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下得太大了,要等雨势小点,再把骷髅送上去!”
人群应了一声,吆喝着把骷髅搬运到附近的洞穴。众人蜷缩在洞穴下避雨,之前割绳索的男人找了些干燥的柴火,点起了火。
阿摩尼喊他:“大水,来烤烤火!”
大水嗯了声,和众人坐在篝火边,烤着淋湿的衣物:“大长老,次山怎么这个天出去采药?”
因为姬青翰身上的情蛊,阮次山才临时决定进山采药。
阿摩尼:“次山走得太匆忙,只说句等回来再说。我想着估计是什么珍奇草药,必须他今日去采。”
大水哦了一声,又聊了一些赶鸟节的事。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雨势小了些,阿摩尼与其他人继续寻找阮次山,大水主动提出要把骷髅背回洞穴里安葬,另一位名叫多依的小伙也自告奋勇加入。
两人把骷髅包裹好,绑在大水身上,跑到崖壁下,找到完好的绳梯往上爬。
卯日活动着手脚,却没有像两人一样耗时耗力去爬软绳梯,他现在是幽精,作为鬼魂,最方便的就是如云飘到另一个地方。
他落到了软绳梯的终点。那是一个黑漆漆的洞穴,内里飞出一只漆黑的夜燕。
固定在崖壁上的绳索窸窸窣窣动起来,多依率先爬上来,擦了把脸上的汗与雨水,连忙折身过去,跪在崖边拉下面的大水。
两人坐在洞穴边上喘息,多依抹了把脸,看了眼外面。洞外是遮天蔽日的雨幕,洞穴口距离地面大约二十米,竖直望下去双腿都在打颤。
“人家好好的睡觉,哪个缺德的给人挖出来了。真不吉利!”
他起身往里走了一步,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内响起一道诡异的声音。
紧接着,一张脸徒然出现在多依眼前。
多依被吓了一跳,脚步踉跄向后跌去,但他身后就是悬崖,大水立即去拉他,却被惯性扯得一起往外跌。
卯日当即伸手,长竹杖勾住多依的脖颈,左手捏住大水的肩臂,手腕一用力,将两人向洞穴内部一拨。
两人同时滚进洞里,疼得龇牙咧嘴,慢吞吞爬起来。
“哎哟……大水!你没事吧!”
大水捂着扭伤的胳膊嗯了一声,背后的骷髅撞得四分五裂,他心有余悸,“多依,你还好吗?”
“我魂都要吓飞了!还好你拉了我一把!”
“我没拉你!我还正想说你力气很大……”
“……所以谁拉的我们?”多依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定只有两个人,不自觉往大水身边凑了凑,咽了一口唾沫,“……你快把骷髅放回棺材里,我们赶紧走……我总觉得脊背冷飕飕的,今日肯定不宜出门!”
大水的面色也极其严肃:“你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一张傩面!”多依连说带比划,“黑漆漆的!都要贴到我脸上了,那傩面的眼睛都要突出来了!”
大水拍了拍多依:“多依……多依你看……”
多依转过头,正巧外面响起一道轰天裂地的雷声,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洞中的景象。
洞穴内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傩面,大小不一,颜色绚丽。傩坛上供奉着盖着赤红方布的三傩神,黄红青的脸面,竖目龇牙。
上坛众祖师、八万宗师、天地虚空,似鬼似神,无言惊惧。红绿黄三色的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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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在洞穴顶端哗啦啦地飘。
多依躲在大水身后,声音都颤抖起来:“怎么……怎么会有怎么多傩面在这!”
大水拿起最近的那张傩面。
面具上有些灰尘,看上去挂在洞中许久。
“这张傩面做工精良,上面的漆还没褪色。”
大水要往里面走,多依连忙拉住他。
“要不我们回去吧!”
