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于顶、鼻孔朝天的权贵不同。
“没有没有,是在下来早了。”
两方谦让几句后,弘暾也不多废话,同蒲松龄谈起了出版事宜。
而蒲沅洲连连发出惊叹和疑问。
“版税是什么?”
“一次性印五万册吗?!会不会太多了!”
“要请张大学士做序?!”
“太子殿下也要做序?!!”
“这是契书?!”
蒲沅洲看着那厚厚一叠,少说也有上万字的契书,震惊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他又不是没见过契书,那些契书几百个字都算多了。
弘暾心情好,耐心地解答蒲沅洲每一个疑问和安抚他一惊一乍的情绪,其实有很多东西他也不是太了解,太子殿下虽尽力给他讲清楚了,但理解是一回事,真正吃透这些新定义的意义又是另一回事。
而契书,“这是契书,却也不是契书,太子殿下称呼它为‘合同’,目前算是一个试验版。”说到试验,弘暾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来京城没多久,可能不知道,太子殿下最是喜欢发明新事务,而每个新事物太子殿下都会尽可能的先做试验,殿下说,只有在实际运用中,才能发现这些新事务是否实用,发现它们的缺点和问题,然后针对性地进行修正和改进。”
蒲沅洲听得眼睛发亮,从这一点看出,太子殿下至少不是一个乾纲独断、认为自己一切都对的储君,也可以推出,殿下是个纳谏如流、谨慎周密的人,有这样的继承人,蒲沅洲对未来顿时生出许多信心和希望。
弘暾看到他的表情,浅浅一笑:“你也不用担心,此‘合同’虽是初试版,殿下却也不会叫你承受因它本身发生问题带来的损失。”他递出一张纸,“这是一份单独的协议,规定了只要是因合同不规范和不完善所产生的所有损失,都有惠民书局给你家补齐。”
蒲沅洲怔怔接过,看着上面那完全有利于他的条款,木讷的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父亲为曾祖之事奔走的这些年,他陪在身边见识了不少那些商人‘在商言商’的嘴脸,和那些‘都是一样’的制式契书,万万没想到,今日还能看到这样一份‘独特’的契书。
不,不对,蒲沅洲骤然醒悟过来,他怎么能拿那些商人和太子殿下相提并论,他们连给殿下守门都不配!
“怎么签?在这里吗?有没有印泥,我按手印。”蒲沅洲东张西望地找笔。
弘暾拦住心急的人,笑道:“别急,你家中应该还有长辈吧?这事你一个人可做不了主,还是先将这两份合同拿回去,给家中去信说清楚,得了你长辈的允许,咱们再签。”
想到他爹,蒲沅洲发热的脑子瞬间冷静下来。
怎么办,这封信送回去,他爹会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给他留一条腿吗?
有人担心父亲的爱不足够给他留一条腿,有人却觉得父亲的爱太过沉甸甸。
没错,就是弘书。
“皇阿玛,我真的没事,就是被燎起了几个泡,真不需要卧床休息!”弘书极力争取下床自由。
胤禛瞪他:“你给朕老实躺着!太医都说了,你吸入浓烟过多,若不好好将养,肺上恐会留下毛病!”
“我真没……”弘书试图讲道理,他用湿帕子捂着鼻子呢,虽有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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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但根本没有太医说的那么严重,不信让叶桂来看,叶桂肯定不会这般大题小做。
可惜胤禛根本不给他讲道理的机会,威胁道:“你再闹,朕就去告诉皇后,她的好儿子以太子之身亲自去跑到火场里去救火了。”
弘书瞬间噤声,太子册封礼后,来自长白山的红豆杉树皮被快马加鞭送到京城,经韦高宜之手炮制成药,开始给额娘治疗。因为才开始,药效可能发挥出来,额娘的状态并没有好多少,他实在不想额娘再拖着病体为他操心。
想了想,弘书决定还是先认怂:“皇阿玛,我错了。”
示好的表态并没有叫胤禛脸色好转,反而更差:“那你说说,你错哪儿了?”
