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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行君之意
按照徐潜山所给的地图,魏危独自一人绕到了求己崖的下方。
走到崖底尽头,魏危停下了脚步。
眼前苍劲的枝干如同虬龙盘踞,藤萝如瀑布般垂落。
山洞口被层层叠叠的绿意遮掩,仅有几缕微弱的光线勉强穿透,洞内幽深莫测,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
魏危面无表情。
难怪儒宗的腰牌只有“仁义礼智信”五种。
原来是知道自己干的事情缺德啊。
**
魏危在百越见过一块携刻着剑痕的面壁石。
在只允许巫祝与十二尸祝出入的山口前,立着一块高约两丈的石头,上刻朱红“难越”二字。
关山难越,蜀道莫攀。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百越三千深山,五大部落都无法探明密林深处。
这道山口,就是百越之人通常能到达的极北深处。这块面壁石立在这里,意为警醒凡人渺小。
偏偏上面有两道刀剑痕迹,像是一双挑起的眉毛,讥讽着石上之字。
即便过去了几十年,上面那凌厉的锋芒剑气依旧遥遥如新。
其中一道,是当年魏海棠留下的。
朱虞长老在魏危小的时候带着她过来,与她看这道剑痕。本意是怀念故人,让魏危见一见她母亲魏海棠留下的痕迹。
但魏危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垫着脚,想要努力去够那道剑痕。
朱虞长老将她抱起来,她高高举起手,终于摸到了那凹凸的剑痕。
魏危眼中平静,并不感觉悲伤。
她指尖感受着那道剑气,不像是在抚摸一道不可磨灭的伤口,反而像是透过这道潇洒恣意的剑痕,与刻下它的主人相触。
匣中鱼鳞淬秋水,十年仗之走江湖。
从看到那道剑痕起魏危就知道,高手试剑,自然会当凌绝顶,一览众生小。绝不可能藏头漏影,在暗无天日的洞穴中苟且偷生。
魏危确实很想知道在儒宗这样循规蹈矩的地方陆临渊能够与她打成平手的原因,但这不代表她能全无心肝到与一个并不自由的人切磋。
百越信奉一句话。
猎手追逐的应当是自由的风,而不是自顾不暇逃命的生灵。
魏危看着眼前的洞口,挑了挑眉毛,在几尺的距离处旋身离开。
背后,洞口四周的岩缝间爬满了青翠的苔藓,崖底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风掠过老树,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
远处雀鸟鸣声清脆,林涛声如海浪。然而就在这其中,魏危忽然分辨出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在这一瞬间,魏危停下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徒然回头,目光如电,看向洞口。
**
魏危迈步走进洞内,山洞里昏暗一片,内外光线的变化让她眯起眼睛,一瞬的光晕之后,场景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洞内止有一个身着青衣、身形利落的男子。
男子盘腿坐在地上,低着头,正认真地用一块撕下来的布条擦着一柄普普通通的黑铁剑,悄无声息,仿佛与这幽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带着一块狰狞方相面的面具,形制颇有百越傩鬼面的样式,凶恶可惧,指尖和手腕却温润得跟白玉一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巨大的岩壁矗立,其上剑痕斑驳,牵连着他脚踝上细长的银色镣铐,在阴影中泛着寒光。
而他面前的魏危身披霞光,光芒在她身上仿若虚无,连发丝都在发光,正如百越神话里驱除傩鬼的神女。
魏危看向那无情持剑的试剑石,那人的气质遥远荒凉,仿佛是无人深山里下的一场大雪。
“……”
就在魏危打量他的时候,试剑石也慢慢站起,与魏危平视。
在两人目光相交时,魏危忽然嗅到一股苦香,似岩茶的醇厚,又似点茶的清雅。魏危对茶道没什么研究,她只大约猜出,这个人刚刚洗过澡。
“试剑石?”魏危出声。
应当是疑问句,但是她说得过于坚定,像个斩钉截铁的陈述。
男子发出一声低靡的轻笑,喉结滚动,像是吃醉了茶。
魏危微微皱眉,右手搭上霜雪刀鞘,仿佛在等着什么,并没有先行出手。
