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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自从曹班挟天子后, 曹嵩府上几乎天天都能收到书信。
认识的,不认识的,旧友新朋, 凡是能在关系网里和曹嵩搭上界的,都想从他那里探听到曹班的消息, 以此在新的局势下, 占据先机。
这些书信中,有明面上来问候他好,实际上,想在长安谋官职的,有来打听曹操曹班兄妹关系的,想着纵使搭不上曹班,也能从曹操那里分一点羹汤的,更有什者,直接问曹嵩,曹班是否婚配。
曹府门房每日迎来送往,脸都要笑烂了,原本刚来琅琊国时, 曹嵩盘下的院子不大,后来收的钱财珍宝,牛羊车马实在多到放不下, 曹嵩又找本地士族盘了处大宅院。
曹嵩惯会附庸风雅,府内姬妾成群, 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日子似乎比在洛阳时还要快活。
可旁人看来是如此,曹嵩本人却不这么想。
“人人都道费亭侯教子有方,过着比神仙还快活的日子,可我看巨高整日愁眉苦脸的,想来这神仙也是不好当的啊。”雅集上,见曹嵩形容憔悴,一言不发,坐在他旁边的王氏家主王仁调侃道。
春景宜人,也只有偏安东方,未经战事的琅琊国,本地豪族才能有这般闲情雅致赏春景。
琅琊王氏在沂水河畔举办雅集,邀请琅琊士族名门赏园观景,曹嵩是唯一一个被奉为座上宾的外地人。
王氏是本地豪族,王仁的儿子王融在青州当齐国国相,姑臧君的军队兵临城下,王融只抵抗了不到半日,就开城投降,还派了族子去即墨求学,王氏半只脚已经上曹班的船,对曹嵩自然敬重有加。
不惑之年的曹嵩,眼眶深黑,眼下一片浓浓的阴影,一脸虚亏之相,精神状态还不如长他十多岁的王仁,他眼睛盯着席间的舞姬,心道曹班和曹氏的关系哪能对外人言道?
别人都羡慕他有两个出息的孩子,他却恨不得,自己的孩子都平庸无奇才好。
曹班越是走向高位,曹嵩越是感到恐慌,原配丁夫人去世后,他便不再允许自己的孩子们读书识字,三子曹德性情骄纵,常在城内闹事,被苦主找上门,他用钱财打发人走后,还会夸赞曹德,有他曹巨高的风范。
他禁止家人在他面前提起曹班,甚至不想听到有关她的任何消息,后来姑臧君一路打到北海国,有传言说姑臧君要屠城,城内世家竟无一人相信,唯独他惶惶不可终日,要不是续弦陈氏以死相逼,他还想搬出城,住到山里去。
可曹嵩管得了自家人,却管不住旁人,王氏作为曹班曾经的敌人,如今的投资人,尝到了站对队伍的甜头,自然热衷于打听一切有关曹班的消息。
在听到从洛阳流传出的皇子传闻后,王氏第一时间想到了曹班和曹嵩之间奇怪的亲子关系。
曹班弱龄离开父兄,独自前往扶风郡求学,已经不是秘密,但曹氏双子素有神童名,早些年大家只将此当作逸闻来听。
可董卓乱朝时,曹嵩避难于东方,放弃了亲子的泰山郡和后来的封地不其国不去投奔,而选择了比邻的琅琊国,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有汉室血脉流落在曹氏,这个传言听上去离谱,但是只要一想到曹班的祖父是故费亭侯曹腾,是少数能接触到后宫的外男,再结合另一个传言——曹腾薨逝,与曹班离家求学是同一年,浸淫官场多年的王仁,很难不产生一些联想。
见曹嵩眼神躲闪,王仁更加肯定了内心的判断,摸着长须,狭长的双眼微眯,决定下点猛料:“巨高从前在宫里,可曾见过邓太后?”
只这一句话,直接就令曹嵩梦回京师,想到那索命一般的黑白字迹。
——大鸿胪卿欲杀我儿耶?
