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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罢手 但愿来日再无相见。
桑旻站在皎白的月色里,用一种很复杂很挣扎的眼神看着霍云栖。他无法不顾她的话,却也无法放下自己的仇。
她只是温柔地站在他的面前,足以成为对方最坚固的壁垒。
彤华连多看一眼都不必,只是看见霍云栖来,就知道桑旻不会再下手了。
果然,桑旻深深呼出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转向了彤华。他对着她抱拳一礼,道:“李姑娘,抱歉,我无法下手。”
彤华也谈不上失不失望。
自从阮经年死在凤山以后,整个江湖群龙无首,直到如今才将将结束了一盘散沙的局面。单慕知和桑旻南北对立,是避免江湖中一家独大,但桑旻最愚蠢的一点,就是面对霍云栖的态度。
以前他和单慕知一起对着霍云栖犯蠢,尚且用不着操心,但如今单慕知已然放手,桑旻却愈发深陷。而现在,他甚至听霍云栖的话,想要放弃复仇。
别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桑旻不会不知道。
他知道,却还如此做了。
彤华想到这一天会来,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还没结束掉这些陈年旧怨,桑旻就主动放弃掉了一切。
她面对桑旻的态度,瞬间就少了从前的那些温和,语气有些凉凉地回应他:“用不着对我抱歉,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桑旻自然听出来了,他又对彤华道:“李姑娘,我们之间的事,今后请莫要再提。”
他退开了彤华身边,走向了霍云栖,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坚决地选择了霍云栖为他做定的选择。
霍云栖这才回头看向另一边的人。她看了一眼单慕知,又转头面向岑姚:“岑姑娘,之前阿旻派人追杀于你,我代他向你致歉。我可以向你保证,今晚之后,只要你与幽冥殿不再生出什么恩怨,幽冥殿就此罢手。”
岑姚道:“我本就与他没什么恩怨,是你们先找我的。”
霍云栖对她颔首,而后又回身对彤华道:“李姑娘,我们先时多受你恩惠,原该报答。但你却千万不该,教唆阿旻反复涉入江湖争斗之中。念在先前之义,我们不会偏帮任何人。今日告辞以后,但愿来日再无相见。”
彤华兴致缺缺,也懒怠应答她,只是问了桑旻一句:“你确定了吗?”
这是多一次的机会。
但桑旻只是犹豫了一瞬间,便回答道:“我确定。”
彤华很轻地微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瞬间,桑旻感到自己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牵着霍云栖的那只手,下意识就收紧了力度。
霍云栖还以为桑旻是因为听到了彤华那句话,心里犹有挣扎,遂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拉着他往山庄内走去。
桑旻强忍着心口那点难以遏制的不适,脚下沉重,但为了不让霍云栖发觉,硬是忍耐了下来。只是走在霍云栖身后时,再回头看了彤华一眼。
他在恳求她。
但她已不再看他了。
彤华视面前那对被仇恨深埋的师姐弟于无物,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清子山庄的方向。
单慕知的左手已经落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将长剑拔出了半寸。彤华突然道:“单庄主,要不要及时回你的清子山庄看一看?”
那一瞬间单慕知下意识地停顿,觉得她此言必有奸计,又怀疑她只是孤身一人在虚张声势。
只是还没做出决断,便听身后忽然传来极具规律的鸟鸣之声。那声音并不来自于这山间的任何一种飞鸟,而是山庄弟子用来传讯所用的骨哨。
哨音自山庄内向外传递,传到山间驻守的弟子那里,再传递到单慕知的耳中。他听见了那道声音,面色瞬间一变。
那是程度极高的重要信号。
身前是仇敌,身后是山庄。他知道自己不能丢下清子山庄不管,但是他也知道,李梦微已经丢了桑旻这个立足于此的最大筹码,大概率等他回头,她便会直接离开此地。
“看来单庄主又有的忙了。”
彤华轻轻笑一笑,对着岑姚偏了偏头道:“还不快走?”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呢?