沉默不过片刻,男子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长剑。
青色衣衫如蝶影蹁跹,黑铁剑如弯月下的阴影。
他脚铐连着的锁链也随着他的动作猛地绷直,银色链条如蛇跃然而起,洞内铁链撞击声回响在耳旁,如同骤然一发而动全身的铃铛,声势浩大,铺天盖地而来。
霜雪刀并未出鞘,被魏危带着刀鞘一起握住,在男子近身的瞬间与黑铁剑猛烈相撞,皮质的刀鞘瞬间出现一道撕裂的痕迹。
“……”
男子动作微微一滞,似乎有些意外。
而魏危神色不变,手中剑鞘一转,反手阴握,大开大合朝他胸口斜向上划去,男子一惊,缠手后撤,几乎就要忘了霜雪刀并未出鞘。
他蹙眉抬头,只见魏危神色平静,手中平挥而来,就这未出鞘的霜雪刀与他过招。
却是一套判官笔法。
与凌厉霸道的霜雪刀法不同,判官笔前端稍重于后端,正好与不出鞘的刀剑相合。
长刀太过凶猛,反而发挥不了笔法的点戳穿刺的基本功夫,也因此判官笔法每一招都要欺身相搏,看起来凶险万分。
魏危没打算出刀,但对面看起来有些无奈,仿佛被掣肘的人是他一样。
试剑石也确实施展不开。
黑铁剑剑长,与笨重的刀鞘近身只能战成平手。他与魏危近身的一瞬间就陷入了欺身陷阱之中,只能被迫在三尺之内纠缠。
他每每打算拉开距离,都被魏危密不透风地缠上,笔法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像是歌姬手中来回划动的琵琶。
判官笔法凶险却难缠,如同水中收束的藻类,缚住他的手足,一点一点将人蚕食殆尽。
黑铁剑不是绝世兵器,在霜雪刀鞘一下一下的撞击中早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虽然此刻在他手中依旧剑光如电,但他知道,这把剑撑不过十招。
十。
魏危一式仙女引针,沉重的刀鞘猛地撞到黑铁剑尖,剑身弯起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男子仰身下腰,身形如柳絮般轻盈,避开锋芒。
八。
判官笔法本属暗器类,却硬生生被魏危用出了重剑的感觉,刀鞘与剑刃的撞击声一下比一下更沉更重。
这刀鞘出奇的硬,无论男子的剑意如何凌厉,剑锋如何锋锐,都只能在刀鞘上留下沉闷的震响。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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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无法破坏霜雪刀鞘,男子长剑嗡鸣,身形奇诡变化,一招柳叶穿林,眼看就要从魏危的密不透风的桎梏中滑出去,却被铁石一般的手掌猛地扯住了还未脱身的衣袖。
四。
男子身似弯弓,剑如琵琶,背身以一个接近诡异的反剑削向被魏危拉住的衣袖。
嘶啦一声裂帛,袖子被利剑齐整地切开。
男子也终于退到了判官笔法的钳制范围之外。
二。
他听见了魏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男子:“……”
他的后背徒然升起一线凉意。
魏危手上还抓着那块被裁的干净利落地青色布块,她抬眼看他,随手一抛,那块布片轻飘飘就落到了地上。
魏危那双看向他的黑白分明双眸如利刃寒芒,一眼动人心魄。
与此同时,男子手中黑铁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剑身微微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两招。
这把黑铁剑最多还可以撑两招。
男子喉结滚动,握剑的手慢慢抓紧,眼睛虚飘地落在某处,似乎想到了什么。
然而魏危并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她向前抛出满是剑痕的霜雪刀鞘,沉重笨拙的刀鞘在她手中似乎没有重量,像是一支纤细的箭镞。
身形如电,魏危抢攻往前,右手已顺势握上霜雪刀的刀柄,看样子就要在空中将长刀拔出。
至今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魏危终于打算拔剑。
男子身躯一折,就要躲过对方这气势汹汹的一刀,却在下一瞬看见魏危绕个虚晃,霜雪刀鞘在空中转了一圈,重回她的腰间。
一弹指的功夫,魏危抬腿带起凌厉的风。
为了护住岌岌可危的黑铁剑,男子的剑刃并不向外,动作也是守式。他仓促防守,双手抵剑,只来得及看见魏危脚尖一扫,重重踢在他的剑身上。
“咔嚓——”
男子甚至觉得魏危并没有用力,那黑铁剑就应声而碎,如同脆弱的煤炭般崩裂,在他手中碎成了一地渣渣。