大水拍了拍他的背:“我先把骷髅放回棺材再说。”
他越往里走,越发心惊肉跳。
这个洞里似乎都被傩面堆满了,大水走到后面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好不容易摸到了棺材边,他把上面堆积成山的傩面请下去,伸手想推开棺盖,但棺盖厚重,半分不动。
“多依!快来帮我推棺盖!”
多依心一横眼一闭,摸着过去。卯日跟在他身边。多依走到棺材边,借着光,和大水一齐使劲,推开了棺盖。
滚滚烟尘冒了出来,两人捂住口鼻,退了一步。等烟尘淡下去,多依把大水背上的将骷髅取下来。两人小心地把骨头捧进去。
多依不忘打量着四周,壮着胆子问:“大、大水,你不害怕吗?”
大水擦了把汗:“其实我之前也干过类似的事。啊,不是背尸首!百色悬棺葬太多,总有些棺材会遭到野猴一类的野兽骚扰,之前也有骷髅被挖出来的事,长老就会让人放回去。没什么奇怪的!你也别怕了,以后这种事还多。”
他终于把所有骨头放回了原位,朝着棺木虔诚地鞠了一躬,全当做无意冒犯。多依也学着他的举动,恭恭敬敬地三鞠躬,随后绕过棺材,快步往外溜。
卯日没有动。
他在黑暗中也拥有极好的视力,况且洞中所有傩面,都没有巫礼的那张青铜傩面更重。
身为祭司,他更不会惧怕。
卯日没有立即离开。
只是因为看见无数花花绿绿的傩面当中。
藏着一个活人。
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活人。
四周太黑了。
那人的呼吸被刻意放轻。
身上黑色的戏衣让巫师融在黑暗中,似是一只潜藏在阴影里的毒蛇,只要一动不动,大水与多依根本留意不到。
那人戴着一张黑底的傩面。排在纷繁杂乱的面具堆里,就和其他面具一般无声无息。
那张傩面金鼻红嘴,圆目外突,红眉的上方是一排巴掌大小的赤红色人面,个个咧嘴大笑。
傩面上插着九根长翎子,随着吹入洞穴内的微风轻轻抖动。傩面两边的黑色大耳下垂着两根长至小腿的粗绳,绳索却纹丝不动。
最重要的是,在他的右手上,举着一把漆红打钉的大斧。
那人不动,卯日姑且认为他对大水与多依没有动手的想法,所以也并不打算理会对方。
但就在这时,对方动了。
卯日看见那人抬起头,僵硬地转过头,朝他举起了大斧。
斧头在雷电中闪烁着寒光,那张傩面似是叱咤风云的雷公,怒目圆睁。
对方厉声喝到。
“走猖冲傩,驱疫避祸!”
“妖邪,拿命来!”
暴喝回荡在洞穴中,那人的斧头哐当一声砍在卯日的竹杖上。
巫礼一愣,同样没想到对方也能看见自己。
倒是大水与多依被暴喝吓得浑身一僵,转过头看见挥舞大斧的巫师时当即吓得惊叫出声。多依六神无主,不小心踩着一块松动的碎石,脚步一滑,就朝着山崖下面滚。
“多依!”
大水心神俱飞,立即扑过去拉住多依的手腕,但两人却一道猛地翻滚了下去!
“啊!!”
巫师一愣,脱口而出:“大水哥!”
卯日扫了他一眼,掌中长杖消失,他一把拨开拦路的巫师,身手矫健地在洞穴中穿行,似是一只狸猫,比闪电更快,随后不假思索朝着悬崖下方跳了下去!
救人!
暴雨中,他似一只黑燕迅速滑下,拽住惊惧的两人。
天上打过一连串滚雷,似是群马碾着人耳膜压过去,大水以为自己死了,却不想片刻之后,多依喜极而泣的叫嚷冲进耳膜。
“我们没死?我们没事!大水!大水!”
“快起来!大水!我们没死!”