他当即满面虚汗,向王仁辞行,只说自己身体不适,受不了水边寒风。
今日天气晴好,四周树静,哪来的寒风?
王仁没有点破,关切道:“巨高还是要保重身体,才能享齐人之福啊。”
曹嵩已无力去考究王仁言辞中的讥讽,他匆匆回到家中,对妻子陈氏道:“快,快!收拾家当,我们离开!”
曹嵩不止一次和陈氏提过离开,陈氏还以为自己已经劝住了丈夫,这在琅琊过得好好的,怎么又说要走,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红着眼眶急道:“离开?离开去哪儿?”
曹嵩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想着离曹班,还有曹班的人越远越好,命人从库房里取出别人送来的舆图,看来看去,点着徐州的方向,道:“这里,这里安全!”
陈氏以为曹嵩疯了:“安全?琅琊国还不安全吗?旁边就是——”
陈氏的话只说到一半,想起家中忌讳,便没再说下去,看曹嵩这副决绝的样子,心知自己拦不住他,纵使她再无法理解,也只能招来管家,吩咐他准备搬家的事宜——
北海国在遭到黄巾的侵扰时,国相孔融向平原国的县令刘备求助,刘备欣然率兵前往,尽管当时姑臧君的军队,已经在与黄巾交战了。
孔融开城接纳刘备,却将段宁拒之门外,理由很简单,这门一旦开了,就相当于他认可曹班这个司隶校尉,所把控的长安朝廷,换上姑臧君带来的新官印。
接受两个女人给的官印?还不如让他死在黄巾贼的刀下!
面对段宁的围困,孔融采纳了刘备的建议,向城内放出姑臧君要屠城的消息* 。
原本因为乐安国和齐国的投降而动摇的百姓,因为这个消息,奋起反抗,誓死守卫北海国。
可即使是这样,被四面包围的北海国,也早就成了一座孤岛,孔融知道,死守只能拖延时间,情急之下,他又向徐州的陶谦,和冀州的袁绍求助。
陶谦很快答应了他的求援,他曾在皇甫嵩的帐下,和段宁一起对抗过羌胡的叛乱,知道段宁的实力,自然不希望自己北方有一个统一的,强大的邻居。
只可惜,他的兵马北上到一半,就因为一个意外的消息,被迫折返了。
——袁遗在扬州遇袭身亡。
行凶之人名为孙策,是攻入洛阳的破虏将军孙坚的长子。
袁遗是袁绍的从兄,据说为了杀死袁遗,孙策暗中勾结了袁术,其势力在扬州急剧膨胀。
比起混乱的北方,陶谦显然更紧张他的大后方,得到消息后,立刻调兵回防。
得知陶谦收兵后,刘备便离开了北海国,孔融没有挽留他,只能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袁绍身上。
袁绍的回信出乎意料的快,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来人并非信使,而是一名刺客。
“使君想要匡扶汉室,与我家主人的志向是一致的,如今汉室倾颓,贼人势盛,想让段宁退兵,还得从源头上下手。”
对方建议孔融,佯装投降,向段宁透露曹嵩即将遇刺的消息,以此引诱段宁前往琅琊国,他会借机动手,将曹嵩之死嫁祸于段宁,这样既能挑拨曹氏兄妹的关系,也能挑拨段宁与曹班之间的关系,一石二鸟。
孔融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听完刺客的建议后,抱着一丝希望问道:“那栽赃之后呢?北海国不还是归于段宁了吗?”
刺客讥讽道:“北海国一面为海,三面都是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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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的地盘,就算不投降,使君能负隅顽抗到几时?姑臧君先后背叛了段氏和袁氏,再叛曹氏,便是彻头彻尾的孤军,只要主人击败了曹班,她一把无主的刀刃,能成得了什么气候?”