“……”
这样的力道要是踢向脖子,他今晚就能出殡。
洞内尘埃落定,魏危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才平静地抬眼看他:“如果你不想和我打,就永远胜不过我。”
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既定的事实。
男子的呼吸声重了些许,他面具下的神情难以窥探,唯有指尖微微颤动,泄露了内心的一丝波动。
魏危就像一把出鞘的长刀,背脊挺拔如树。仅仅是站在那里而已,就让人再不舍得挪眼。
男子似乎意识到自己注视了太久,偏头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慢慢摩挲着魏危这句接近警告的话。
——不用全力,是打不过魏危的。
他冷静盘算起来。
他早料到黑铁剑无法与霜雪刀抗衡,却没想到魏危连刀都未出鞘就折在这里。
这里不是没有其他宝剑,但是能与霜雪刀相较的可遇不可求。
如果用君子帖……
男子手碰了碰银质面具,指尖冰冷,喉间发出一声难耐的喘息。
耳畔仿佛有无数低语交织。
他又开始出现幻听了。
第32章 过往成尘
陆临渊没有在求己崖下用过君子帖。
其一因为君子帖太过明显,几乎指认了持有者的身份。
其二因为君子帖对陆临渊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徐潜山当年将君子帖交给他时,儒宗有不少反对之声。
但徐潜山以掌门之位力压异议,把姜夫人所铸宝剑赐给他,并取名与郭珺所写那封君子帖一样的名字。
彼时他双手接下这代表君子之风骨,先辈之大义的清灵宝剑,腰悬代表着掌门弟子的木牌,在三十二峰的见证下于仁义殿上香立誓。
陆临渊不知道今后他会在暗无天日的求己崖下试剑,也不知道他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折磨中失去常人的感情。
陆临渊以为自己或许有一天会与这些烁耀万古长夜的圣人一起,在祭祀的牌位上留下自己名姓。
拔剑高歌平生意,人间遍取不平人。
但陆临渊没能做到。
君子帖依旧清灵如初,而持剑之人却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
此刻魏危背光而立,竟与记忆里仁义殿上那些隐隐绰绰的影子重合。
陆临渊的头颅好像裂开成两半,耳畔回荡起当年仁义殿上被刻意忽视的讲话声。
“黄口小儿!”
“徐潜山如此一意孤行,仗着掌门之位,压下对他师弟和徒弟的所有质疑,不过是下一个把持门庭的孔氏而已!”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当年徐安期那样的人物,不还是离开儒宗师门了吗?”
“兖州离百越那么近,说不准陆临渊就是个百越的孽种!”
“……”
那些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讥笑与嘲讽,陆临渊指尖微微发抖。
可魏危就在自己面前,陆临渊知道她敏锐聪明,他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让她发现端倪,可幻听依旧如融化的雪水一般涌过来,使他夜不能寐,寝不能安。
他脚踝扣着的银链发出细碎颤抖声音。
“陆临渊。”
魏危抬起眼睛,忽然开口。
尽管身处昏暗的山洞,她的视线却明亮如冬季凌冰,直白地看向银质傩面下那双眼睛。
陆临渊像是被电了一下,浑身一颤。
他有些恍惚,目光不甚清明地抬起看魏危眼睛。
“在洞外边,我听出了你的呼吸声,否则我不会进来。”
魏危声音纯粹与清冽,她一步一步走向陆临渊,而陆临渊就像是脚下生根,被言语束缚在原地,似乎不往后退步已尽到了他的全力。
魏危蹙眉,似乎斟酌着了一下才开口。
“陆临渊,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
轰然一声,耳旁的幻听戛然而止,只有远处清脆的鸟鸣,和花落下的声音。
陆临渊甚至花了一段时间理解魏危说了什么。
因为太不真实了,等到魏危走到自己的面前,他才迟疑地意识到魏危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他。
眼中的血丝更加明显,陆临渊有些狼狈地想避开魏危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没法再自欺欺人。
是了,魏危当初能从孔成玉的吐息中听出她的男女,又怎么会听不出来自己是谁呢?
