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ttps:">提供的《与权臣同眠》 60-70(第1/17页)
第61章 江南故里
自龙京南下河州, 官道千里,走了近二十日。
闻子胥未乘车驾,后半程, 只让青梧牵着马, 他与灵溪缓步而行。褪去朝服, 一身素青布衫, 外罩挡风斗笠,混迹于商旅百姓间,像个寻常游学的书生。
这二十日, 他看尽龙国山河。
确与当年他初入京时不同。沿途所见, 官府新设的织造坊、印书坊已非孤例, 田垄阡陌间, 埋头耕作的农人脸上虽仍有风霜, 却少见往年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馑与惶然。驿站茶寮里, 偶尔能听到妇人议论官办学堂束脩又减了,半大孩子能识几个字总是好的。
新政的根须, 到底在缓慢地扎向这片土地。
可根扎得再深,也难掩枝叶的枯瘦。
行至江淮交界, 河道两岸本该是鱼米丰饶之地, 竟仍有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破败的窝棚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浑浊的河水。问起, 才知是去年南边几场不大不小的水患,冲垮了堤,也冲垮了本就单薄的家底。朝廷的赈济到了府县便打了折扣, 层层盘剥,到他们手中,只剩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薄粥。
“北边不打仗了, 咱南边的日子咋还这样难?”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对闻子胥这个“过路书生”絮叨,“听说京城里的大官吵来吵去,什么新政旧政……咱不懂那些。就盼着老天爷赏口饭吃,官府少收点租子。”
闻子胥沉默地听着,将随身带的干粮分了大半出去。
继续南行,渐入河州地界,景象倏然不同。
官道平整宽阔,可容四车并行,两侧植着整齐的杨柳。田野间沟渠纵横,水车吱呀转动,灌溉着绿油油的稻苗。村落屋舍多是青砖黛瓦,整洁有序,鸡犬相闻间,隐约能听见孩童念书的脆亮声音。
行商的车队络绎不绝,载着丝绸、茶叶、瓷器,还有闻子胥叫不上名的精巧玩意。商人们谈论着行市价格、新到的海外番货,不见唠叨苛捐杂税,他们脸上有种京城官商身上少见的勃勃生气。
及至河州城外十里长亭,眼前一番景象更令闻子胥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本该为送别践行的长亭,此时倒像个热闹的市集。挑着鲜果菜蔬的农人、支着摊子卖汤饼炊饼的小贩、还有替往来客商修补车马货物的匠人,熙熙攘攘,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鲜活沸腾的市井烟火。
这里的人,眼神是亮的,腰杆是直的,与龙京百姓那种在皇权与世家夹缝中谨小慎微的沉默,截然不同。
闻子胥立在长亭外,望着眼前这片陌生又熟悉的繁华,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欣慰有之,感慨有之,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疏离。
他耗尽心血推行的新政,在京畿之地举步维艰,在此处却似乎自然生长出了另一番模样。
是因远离权力中枢,少了桎梏?还是因河州自古富庶,民风本就不同?抑或……是因这里有闻家百年经营,有另一套不言自明的秩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为之奋斗半生、甚至不惜与挚爱之人暂别的“海晏河清”,在此地仿佛有了模糊的轮廓。可这轮廓,却又与他无关了。
“公子,”青梧在他身侧低声道,“城门就在前面。”
闻子胥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翻涌,点了点头。
河州城门高大巍峨,却无龙京那种森严肃杀之气。守城兵卒查验路引时,态度甚至称得上和气。
刚入城门,便有两道身影疾步迎了上来。
“子胥!”
“你可算到了!”
当前一人,年约三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湖蓝色文士衫,正是河州通判顾言蹊。他与闻子胥同窗发蒙,少时并称“河州双璧”,后虽一入朝堂一守地方,书信往来却从未间断。昔日闻子胥大婚时,他人虽未到,礼却没有缺席。
落后半步的,是个略胖些、笑容可掬的白面男子,乃河州府学教授沈明远。他与顾言蹊、闻子胥亦是总角之交,性子最是跳脱豁达。大婚之日,他也给闻子胥寄来了贺礼。
“言蹊,明远。”闻子胥摘下斗笠,露出清减却依旧温雅的面容,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顾言蹊上下打量他,眼中不掩心疼:“瘦了,也憔悴了。京城那地方,果然不是人待的。”
沈明远则直接上手拍了拍他肩膀,啧啧道:“可不是!瞧瞧咱们子胥,当年何等风光霁月的状元郎,硬是被那帮庙堂里的老狐狸熬成了这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回来好,回来就好!河州的水米养人,保你三月胖十斤!”