弘书一噎,顿了顿,轻声道:“儿臣不该以身犯险,跑进火场。”
“你还知道!”胤禛‘啪’的一拍床边临时搬来放茶碗的小几,巨大的声音将所有人吓了一跳,茶碗都被吓的跳了一跳,“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啊?你是太子,太子!需要你去救火吗!那些侍卫、官员、吏员不是人吗?就缺你一个?!还是你是祝融转世,你一靠近火就会自动熄灭?!”
弘书被骂的抬不起头,他有些委屈道:“我就觉得那场火起得有些奇怪,感觉像是有人专门放的,就是想要销毁文选司的档案。而且当时没全部烧起来,只有半间屋子在烧,我就想去还没烧起来的那一边多抢救一些档案出来。”
他并不是要逞英雄,也不是不把自身安危放在心上,想去找死,只是当时的情况确实没有想象的那样危险,他才跑了两趟。至于吸入烟气,当时他就是站在火灾周围指挥,也免不了吸入烟气,而手上的泡,那只是没注意,被飞溅的火星子烫了一下,实际上那泡都没有指甲盖大。
胤禛并不认同他的解释:“你不能让其他人去吗?非要你去!”
“当时我身边带的人并不多,只靠他们抢救不了多少,而且他们也很难分辨哪些会是重要档案。”弘书顿了顿,道,“至于吏部那些人,我信不过他们,谁知道他们进去是把档案抢救出来,还是扔进火里。”
背后之人敢在他去吏部的这一天让文选司失火,他不信这是一个人或者小喽啰能办到的。
说起这一点,胤禛火气更甚,不过不是对弘书,而是对吏部,他豁然起身,丢下一句:“你给朕老实躺着!”就大步离开。
弘书叹了口气,他知道,阿玛这一去,吏部甚至整个朝堂都要大地震了。
事情不出他所料,本来文选司失火这事就足够叫阿玛恼怒,再加一个他受伤,阿玛已经不是震怒能形容,直接就要下令刑部将吏部上下人员全部拿下严加审问,还是允祥费了不少唾沫才劝阻下来,最终只拿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员,都是能和文选司扯上边边角角关系的,至于吏部的主官,虽然没被拿到刑部,却也迎来了允祥、大学士、步兵统领和九卿的调查团。
弘书一边实时跟踪朝堂上的情况,一边接见来探病的人。
头一个就是允禧和弘暾,两人一进来就上下打量他,见他面色红润才松了口气,坐下问道:“伤哪儿了?”
外界只知道太子因为救火受伤了,却不知道伤了哪儿、情况严重不严重。
弘书面无表情地将手伸出去给他们看油光闪亮的泡。
“……咳。”允禧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弘书冷哼一声:“想笑就笑。”
允禧放下拳头,一脸正直的道:“殿下您遭此大难,我怎么会笑呢,我担心都来不及,您千金之躯,以后万不可再如此涉险。您不知道有多少人担心您,您受伤的消息传出去,不少百姓都自发为您祈福呢。”
弘书无波无澜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哦。”
弘暾心善,不忍叔叔尴尬,转移话题道:“说正事吧。”
弘书又轻轻哼了一声,才道:“庙会最后的奖励已经定好时间了吗?”