她就丢下这么一句话,飞身倏然而去,赫然是朝着清子山庄的位置。
这下单慕知没有丝毫犹豫了。他径自从密道进入,通过最近距离返回山庄。
比起让李梦微跑了,让她回到山庄去,才是最麻烦的一桩事。
钟琰娘这下彻底离不开清子山了。她看了一眼原景时,又看了一眼顾均,扭头去追赶单慕知。
顾均不会武艺,横竖也追不上她,此刻也不着急赶回,只是对原景时道:“公子立刻走。清子山若是再出事,就真的是要把所有人都留在这里了。鬼藤草已经拿到,不能耽搁了。”
他看出原景时的踌躇,有出于对钟琰娘和单慕知的道义,也有出于对彤华的执著。他作为他的谋臣,必然要阻止他再一次以身犯险。
但他知道原景时并不难劝。
因为他其实也足够狠心,所谓的道义与执着,终究都有一道底线。当有更重要的事摆在他的面前,他会清楚什么才是自己应该做下的选择。
顾均道:“江湖事,江湖了。公子终究是要慢慢退出江湖的,此刻回去,徒增麻烦。我与琰娘都承公子的情,公子先回蒙城救人,才是第一要紧。”
原景时没有打算回去。
他心里清清楚楚,无论从哪个原因来看,此时跟着他们返回,都不是正确的选择。
但他的眼睛还是又朝山上看了一眼,口中低声道:“他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顾均意有所指道:“所以公子强留也无用。”
原景时回过头来,道:“请先生告诉钟娘子与单庄主,莫要因一时激愤,便去与她交手。寻常兵器伤她不得,勿要因冲动,反让自己吃亏。”
他对顾均抱拳一礼,拉着岑姚,扭头走向了山下——
翁文石夫妇死了。
他们二人的死亡,比翁念念还要突兀。若说翁念念死时,尚叫人得到了些关于凶手的信息,那么翁文石夫妇死时,则是真正的无声无息,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而相同的是,庄主单慕知又来迟了。
先前翁念念死时查找凶手,山庄中已有多人不满,如今此事一出,更是怨气沸腾。先时不满的人此刻又站了出来,矛头直指单慕知。
“这是在清子山,是在你单庄主的地盘,是哪里来的神仙妖魔,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杀了你妻子一家!单庄主,我瞧你是贼喊捉贼,如此顺理成章,将翁家在江南道的生意好全都吃下来!”
“单庄主,我们之间可是有人亲眼所见,翁老死之前,只有你去过他的房间,听说还在里头砸了东西。你倒是解释解释,你们发生了多大的冲突,才要不惜将翁老一家都残杀在此!”
在场之人虽与单慕知交好,可大多都已在心里认定了单慕知才是那个杀人凶手。即便钟琰娘和霍云栖站出来为单慕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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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时单慕知都不在现场,却依旧无人相信。
单慕知环视众人,目光落在几个年长的江湖前辈身上。他问他们道:“在座有不少江湖前辈,见多识广,可能认出翁老身上伤口,出自什么兵器?”
年轻些的,自然以为是宽些的长剑。可此言一出,这些年纪稍长的纷纷对视,而后有人道:“江湖上已有十几年没有过这样的剑伤了。”
场中安静了半刻,那人道:“是凤山公冶家的阴阳双剑。”
却有人嘲笑道:“凤山公冶家,那不就是单庄主的师门吗?既然是他家剑术,单庄主就更无法解释了罢!”