[儒宗有一块试剑石]
试剑石上有无数道剑意供人参悟。
可陆临渊是一个人。
魏危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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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能像一块石头般被千刀万剐吗?
魏危初次见到陆临渊的时候,他恹恹地对自己说,他讨厌练武。
从他们之间的初遇开始,魏危慢慢回忆起一些事情,比如陆临渊身上莫名出现伤口,比如他疲倦又张狂地和自己说,赢了他,就是赢了整个中原了。
陆临渊作为儒宗试剑石这个身份,与中原几乎所有高手切磋过。
最近的真相就在手边,所以反而会被人忽视。
魏危不曾料到徐潜山会做这样的事情,眉头深深皱起,抓着霜雪刀鞘。
指尖触碰到的是刀鞘上一道一道被黑铁剑划破的剑痕,乍一看去触目惊心,但是魏危却无端觉得陆临渊这些年受到的伤会比这把刀鞘上的更多。
她想起之前被忽略的种种细节,忽然伸出手,把霜雪刀放到了地上。
下一秒,陆临渊被魏危拉了过去。
她隔着衣衫握住了他的手腕,像是握着一支空心的芦苇。
魏危问:“为什么不说话?”
“……”
魏危带着薄茧的手碰到陆临渊的傩面,陆临渊安静抬起脸,似乎早就习惯了被她摆弄,根本没有反抗挣扎的意思。
在魏危专心致志研究他的面具时,陆临渊专注地望着魏危本身。
魏危眉头皱得更深,因为她发觉这个面具从外边是摘不下来的,她的指尖摸索傩面的缝隙,轻轻动了动,只听见面具下的人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近似口枷的东西。
难怪陆临渊一直没有说话,原来是根本开不了口。
魏危顿了顿,与陆临渊对视,询问道:“我帮你摘了?”
“……”
陆临渊一双眼睛梦寐而湿润,他注视着她,魏危感觉他点了点头。
**
魏危没有帮人摘过口枷。
类似的动作,只有扣住百越奸细的下颔,逼迫对方张嘴,然后面无表情卸掉对方牙囊里藏着的毒药,做完这一切,再把他像死狗一样扔在地上。
……但是显然不能对陆临渊这样。
这面具几乎严丝合缝地卡在陆临渊脸上,魏危耐心地顺着傩面探量着面具与人脸之间的缝隙,手指微微用力,撬开一条缝隙,中指顺畅伸入了陆临渊唇齿间。
魏危的手指修长,但并不柔软。陆临渊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感受着那枚手指拨动,拓入牙床之间。
口枷不时触碰到牙尖,发出闷闷的磕碰声,像是玉石互相摩擦。
魏危皱眉,一只手专注而认真地从缝隙中撬口枷,另一只手放在陆临渊背脊的上方后颈处,微微揪起来。
口腔被异物侵入的感觉并不好受,魏危的手指像是深入到了喉管,一阵阵痉挛。
奇异的感觉使陆临渊压着呼吸喘息,濡湿的舌被拨弄。
而魏危的另一只手却仿佛定海神针一般,将他的脊柱支撑起,让他在崩溃边缘有力气站立在原地,与魏危平视。
可以了!
魏危神色一松,指尖勾了勾,指节弯曲起来往后一拨,整个口枷被取下来,涎水拉成一道银丝,被丢在了地上。
陆临渊仿佛受不住一般往前一踉跄,干呕了两声,呼吸急促交错,头晕目眩中被魏危一把接住。
神女没有驱逐傩鬼。
神女摘下了傩鬼的面具,让他得以自由。
**
陆临渊的心颤颤鼓动,濡湿的汗水从耳侧发鬓滑落,吐息拂过魏危的耳畔,几缕发丝飘起来。
魏危问:“怎么把傩面做成这个样子。”
摘下来这么麻烦。
陆临渊眼神还是飘忽的,唇齿间吐出的声音轻缓:“有一些人想摘我的面具。”
这座山洞在五年里前仆后继不知道来了多少人,陆临渊懒得一个一个记,总归都是手下*败将。无非是能伤到他、与不能的区别。
在这些江湖人中,有想要证明自己的,有想要提升武功的,还有走火入魔想杀人的,甚至还有单纯只想满足自己奇异好奇心的。
人有时候就是贱得慌,越是神秘莫测但危险的东西就越是吸引人。
为了知道试剑石背后之人的秘密,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魏危一静,然后缓缓问:“有人成功吗?”