两人一唱一和,冲淡了闻子胥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孤清与倦意。
“这位是青梧先生吧?久仰!”顾言蹊又向青梧郑重一礼,他知道这位高手的分量。
青梧抱拳还礼,并不多言。
灵溪也乖巧地上前见礼:“顾大人,沈先生。”
“灵溪也长这么大了!”沈明远笑眯眯,顺手塞给他一小包河州特产的桂花糖。
正寒暄间,长街尽头忽传来一阵清脆的銮铃声响。
一架极为考究的青绸马车在数名健仆簇拥下稳稳驶来,马车四角悬挂的鎏金铃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车未停稳,一名身着锦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已利落下车,小跑到闻子胥面前,深深一揖,声音激动得发颤:
“二公子!您可回来了!”
此人是闻家在河州总管事,也是“江南里”酒楼的大掌柜,闻忠。
“忠叔,”闻子胥虚扶一把,温声道,“多年不见,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闻忠抬起头,眼眶已有些发红,“棋老爷前几日来信,说您要回来住一阵,让小的们务必伺候周全。内夫人更是日日念叨……二公子,咱们先回‘江南里’吧?您以前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陈设都没动,就等着您回来呢!”
闻子胥颔首,正欲移步,周遭却不知何时已围拢了不少百姓。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开。
“是闻相!真是闻相回来了!”
“哎哟,真是二公子!模样没怎么变,就是清减了些……”
“二公子回来好啊!咱们河州的福气!”
“快,家里新腌的脆笋给二公子尝尝!”
“我这儿有新打的莲藕!”
“还有我……”
人群热情却不失分寸,只远远围着,脸上洋溢着真切的笑容,手里举着各色自家产的瓜果菜蔬、鸡鸭鱼鲜,还有妇人刚做好的点心。他们称呼不一,有叫“闻相”的,有唤“二公子”的,亲疏有别,敬意却一般无二。
闻子胥有些无措,这种直白滚烫的善意,与龙京那种复杂深沉的目光截然不同。
顾言蹊笑着替他解围,朗声道:“诸位乡亲厚爱,子胥心领了!只是路途劳顿,且让二公子先安顿歇息。这些心意,闻忠掌柜会代为收下,绝不敢辜负!”
闻忠连忙指挥伙计上前,恭谨有礼地接过百姓们的东西,一一记下名姓,承诺改日定当回礼。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与权臣同眠》 60-70(第2/17页)
好一番周折,闻子胥一行才得以脱身,登上闻忠备好的马车,向着城中最为繁华的南街驶去。
江南里酒楼临河而建,五层飞檐,碧瓦朱甍,气派非凡又不失江南雅致。还未到午时,门前已是车马盈门,宾客如云。
马车直接从侧门驶入后园。园内别有洞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移步换景,清幽静谧与前面酒楼的喧闹繁华恍若两个世界。
闻子胥旧居的“听竹轩”位于园子最深处的竹林畔,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一池碧水,几丛睡莲,以及远处缓缓流过的运河。
屋内陈设果然如旧,书架上的书卷排列顺序都未曾变动,案上那方他少时用惯的洮河砚还在老位置,甚至窗边小几上那只插着干芦花的越窑青瓷瓶,都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
时光在此处仿佛停滞。
“二公子,您看还缺什么,小的立刻去置办。”闻忠亲自领着丫鬟小厮安置行李,事无巨细。
“很好了,忠叔费心。”闻子胥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指尖拂过光滑的紫檀木几面,触感微凉。
“您客气。”闻忠搓着手,脸上笑出褶子,“您能回来住,就是咱们底下人天大的福分。棋老爷说了,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把这儿当自己家——哦不,这儿本来就是您的家!”
“父亲和兄长可好?”