那老前辈道:“老朽当年亲眼见过公冶俘屠杀人,也亲眼见过阴阳双剑下的伤口。翁老与夫人身上那处伤口特殊,的确出自阴阳双剑的阳剑,是半分抵赖不得的。但奇就奇在,凭那柄阳剑的分量和速度,和这处伤口是无法对应的。”
那人反驳道:“这有何奇怪?单庄主剑术不及他师父,速度差些,力道小些,也是在所难免的。”
那老前辈还算客观,说出了这处伤口最大的诡异之处:“若有此伤的力度,就该有更快的速度,但这伤口不够利落,速度是不及的。而七步绝杀若是只有这个速度,便达不到那样大的杀伤力。此伤看着可怖,却难以对应,这才是奇怪之处。”
单慕知这才道:“不仅是翁老,念念和夫人的伤口,都几乎完全一致。试问在场诸位,谁能做到对不同三人刺出完全相同的三招,还能留下完全相同的伤口?”
在场之人都沉默了下来。
此言的确有理,寻常人的功力就算再深厚,也无法做到如此精准。环境不同,对面人的功力不同,的确是无法做到完全一样的。
更何况,单慕知右手受伤是事实,面对功力比翁念念更强悍的翁文石,的确是不该还能使出那样让对方不堪一击的招术的。
单慕知的目光冷然看着站在人群后的彤华,新仇旧怨加在一起,他就要喊出她的名字。
但此时却有人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人群朝着那人望去,那人站在人群之中,口中道:“仅凭剑术,自然难以做到,只是大家都忘了,这天下间的奇术极多,单说那异术种类繁多,学上一两招来加以运用,兴许也并非难事。”
立时便有人斥道:“一派胡言!诸位都是当今武林响当当的人物,有身份有地位,傲于自身绝学。岂有那无耻之徒甘愿学这等旁门左道,玷污武学奥义!”
这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语落地,众人纷纷应和:“喻楼主说的是!”
单慕知瞧了他一眼,道:“喻楼主说的是,但有关此言也不无道理。若用异术辅助,的确可以造成此种情状。既然今日要详查,便不能放过这种可能。”
那人是玉蝉楼主人喻高义,如今四十有余,相貌十分儒雅,在江湖上颇具盛名。他一贯是个端正刚直的正派作风,来到清子山庄后,虽遇这许多变故,却不曾掺和一言。直到此刻听到有人说出异术,才加以反驳。
他听单慕知如此说,便道:“若说是异术士,那也不难验证。我听闻那修习异术之人,身上总有些反噬之兆,与寻常伤口不同。既然昨日已经验过伤口,也无妨今日再验一回。”
他大义凛然地从人群之中走出来:“我先来。”
单慕知原不是为了验他,正要开口,却听人群之后,彤华悠悠开口:“喻楼主,莫急啊。”
第102章 真凶 我仔细选个最贵的脑袋。
喻高义听见这话,回过头去,一眼看到翘着腿坐在那边廊下的彤华。
他穿过人群走了过去,立在她身前几步,双手合于身前,恭恭敬敬地朝她躬身行了一礼:“李姑娘。”
在场之人见这一幕,大多有些吃惊。
彤华此来一直十分低调,刻意压抑自身风头,几乎不曾出头,即便在场有人因她出众美貌注意到她,也不会全然被她吸引,更遑论去刻意打听她的名姓。
此时骤然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大多数人也都是因为喻高义的举动。玉蝉楼在江湖上素有声名,喻高义也是有些身份在身上的,怎么一把年纪了,倒向着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姑娘行了礼。
此时一看,才见着昨日那站出来提出凶手手臂有伤的颂意,居然站在她的身后,也是她的部下。
彤华与他玩笑一般开口道:“呀,原来喻楼主还记得我。”
喻高义收了手,但依旧十分恭敬地微微躬身道:“李姑娘这话折煞我了。昨日诸位聚在一起,我初初瞧见姑娘,立时就认出来了,只是见姑娘行事低调,才不曾打扰。”
彤华微笑着戳破他道:“原来如此。我还道人心易变、时移世易,喻楼主如今风光了,早就不念当日,若是我不开口打个招呼,喻楼主便不打算来与我叙旧了。”
喻高义面色不变:“岂敢,姑娘玩笑了。喻某从前落魄,是受阮盟主提携才有今日风光,自然记得昔年阮盟主之恩德,也记得姑娘向阮盟主为我美言的恩情——喻某要多谢姑娘的。”
他回忆起自己发家的经过,吹捧过了阮经年,也不忘如今是她坐在自己的面前。话说了一圈,最后还能绕回到她的身上。
彤华笑得温和,说话却不大给他留情面:“倒也不必特地记我的恩情。我一贯看不上你为人行事,不曾替你美言什么,受不得你这谢。”
这话无异于在众人面前给喻高义脸上扇了一巴掌。尤其是宾客中有与他不那么对付的,此刻如看好戏一般高声道:“喻楼主,快回来罢!一把年纪了,何故将自己这一张老脸,送到那黄毛丫头的脚下踩啊!”