本来弘书一开始的打算是搞个简单的积分系统,然后贴钱让百姓免费去玩一些诸如套圈、打弹弓这样的小游戏来积攒积分,最后选出一个优胜者给奖励的。但到实际执行时却发现很难执行,首先,当天去的人一定很多,要给这些人每人发一个记录积分的东西花费就不小,第二,防作弊太难了,第三,虽然尽力选择了非常简单基础的小游戏,但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就是这些小游戏他们也很难胜过那些富裕人家,游戏的基础就不公平。
所以,最后弘书还是选择了简单粗暴的随机抽奖,不过对抽奖的对象做了一个限定——拿到他贴钱让那些铺子免费送的福利的人。
都是不大的小孩子,当然,奖励并不是只给他们的,而是给他们全家人的,只要敢上,只要热气球能承受的下,都可以上去。
毕竟要是只让小孩子去的话,到时候恐怕不是孩子体验飞行之旅,而是飞行员体验哄孩子之旅了。
允禧道:“还没有,主要是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
“距离万寿节没多少时间了,加上又逢您册封,距离远的藩国可能来不及,但近的应当来的及,而喀尔喀这些内藩,他们的首领恐怕会亲自来京道贺,我想等他们到的差不多了,请他们去观看这一次热气球载人飞行。”
第145章
“奴才等拜见太子殿下,恭贺殿下正位东宫。”
“几位汗王快快请起。”
说曹操曹操就到,距离允禧给弘书提议才过去几天,喀尔喀三部的汗王就陆续抵达京城,然后被礼部安排统一觐见。
土谢图汗部和札萨克图汗部的两位大汗弘书都是第一次见,车臣汗部却是熟人——曾来京被弘书热情‘招待’过的车布登班珠尔。
“衮臣汗王仙逝之时,孤事务缠身,没能前去吊唁,很是遗憾。”弘书道,“节哀。”
可能是想起了父亲,车布登班珠尔的眼睛里泛着点点水光,感动道:“是阿布福分不够,若能再等几月,阿布也能亲自来向殿下道贺了。”
与车布登班珠尔寒暄之余,弘书也没冷落另外两位大汗,有提前准备的资料,关心关心他们的部族和家人并不是难事。
在问到土谢图汗部时,弘书重点关心了姑姑固伦恪靖公主的身体情况。
对于这位恪靖姑姑,弘书曾经并无了解,还是这几年翻阅康熙朝喀尔喀相关旧志时才知道这位姑姑有多么厉害。
恪靖是在喀尔喀内附之后嫁过去的第一个公主,嫁的是当时土谢图汗部汗王的长子,在她婚后的第三年,她的夫君继承了汗王之位,但不过两年时间就因故被康熙降为郡王,汗王之位也被弟弟承袭。按说,有这样的夫君,恪靖的未来应该会和她那些联姻的姐姐一样,泯然于众,做一个吉祥物。但,恪靖凭借高超的手腕,不仅没有变成后宅中的妇人,反而越过她的丈夫,参与到了喀尔喀的政治决策之中。在她丈夫下台后的第七年,也就是康熙四十八年,在恪靖的允准下,喀尔喀制定了《喀尔喀三旗大法规》,此后,恪靖的权势达到顶峰,权倾漠南、漠北。
可以说,清朝选择下嫁公主、与蒙古联姻的目的,在恪靖身上完成的最好,若恪靖能一直得到来自朝廷的支持,那她完全掌控喀尔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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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毫无希望之事。但,晚年的康熙,不止折腾儿子,也折腾女儿,在得知恪靖圈地开垦、吸引大量汉民前往漠南种植之后,康熙并没有夸奖女儿的盛德,反而亲笔御书两匾训诫。
一匾曰“萧娴礼范”,一匾曰“静宜堂”。
恪靖作为政治手腕卓著的公主,怎么可能看不懂这两匾背后蕴含的皇阿玛的意志,再看看京城那些兄弟们的下场,她开始抱病,在归化城的公主府内闭门养病,这一养就是十多年。
即便胤禛登基后将她由和硕公主晋为固伦公主,她也并没有好转,仍然甚少出门。
归化城在内蒙,也就是后来的呼和浩特市旧址,喀尔喀三部的活动范围却是在外蒙,以此时的交通条件,即便恪靖在喀尔喀中下层依然拥有不小的威望,但上层的汗王、亲王、郡王们,还是更愿意自己掌握权柄。
此时的土谢图汗部汗王便是恪靖丈夫弟弟的儿子,他咧着一口大牙笑道:“公主身体没有大恙,只是需要长期修养,公主还让奴才给您带话,她十分想来京城看看您,可惜身体不允许,只能送些见面礼,希望您不要嫌弃。”
