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命将绢帛递过去。柳璇凡只扫了一眼,手便剧烈一颤,铜梳“当啷”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那行字,嘴唇发白,喃喃道:“枣……枣树……”她猛地抬头,望向窗外那棵老枣树,瞳孔骤然收缩——树杈最高处,不知何时挂起一串鲜红欲滴的枣子,颗颗饱满,表皮竟泛着诡异油光,仿佛刚从活物身上摘下!
“璇凡?”吴命扶住她肩膀。
她突然笑了,笑声又轻又冷,像冰凌坠地:“夫君,你说……那老道昨夜,可曾见过这棵树?”
话音未落,院中忽起狂风!枣树无风自动,枝条疯狂摇摆,挂满枝头的枣子“噗噗”爆裂,溅出的不是果肉,而是粘稠黑血!血珠飞溅,在半空凝而不落,竟自行聚拢,化作一张模糊人脸——眉目依稀,正是周志佟!
人脸开口,声如闷雷:“吴命,你母刘花,欠我一条命;你妻柳璇凡,欠我三千两银;你吴家三代,欠我一座城池的香火!”
吴命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柳璇凡却挺直脊背,直视那血脸,一字一句道:“周老爷,您当年给我的契约,可是写明了——‘若柳氏诞下子嗣,愿奉其为少主,永世不得相负’?”
血脸狞笑:“不错!”
“那好。”柳璇凡突然解下腕上一只素银镯子,狠狠砸向地面!镯子碎裂,内里滚出一颗拇指大小的暗红药丸,散发出浓烈苦杏仁味。“这是您当年给我保胎的‘续命丹’,我藏了三年,日日含在舌下,就为等这一天——您猜,我为何三年不孕?”她舔了舔唇角,笑得艳丽如血,“因为我不敢生。我怕生下的孩子,也像我一样,被您写进另一份契约里,卖进另一个风月场!”
血脸骤然扭曲:“你……你竟敢私藏丹药?!”
“我更敢毁它!”柳璇凡抬脚,狠狠碾碎药丸!
“轰——!”
药丸碎裂刹那,整棵枣树轰然爆燃!火焰却是幽蓝色,火中无数冤魂嘶嚎浮现,皆是衣衫褴褛的妇人,胸前皆挂着一枚铜铃!她们伸出手,指甲暴涨如钩,直直抓向血脸!
血脸发出凄厉尖啸,迅速溃散。狂风骤歇,焦黑的枣树只剩半截枯干,树根处,却静静躺着一枚完好无损的青铜铃铛,铃舌新铸,通体赤红,随风轻晃,发出清越一声——
**“叮。”**
院门“吱呀”被推开。
异元屠一身灰袍,手持拂尘,缓步而入。他看也不看那焦树,目光径直落在柳璇凡踩碎药丸的绣鞋上,鞋尖沾着一点暗红粉末,在晨光里熠熠生辉。他忽然抬手,拂尘柄轻轻点向柳璇凡眉心。
柳璇凡浑身僵直,却见拂尘柄端,一粒金粟悄然浮现,悬浮于她眉间三寸,缓缓旋转,洒下细碎金光,温柔覆上她眼角那抹细纹。
“柳姑娘,”异元屠声音平静无波,“你不怕我?”
柳璇凡抬起眼,眸中再无惧色,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决绝:“怕。可我更怕……看着吴命和婆婆,死在这棵吃人的树下。”
异元屠沉默片刻,拂尘轻扬,金粟飘向吴命。吴命下意识伸手去接,金粟却穿过他掌心,直没入地下。他脚下一震,枯树根部泥土翻涌,竟拱出一株新芽!嫩绿纤细,却顶着一枚青涩小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此枣,名‘逆命’。”异元屠转身,望向远处初升的朝阳,金光刺破云层,倾泻而下,却在触及他肩头时诡异地扭曲、消散。“吴命,你母刘花以命为薪,为你熬了八年药;你妻柳璇凡以身为笼,替你囚了三年惧。今日起——”
他顿了顿,拂尘尖端遥指东方天际,那里,一道极细的血线正悄然撕裂朝霞。
“——你不用再困于命里。”
“因为命,从来就不是用来认的。”
“是用来……”
他拂尘挥落,最后一字如惊雷炸响,震得屋瓦嗡鸣:
**“斩的!”**
话音落,吴命体内某处枷锁应声而断。他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道被异元屠看过、判为“困龙衔烛”的命线,正在寸寸剥落、碎裂,化作点点金尘,随风飘向那株新枣。而新生的命线,自断裂处蜿蜒而出,漆黑如墨,却隐隐泛着熔岩般的赤金光泽,笔直向上,刺向苍穹!
院外,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
“咚——”
“咚——”
“咚——”
这一次,那声音里,再无警示,只有笃定。
吴命缓缓攥紧拳头,掌心金尘与赤芒交织,灼热如握星辰。他抬起头,第一次,没有看母亲的病榻,没有看妻子的眼泪,而是望向异元屠的背影,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道长,接下来……该做什么?”
异元屠没有回头,只将拂尘轻轻搭在肩头,灰袍衣角在晨风中猎猎翻飞。他望着天边那道越来越粗的血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
“等。”
“等那群躲在城隍庙地窖里的‘人’,亲自来请我们——”
“赴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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