这话的态度十分轻蔑,颂意立刻便侧目看向那人,手中长剑也向前挪了三寸。倒是彤华十分淡然,抬手示意他不必动作。
她眉尾微扬,只瞥了一眼那人,便回过头来。喻高义在她面前颔首道:“姑娘天性聪慧,自然看众人都是凡夫俗子。”
其实凭借他如今在江湖中的地位,已许久不曾有人敢这样无礼地对他。但此刻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还是忍了下来。
那个口出狂言的蠢货,自己没听说过李梦微的大名,敢在这里放肆,他却绝不敢如此。
当年他跟在阮经年身边,见识过这位李姑娘的手段。脸面算不得什么紧要的东西,得罪了她,自然有千倍万倍的报复等在后面。
彤华摆摆手,道:“喻楼主也不必因我在此,就来拍我的马屁,叫他们这些不知情的蠢货见了,反倒丢了自己的脸面。”
那人被彤华讽刺一通,恼恨顿生,提起兵器就朝彤华而来。彤华纹丝不动地坐着,自有喻高义立时回头,替她去挡。
那人骂道:“喻高义,她如此羞辱于你,你倒替她挡剑。亏江湖夸你风骨清明,今日如此,真是丢尽脸面!老子瞧不起你!”
言罢那人内力更厚三分,竟与喻高义直接在场中动起手来。
他们功力相差不多,你来我往,一时之间竟分不出个胜负。
彤华冷眼瞧着,看那边单慕知隐忍的神色,又注意到场边已有了打算插手阻止的人,这才给颂意了一个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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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意立时拔剑而去。
他长剑带起倏然长风,在喻高义抵挡攻击之时,直直速袭向他的后背。
场中人万分惊愕,一边暗暗惊讶于颂意功力,一边又心道他此招阴损,居然趁喻高义无力回头抵抗之时做此杀招。
可下一瞬,喻高义掌下竟忽生出一股巨大力量,一掌将那人拍倒在地,而后立刻回过头来,掌间隐泛黑光,径自将剑气推出。
颂意目的达成,收剑而退,那携带着黑光的掌力突然失了受力,瞬间将一旁的柱子击穿。
倒地那人已经气绝,整个场面瞬间静默。
彤华站在一旁,这才笑道:“当年阮盟主抵制异术,我听喻楼主方才所言,心中甚是感动。你口中说着尊奉此言,怎么又去学了这下作手段,去戕害翁家、陷害旁人呢?”
她此言激起千层浪,喻高义方才那一招不是异术又是什么?
喻高义骤然抬头,看见她分明冷淡厌恶的眼神。他迅速站直身子向后退了几步,以一种防御的姿势回望于她。
“好个喻高义!口口声声假作无辜,竟是你暗自行凶!”
场中有人谩骂出声。喻高义心知自己一时着急暴露,但依旧咬牙不肯承认:“李姑娘,凡有武学你所不识,便尽然都是异术吗?”
彤华笑了笑,望向方才那为单慕知解释伤口的老前辈:“殷老,可还记得我吗?”