弘书当然表示不敢嫌弃,不说这位是长辈,就只凭她曾做出的功绩,就值得敬佩。老实说,他知道这位的存在后,一直有个想法,想把这位接回京城来住,一方面京城的环境到底比漠南草原好些,适合养老,另一方面,他也希望这位姑姑能够教一下他的两位养姐。
雍正四年,第一位养姐——胤礽亲女和硕淑慎公主被赐婚前,弘书曾表达过是否可以不用公主与蒙古联姻,当时阿玛虽然只是看着他摇了摇头,一句话都没说,弘书却明白了,这件事不是他能以一己之力改变的。
即使他现在已经成为太子,剩下两位养姐的联姻命运他也仍旧没办法改变。
虽然与这几位养姐的相处并不多,更谈不上什么感情,但让弘书坦荡接受用女孩子去换取利益还是有些做不到——这利益他将来会占大头。所以,他想尽力给几位养姐一些帮助,让她们在出嫁后能活得好一些、舒心一些。
不过,当年阿玛晋封恪靖的时候,不是没有邀请过她回京来养老,恪靖却以身体不适不能长途奔波拒绝了。阿玛都没那个面子,他想邀请恐怕更难。
唉,要是有机会亲自去拜访邀请就好了,不过他能出京城去归化城的几率,恐怕和邀请成功的几率一样低。
送走喀尔喀的三位首领,弘书翻看着恪靖姑姑托人带来的见面礼,亲自拟定了一份回礼,不管有没有机会,尊重都是要表足的。
“殿下,这是军机处才使人送来的奏疏。”朱意远抱来一大堆折子。
弘书早已习惯,如今除了与他有关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建议折子外,阿玛也会将一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分给他批阅,还美其名曰锻炼。
——分明就是自己不想看!
吐槽归吐槽,弘书还是会认认真真的看,真正进入到朝廷这个体系后,他才知道这里面有多复杂、官吏的数量有多多。他认识的那点官员,连官员总数的百分之一都不到,若再加上吏员和士兵,那个比例就更可怜。
所以即便只是一些废话连篇的请安折子,也能叫他学到不少东西。
弘书翻开第一份:“咦?”
竟然不是请安也不是建议,而是张廷玉上的一份正正经经的议事折子,议的还是大事,关于准噶尔覆灭后所留地界的命名和治理事宜。
准噶尔虽然已经被灭了一年半多,但那片土地却时至今日才堪堪被大清梳理完毕、纳入控制。
“送错了?”弘书微微拧眉,这种奏疏怎么也不该送到他这里来。
刚要叫朱意远送回军机处去问一问,弘书忽然注意到末尾处的一行小字……好吧,是抄录。
送过来应该是让他提前准备,明儿小朝会阿玛估计点名询问意见。
——不过这抄录的也太敬业了吧,连张廷玉的字模都仿了个八成像,不然他也不会误会。
名字,除了‘新疆’他觉得叫哪个名字都违和,当然,小朝会不可能这么说,得有正经理由,新疆新疆,新辟疆土嘛,把开疆拓土的功绩摆在明面上——不对,这样也会让别人认为,这块地是他们抢来的,不行不行,新疆自古以来就在中原王朝的统治下,汉朝就有西域都护府了。
新,自古以来……‘故土新归’。
“故土新归,不错。”胤禛还算满意,询问大人,“诸位大人觉得‘新疆’之名如何?”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良弼站出来:“回皇上,太子殿下对‘新疆’的释义很不错,臣并没有疑义。只是有个问题,自云贵总督鄂尔泰大人赴任以来,云南、贵州之南有不少生苗内附,还有四川,在岳大人的治理下,也有不少新辟之地,这些地方,如今在朝廷内部都被统称为‘新疆六厅’,若要定下将准噶尔之地定为新疆之名,云贵川三地的新辟之地恐怕得另做称呼,以便区别。”
“皇上,陈大人所说之事却也是个问题,但解决并不难。”礼部侍郎傅德道,“这些地方本就有名字,‘新疆六厅’的称呼原是为了统一管理方便的权宜之计,如今这些地其实也梳理的差不多了,不如趁此机会,一并定下这些新辟之地的归属,确定它们到底归哪个省管,之后便用原称就是。”
“傅大人说的有理。”
“云贵川几地能归附的差不多都归附了,剩下的都是占据天险之地,一时半会儿恐怕拿不下,不如先休养生息。”
“是极是极。”
小朝会没有纠仪官虎视眈眈,所以会随意一些,大臣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着。