大水瘫在地上,惊恐睁开眼,视野里满是铺天盖地的暴雨,他浑身无力,昏头转向地扭过头,瞧见正在抱着自己四肢疯狂叫喊的多依,像是因劫后余生欢喜得有些疯癫。
在多依身后,一道纤长的人影立在那。
他也在雨中,可浑身干净。
那人,是大水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第35章 得鹿梦鱼(七) 他坐在那,一瞬不瞬注……
他甚至以为那就是神仙。
多依喊了半天,大水都没有反应,他只能顺着对方的目光疑惑转过身。
“你在看什么呢?傻了一样……”
多依惊在原地,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身穿长礼服的男人,身上的饰品繁复。
多依曾听说过宫廷傩祭祀的祭司总会穿着一身厚厚的礼服,身上的首饰华美精致,可在这深山老林中,这身繁琐的服饰只会让祭司举步维艰。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
他发现对方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的,既没有被雨水沾湿,也没有被乱世枯枝勾缠住。
怪人。大雨里的深山老林。
他们刚刚背了一捧尸骨进悬棺。
多依觉得自己撞破了什么秘闻,连忙去拍大水,声音颤抖:“大水、大水我瞧见一个人……不不、不是鬼!肯定是我们刚刚背的那具尸骨的鬼魂,来索我们命了!”
卯日一挑眉梢,微微侧身,故意逗他:“没错,我来索你们的命。”
他满意地看着多依吓得两股打颤,双眼一翻就昏了过去,大水爬起来,拉着多依,又问卯日。
“你是谁?是你救了我们!”
卯日抬起头望着上方的洞穴,果不其然瞧见之前那个戴着面具的巫师露出一个脑袋正在张望下方。
但暴雨太大,视线模糊不清,巫师瞧不清大水与多依,很快缩回了脑袋。
卯日转过头:“你认识那个少年吗?”
大水:“啊?什么少年?”
“上面吓着你两的那个。大约到我肩高,叫你大水哥。”
那巫师在黑暗的洞穴里实在吓人,大水与多依没来得及看是什么东西,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跌下悬崖,万幸有卯日在救了两人,死后而生,两人因此能看见卯日的幽精。
大水发懵的脑子被他一说,隐约猜出个大概,却又不敢确定。
“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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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有一个小孩,偶尔会叫我大水哥,不过很多时候都是喊我笨大水。”大水抹了把脸,“他自小没了爹娘,没人管教,喜欢偷拿寨上大家伙的东西。被我抓到过几次,扭送到大长老那里,被大长老教训过,但他似乎因此记恨上了我,自那之后每隔一时间就来我家,也不偷东西,就是搞些破坏。”
今天砸了大水家里新修的凳子,明天把大水家里的锅碗丢到粪坑里去。大水抓到他,气得揍少年一次,但下一次,对方还是来他家,就指着大水欺负。
他又干又瘦,滑溜得像山中野猴。
“他叫细崽。”
大水望着卯日:“你说细崽装神弄鬼吓我们?”
卯日没作声,细崽其实没想吓大水与多依,他是举着斧头砍卯日,两人受到牵连才被吓到了。
“不管他是谁,他大约会下来查看你两有没有出事,”卯日提议道,“你不如躺回去,等他出现。”
大水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二话不说躺回了乱石中,他见卯日还未离开,鬼使神差又问一句:“你叫什么?你是多依说的,那具尸骨的鬼魂吗?”
卯日却抬起一只胳膊,伸出一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他就像是一片雨雾消失在暴雨中,紫色的灵蝶飞散而过,大水惊诧地睁大眼睛,耳畔回荡着巫礼温柔的声音。
“他来了,闭上眼。”
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听话地认真装死。
山崖下一片死寂,两个人躺在那里,只要有心注意,一定会发现四周没有断肢残骸,更没有砸出来血迹,两人不像被摔死了。
一刻钟后,山崖后冒出一道身影。那道身影在大雨中狂奔,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后他惊恐地发现躺在乱石间的两人,一把揭下面上长翎乱颤的傩面,甩在地上,露出一张短发的少年脸庞,一道血样的狰狞疤充斥着半张脸,似是天生长着一张假面。
少年惨白着脸冲向大水与多依。
“大水哥!多依哥!”
