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空若无空!
悲,非意非明!
舒吉子跨过门槛,脚未沾地,拂尘尾梢却忽地一颤,七色驴幡无风自动,纸面翻卷如活物吐信。温枫只觉颈后一凉,似有无形指尖掠过脊骨,忙低头掩住惊色,乔杏萌却已下意识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她分明看见那驴幡上朱砂绘就的墨驴双眼,竟在抬步刹那齐齐转向自己,瞳仁漆黑如墨井,倒映出她鬓角一缕未束妥的碎发。
厅堂内檀香刚燃半柱,青烟未散,舒吉子却已踱至东墙根下,竹包斜倚案角,右手拂尘垂落,左手拇指缓缓摩挲幡杖顶端铜铃。他忽然屈指叩击墙面三下,声如闷鼓,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温枫正欲奉茶,忽见茶盏中清水无端起涟漪,一圈圈漾开,竟在澄澈水面上浮出半幅残图:嶙峋山影、断桥飞雪、一柄倒悬长剑浸于血潭,剑鞘刻着“云谷”二字,字迹边缘正被灰雾蚕食。
“这……”温枫喉结滚动,茶盏脱手砸地,碎瓷溅至舒吉子袍角。老道纹丝不动,只将铜铃凑近耳畔,闭目听音。片刻后睁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金芒,似有古莲浮沉:“温将军,你府邸地下三丈,埋着半截断剑。”
温枫面色骤白。三年前北境大捷,他率军剿灭盘踞云谷山的赤焰妖宗,战后清点尸首时,确见一具女尸怀中紧抱锈蚀铁剑,剑身崩裂,仅余半截。他亲命人焚毁残骸,唯独那半截剑尖,因沾染妖血不惧火焚,被他封入玄铁匣,深埋于后院枯井之下——此事除贴身副将外,再无人知。
“道长如何得知?!”温枫声音发紧。
舒吉子未答,反将驴幡插进青砖缝里,七色纸随风轻摆,竟在砖隙间投下细长影子,影形非驴,倒像一株怒放金莲。他俯身拾起一片碎瓷,指尖抹过断口,瓷面倏然浮现金线游走,蜿蜒成九宫格纹,格中星位明灭不定。“剑是死物,怨是活气。那女修临死前以血为契,将半缕神魂钉入剑尖,又借你杀伐之气养了三年。”他直起身,拂尘扫过温枫肩头,“她等的不是超度,是有人替她补全最后一道‘离火诀’。”
乔杏萌猛然忆起昨夜黑神显灵时,神龛前供奉的素烛无风自爆,烛泪凝成一朵蜷缩金莲——与眼前地上碎瓷映出的纹路分毫不差!她踉跄一步扶住椅背,声音发颤:“道长……那女修是谁?”
“尼塞仙座下第三弟子,名唤焰绡。”舒吉子语声平缓,却如惊雷劈开厅堂寂静,“当年云谷山封印松动,群妖撕开裂隙,焰绡为护山门,独守断崖七日。最后她斩断自身灵脉,引地火熔岩灌入妖窟,自己却坠入熔炉,肉身尽毁,唯留剑尖一点真灵不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枫腰间佩刀,“将军斩她时,她手中剑尚未出鞘。”
温枫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记忆翻涌——那场厮杀惨烈异常,赤焰妖宗残部退守断崖,他率精兵强攻,亲眼见一袭火红裙裾自崖边飘落,手中空剑映着熔岩天光,竟比朝阳更灼目。他挥刀劈落时,对方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唇间无声吐出两字:**谢了**。
“她……谢我?”温枫喃喃。
“谢你助她解脱。”舒吉子从竹包取出龟壳,指尖划过甲乙丙丁四行篆字,壳面金纹骤亮,“焰绡魂魄困于剑尖,日日受地火炙烤,却因你杀伐之气混杂龙威,反成滋养。如今她真灵已生戾气,再过七日,必破土而出,化作焚城业火。”他指尖猛叩龟壳中央,一声脆响,壳上“坤”位符文炸开细纹,“届时,你府邸地脉崩裂,整条青石巷化为焦土,而你温氏血脉,尽数焚于她心头那朵未绽金莲。”
窗外忽起狂风,卷起满庭落叶打着旋儿撞向窗棂,噼啪作响。温枫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猛地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求道长救我全家性命!”
舒吉子却转身走向厅堂西角,那里供着一尊紫檀木雕观音像,慈眉善目,左手托净瓶,右手执杨柳枝。他伸出两指,轻轻拂过观音低垂的眼睑,指尖所触之处,木纹竟如活物般蠕动,露出底下暗藏的赤红符纸——正是焰绡当年封印裂隙时,亲手绘制的镇魂符!符纸边缘焦黑,中心金莲图案却鲜亮如初,莲瓣上还沾着半点干涸血渍。
“原来……黑神是她。”乔杏萌失声低呼。
“黑神?”舒吉子冷笑一声,拂尘尖端挑起符纸一角,“此乃焰绡以心头血绘就的‘烬莲印’,本为护佑苍生,却被你们供作邪神。每炷香燃起,都是她在替你们烧灼戾气;每次叩拜,都在加固她自我封印。”他指尖金光一闪,符纸腾起幽蓝火焰,却无烟无烬,只将那点血渍烧成金粉,簌簌落进净瓶,“她若真想害人,早该让这瓶中清水,日日变作熔岩。”
温枫浑身颤抖,抬头望向观音像——那慈悲面容不知何时蒙上薄薄灰翳,灰翳中隐约浮现金莲虚影,莲心一点幽光,正微微搏动,如同心跳。
舒吉子解下颈间护身符,铜牌背面赫然刻着微型九宫图,与湖面所现纹路完全一致。他将铜牌按在观音像底座,低诵真言:“离火归元,莲烬成灰;昔年誓愿,今朝重契。”铜牌嗡鸣震动,观音像木纹寸寸剥落,露出内里青铜胎体,胎体表面密布细小刻痕,竟是整部《离火诀》残篇!最末一行朱砂小字力透胎背:“**待君补全,莲开见真**”。
温枫扑至像前,手指抚过冰凉青铜,触到刻痕深处一道细微凸起——正是当年他劈裂焰绡佩剑时,刀锋崩出的一粒寒星铁屑,竟被焊入青铜胎体,成为整部功法的阵眼枢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