胤禛点点头:“那便如傅德所奏,诸位今日回去后,商议商议,云贵川几地的新辟之地具体该如何划分,该立州立府还是立县,商议妥当了再上奏疏。”
“臣等遵旨。”
“还有人对太子的提议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不过一地的命名罢了,别说太子殿下给的释义还算有点意思,就是太子殿下今儿说他就是单纯觉得新疆两个字好,没有理由,他们也不会反对。
“既然没人有意见,那准噶尔之地便正式更名为新疆,礼部下去后要及时传召、督促新疆那边广泛张贴布告,务必使新疆的每一位小民都牢记新名,忘掉准噶尔之称。”
“是。”
名字只是一个小前菜,接下来的治理细则才是重点。
有人认为应该设省,有人认为应该像喀尔喀一样扶持几个部族汗王,有人觉得该像西藏一样,设‘驻疆大臣’,采取朝廷和本土贵族共治的形式,还有人觉得可以像云贵等地一样,先实行土司制,之后再慢慢改土归流。
弘书自然是坚定支持设省的,其实他更想直接实施军管,一边对当地的下一代进行深度教育,一边大刀阔斧地改变体制,以最快速度消除准噶尔的影响,令新疆心向朝廷,一步到位。但是一想到此时的军队素质和巨额花费,他就明智的放弃了这个想法。
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还是慢慢来吧。
新疆的问题拉扯了几天,最终定下的还是设省,固然直接设省会困难重重,但和其他几个建议比起来,这个选择的隐患是最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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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事定,阿玛单独留下他,问道:“你下一道奏疏想好了没有。”
弘书从语气中听到的不是询问,而是示意。
“想好了。”
第146章
“孙大人早啊。”
“孙大人恭喜。”
“孙大人……”
孙嘉虽然敢言直谏、头铁脖直,却也不是那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的怪胎,面对熟悉的不熟悉的笑脸招呼,他也端着微笑一一回应。
回应着回应着他就觉得有些奇怪,虽然自己在上折‘劝谏’皇上后不但没被降职,反而在前几日还被左迁为顺天府尹,这是一件值得道贺的好事不错,但有些人的态度是不是有点过分热情了?
御史出身的孙嘉脑回路立刻就拐到这些人身上有问题去了,不行,回去得查一查,虽然他现在是顺天府尹了,但谁说顺天府尹就不能弹劾了?
正琢磨着的孙嘉忽然被友人拽到角落:“你知道了吗?”
孙嘉:?
“知道什么?”
友人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压低声音神秘道:“我刚才听说,太子殿下上第二道奏疏了。”
孙嘉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神秘的:“这不是很正常,听说医院那边已经开始收尾了,水泥厂的产量都腾了出来,如今詹事府和工部的人正加班加点招工筹备,马上就要开始翻修了。殿下腾出手来,也该上第二道奏疏。”
“不是。”友人扇了一下空气,“重点不是时间,是内容。我听说,太子的第二道奏疏是为谢济世和陆生楠开罪!”
谢济世,陆生楠,这两个名字叫孙嘉一怔,他当然没忘了自己几月前还为此二人上书“劝谏”皇上,当时周围人都劝他,没必要为了这样两个傻子葬送自己的前途。
但他还是头铁的把折子递了上去,并不是因为多么敬佩谢济世和陆生楠二人,只是他确实觉得两人罪不至死,皇上非要处死他俩是有私心在,虽然这个私心某种程度不是那么‘私’——处置李绂、谢济世、陆生楠等人是为了维护田文镜,维护田文镜又是为了推行官绅一体纳粮的新政——从这一点上说,好像处置这两人还是对的。
孙嘉却不这样想,他认为要推行新政,不是把反对派都杀了就能行的,这样只会让反对的人更加反对、更加抱团,甚至由明转暗,新政推行只会更加困难。
“你可真是好运道。”友人羡慕地道。
孙嘉:??