细崽扑到两人身边,慌乱地抱起大水,一张脸涕泗横流,神色满是懊悔。
“都怪我都怪我!我以为那个妖怪缠着你们要害你们!都怪我、都怪我!大水哥呜呜!”
大水听得额角突突跳,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咳嗽一声,闷闷地说:“细崽,你这次可吓死我和多依了。”
细崽的哭声戛然而止,连忙把人一摔,就要跑:“啊啊——你没死!”
卯日捡起他丢掉的那张傩面,站在乱石顶端,居高临下道。
“嗯,我救他们。”
细崽极其害怕他,瞳孔一缩,就要挣脱大水的手,不忘嚷嚷着有鬼有鬼,连踢带踹往外逃。
“妖怪!妖怪!你是妖邪!”
大水也来了火气,给了他一巴掌,高声吼他:“细崽!别闹了!那是我和多依的救命恩人!”
他提着细崽的胳膊,好不容易平和下来:“你在上面装神弄鬼,还把人家的尸骨丢下来,简直胡闹!细崽,那些傩面,是不是你偷来的?”
细崽别过脑袋不肯说话。
大水别无他法:“跟我去见大长老。”
细崽当即浑身一抖,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咬牙砸到了大水手臂上,大水闷哼一声,松开了他,但细崽没有跑出几步,就被卯日用长竹杖勾住了后衣领。
他寸步难行,对上了一张活色生香的脸。
卯日唇边带笑:“我救了大水多依,也顺带救了你一命,你不经过我允许就逃跑,是不是太没礼貌?”
“我不喜欢没礼貌的孩子。”
明明是一张芙蓉面,可细崽只觉得他恐怖。
细崽还要叫嚷,大水连忙赶过来,用带伤的手捂住他的嘴巴。
大水:“对不起,神仙哥哥,他胡作非为惯了,我这就带他去大长老那领罚。”
卯日垂下头,望了掌中的傩面一眼,把面具交给大水。大水扛着昏迷的多依,腋下夹着浑身僵硬的细崽,腰上挂着傩面去找大长老。
大水找到队伍的时候,阿摩尼也在另一个洞穴里找到了阮次山。
阮次山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得不躲进山洞里躲雨,所以直到约定的时间也没有返回寨中。不过好在他没有受伤,只是有些发热,阮次山自己处理过了,现在神清气爽地坐在洞里烤火。
大水带着两人进去的时候,细崽挣扎得厉害。大水把来龙去脉讲给众人听,却没有说自己和多依摔下悬崖,又被卯日救了。
细崽渐渐安稳下来,被其他人捆着,垂头丧气坐在篝火旁。
大水掏出那个傩面。
“这是细崽戴的面具……”
阿摩尼突然打断他:“那是我祭祀用的面具,之前不见了!”
大水哑了一下,拿着面具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皱着眉问细崽:“你从大长老家里偷的?”
细崽看了他一眼,有些害怕地嗯了一声。
“那洞里的傩面,都是偷来的?”
细崽点头。
阮次山:“你偷那些傩面做什么?”