孔融明白刺客说得都是实话,城内的粮仓早就空了,他虚张声势到现在,若不是刺客到访,他都已经准备逃出城了。
如今看来,投靠袁绍就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他接受了刺客的建议,开城投降,并带着刺客,亲自登门,向段宁告罪,并表示,愿以一条重要的情报,换姑臧君的宽恕。
段宁从孔融这里得到消息的时候,曹操的信和玉佩连线的时间都没有到,她第一反应是,你要杀便杀,告诉我作什?怕我拦着吗?
随即才反应过来,呵,这是生怕我不去拦呀。
孔融不知段宁巴不得曹嵩赶紧去死,还摆着一脸大义赴死的表情,用仁义绑架段宁。
“我自知负隅顽抗罪无可恕,愿只身赴死,只求姑臧君看在这条情报的份上,饶过北海国无辜百姓!”
“使君大义!”段宁笑得灿烂又明媚,爽快道,“那您安心去吧,百姓会铭记您的。”
孔融一愣,他身后的刺客也是一愣。
段宁说话间就拔刀出鞘,孔融见她居然当真了,吓得连连后退,跪在他身后的刺客,连忙将暗剑从袖中抖出来。
“当”的一声闷响,银光闪过,段宁的刀已笔直地插入地面,将孔融的衣摆钉在地上,锦缎撕破,孔融向跌坐在地上。
腰间的印绶被一道斩断,他颤巍巍地抬头,见段宁自上而下俯视着他。
刺客悄悄收回袖中的暗剑。
第182章
刺客的小动作没有瞒过段宁的眼睛。
和袁绍有关系的刺客?
探丸呗。
河阳之战时,袁绍想趁乱暗杀妹妹,就曾派探丸郎混入军中行刺,被伪装成妹妹的段宁捉住了。
这个仇段宁还记着呢。
当时那个刺客嘴巴还挺松的,轻轻一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袁绍心也是大,那会儿他和妹妹明面上还是合作伙伴呢,董卓这个大敌没除,就急着搞小动作。
孔融带着刺客离开时,马腾朝段宁使眼色,点了点刺客衣袖的位置,段宁看过去,刺客手肘处突出来的剑柄简直不要太明显。
直到两人都离开了,马腾才忍不住笑出声:“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段宁也挺无语的, 她记得妹妹手下的江芜也是探丸郎出身,那个孩子走路是一点儿声都不带的,金盆洗手前的最后战绩,是悄无声息地摘了沛国国君的首级。
不过江芜要是真的“专业”, 也不会转投当时才十岁出头的妹妹了,看来这世道确实不好,刺客的素质也是江河日下。
怎么这么多年下来,袁绍就没点新手段?
探丸屡战屡败,他居然还没放弃, 要是换自己来管, 早就整个业务线砍掉了, 袁绍坚持重用探丸,怕不是有情怀在。
段宁命人将新的印绶连同一套崭新的官服一起送给孔融。
孔融接下了印绶,在看到官服时,脸色又是一黑。
看来姑臧君是早就料到自己会投降了。
他没有接受新官服,穿着残破的衣服回到国相府邸,府中官吏们见他全须全尾的回来了,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欣喜,孔融看了他们一眼,众人又连忙收了表情,上前嘘寒问暖。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向段宁投降,他一意孤行坚持到最后,心里想着利用段宁,向袁氏交投名状,可实际上,他还是降了。
那他先前的执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孔融屏退左右,独坐堂中。
段宁答应了同行,也没有因为他污蔑她屠城而发怒,这位女将军真的如传言一般,兼具震慑沙场的威严与安抚民心的仁慈。
这个认知,反而令孔融感到一种人生信仰被撕开一般的痛苦。
简而言之,他碎了。
如果他不是国相,这个时候,他会去游访名士,和他们论经辩道,以此来开解心中的困惑。
可时局容不得他慢悠悠开悟了,回到北海国的第二天,段宁就派人来催他上路。
“看来姑臧君和曹班确实相交甚笃。”刺客对孔融如是道。