陆临渊闻言弯了一下桃花眼,眼中光芒如水潋滟碎亮:“有。”
他点了点魏危的手背。
只有你。
陆临渊的状态谈不上太好。简单说完这几句话,他闷声咳嗽起来,脊背一颤一颤,颤抖着喘着气。
魏危抚慰过的东西大约只有她养的傩梭,而且也从来没有遇见过陆临渊这样大只的。
她迟疑了一下,顺着陆临渊起伏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摸着。
陆临渊还当真被这么安慰到逐渐平静下来,他身上那股苦涩的茶香氤氲着幽寂的气息,慢慢盈了魏危满怀。
陆临渊伸手捂了下脸,喉咙还有些干呕后的沙哑,迟疑开口问。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魏危把这件事从头到尾飞速过了一遍,思酌片刻,开口道:“原来你的舌头还是挺软的。”
陆临渊:“……”
陆临渊闻言挫败般微微叹气,他的声音闷闷的,很疲惫,尾音却带着轻轻的笑意。
他伸出手碰到魏危的肩膀,接着是手臂、手腕,最后是手指,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块手帕,包住魏危的手,替她细细擦去上面残留的涎水。
魏危:“……”
她敢肯定,陆临渊一定有什么洁癖。
陆临渊一边擦拭着魏危的手指,一边低声道:“你不是一直想与我比试么?”
他低眉的神情和缓,声音也带着醉人的温柔与和煦。
他就是靠这种表面温润如玉的气质,蒙骗了朱虞长老与四大巫咸,将他们摆了一道。
魏危垂下眼睫,看着陆临渊的动作,有一种天然稳定的气质。
“我想要比试的,是那个敢一人闯入百越,力战四位巫咸的儒宗弟子。”
“不是带着傩面,用一把黑铁剑的试剑石。”
魏危觉得,陆临渊不应该是被这样被困在山脚下磋磨到有气无力的样子。
他在剑道上的天赋独步中原,多少人极力腾踔,也不能望其项背,就连如今的百越也盛传着他的名字。
“魏危,我也不想的。”
陆临渊声音很轻,像是一声疲倦的叹息。魏危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松懈下来,像是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说:“但我没办法。”
陆临渊当年打败百越四位巫咸之后,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位仿佛横空出世的天才。
大多数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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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多年的中原出一个号令江湖的天才,也有少数人蝇营狗苟,阴损地盼望他有朝一日江郎才尽,年少折戟。
魏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探究:“你愿意成为试剑石,仅仅因为徐潜山是你的师父?”
“是恩情啊。”
陆临渊眉睫轻垂,面容隐没在洞中阴影里。
“师父收留了我,儒宗不曾亏待我。所以就算哪一天要我的性命,也是理所当然的。”
魏危皱眉。
这年头很少遇见陆临渊这样一根筋的傻子了。
过了片刻,陆临渊自嘲地笑了一声:“而且现在看来,徐潜山让我做试剑石也并非全是坏事。”
**
很少有人知道,陆临渊被迫成为儒宗首席大弟子乃至于中原第一的原因是他怕疼。
大多数的高手都是勤勉而来。
江湖中的绝大多数人的根骨都差不多,所以见到真正的天才时,总是忍不住嫉妒。