细崽转过脸,闷着声不说话。倒是大长老似乎气得不行,瞪着细崽,就扬起拐杖去揍他。
细崽被捆住手脚,连滚带爬到阮次山身后,他心里明清,这些人里阮次山看上去最好说话,大长老也要看他几分薄面,于是滚到阮次山身后,咬着阮次山衣袍,死皮赖脸不动。
阮次山抖不开这个混小子,只能劝阿摩尼:“大长老,回去再收拾他吧。”
闹了一晚上,众人都累得不行,缩在墙角休息。
卯日站在洞口没有立即离开,他似乎回到了过去困在密林里的时日。但百色的雨又凶又狠,似乎能把世间一切污秽阴霾冲刷干净。
众人在洞中待到天明,雨终于停了。
半山被阴湿的暴雨洗过,现在青山一片浩荡苍茫,裹挟着草木香的山风舒适吹来,昨夜高耸惊险的悬棺葬群矗立在一片青云雾气当中。
大水钻出洞口的时候,没有看见卯日。他昨夜见对方站在洞口守了一晚上,心中感慨,想着今日一定要答谢对方,却不想浑浑噩噩睡过去,等再睁开眼,神仙已经不在了,不免有些失落。
细崽被带回阿摩尼长老那里,众人各回各家。阮次山背着背篓路过他身侧:“大水,怎么不走了?你手受伤了?”
他简单给大水包扎了一下。
“细崽又欺负你了?你还护着他,受了伤也不说。真是笨大水。”
大水哦了一声,呆呆看着手上的伤:“次山哥,你们家来的那些求医的外乡人里,有没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
“漂亮男人?”阮次山脑海掠过姬青翰那张脸,犹豫地说,“有一个。勉强算得上漂亮。”
大水顿时来了劲,把他背上的背篓接过来自己背着:“我送次山大哥回家!”
***
天刚蒙蒙,卯日已经率先回到了百色寨,他径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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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山家中,让他意外的是,竟然已经有人在院内等他。
姬青翰和月万松已经从阿摩尼家里回来,眼下太子爷坐在四轮车中,手里拿着阮次山的药典正在仔细翻看。
听见熟悉的铃声,姬青翰抬起头,放下掌中的药典,就坐在那,一瞬不瞬注视着巫礼。
直到卯日走到他面前,太子爷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冰冰地点评道:“胡混一晚上。脸脏了。”
“垂头。”
卯日颇感新奇地弯下身,柔顺的乌发雨帘一般垂下来,发丝逶迤地堆叠在姬青翰的下袍上。
姬青翰抬手,从他发顶的发丝间挑下来一片叶子,两指夹着叶子,轻触到卯日的脸。
“玩得开心吗?”
卯日眨了一下眼,觉得自己似是被放出去胡混的狸猫,闹了一晚上,还要太子爷亲自来接。他一扬眉梢,心里说不出的舒爽,像是被捧着似的,握着姬青翰的手指亲了一下,也心情极好地哄了一下太子爷。
“当然,是和小姬在一起更开心。”
姬青翰没回话,只摸了一下他的唇瓣:“弄得脏兮兮的,去沐浴。”
卯日弯着眉,却直接坐在姬青翰腿上,见姬青翰因为嫌弃他身上脏皱起眉,笑吟吟地凑过去,贴着太子爷的唇瓣亲了一下,又吻到姬青翰的耳垂,呢喃追问。
“洗干净了,就可以睡你了,对吗。”
他没等到姬青翰回复,外面传来响声,以及大水惊喜的喊声。
“神仙哥哥!”
卯日听见姬青翰困惑地嗯了一声,把那个称谓含在舌尖重复了一遍。
“神仙、哥哥?”
随后一道冰冷的视线投到了卯日身上。
姬青翰的目光带着探究意味,面上渐渐浮上来虚假的笑意,手指慢条斯理地抚着卯日的腰身,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看似是放松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卯日莫名其妙回忆起之前他说的话。
巫礼知道,这小子又要闹了。
大水离得近了,后知后觉神仙哥哥正坐在另一个男人怀里,那个男人长相与神仙哥哥不遑多让,却更加锋芒毕露。两人坐在一起时,大水形容不出那种好看,只是觉得有些荒唐的般配。
阮次山以为他有话要和姬青翰说,主动提出去分拣自己拆摘的草药。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一鬼,姬青翰一手捏着药典,一手握着卯日的腰,等着对面的大水发话。
“神仙哥哥,昨晚谢谢你救了我和多依,”大水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走进去,但他神色却有些认真与腼腆,“你走得太快了,我没有好好答谢你……午后是赶鸟节,你要参加吗?我可以领你去,我们赶鸟节可有意思了,能跳舞!”