从北海国到琅琊国,轻骑急行也要整整三天,他没行过军,想着这次出行,出人出力的都不是他,他只需要等刺客得手后,将消息传递出去,因此他和同行的刺客,每人只带了一只皮囊,里面装了约莫五日的口粮。
他们约定次日出发,到了第二天上午,孔府的仆役送他出城,他被人扶着下了车架,段宁骑在马上,环抱手臂,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他想抬头看对方的表情,但阳光实在刺眼,他只能看向段宁身后的骑兵队。
然后他就发现,段宁手下的士兵,都在打量他手里鼓鼓的皮囊。
“孔使君,伙食不错。”段宁挑眉。
孔融这才反应过来,其他人都没带干粮,就他带了,倒显得他有多矜贵一样。
他面上发烫,连忙将皮囊丢给仆役,埋怨道:“说了不用就是不用,莫再甩给我了。”
说完还看向跟着他一起的刺客。
刺客许久没有吃饱肚子了,见状纵使再不舍,也只能将自己的干粮袋子丢给孔府的仆役。
前往琅琊国的路并不好走,除了中间有一段,是从不其县侯国,通往泰山郡的官道,被修得宽敞平坦外,大部分都是蜿蜒的山路。
段宁的骑兵机动性极强,即使在山林间行军,速度也丝毫不慢,他和刺客被安置在了队伍的中段,这就导致孔融根本不敢放慢速度,腿很快被磨破了皮,也只能强忍着继续前行。
眼看着天都要黑了,骑兵们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孔融实在饿得两眼发花,不得不疾呼: “停,快停一停!”
队伍依然前行,左右的骑兵都没有理会孔融。
“姑臧君!”
孔融猛地深吸一口气,大喊:“姑——臧——君——”
傍晚归巢的林鸟被这突兀的声音惊飞,领头骑兵这才放慢了速度,孔融加快纵马,走到前面,气喘吁吁,认命一般对段宁道:“停下来歇一歇吧,我,我实在饿得没力气了……”
段宁闻言,睁大了眼睛,诧异道:“使君没吃东西吗?”
孔融以为对方在戏弄自己,但好面子主动丢了干粮的是他自己,这会儿还要腆着脸去求人帮忙打猎,总不好再发怒,因而只能压下脾气,好言好语道:“我一介文士,论起挨饿的本事,和你们是比不得的。”
段宁却笑了:“使君哪里的话,我可是一点饿都受不住的。”
这回诧异的轮到孔融了,可他还没张口,就见段宁伸手举到面前,嘴扯开左臂绑带上缠着的一只布带,从里面叼出一块扁平硬实的饼子,拿在手上。
“行伍之人,没那么多讲究,怎么方便怎么来。”
饼子隐隐散发出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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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油的香味,勾得孔融咽了口唾沫,他以为对方要将饼分给他,心里纠结段宁咬过的部分他要是不吃会不会显得他有些不识好歹。
结果段宁三两口就将面饼吞进了肚子里,末了还咂摸了下嘴,意犹未尽似的,对孔融道:“那我们可得快点了!”
说完,不及孔融回答,段宁便朗声,朝队伍喊话道:“将士们!加快速度!咱们争取两个晚上赶到琅琊国,别让孔使君错过费亭侯的设宴款待!”
孔融当即哭笑不得:“我何时说过费亭侯会设宴?姑臧君误会我的意思了。”
他直觉姑臧君是在有意刁难,但又没有证据,只能如实道:“是融妄自托大,没有带干粮,如今后悔也是来不及了,我看姑臧君麾下各个都是骑射好手,春日万物复苏,打点野物想必不在话下,如今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河边歇息一下,也让将士们恢复一下力气。”
“那怎么行?”段宁大惊,“要是晚去一步,费亭侯不幸被袁绍那厮害了,我岂不是平白蒙冤?”
孔融一下让段宁堵得没话说,那刺客跟着他一声不吭的,段宁不说,他差点都忘记这茬了!
这让他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晚一点也没关系,袁绍派的刺客不会那么快到吧!