他的思路被打断:“我什么好运道?我怎么不知道?”
友人叹气:“老孙啊,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被调任顺天府尹不?”
孙嘉:“不是因为原顺天府尹升迁,没有合适的接任人,才选了我吗?”
友人表情复杂的摇头,再次压低声音:“我听说,太子殿下最初提出的詹事府名单里面是有你的,少詹事,后来不知道怎么没了,但你这次升职很明显有太子殿下的原因。”
“老孙啊,你要发达了,苟富贵、勿相忘!”
孙嘉:???
不是,你小道消息怎么那么多?
“不可能!我和太子从来没有接触过,你别听风就是雨。”孙嘉回忆了一下,十分确定他无论从哪条渠道都没有和太子有过接触。
友人揣着手,老神在在地道:“反正我听到的消息是这么传的,大家都在说,太子殿下这次的奏疏肯定是你撺掇的,还说你这个顺天府尹当不了几天了。”
为什么当不了?当然是会被皇上以教坏太子的理由罢黜啊。
孙嘉:……
为什么天突然黑了?
哦,原来是好大一口黑锅飞过来了。
“不是我!老夫没有!谁在造谣!老夫要弹劾他!”
气愤的孙嘉并没有找到是谁最先造的谣,只能上了个折子说官场风气败坏、官员不勤思政务、却学无业闲汉谣传闲话,建议皇上开展官场清风正气行动,管管这些贫嘴多舌的碎嘴子。
胤禛只打开看了一眼,就把折子扔给苏培盛:“这个给太子送过去。”
弘书拿到手后笑了几声,传给何国宗、明安图看。
何国宗莞尔一笑,道:“这位孙大人倒是有几分小孩心性。”
上这奏折真是为了建议吗?不,只是为了光明正大地骂那些传谣言的人。
有小孩子心性也不难理解,毕竟若没有几分赤子之心,也不会博下个敢言直谏的名头。
明安图道:“殿下,臣记得谢陆二人之事,这位孙大人好像是第一位提出反对意见的,不如,臣去与他接触接触?詹事府少詹事还缺一人呢。”
说起谢陆二人,何国宗的面色严肃起来,弘书要上的第二道奏疏给他们看过,当时詹事府不说全部吧,至少有大半人都是反对的,剩下的人也不是赞同,只是保持沉默。
他们反对的理由也很简单,新官上任三把火,太子上任自然也不例外,前三道奏疏直接决定了太子接下来接触朝政的难易程度,这火自然是烧的越烈越好。但,直接烧向皇上那就不对了,这不是烧火,这是自毁长城!