卯日原本想拒绝对方,但他还没开口,察觉到姬青翰落到他小腹上的手在不紧不慢地挪动,在他的衣袍上磨来蹭去的,又因为宽大的衣袍,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做什么。
太子爷肯定会弹奏古琴,且技艺十分娴熟,现在弄卯日用的力度倒不重,却叫人难以忽视,隔着细腻的礼服,卯日的皮肉都是瘙痒的,他想捏住姬青翰的手,但太子爷却问。
“想去吗?”
姬青翰若无其事地望着他。
卯日抚着车的把手支撑着身体,察觉到小腹被重重一揉,垂下脸,笑吟吟地问他:“想呀,那小姬怎么不松开手?”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太子爷分明不想让我去。把我都摸出感觉了。”
姬青翰:“回答他,你不去。”
“快点。”
卯日捏住他的手骨,散漫地嗯了一声,自始自终都没从姬青翰身上站起身。
只是傍晚时分,多依听大水说卯日在阮次山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送了一堆东西,满眼憧憬地夸对方。
他一口一个神仙哥哥,还不忘表达爱慕之情,听得姬青翰面容扭曲了一瞬,视线刀片一样刮在卯日身上,太子爷怒火中烧,等送走了多依,才冷着声说。
“阮次山让孤泡药浴。卯日,进来。”
第36章 得鹿梦鱼(八) “脱衣服。”……
屋内没有点烛火,姬青翰就坐在浴桶里合眼小憩,刀凿斧刻的脸,挺拔的鼻梁上坠着一滴水珠,那张脸矜贵俊美,甚至带着几分温养出来的儒雅气质,与太子爷睁眼时带给旁人的强势攻击性反差极大。
姬青翰头向后仰靠在浴桶上,两条胳膊随意搭在浴桶边缘,袒露的胸膛上蘸着一层水光。
卯日很少观察另一个男人的身体,眼下也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太子爷虽然是个病秧子,可身上的肌肉十分饱满,宽肩窄腰,体态健硕,现在的他,在春城中受的箭伤已经痊愈,只留下一些浅淡的疤,在偏白的皮肉上更加具有诱惑力。
巫礼大胆地欣赏着男色。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赤裸,姬青翰睁开了眼睛。
他整个人隐藏在黑暗里,深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股狰狞的疯狂,呼吸似乎微不可闻。
他审视着卯日。
目光阴鸷又冷漠,仿佛卯日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他是盘踞在山林的猛虎,正在打量着入侵者。
姬青翰无法控制,又想起了卯日白日里的所作所为,轻佻、风流、放纵,太子爷能将所有下流的词赐与一道鬼魂,他从来没遇过这样一个鬼,明明都已经与他有染,却始终不忘勾引他人。
姬青翰一次又一次放任对方,宠着对方,像是养一只画眉鸟一般,任凭对方停在他身上,甚至把他当做一件玩意,一个卑贱的通房使用,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但卯日呢。
这样的宠爱换来艳鬼一次又一次将目光凝在他人身上。
神仙哥哥。
他面无表情地把新的称呼咀嚼了一遍又一遍,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冷静、强硬地命令卯日。
“脱衣服。”
他要看看神仙与活人有什么分别。神仙又在哪里快活逍遥,一转眼就多出两个弟弟。
卯日长眉一挑,唇角带着笑,手指绕过了身上的银饰,先开始脱自己的礼服。他的动作有条不紊,领口逐渐松散,露出雪色浑然的颈子与一小块胸膛,细腻的肌肤似乎在光中散发着圣洁的光。
他毫不扭捏,目光坦荡地盯着姬青翰,神态透露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丝毫不觉自己的举动诱人眼目。