孔融在城里,是有私库的,即使是被段宁围困的时候,他也没这样挨过饿,腹中酸气不断上涌,还要分神骑马,让他根本没办法静心思考。
就在孔融左右为难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孔融和段宁同时回头,骑兵队也立刻停止了前行。
只见身后的刺客从马上摔落在地,昏迷不醒。
***
“是低血糖。”
队伍最终还是在一处避风的山洞前停了下来,段宁带着人出去打猎,只留下一名懂医术的士兵,在给刺客看完后,对孔融道。
“低血膛?”孔融一听吓坏了,声音颤抖道,“别是什么不治之症吧……”
夜晚山间温度很低,他们人少,不敢生火,孔融只能抱着手臂,焦急地在山洞里来回走动。
夜色下,他的脸比刚刚苏醒的刺客还要苍白。
“呵呵,使君安心,他只是饿了。”
从孔融的角度,只能看见刺客裹着自己的衣物,蜷缩在篝火边,整个人都在不停的颤抖。
士兵伸手在刺客肩上安抚似的拍了拍:“别怕,姑臧君打到猎物就会回来的。”
士兵的声音很温柔,刺客这才安定了下来,孔融也随之安下心,和士兵一起看向山洞外。
姑臧君打猎的时间,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久。
而此时此刻,段宁正提着两只兔子,坐在河对岸的枯树桩上,和妹妹“打电话”。
——今夜正巧是玉佩连通的时间。
“是我失误了,姐姐。”曹班在玉佩那头道。
妹妹因为介怀于下毒事件,有意忽视曹嵩的存在,却忘记自己身处高位后,“家人”也会成为敌人的把柄。
段宁不想在这件事上评论妹妹的对错,她只是平静地问道:“你想让我去救他吗?”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抢在妹妹开口前道:“你是不是想说益州的事情?”
曹班苦笑:“姐姐这样堵我,我还怎么说?”
益州在长安的南面,益州牧刘焉授意自己的门客张鲁,在益州与长安之间的汉中一带截断官道,谋杀往来朝官,从而使得益州与混战的北方之间有了缓冲地带,令他能够割据一方。
根据情报部的最新探报,张鲁近来频频北侵,想来是曹班拿下洛阳后,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益州也想借这次机会上桌。
如果刘焉想要北伐,势必要从荆州的刘表和兖州的曹操中间挑选一个结盟。
袁绍此计确实歹毒,曹嵩要是在这个时候出事,曹操和曹班的反目,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第183章
“你知道我不喜欢被人威胁, 也不希望有人威胁我的亲人。”
手里的兔子不停地蹬腿,段宁将兔子放下,兔子安静了下来,再提起来,兔子继续蹬腿。
“融景。”曹班难得叫了姐姐的全名。
段宁撇嘴:“干嘛,你要在这和我吵架?你在宫里是舒服了,我可是风餐露宿,今天的晚饭都还没着落呢。”
曹班也不想浪费宝贵的交流时间用来贫嘴:“你是过来人,但是管理国家和管理公司不一样,你不能既希望我干得好, 又希望我干得舒心。”
段宁有些心虚, 军部的人事调动提案她拒绝了, 她也没在书信里解释,反正妹妹肯定会在玉佩连通的时间发难。
“但, 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不一样了。”段宁重新把兔子放在腿上,捏了捏它们的长耳朵,又摸了摸后背。
她上辈子一直是个文明人,有人伤害了她的妹妹,身为文明人的她,什么也做不了。
而如今这个时代,纵使“文明”如袁绍、孔融之辈, 也会用暗杀这样听起来不太“文明”的手段,达到他们所谓“文明”的目的。
她挺喜欢这个时代的。
也自认为融入得不错。
可惜妹妹似乎不这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曹班仿佛会读心一般。
“他死了, 会很麻烦。”她道, “这条路, 不是我一人走来的,的确, 多他一条命不多,但我不想因为他的死,平白搭进去更多的人。”
妹妹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段宁感到挺欣慰,又感到有些难过。