陆临渊确实是个天才,可是天才若不勤加练习,也只能一两银子当十文钱花,当个“还算厉害”的大侠。
人喜欢造神,江湖上的人把陆临渊吹的天上地下,撒豆成兵,剑出如虹。好像当初力战四位百越巫咸,陆临渊只是吹了一口气,轻飘飘剑出剑回,收剑时剑尖已染了血,再风骨过人点头来句“承让”。
在成为试剑石之前,陆临渊的功夫是徐潜山用铜尺抽出来的。
下盘不稳,抽小腿。
肩膀不沉,抽肩膀。
剑拿不稳,抽手臂。
若是抽的时候剑掉下来了,还要挨上更重的一尺。
少年时期的陆临渊安慰自己,对练武之人来说,痛苦是常事。
要成为绝顶高手,总要吃常人不能及的辛苦才是。
他就是抱着这么一点点的安慰,在无边的疼痛里忍耐下来的。
直到十五岁成为试剑石的陆临渊才知道,他所认为的一切安慰都是谎言。
魏危皱了皱眉,忽然抱刀开口:“陆临渊。”
陆临渊“嗯”地回应了一声,声音仍然那么柔和,像是绵密的点茶。
魏危:“痛苦毫无意义。”
“……”
陆临渊怔了怔,抬起眼睛望着她。
魏危接着说:“痛苦就是痛苦,不会因为结果如何而减少一分。”
陆临渊曾经觉得自己无能、疲惫、一事无成,更谈不上光明磊落,在坐忘峰那个晚上见到魏危的第一眼,他就隐隐自惭形秽。
这样的自己却听见魏危说。
“离开这里吧,陆临渊。”
她的声音仿佛荒漠戈壁中遥响的青铜铃铛。
天高地阔,疏朗自由,静水流深般敲得陆临渊清明震荡。
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情,不要听回响在过去痛苦中的声音。
陆临渊额发散乱,一双桃花眼有点失神,睫毛微蹙如同鸦羽,似乎沁着一层未醒的水光,抬起眼来时眉眼却灼灼,眼底压着奇异的光亮。
他难以抑制地想伸手触碰到魏危,但是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好。”
所有难以言明的感情都化作了这个简单的音节。
魏危半蹲在地上,蹙着眉头找到陆临渊脚踝处的锁扣,咔嚓一声,枷锁掉在了地上。
她慢慢站起来,握着陆临渊脚上的镣铐锁链,一圈又一圈地收起那漫长的、好像渺无尽头的银链。
一直到最后截断的银环露出,上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五年。
五年当中,那些前赴后继,以为试剑石是被困在洞中独自苟且的人不会料到,这把拴着陆临渊镣铐根本没有束缚他。他要走随时可以走,谁也拦不住他。
能困住陆临渊的,只有情谊。
随着镣铐清脆地掉落在地上,陆临渊的心脏仿佛久违地感受到了跳动,温热的血液从胸口泵出,一齐涌向四肢百骸。
那些纠缠着爱恨的感情,那些困于坐忘却难忘的记忆,如虎兕出于柙,终于从囚笼中解禁挣脱而出。
魏危拽住了他的袖子,望了他一眼,牵着他往山洞外面走。
陆临渊仿佛将生死都交在了魏危手上,任由对方掌握,甚至可以算得上盲目地亦步亦趋,走出了这个困了他整整五年的地方。
在溺死儒宗掌门弟子这个身份之前,陆临渊终于找到了拽他出深渊的那个人。
在跨越光暗交替的一瞬间,陆临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大约是幻觉,眼前山体耸立,却如古人烧水银,倾下半桶冰雪水。
巍然耸立的持春峰像是一支银白蜡烛骤然烧起的火线,一时徒然坍塌融化。
曾经困住陆临渊的这座山洞在他眼中碎裂、崩塌。那些曾经想不通的事情,那些夜不能寐折磨他良久的幻听,仿佛飞鸟投林,全都湮没在大火之中,落得白茫茫一片。
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四周很安静。
魏危注意到陆临渊的视线,她问:“你在看什么?”