卯日将自己的长发拎在掌中,他的身形较姬青翰来说稍微有些瘦削,但修长挺拔,肋骨下线条倏地收紧,蜂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这是一具蕴藏着力量的男性身体,并且骨子里的强势与骄傲也从不亚于太子爷。
巫礼向来专精傩舞,卯日自然不例外,宫廷傩的舞蹈繁复辛苦,他不光要保持身材匀称,周身线条充满美感,更要拥有良好的体力去完成那些长时间的祭祀。
姬青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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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日朝着姬青翰走了一步,零散的腰封因为动作滑落,他身上最后的遮挡物也垂落在地,露出那双笔直修长的腿,白得刺目,若是圈在腰上必定爽得人醉生梦死。
他走到姬青翰的浴桶边,没等姬青翰继续下令,已经踩着凳子翻进了桶中,水波汹涌地拍打着桶壁,很快因为两个成年男子占满内部而溢满出去,湿了一地。
水位上升,原本只到姬青翰胸膛的水一下子没过了两人咽喉。像是有人掐着脖颈,遏制住了卯日的呼吸,他在水里直了一下身体,一条胳膊伸出桶,依在桶边支着脸。
卯日呼吸都是潮湿的,只笑吟吟地问:“怎么了弟弟,有闲心邀我共浴。”
姬青翰:“白天和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卯日眼光流转:“大水,昨天顺手救的百色人。”
姬青翰呵了一声。
“很好。”姬青翰说,“我们巫礼大人真是璞玉浑金的淑人君子,总能遇上患难之人,救他们于水深火热当中。”
他捧着卯日脸,八风不动地问。
“你是菩萨,巫礼大人?”
卯日可不吃他那一套。
他撑着脑袋,一只手握着姬青翰的手腕,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他温热的皮肤。
“怎么酸溜溜的。”
他凑近了一些,两个成年男子在浴桶里本就拥挤,现在几乎贴在一起,毫无缝隙。
卯日的手指顺着姬青翰的下颌爬上了他的唇鼻,他揩了一把,又落进水中,水蛇一般柔滑地抚着姬青翰的胸膛。
“太子爷的占有欲可真恐怖,巫礼好害怕呀。”
他话里说着害怕,可那张叫人挑不出错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惧意。卯日语调轻柔,眼尾上扬,尾音故意拖长,似水里的涡旋一般拖着姬青翰的神志陷入深渊。
“要不,我哄哄你吧,青翰。”
没心没肺,从不正经。
巫礼的话里没有一句真话。
他只是当姬青翰是样好玩的物件,轻贱得似是路边的野草一般。姬青翰十分不满对方的态度,这样大逆不道的行事总叫太子爷额角突突跳动,后槽牙都咬紧了。
无数阴鸷的想法似是扭曲的九曲桑盖在他的头顶。若是有一把刀在姬青翰手边,他一定握着刀柄,抻着卯日的腰腹,一刀一刀扎进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要乱刀捅死巫礼,把那些冒犯他的言辞与态度连带卯日这个人都碎尸万段。
不然难消他心头之恨。
不然难解他心中的焦躁与怒意。
姬青翰一言不发,猛地伸手按住他的脑袋,狠狠往水里一摁,手臂上青筋鼓起,他突然爆发出来的力度大得骇人。桶中的水又涌出去一截,三息之后,他捏着卯日后颈将人提起来。
巫礼眯着眼咳嗽着,脸庞上淌着水,偏艳的薄唇微张,吐出透明的水,卯日拧着眉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姬青翰捏着下颌,吻到唇。