众目睽睽之下,这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竟也对着李梦微一礼。
“李姑娘,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彤华说着“都好”,又道:“殷老,喻楼主糊涂了,说我是胡言。他年纪轻,不懂事,您跟他说说,我这一双眼睛,可有没有看错过什么?”
那殷老答道:“李姑娘明眸慧质,未尝错看。”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再蠢的人也该知道她的身份不一般了。许多人心中开始思索,这江湖之中是何时有了这么一号姓李的人物,竟连这些老前辈,都对她分外恭敬。
自然有人不认得她。
但自然也有人想起了旧事,此刻已经开始心下惴惴不安了。
李姑娘,这是不是李梦微?
当年阮经年统率中原江湖,身边有个十分美貌的年轻谋士,传闻就叫李梦微。只是她甚少露面,也不甚张扬,所以关注的人不多。
但细细追究起来,阮经年能年纪轻轻便使武林折服于他,没有李梦微为他筹谋布局,是绝然做不到的。
这些人的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阮经年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被他藏在背后的李梦微也由此消失于江湖,而她今日重新出现,如此张扬地露面于众人眼前,还这般嚣张地拿喻高义开刀,究竟是什么意思!
阮经年当年尸骨无存,活不能见人,死不能见尸。今日突然见李梦微,莫非是……阮经年还活着?
海中有鲸落而万物生,阮经年的死就如同巨鲸沉入深海。今日在此的许多人里,不乏有当年追随阮经年的,他们无不例外,都从死后的阮家捞到了好处,才有了如今的风光。
他们暗自打量着彼此——在场这么多人,若是真的重新面对阮经年,没有一个能堂堂正正地站出来,说自己绝对无愧于他!
单慕知也没料到她敢这样直接暴露名字。
他先前见她遮遮掩掩,以为她要故意藏匿这一段旧事,可是如今她此举,分明是要借当年的旧势,来好好会会这一干旧人。
但江湖之中,血海生杀,留下来的,都是些心狠之人。
阮经年活着的时候,天下人都夸赞他是个好盟主;阮经年死了以后,天下人都怀念他是个好盟主,但这仅仅限于他死了的时候。
一旦他们知道他还活着、他要回来,没有一个人会去重新将他捧起。
他们一定会十分默契地涌上前来,而后,狠狠地将阮经年踩回地狱。
瞧,这些人的手,运力的运力、执器的执器,已经都暗暗地做好准备了。
如果阮经年真的要回来,那么今日,就先杀李梦微。
单慕知望着她,开口道:“李姑娘。你追随阮经年多年,距如今时日已长。我记得当初在凤山之上,你就是这副模样,如今再会,你依旧是这副模样。若说起异术,你,当真没有沾染吗?”
这话其实是在座许多人的疑问。他们想到了李梦微,但却不敢确认这个女子就是李梦微。她太年轻了,年轻到和当初那个李梦微,年纪根本无法对应得上。
但如果说到异术,一切就可以解释了。
单慕知继续道:“昔年你追随阮经年,率人围攻凤山公冶堡,你我之间本就有血海深仇。今日再见,你用异术杀害翁家三人,又嫁祸于我,可是见当年不曾斩草除根,如今又想来害我、害我清子山!”
他用言语煽动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他要告诉所有人,是她杀了翁家人,是她与在座的每个人都有旧仇,她今日来,就是要故意生事,就是不打算让任何一个人好过。
彤华心道他愚蠢,用有些无语又无奈的眼光看着他,仿佛不见此处氛围已经暗流涌动一般。
“我已将凶手点出来了,你不去审问报仇,却在此处煽动诸位,盘算着怎么才好要我的性命。若我还是当年的李梦微,放眼江湖,谁敢如此放肆?可见这世道一变再变,人心不复,终无定数。”
她打量起了在场的众人,口中道:“如今江湖之风,实在是不堪入目,我再多看也是恶心。只是就这么走了,留你们各自安然散去,实在也太丢阮盟主的脸面。不妨这样——我瞧着在座宾客,不少都是当年阮氏旧部,我取几个脑袋,回去交给阮盟主,如何?”