“都好!都好!宗主上月末才来信,说北边的生意顺当,老爷身子骨也硬朗,就是惦记您。”闻忠顿了顿,压低声音,“老爷还说……您若是在外头累了,就回来。不管是离国还是河州,只要您喜欢,我们这些人,总能护您一世安稳自在。”
闻子胥心头微暖,又有些酸涩,只点了点头。
行李安置妥当,闻忠又细细禀报了酒楼近况、河州风物,见闻子胥面有倦色,才识趣地带着下人退下,只留两个伶俐的小厮在外间听候差遣。
青梧自去隔壁厢房安置,灵溪则忙着将带来的几件简单行李归置妥当。
屋内终于静下来。
闻子胥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听着隐约从前面酒楼传来的、模糊却生机勃勃的喧嚷。
这里没有奏章,没有权谋,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也没有那双让他痛彻心扉又割舍不下的眼睛。
只有熟悉的故园风物,和一片过于平静的、让他几乎有些无所适从的安宁。
他缓缓闭上眼。
河州到了。
弛逸,你可还安好?
第62章 故园新柳
翌日, 晨光透过听竹轩的雕花木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竹影。
闻子胥醒来时,有一瞬的恍惚。
不见朝会前的隐约钟鼓, 也没听见侍从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只有窗外竹林被晨风拂过的沙沙声, 以及远处运河上隐约传来的、悠长的船工号子。
他披衣起身, 推开窗。初夏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荷香涌进来,瞬间盈满肺腑。轩外那片小小的池塘里,睡莲已绽开几朵, 粉白的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更远处, 运河水光潋滟, 帆影点点, 与龙京护城河那沉滞凝重的气息截然不同。
灵溪端着铜盆热水进来时, 见他只着单衣立在窗前, 忙道:“公子,晨露凉, 仔细寒气。”说着已将一件轻薄的素色外袍披在他肩上。
“不碍事。”闻子胥拢了拢衣襟,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河州的风, 是暖的。”
洗漱罢,闻子胥用了些清粥小菜。粥是今年新米, 熬得稠糯,配着几样河州特有的酱菜,爽口开胃。闻忠亲自在一旁伺候, 絮絮说着:“这是城西李婆子家的酱瓜,她家祖传的手艺,脆生得很……这碟腐乳是东街‘陈记’的, 记得您小时候最爱就粥吃……”
字字句句,都是旧日时光的味道。
早膳后,闻子胥信步走出江南里后园。闻忠要跟,他摆手止住:“我随便走走,不必惊动旁人。”
从侧门出去,便是河州最繁华的南大街。
时辰尚早,街上却已生机勃勃。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豆浆、馄饨、生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却不显得嘈杂。挑着新鲜菜蔬的农人沿街叫卖,与买菜的妇人熟稔地打着招呼,讨价还价也透着几分家常的亲热。
街道是青石板铺就,干净得几乎能照见人影。每隔不远,便有穿着统一灰布衫、臂上缠着“清道”二字袖箍的老者,慢悠悠地清扫着偶尔飘落的树叶、纸屑。见到闻子胥,他们会停下手,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唤一声“二公子早”,便又继续手里的活计,并无刻意巴结之态。
闻子胥走过一家书肆,店门刚开,掌柜的正将新到的书册搬出来晾晒。他驻足翻了翻,除了常见的经史子集,竟还有不少河州本地文人新刊的诗文集、游记,甚至有几本薄薄的、介绍改良农具用法或防治常见病的小册子,图文并茂,纸张虽糙,却透着实用。
“二公子对这类杂书也有兴趣?”掌柜的是个面目和善的中年人,笑着搭话,“这都是咱们河州‘格致会’的同人编印的,不值几个钱,就图个惠及乡里。”
“格致会?”
