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走出两仪殿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照在殿前的石阶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站在阶前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殿内的对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没想到李世民会主动问起议会制的事。...
李仁杰垂眸,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殿上请讲。”
李逸尘喘了口气,左上腹虽已麻木,可那股沉坠的、令人窒息的钝重感仍盘踞在腹腔深处,仿佛一具尚未溃烂却早已腐朽的躯壳正从内部塌陷。他抬手,指尖微微发颤,却稳稳按在自己小腹之上——不是按压,是确认,是告别。
“先生,”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字字凿进寂静,“若学生真死在格物学院的台子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未移,只将那未尽之意悬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向李仁杰。
李仁杰没应,只是静静听着。
李逸尘便继续说下去,语速缓慢,却清晰如刀刻:“学生不许你殉葬,不许你自裁谢罪,不许你辞官归隐,更不许你销声匿迹——你得活着,活得好好的,活到新政落地,活到预算入册,活到格物学院的弟子能自己开刀救人,活到稚奴骑马射箭时,嘴里念的是‘先生教的’,不是‘父皇定的’。”
烛火猛地一晃,映得他灰败的脸上浮起一层薄光,竟有几分少年意气的锐利。
“学生信你,不是信你能起死回生,是信你……不会让这天下,因我一人之死,倒退十年。”
李仁杰喉头一哽,竟觉眼眶发热,忙垂下眼帘,掩住那一瞬的潮润。他没说话,只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左胸心口位置,轻轻一点。
无声胜有声。
那是贞观学堂弟子拜礼的起手式——非跪,非叩,是心印。
李逸尘看着,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极真实的笑意,像冻土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温润的春水。
“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澄澈如洗,“那就……去做。”
话音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门边。
房玄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焦灼:“长孙庶子,陛下醒了,已至承恩殿外。太医说陛下脉象紊乱,恐是怒极攻心,又受惊吓过甚,强撑至此……若再不见殿上,怕是……怕是撑不过今夜。”
李仁杰神色一凝,倏然起身。
李逸尘却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袖角。
力道很轻,几乎微不可察,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
“先生,”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醒,“父皇来,不是看我病成什么样,是看他儿子还剩几口气——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挺直脊梁、继续当皇帝的答案。”
李仁杰低头,看着那只枯瘦却骨节分明的手,指甲边缘泛着青白,却牢牢扣着他的衣料,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学生不能给他这个答案。”李逸尘盯着他,一字一顿,“但你能。”
李仁杰喉结上下滑动,良久,才低声道:“臣……明白。”
他轻轻拂开李逸尘的手,转身,大步走向殿门。手触到门环的刹那,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飘在药香与烛烟交织的空气里:
“殿下,臣去接陛下进来。您……且安心睡一会儿。”
门开了。
殿外,初春夜风裹挟着寒意灌入,吹得烛火狂舞,光影在墙壁上剧烈摇晃,如同无数挣扎的人影。
李仁杰立于门口,背脊笔直如松,玄色常服在昏暗中泛着沉静的光泽。他身后,是垂死的太子;身前,是濒临崩溃的帝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清冷而凛冽,仿佛要将满殿药味、血腥气、绝望与未出口的悲鸣,尽数吸入肺腑,再化为支撑自己脊梁的铁石。
他抬步,迎向廊下那一片被宫灯映得惨白的光晕。
张太医就站在那里。
他没穿龙袍,只着一身素青常服,腰背微佝,鬓角霜色在灯下刺目。明君半扶半架着他,他却固执地挺直脖颈,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承恩殿紧闭的殿门,瞳孔深处没有泪,只有一片烧尽余烬后的灰白死寂。
见李仁杰出来,张太医浑浊的目光骤然聚焦,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钉在他脸上。
“李仁杰……”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太子……如何?”
李仁杰单膝跪地,额头触阶,行的是最重的臣礼,却未言病势,未报凶吉,只道:
“陛下,臣有罪。”
张太医身体晃了晃,明君连忙托住他臂弯。
“罪?”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朕的儿子快死了,你跟朕说……你有罪?!”
李仁杰伏在冰冷金砖上,脊背纹丝不动:“臣之罪,在明知可救,却迟疑不决;在知殿下性命悬于一线,却先思朝堂倾轧、士林清议、天下毁誉;在陛下痛失爱子之际,臣竟还在盘算……此事若成,新政可续几何,若败,格物学院尚存几人。”
他顿了顿,额角抵着金砖,声音沉缓如铁铸:
“此非臣智之罪,乃臣心之罪。畏首畏尾,不敢担当,不敢以命相搏——臣,愧对陛下托付,愧对殿下信任,愧对贞观十九年,长安城百万百姓翘首以盼的……一个活生生的苏氏。”
张太医怔住了。
那双燃烧着最后一点火星的眼睛,死死盯住李仁杰低垂的后颈。他想骂,想吼,想一脚踹在这狂妄小子身上,可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堵得他发不出声,只余下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明君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长孙庶子他……他是真心为殿下啊!”
张太医没理明君。
他盯着李仁杰,盯着那伏于阶下、仿佛已将脊梁弯成一张满弓的年轻身影,盯着那玄色衣袍下绷紧的肩胛骨轮廓。
良久,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可救?”
李仁杰依旧伏着,却缓缓抬起头。
烛光映亮他一双眼睛,不见惶恐,不见悲戚,唯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磐石般的笃定。
“可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死寂,“但非汤药针石,乃剖腹剜腐,割断坏死之肠,清涤腹中脓血,再以金线缝合皮肉。此术,名曰‘阑尾切除’。”
“阑尾……”张太医喃喃重复,眼中茫然一闪而逝,随即被巨大的惊骇攫住,“剖腹?!剜腐?!金线缝合?!”他猛地呛咳起来,喉头溢出压抑的呜咽,身体剧烈颤抖,“荒谬!妖……妖法!”
“非妖法。”李仁杰声音平静无波,“臣遣格物学院狄仁杰、赵大满二人,于两名死囚身上施行此术。一人阑尾未穿,术后三日能进稀粥,七日能步履;一人阑尾已溃,腹中脓血盈盆,术前昏迷不醒,术后四日睁目,六日饮汤。今二囚皆存,伤口愈合如初,无一复发。”
他停顿片刻,目光直视张太医,毫无回避:
“陛下,此非虚言。此非臆测。此乃……血与肉、脓与药、生与死,实打实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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