她这话出口,几乎等同于明言阮经年未死。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高喝道:“李梦微!你只有一个人,难道敌得过在场几百位英雄豪杰?敢在此处大放厥词,今日便让你知道教训!”
他持兵器而来,彤华只是手腕稍稍一挥,便叫他立时跪在地上,只是脖颈被扼着向后弯曲,窒息感涨得他满面通红。
众人不识她神力,只道是她内力深厚,心道当年传闻李梦微武功平平、甚至是不会武功,如今看来也是虚言,一时都不敢贸然上前。
彤华瞥了这人一眼,道:“我都不记得你,你冲上来送什么死啊?即便是拎了你的人头去,恐怕阮盟主还要怪我办事无用。”
她十分自如地往院中走了两步:“既没人愿意主动给阮盟主献礼,那就由我来挑了。我仔细选个最贵的脑袋,才好表示尔等对阮盟主的忠心和敬佩,是不是?”
彤华微顿片刻,仿佛是真的开始在众人之间挑选起来。
众人心中七上八下,暗暗相觑,盘算着如何解决了眼前这桩麻烦。她却忽然闪身一动,出现在了单慕知的身后。
单慕知动作自然比不得她,轻易便被她扼制,无法动弹。
她神力压迫之下,单慕知立刻呕出一口鲜血来,手臂上的伤也再次裂开,将袖子染成一片深色。
“都别动。”
彤华对着众人说话,眼睛却看着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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琰娘。她在叫这场中最关心单慕知生死的钟琰娘住手,而后目光微微一偏,落在其后的霍云栖身上。
她为救挚友,长剑已然出鞘,内力已至剑尖。
彤华微微一笑,道:“霍姑娘,传言众口铄金,我今日也为你洗一回清白。你来选罢。”
这话说得实在奇怪,霍云栖一时竟然未解——选什么?
她当下没能反应过来,但很快彤华就给了她解释。一直不曾说话的桑旻忽然沉重地倒在地上,霍云栖骤然回头,看见他七窍见血,已不能言。
桑旻与单慕知,选一个罢,霍姑娘。
第103章 选择 他放弃了所求,也就放弃了所有。……
桑旻其实早就死了。
当初父辈交恶,公冶俘屠绝杀桑浒。他为铲除后患,将桑浒唯一的儿子也拉了出来,斩于剑下。
那时候,只有他的小女儿桑昙,因年岁尚小、体弱多病、不会武艺,所以不曾让世人所知,一直也没有养在幽冥殿。
但父兄死时,桑昙正巧来了幽冥殿。他们将她藏在了密室之中,才叫她免于灭门之难。
桑昙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全家的死亡,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报仇。但她遇到了一个心术不正的异术士,提出和她做个交换——他可以用她的性命,换回她家人的性命。
前提是,桑昙要把自己的命给他。
桑昙当然知道这异术士不是什么好人,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即便可以,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实现承诺。但是凭她之力,根本无法报仇,所以只有答应。
这异术士是要拿她这个小女童的身体做傀儡,但他无法换回一个成年人,只能换一个年岁相仿的孩子。
桑昙选择换了桑旻。
那个时候,彤华正在追踪这个害人不浅的异术士。术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带着使官找到了这个异术士。
异术士自然被解决掉了,可是处在法阵中心、正将换魂进行到一半的桑昙,却是一个麻烦。
一个异术士其实根本不具备复活一个逝者的能力,他诚然会些邪门的术法,但根本不可能成功。如果彤华不出手,桑昙和桑旻一个也活不了。
只是这术法并不可逆,彤华保了一条命,也只能保下桑旻。
这样擅自插手凡人的生死,其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但彤华看重了桑旻年幼便敢直面公冶俘屠的勇气,又欣赏于他后来隐忍蛰伏多年不休的恨意,想着将他留下来,将来平衡江湖势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桑旻因此活命。他的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命是从自己妹妹那里借来的,所以他人生唯一可以追求的目标,就是妹妹死前最后的心愿。
他必须要去报仇。如果他不能报仇,就无法面对枉死的妹妹。