换做是从前的段宁,此时也许就被妹妹说服了。
但她现在不是融董,而是姑臧君段宁。
“若是我想杀他呢?”段宁道,“我就是单纯的看他不爽,想杀了他。”
怀里的兔子抖了抖耳朵,两只兔子紧紧贴在一块,兔毛蓬松柔软,手感很好,段宁一边给兔子顺毛,一边仰头,望着天上银白入钩的月亮。
她听见妹妹在那头轻轻地笑了。
“那他死了也挺好。”
溪边水声潺潺,远山若隐若现,这是个宁静安详的夜晚
“行!”段宁牵起嘴角,轻轻拍了拍兔子屁股,兔子缩成了兔球,“你等我消息。”
两人掐着时间结束了对话,玉佩有些发烫,段宁捏住玉佩搓了搓,等温度降了些,才将项链重新塞进衣襟。
孔融躲在山洞里,听着林间蛙鸣,和远处隐约的兽啸,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有烤肉的香气传入鼻腔,他睁开眼,见姑臧君回来了,山洞外燃起了篝火,有士兵沿着河岸巡逻。
他顿时安心不少,瞥向一旁,见角落里的干草堆上,刺客裹着衣服,背对着他躺着,整个人都在颤抖,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他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没忘记,他们是来行刺的。
好消息,姑臧军上钩了,愿意随行前往琅琊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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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消息,姑臧君带出来的都是亲卫,他们不仅要找借口脱队,还得比姑臧君先行一步,否则真等到姑臧君和曹嵩见面,他们还如何下手?
但千头万绪不及犒劳五脏庙的优先级高,孔融走出山洞,见姑臧君独自坐在篝火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里举着一个什么东西,火光给她的白发铺上了一层暖黄色,从后面看去,侧颜线条流畅柔和,他想,她终究是一名女郎。
孔融在心里酝酿了好一番索食的说辞,还不及开口,姑臧君就注意到他了:“孔使君?”
她嘴里还咀嚼着东西,孔融皱了皱眉,见她指着一旁的一块大石头,热情道:“坐!”
孔融这才慢慢走到篝火边,掀开衣摆,坐下。
一把镶嵌着赤红火彩宝石的黄金匕首突然出现在面前,匕首上方插着一片肉,挂着黑色的血珠,孔融似乎能闻到上面散发出的血腥气味。
“给。”段宁晃了晃匕首,肉块上的黑血直接滴在了孔融的衣服上,他脸色骤变。
“这……”孔融挣扎道,“融不喜生肉。”
段宁笑道:“没让你吃生的。”
她将匕首塞给孔融,自己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柄长刀,刀上是一只动物腿,孔融看不出那是什么动物。
“几分熟,使君自己看着来哈。”她用下巴点了点篝火,长刀一横,架在篝火上,火舌攀上了刀身,很快,肉香四溢。
孔融连纯金的餐具都没见过,更何况用纯金的武器来烤肉,他忐忑地将匕首往火边伸,火苗只将将沾到肉边,就连忙停下,如此反复,匕首上还是沾了炭黑的痕迹,他又是心疼,又是心虚。
肉片不大,很快就烤得半熟,孔融尝了一口,皱起眉头,想了想,问段宁道:“这是什么动物?”
“兔子。”段宁三两口吃下腿肉,她啃的骨头,能把狗气哭。
孔融点点头:“嗯,原来如此,我记得兔肉寡淡——”
段宁瞥了他一眼:“这里可没有盐。”
孔融被点破小心思,摸了摸鼻子。
北海国产盐,从前国境内的大家族靠贩私盐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他来到后不久,黄巾祸起,官道被截断,商道也不再安全,盐田渐渐无人管理,大把囤积在国内,变成了卖不出价钱的黄金。
孔融平日饭食里是从不缺盐的,自然也养成了食盐的习惯,被段宁怼了,顿时有些尴尬。
好吧,行军在外条件有限,他便将就些又如何?
