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尤其陈樾今天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从寿宁公主府带走,就更给外人一种他们还在纠缠的认知。
但和离了就是和离了,哪怕陈樾有个情郎的身份在,她也不能真留在侯府。
今晚风霾只是个例外。
而陈樾也知道这是个例外。
果然,陈樾不说话了。
他眉眼压低,极直白地流露出不乐意的情绪。
须臾,抬眼道:“我要是不放你走……”
“大晚上的,别瞎想,”棠袖温柔地打断他的话,看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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