报仇,是他活命的原因,是他生气得以驻留的一切根本。若是他的大仇得报、恨意消散,就会迎来最后的死亡。
桑旻原本并不觉得可惜,也不畏惧那一天的到来。只要有机会报仇,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
但他遇到了霍云栖。
如果那次他受重伤躺在山野里的时候,她没有对他施以援手,他最多也只是带着遗憾死去,终究也能与家人团聚。
可她偏偏发现了他。
她留下了他的性命,也挽回了他的向死之心。
这是他此生最大的纠结,也让他生出了本不该有的贪念。他放弃不了霍云栖,只能选择拥抱她。
他开始贪恋这个世界,贪恋这个难得的爱人,想要长一些、再长一些地活下去,如此才好与她共同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所以他要一直恨下去。
公冶俘屠死在了凤山,死在了阮经年的手里,那他就去找他的女儿、弟子;岑无疾不肯救桑浒,那等岑无疾死了,他就再去找岑无疾的孙女。
总之,只要他这样不讲道理地纠缠下去,恨意不绝,他总也能一直这样活下去。
霍云栖不知道这些,只以为他是被恨意蒙蔽了双眼。她不忍他一直生活在仇恨的压抑和痛苦之中,多次劝他放下杀念,与她一同归隐。
但他没有办法一口答应,只能含混着带过,在她面前做出释然的伪装。
他也想放弃一切和她在一起,可是他没有办法,他如果死了,那么一切相携相伴的美好未来都是空话。
一直以来,他都活在无重的焦虑和犹豫之间。他一直想要杀了岑姚,留存自己的杀念,可同时他又害怕,这将是他的最后一个仇人,他害怕当他杀死了所有的仇人之后,自己将再也不能陪伴霍云栖。
偷来的命,本来不该这样贪心,又这样不舍的。
他也曾经问过彤华:“李姑娘,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可以再晚一点?”
彤华那时反问他:“那你又能用什么来和我交换呢?”
她遇到过很多人,很多人都在和她谈条件,希望可以得到更多。可是他们似乎从来不去思考,如果没有付出可以匹配的代价,又凭什么得到她一次又一次的怜悯和付出?
她不做好事,打着善意的幌子欺骗凡人和他们做出交换,可也算是满足了不少人的愿望。金钱权势,宝马香车,美女如云,绝世武功。
可她也有愿,一报不能还一报,真是好没意思。
桑旻问完那句话,也知道自己是在妄想。他连这条命都不是自己的,又能再拿出什么来换?
他一路走到今天。彤华带他截住钟琰娘和岑姚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有些麻木的解脱——就在今日了,只要杀了他们,这一生,也就终于要结束了。
他甚至有些放空地想:单慕知的妻子死了。
翁念念死了,他也死了,霍云栖找不到他,单慕知一定会保护好她。
将来若是他们走到了一处,把霍云栖交给单慕知,他也是可以放心的。
所以,杀了他们,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死去,本该是他应得的归宿。
可是霍云栖来了。
她就站在那两人面前,想要阻止他在这条路上走到绝处,想要给他留下挽回的余地,此后才好回头。
他回不了头了。
他只有放手。
最后一回了,终究都是要死的,再对她温柔一回又何妨呢?来日地狱中见到失望的父母和妹妹,他再向他们请罪,可是起码活着的云栖,他没有真正答应过她的请求,最后一刻,他也想做个真正的温柔的爱人。
他也没有后悔,只是希望彤华可以稍微留一点余地,叫他晚些死去。
可是在他心脏抽紧的那个瞬间,他突然醒悟过来——
他放弃了所求,也就放弃了所有。
他本没有资格再索取更多的。
桑旻一直坚持到这一刻,终究没能与她走到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好好诉一诉衷肠。
最后一眼,他看着她拔剑前行,走向单慕知——
霍云栖看到桑旻倒下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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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瞬间,脑中倏然闪过一片空白。
她立刻过去,将桑旻抱在自己怀中,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鲜血,可无论凭她如何呼唤,都无法让桑旻睁眼,再回应她一句。
“李梦微!”