他将肉片送进了肚子,兔肉不大,薄薄一片一口吞下,腹中饥饿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开了胃,津液不断分泌,肚子叫得连路过的士兵都忍不住打量他,
好在段宁也没再折磨他,又分了他一只兔腿,他接过烤了,吃到一半时才想起,似乎没人分食物给随行的刺客。
他环视一圈,发现大家都开始休整了,巡逻的士兵已经回到了山洞口,段宁也起身,去河边打水扑灭了篝火,地上零散的骨头被收集起来,到第二天出发的时候才会统一丢弃,他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委屈一下刺客了。
一点兔肉不足以果腹,但身体总算舒服不少,放松下来后,困意很快涌上来,孔融刚要睡着,就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使君,醒醒。”
一个晚上被两次叫醒,孔融精神有些恍惚,见山洞外面依然昏暗不见天光,迷糊道:“什么时辰了?”
黑暗里,刺客小声道:“寅时了,使君小声些,他们都睡着了。”
孔融这才反应过来是那刺客,他揉了揉眼睛,但山洞里比外面更黑,他什么也看不见。
“你的低血膛,好些了?”
对方点头:“没问题了,我们没时间了,快,使君跟我来!”
孔融连忙跟着刺客,两人蹑手蹑脚出了山洞,摸到自己的马匹。
“今夜便走吗?”孔融有些担忧地回头看向山洞的方向,好在士兵们都睡着了,没人发现他们的异动。
“必须今夜走!他们的速度实在太快,再过一晚上动身,恐怕就来不及了。”
刺客的状态和先前截然不然,不仅动作麻利,说话也铿锵有力,孔融刮目相看,这才第一次对他与袁绍的合作有了信心,心道,原来是自己小瞧了对方,能一夜之间从萎靡变为振奋,这才是专业啊!
刺客对山路非常熟悉,走在孔融前面,每遇到岔路,几乎都没有犹豫的,孔融惊讶道:“你先前那样,都是装的么?”
刺客半张脸罩在兜帽下面,兜帽连着长长的羽披,骑行时,披风随风鼓动,孔融摸着下巴,先前怎么没发现,这刺客还挺潇洒的!
“什么装的?”
“就是落马啊!”孔融在后面笑道,“我居然还当真了,这也是袁使君教导你们的吗?”
“……算是吧。”
“还有低血膛呢?”孔融好奇道,“当时看你嘴唇发紫,很吓人啊。”
“……涂的。”
孔融发自内心的赞叹:“袁使君阔绰!”
紫色染料价值连城,袁氏居然给刺客变装用,不亏为汝南大族!
两人连赶了两天的路,好不容易到了琅琊国,一进城,便直奔曹府。
结果居然扑了个空。
听人说,他们来晚一步,曹嵩已经在昨夜,拖家带口离开琅琊国了。
孔融还没说什么呢,刺客居然不顾尊卑,直接朝他怒道:“你透露了消息?”
孔融心中也是窝火,后两天的赶路,远不如第一天舒服,两人都不会打猎,也没有准备食物,他陪着刺客一起饿了整整两天,还能骑马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哪有力气与对方争辩,因而压下心中怒气,好言相告道:“国相非诏令不得离开封国,我这也是第一次来琅琊国,如何透露消息?”
也许是担心丢了任务目标,无法和袁绍交代,刺客比他更加心急,两人连水都没喝一口,连忙追出城,朝着路人所指的方向一路狂奔,又花了半天时间,才终于在官道上,发现了曹嵩的踪影。
曹嵩的车队实在是显眼得不得了,五架带车厢的主人车架后方,跟着长长的一路辎车,从车辙的痕迹上,便能看出所拉物品的份量。
车队后方有数百仆众随行,视线望向最前方,居然还有侯爵仪仗开道。
孔融也没想到,曹班和曹操的父亲,居然是如此高调的性格,他还想着与车队拉开距离,找机会接近曹嵩,结果刺客直接打马上前,丢下他一人在车队后方。
只见那刺客直接加快速度,绕过车队,拦在了队伍的正前方。
孔融不知刺客准备如何动手,连忙下了马,刚将马牵到一旁的树上栓好,就听见那边的刺客已经在朝车队喊话了,于是他又小步跑到道边树林里躲藏起来,等待结局。
队伍被迫停下,正中间的马车车夫见拦路者只有一人,也不见其携带兵器,便大声朝人吼道:“快快闪开!这可是太尉曹大人的车架!”