陆临渊回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眼前依旧林岫浩然,恢复了原样。
三声报时的钟鸣后,陆临渊往前踏出了一步。仅仅一线之隔,越过千山万水而来的阳光被山涧中的尘埃折射散开,地面卷起一阵微风,那些发亮的灰尘一直被吹到空中。
抬头,略微刺眼的阳光慢慢照满了陆临渊的脸庞,眼前光明万丈。
儒宗青山不改,辉煌如旧。
他深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充盈肺腑,恍若新生。
到来都是泪,过去即成尘。
第33章 师徒相见
兰泽芳草,蛙声池沼。
石流玉穿着一袭石青色的衣衫,守在持春峰出入口,抬头正听见远处传来三声回荡在三十二峰中的钟声。
远远瞧见陆临渊与魏危一起过来的身影,石流玉努力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一双杏眼笑成了月牙。
魏危视力很好,一眼就看见了石流玉那如夏花般灿烂的脸。
她顿了顿道:“感觉无论什么时候见到石流玉,他都很高兴。”
陆临渊轻笑:“有时候人傻点也挺好的。”
三人离得近了,小仙鹤拂袖行礼:“师兄。”
又朝魏危方向行礼:“魏姑娘。”
陆临渊也与他行礼见过,略微一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石流玉老老实实开口:“是掌门让我在这里等的。”
徐潜山。
魏危下意识看了一眼陆临渊,他眼中坦然,并无太多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问:“师父叫你找我,是要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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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流玉开口:“掌门说,让陆师兄前往掌门处一趟。”
“掌门还说,魏姑娘若是有问题想问,也请一起移步。”
**
儒宗,无为峰。
作为儒宗掌门,徐潜山的住所并不起眼,甚至称得上简朴。
儒宗之外有人说徐潜山如此自苦,不过沽名钓誉。
但陆临渊知道,他的师父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小院子。
当年徐潜山和徐安期同为持春峰弟子,住在一个院子里。
徐潜山生性喜静,徐安期却是闲不住的,他常常在院子和猫儿一样窜来窜去,几乎每道墙壁上都留过他的脚印。
徐安期最常呆的地方,是院中那株西府海棠。
徐安期当年嫌弃青城与儒宗种植的桐花太过寡淡,远远望过去像是在出殡的丧幡,于是费了好大心思从山下运上来一棵西府海棠。
儒宗讲究出世脱俗,山上植物除了雪白的桐花之外,只有兰草、梅花、荷花之类素雅的植物,而徐安期一路拖着海棠树大张旗鼓地上山,三叠峰主吹鼻子瞪眼的,被他嬉笑打骂过去。
“我和师兄单独给自家的院子添一点颜色,不算过分吧。”
“回头结的海棠果都给三叠峰送去,我和师兄一个都不留的。您要实在觉得不好,换成桃花也成,桃花也结桃子。”
三叠峰主忍无可忍,转头看向持春峰主:“你管一管。”
当年的持春峰峰主是个护犊子的师父,两眼一闭当看不见,只呵呵一笑:“少年人嘛,不是什么大事。”
三叠峰主气不过,看着面前鼻尖还沾着泥土,笑嘻嘻拖着海棠树的徐安期,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张口抨击:“俗不可耐。”
徐安期闻言脸色严肃了些许,把拖着的肩带拿下来,作揖行礼。
“弟子与峰主的见解不同。”
“俗气入骨,纵然吞刀刮肠,饮灰洗胃,也无济于事;浩然正气,即使刀锯在前,鼎镬具后,也见英风。”
“海棠也好,牡丹也好,芙蕖也好,都是万类自由,一般天然。何来高低贵贱,三六九等之分呢?”
三叠峰主无言以对。
眼不见为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点走,徐安期立马恢复成嘻嘻哈哈的样子,继续拖着那株西府海棠回住所了。
“……”
徐潜山看着这偌大的海棠树也是无言。
徐潜山以为按照他师弟的性子必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浇一天的水算撞一天钟,却没想到徐安期移栽好海棠之后,认认真真地除草浇水,还向侍弄花草的仆役请教,亲自动手施肥。
一直到第一个春天,无为峰的院子里海棠盛开,粉红鲜艳的海棠花远远望去如同雾海,又似红墙碧瓦上的工笔彩绘,轰轰烈烈开着,光影错落,摇晃零碎的影子落在青石砖上。
徐安期站在熹微晨光里,一双剔透晶莹的眸子亮晶晶泛着光,满意地看着自己亲手打理出的海棠花。
他手腕带着一根红色手绳,顺手搭在徐潜山的肩膀上,十足十的少年感。
徐安期得意地朝徐潜山挑眉:“我就知道,海棠可比桐花漂亮多了。”
再后来,海棠树被打理地越来越好,开得越来越盛大,小院的墙壁自此失宠,徐安期开始爬海棠树。
徐潜山有时好端端地准备出门,路过海棠树下,猝不及防出现一个倒吊的人影,吓人一大跳,差点拔剑而出。
徐安期咬着自己的发尾,双手抱胸,双腿勾着树枝倒挂下来,连着腰上挂着的太玄剑玉坠也在徐潜山面前晃来晃去,潇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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