她愤然抬头,平素的清冷淡漠当然无存,只剩下强撑却单薄的愤怒与恐惧:“你对他做了什么?”
彤华站在正中,轻而易举地拿捏住局势,逼得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
她摇了摇头,同她道:“霍姑娘为何问我呢?凡有所得,必有所失,方才不是你站在他面前,逼迫她选择你的吗?”
她笑意里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残忍:“没用的棋子,不及时收回,总是碍事的。你说是吗?”
霍云栖彻底慌了,她的手指放在桑旻的脖颈上,却无法感受到分毫血液跳动的痕迹。
她心性素来强大,有千种万种办法面对人世的艰难,但唯独没有丝毫办法,来挽救一个人的生死。
“你要怎么做?”
彤华微微笑起来。她的指尖就点在单慕知的咽喉,只要轻轻一动,就可以夺走他的性命:“你来选罢——两个人,生与死,你来决定。”
她根本没法选的。
这是并不公平的交易。
钟琰娘看到桑旻情状,大多没有生还的可能,诚然她知道彤华也许真的有办法救他,所以更不能让她再继续对霍云栖步步紧逼。
桑旻已经死了,但单慕知还活着。
她对桑旻的生死并不关心,但起码她要保住单慕知。
她站在院中,只是微微思索了不久,便立刻抽出剑来。她手中那一柄阴剑削薄却锋利,在夜色里挥出冰冷的剑吟,目标清晰地指向了喻高义。
喻高义在这一场对峙中想要渐渐隐去自己的存在感,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再次逼得动手。他不知道钟琰娘是何许人也,却发觉她武艺在自己之上,且出手尽是杀招。
异术士的帽子已经扣在了他的头顶,他无法光明正大地使用异术求生,但却可以不动声色地施展。
而此时,霍云栖也明白了钟琰娘的意思。
她将桑旻平稳地放在地面上,而后拔剑出鞘,自另一方配合她的出招。二女动作迅疾又狠辣,逼得喻高义完全难以招架。
他步步败退,忍无可忍,再次运用起异术来。可是直到此刻他才忽然发觉,他已经完全无法运力。
仿佛是有什么更加强大的力量笼罩着他,压迫着他,使那一部分力量完全无法施展。
喻高义的动作瞬间无措起来。他抬眼之间,看到人群之外,彤华那一道淡漠的目光。
他年轻的时候,被人像狗一样践踏,为了保命在阮经年部下俯首帖耳。大家都是为人做刀,又有谁能比谁尊贵?这李梦微一个孤女,每天跟在阮经年身边拿一张嘴翻覆黑白。
她说她看不上他为人行事,他又如何能看得上她?
他就是想要一步一步爬上高位,让昔日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尊敬他、让那些羞辱他的人只能舔着脸来恭维他、让那些想要杀他的人……最终只能死在他的手下。
清子山和幽冥殿争执,互相争夺地盘、扩张势力,却伤了他玉蝉楼的根本,让他一时大伤元气,只能暂时低调退避,让渡位置。
神仙打架,伤及蝼蚁。他攀附清子山,是为了保住玉蝉楼,他想灭清子山,是因为恨单家。这又有什么错呢?
这愚蠢的单慕知,为了个女人和桑旻争个没完没了,最后自己缩了回来娶了翁家人。他说要补偿玉蝉楼,但喻高义咽不下这口气。
他听说桑旻和霍云栖前来参宴,便打听好他们的住处,设好法阵,想要杀了翁念念,再把她的死转嫁过去。这有些麻烦,但不是不好做到。
唯一在他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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