只听那拦路者回道:“当朝太尉明明姓黄,何时改姓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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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见来人不卑不亢,又能随口说出太尉姓氏来,意识到此人不同寻常,连忙朝车内主人禀告。
曹嵩好不容易收拾完家当离开琅琊,心情大好,被人打扰也是难得好脾气,还劝车夫道:“与人为善,莫要上了火气。”
于是他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车队前方,刺客放下了兜帽,露出自己的面庞。
孔融躲在树后,视线被前方的灌木遮挡,令他看不清曹嵩的车架,只能听见一声奇怪的声响后,车队里顿时喧哗起来。
一声刺破耳鼓的惊叫声,划破天际。
第184章
曹嵩跌坐在车架上,仆役们见状,纷纷上前,将刺客围住。
“班, 阿班……”曹嵩双手后撑,一张哭脸上, 努力挤出了难看的笑。
是那个不能被提及的名字!
躲在马车内的陈夫人一听,连忙爬出车厢,曹嵩跌进了她的怀里,她扶着丈夫,看向车队前方的人。
曹府内, 比二郎名字更忌讳的, 是二郎的性别。
而马上的那位陌生人,即使是穿着男子的胡服骑装,她也几乎一眼就确定了,这是个女郎!
曹家二郎,当朝司隶校尉,真的是个女人! ?
此时此刻,丈夫的惶惶不可终日, 曹家的陈年秘辛,世间有关曹二郎的传言,这些以往令她抓心挠肺, 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好像都不重要了。
她的第一反应, 居然是, 她的女儿是不是也可以做官了?
“阿班——阿班啊——你怎么来了啊?”丈夫的声音似笑似哭,他想要努力表现出亲昵,但那颤抖的身躯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前方,马上的女郎不似传言中描述的温文儒雅,却也是飒爽英姿,一身正气。
“费·亭·侯。”
她听见对方一字一顿道出丈夫的爵位,费亭侯,这是曹家的荣誉,也是曹家囤积财富的依仗。
而现在,曹嵩的女儿也得到了这样的封爵,甚至是远高于亭侯的县侯。
有这样的女儿,不应该感到骄傲吗?为何会避之如蛇蝎呢?
陈夫人不了解曹班,可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啊!
一定是曹嵩不干人事!
她这样想着,丈夫却在听见“费亭侯”几个字后,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她,一个翻身下了马车,抢过仆役手上的长刀,冲向前去。
“曹侯!”
他做什么?他疯了吗! ?
陈夫人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只能惊恐地闭上眼睛,不敢去想接下来的画面。
车队前方,伪装成刺客的段宁抬手,露出藏在羽披下方的精弩,三发连射,一排弩矢精准地插在曹嵩的右屐前,曹嵩身形一顿,长刀脱手,他愤怒地朝仆役们道:“杀了她!”
其他人不曾见过曹二郎,听见主人命令,当即向段宁扑来,段宁猛地一拽缰绳,马蹄高高扬起,众人不敢靠近,她双腿发力,骏马原地一个跃步踏到曹嵩面前。
曹嵩连忙伸手去够兵器,段宁单腿勾住马腹,侧身一捞,提着曹嵩的玉衣带,将人拽到了马背上。
有仆人拿着兵器,不管不顾冲过来,曹嵩横在马背上看见,吓得破口大骂:“找死啊!”
陈夫人在后面的马车上也吓坏了,哭喊道:“别伤了曹侯!”
后方的车队里一阵骚乱,几名舞姬从车架上跳下来,趁乱跑了。
段宁一手控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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