“在怡亲王世子大婚之时,孤就已经当面劝谏过皇阿玛了。”
太子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们收回了反对的话。
“这道奏折业已送过一回,但因时机未到被送回。”
又用一句话让他们疯狂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在朝会上发挥,才能既不伤皇上的面子又让太子赢得漂漂亮亮。
弘书摇头:“顺天府尹的位置可比少詹事有前途的多,别为难人家。”
明安图不太同意:“顺天府尹的位置怎么可能比您身边有前途。”
弘书摆手:“各人有各志,孙大人一瞧就是那种喜欢挑战的性子,况且已经试过一次,既然不成,或许就是老天爷在暗示孤不合适。”
虽然好奇太子说的试过一次是哪次,明安图却没有再问,殿下都表示两次不合适了,可一可二不可三。
“好了,孤相信你们,即便没有外援,你们也能表现的很好。”弘书微笑鼓励,“至于少詹事,孤再物色物色,争取在继善回来的时候配上。”
尹继善在北边两年,终于将去病城建设的差不多了,基础也打的不错,如今只等一个接任人,就可以回京享受飞速升官了。
弘书以为阿玛会很快在下一次的小朝会上把自己的奏疏拿出来令百官议覆,却没想到阿玛直接放到了大朝会上。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惯例的唱喏后,群臣安静,所有目光都齐刷刷盯在最前头那个穿着太子朝服的身影。
感受到身后齐压压的视线,弘书抬头,与上首面无表情的阿玛对视了一眼,出列。
“启禀皇阿玛,儿臣有本启奏。自古帝王之有天下……谣惑人心,然人心……兹有谢济世、陆生楠二人,私著……刑部乃至九卿,言其非议时政而判死……至于人臣朋比,并未有证……固然有罪,然罪不至死,儿臣请皇阿玛酌情考虑,在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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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定刑罚上赦免一二。”
弘书一口气将自己的奏疏背了一遍后,静静站在原地等待随后的狂风暴雨。
——于公于私,做出判决的刑部九卿科道都不可能让他轻轻松松达成目的。
“太子此言差矣!自古谣祸人心者,必为反贼!”第一个反对的人上来就丢重磅炸弹,从各个方面例证了谢济世、陆生楠两人必有反心。
“太子殿下言说谢陆二人朋比未有真凭实据,然谢陆皆系广西籍人,与李绂同。而在他二人弹劾田大人前,就已与田大人因其推行官绅一体纳粮之政处置广西籍人而冲突,此事中亦有李绂参与。前明之时,齐党、楚党,皆是以籍贯……”第二位滔滔不绝地论述了谢陆二人就是与李绂党援。
一位又一位大臣站出来,有的长篇大论,有的言简意赅,却无一不是在反驳弘书,指出他奏疏中的漏洞。
终于,没人再说话了。
该他了,明安图深吸一口气,出列:“皇上登基以来,恩加四海,统一寰宇,万民归心……地方动乱渐无,何来反贼?……谢陆二人却有怨愤之语,但并未传播于世,又何来谣祸人心?……至于以籍贯党援,更是荒谬,前明帝王昏庸,肆意放纵方有此祸,我大清自□□皇帝起,皆英明神武、勤于政事……何况曾经的‘何方互劾’案楚大人忘了不成,他二人甚至是同一县人……”
不得不说,明安图记性真好,声带也是真的好,竟然一口气将先前反对的人全都有理有据地怼了一边,嗓子还没哑。
年轻人就是比不过,何国宗清清嗓子,他年纪大了,还是言简意赅一些吧:“启禀皇上,臣以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晓以天地经义,使愚昧无知者,幡然醒悟……”
弘书暗暗点头,他手下这两个可以的,明安图有条有理、井井有法,何国宗呢,另辟蹊径,走‘大格局’路线,占据道德制高点。
一理一文,属实有点东西。
弘书也不是完全没人支持的,在明、何二人之后,也有其他人站出来支持,户部右侍郎、太仆寺卿、翰林院掌院……分量并不轻。
不过,都是汉臣。
这边还没说完,礼部左侍郎鄂尔奇忽然站出来打断道:“你们说的都是屁话,谢济世、陆生楠不过两个贱民罢了,皇上允许他们参加科举、做官已是恩赐,他们不感激就算了,竟然敢因为自己能力不行仕途不顺就暗讽朝廷,这样狼心狗肺的贱民,打死一万次都不足为惜。”
“太子,你作为储君,作为人子,不说维护君父的威严,竟然还为了两个贱民反抗皇上的旨意,实在不忠不孝。”
“皇上,奴才觉得太子如此行为心智,实在不宜早涉政事,还是先回上书房,再念几年书吧。还有詹事府的这些人,奴才以为就是他们撺掇的太子,都该拉出去砍了!”
鄂尔奇,弘书眉头紧拧,鄂尔泰的弟弟,他虽与鄂容安熟识,也对鄂尔泰知之甚详,但对鄂尔奇却仅限于听过名字的程度,鄂容安也从来没与他提及过这个叔叔。
不曾想,竟是个蠢货。
还不待他说些什么,满殿的汉臣已经怒了。
“鄂尔奇,你是何意思!”