令人头皮发麻的力度,唇舌顺着缝隙钻了进去,他的动作蛮横又粗鲁,似是要剥夺卯日口中的全部呼吸。卯日身体一酥,就要往下滑,姬青翰一把攥住他瘦削的手腕,扣压到胸前,另一只按着卯日的后脑勺吻得更深,逼迫他将双唇张得更大,一条滑腻的软舌被另一条炽热的舌头纠缠住,姬青翰带着恨劲吮吸着对方,灼热的呼吸几乎烫伤了卯日的皮肉。
明明桶里还有阻隔两人的水,可现在那些哗哗作响的水仿佛凭空消失,一波波微小的水浪拍打到两人身上,谁也无暇顾及。
吻逐渐变得毫无章法,毫无情谊,太子爷满腔不满而生怒,荒唐地发泄着情绪,而卯日神色茫然又故作隐忍,心中却放肆地享受着即将降临的惩罚。
卯日的喉咙间泄出一声呜咽,被这个焦急粗暴的吻挑起了欲望,心神却隐隐飞扬起来。
他不知道姬青翰发什么疯,可艳鬼实在喜欢带着毁灭意味的吻。
姬青翰就像要把他整个人大卸八块,随后一块块吃下去一般。卯日浑身上下细小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他的腰腹开始因为兴奋颤抖,伸手按着姬青翰的臂膀,指腹生涩焦急地抚摸着对方的胸膛,他感受到姬青翰臂膀因为用力鼓了起来,肌肉硬邦邦的,这可是之前从未感受过的体验。
口呷生津,他懒洋洋地舔着唇瓣上的水,被姬青翰按到水中,面颊贴着对方饱满健硕的胸膛,擦着微微抽动的小腹过去,最后唇齿杵到姬青翰。
说来很公平,姬青翰帮过他一次,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帮太子爷。
姬青翰双目阴沉沉地盯着水下的巫礼。
艳鬼在水下也能做水鬼,他与人的最大区别,卯日不会淹死。他待在水里的时间那么长,长得姬青翰都在思考需不需要将人拖出来,吸一口新鲜的氧气。
但巫礼只专心做事,把姬青翰弄得浑身皮肉紧绷,爽得眯起了眼,终于大发善心把卯日拎了起来。
他将卯日的头靠在自己的肩颈上,唇靠着卯日湿漉漉的耳畔,亲密无间地揽抱着他,慢条斯理地喘了一声。他没有刻意压抑,里面蘸着的浓烈欲望似是热浪扑到卯日身上。
巫礼张着嘴呼吸,目光幽幽的,眼中因为长时间待在水中有些泛红,看上去带着一股可怜劲,叫人胸中充满了施虐欲,只想着更加强势地对待他。
但姬青翰心中清楚,这是一个可恶的浪荡骗子,他像是话本里的那些精怪,享受着欢好,蚕食着人的精气,看似动了情,实则一颗心却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又或者说,他没有心。
这是一个没有心的艳鬼。
不光骗人的身体,还会勾走看见他的人的视线、控制他人的呼吸。
最后又弃之不顾,纯当做玩意。
太子爷向来厌恶这样的风流子弟,可对方是卯日,他又不得不再三忍耐。好在卯日只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耀武扬威,他还能掌控住情绪,但卯日要是在其他地方与别人厮混。
姬青翰胸腔中边涌出了一股怒意。
他的东西,他的人,他的鬼,决不允许有旁人觊觎半分。
阮次山要他不纵欲,姬青翰就问医师要了几根玉势,这里的玉赶不上丰京的玉水头好,做工也比较粗糙,只能说像模像样。他直接拿了最粗的那根,挖了一团膏药抹在上面,只从头到尾抚弄得湿漉漉的。
姬青翰沉默着掀起眼帘,压着声线说:“巫礼大人,孤不想用手,自己转过身。”
卯日眼睑上都是水,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姬青翰手里的家伙,啧了一声,自觉转过身,微微高出水面,双手捏着木桶边缘。
那把长发推挤在背后的蝴蝶骨上,越过肩背后徒然从细窄的腰身一侧滑了下去,似是滚石来到陡峭的崖壁猛然翻滚得更快,扑腾一声砸进水里。
卯日别过脸:“这样可以吗?”
“腰抬起来。”
……
“小姬,你会吗?”
姬青翰没有理会他。
“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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