“谢陆二人虽是戴罪之身,却也是堂堂正正考中的进士,是我等的同僚,你视他二人为贱民,意思可是我等在你眼中也是一样?!”
“鄂尔奇……”
众人虽义愤,到底还知道这是大朝会,旁边还有纠仪官虎视眈眈,故而虽然七嘴八舌,却仍显得很有素质。
但这样放任也不行,只会令满汉大臣的矛盾加深。
弘书看了一眼阿玛,正要出声喝止。
却忽然有一个人蹿了出去,一拳挥向鄂尔奇面门。
“苍髯老贼,皓首匹夫!”
是孙嘉。
第147章
这一拳打的所有人都愣了,包括鄂尔奇。
直到又挨了两拳,酸痛的感觉直冲脑门,鄂尔奇才痛叫出声,拎着拳头就要还回去。
“成何体统!还不速速停手!将他二人拉开!”弘书喝道。
周围人这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将两人拉开。
孙嘉一被拉开就单膝跪下:“臣因一时义愤,御前失仪,扰乱大朝会,请皇上降罪。”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只还了一拳深感吃亏暴怒的鄂尔奇却还在奋力挣扎,试图将拉住他的人甩开,一时挣脱不掉,还奋力伸长腿要去踢孙嘉。
弘书皱眉看向鄂尔奇:“鄂尔奇,这是太和殿!光天化日喊打喊杀,你想干什么?”
鄂尔奇却将他无视了个彻底,依旧上蹿下跳的让人放开他,他要去杀了孙嘉。
弘书心头火起,正要抬步走向鄂尔奇。
上首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放开他。”
鄂尔奇动作一顿,抓着他的人面面相觑一秒,唰的松手站回自己的位置。
胤禛不说话,弘书不说话,满大殿的大臣也不说话。
沉寂的氛围里,鄂尔奇却没有像刚才他大喊大叫的那样去杀了孙嘉,僵硬的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弘书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行礼道:“皇阿玛,儿臣弹劾顺天府尹孙嘉,御前失仪、扰乱朝会、殴打同僚,应将其降四级留任,罚礼鞭二十,以儆效尤。”
孙嘉的友人悄悄松了口气,然后怒瞪孙嘉,还说你小子和太子不认识,不认识太子会这样护你!果然,你就是只打算和我共患难,没想过与我同富贵,老夫的一片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孙嘉并不知道友人在默默给自己加戏,他一时冲动打完人后不是不忐忑的,所以才麻溜地跪地认罪,就是想多少挽回一点点。要知道御前失仪、扰乱朝会是一个可大可小的罪名,自从有了纠仪官这个职位后,不知道多少同僚倒在这上面,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因为朝会上失仪挨板子生生被打死的。
他知道会有人替他求情,毕竟刚才那一拳多少是替在场所有汉臣出了一口气,但他没想到太子会出来保他。虽然罚了二十礼鞭,但在降四级留任的前提下,行刑的纠仪官绝对会把力度掌控到巅峰,既让他看起来伤的惨又不会真的让他长时间卧床不起甚至一命呜呼。
现在,就看皇上的态度了。
孙嘉屏住呼吸,对结果并不太乐观,太子刚刚才在谢陆二人之事上反对皇上呢,皇上或许会用他来警告太子一番。
“准。”
什么?孙嘉瞳孔扩张,他听到了什么?准?
直到他被纠仪官拖出去现场行刑,火辣辣的鞭子抽在身上了,他才恍然反应过来,皇上竟然默认太子保他?!
这一认知不但叫孙嘉惊讶,还在朝会上的大臣们也十分惊讶,其中脑子转的特别快的、特别会揣摩胤禛心思的,已然明白了什么,用怜悯的眼神看了还在呆愣、不知道请罪的鄂尔奇一眼。
保下孙嘉后,弘书并没有继续弹劾鄂尔奇,而是退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场闹剧没有另外一个人参与一样。
一直沉默的张廷玉终于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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