“是啊,贵府闻家老太爷早年倡立的,不拘士农工商,但凡对天文地理、医药百工有兴趣的,都可入会切磋。每月初五在‘江南里’别院的‘揽月楼’聚会,闻掌柜亲自主持,有时还请府学的先生来讲课呢。”掌柜的语气里带着自豪,“小的不才,也常去听听,长了见识,店里进了什么新书,也好跟客人说个门道。”
闻子胥微微颔首,将一本讲南方常见草药辨识的小册子拿在手里翻阅。粗糙的纸张上,插图却勾勒得清晰,旁边还有蝇头小楷注着药性、生长时节,甚至有些旁注了简单的配伍禁忌,一看便是用心编纂的。
“这册子编得颇费心思。”他赞了一句。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二公子好眼力!编这册子的,是城东‘仁济堂’的坐堂大夫陈先生,还有南郊几位老药农。他们常在‘格致会’碰头,一个说药性,一个讲长得啥样、啥时候采最好,另一个就负责画图写字。反反复复琢磨了大半年呢!印出来也不为赚钱,就放在小店里,谁需要谁拿走,给个纸墨钱就成。”
旁边一个正在挑游记的老秀才闻言抬头,插话道:“可不只是这药册!上回我那老伴儿咳嗽老不好,就是照着这册子里说的,去野地里寻了几味常见的草药煎水喝,没几日竟好了!省了抓药钱不说,心里头还踏实。”
掌柜的连连点头:“咱们河州啊,这样的实用小册子还有好几样呢。有教人认字算账的《日用杂字》,有讲如何堆肥选种的《农事小补》,都是‘格致会’的同人们琢磨出来,惠及街坊的。”
闻子胥心下触动,付了钱,小心将册子收好。那掌柜的却从柜台下又拿出两本同样的册子,用干净的青布包了,双手递过来:“二公子刚回故里,这两本您带着,一本自看,一本若见着合用的人,随手赠了也是功德。不值什么,就当小的们一点心意。”
“这如何使得……”闻子胥推辞。
“使得,使得!”掌柜的恳切道,“若非闻家老太爷当年倡立这会,若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与权臣同眠》 60-70(第3/17页)
非府上一直支持,咱们这些小民,哪有机会学这些本事,又怎能把这些本事传出去?二公子您就收下吧!”
周围几个挑书的客人也看了过来,纷纷笑着附和:
“是啊二公子,掌柜的一片心!”
“闻家对咱们河州的恩惠,哪是几本书能报的?”
“您就收着吧!”
闻子胥见推辞不过,又确实觉得这些册子有益,便郑重接过,温声道:“那便多谢掌柜,多谢诸位了。”
离开书肆,又行不远,路过一家织品店。店里除了常见的丝绸锦缎,更有一角专门陈列着用改良织机织出的细棉布、混纺布,花色质朴,价格比丝绸低廉许多。两个穿着体面、像是小户人家出身的姑娘正在挑选,低声议论着哪种花色做夏衫更透气凉爽。
店里两位姑娘正拿着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比划,见闻子胥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认了出来,脸颊微红,却还是大方地施了一礼:“二公子安好。”
店主妇人已笑着迎上来:“二公子可是要挑些料子?咱们这儿有新到的软烟罗,最合适做夏衫,清爽不沾身。”
闻子胥的目光落在那匹月白棉布上,质地细密均匀,光泽柔和,确是好东西。
“这棉布看着甚好。”
“二公子好眼光!”妇人立刻道,“这正是用闻家工坊传出来的新式织机织的,线纺得匀,布织得密,又软和又透气。不瞒您说,如今咱们河州稍微讲究些的人家,夏日里都爱穿这个,比绸子舒服,价钱又公道。”她说着,顺手从架上取下一匹天青色的同款棉布,“这颜色沉稳,给您做件外衫或是里衣都极好。”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客正在挑选锦缎,闻言也转过头来,笑道:“张娘子,你这话可没夸到位。这布何止是‘价钱公道’?自打有了这便宜又好用的棉布,咱们这些寻常人家的妇人丫头,夏日里也能多做两身换洗衣裳了。从前哪敢想?”
那两位年轻姑娘中的一位也细声细气地补充:“我娘说,以前攒钱就想着买块好料子做嫁衣,现在倒觉得,日常能穿得舒坦干净,比什么都强。这布,功在平常呢。”
店主妇人连连称是,又对闻子胥道:“二公子,这匹天青色的,您务必带上。料子不值什么,却是咱们河州女子手里一梭一梭织出来的,是咱们的心意。您为百姓做了那么多事,回了家,也该穿穿家乡的布,尝尝家乡的好。”
闻子胥正要婉拒,旁边那位年长女客已开口道:“二公子莫推辞。张娘子,这匹布的钱,算我的。还有那两位姑娘手里的月白色,也一并包起来,送给二公子。颜色清爽,做里衣或是送人都好。”
“这如何能行……”闻子胥忙道。
“使得!”年长女客语气爽利,“我家那口子在运河上跑船,前年大水,若不是朝廷……哦,是了,那时还是闻相您主持,急调粮草、加固河堤,他们那条船队连人带货都得救了。这点布料,连谢意的边角都算不上。您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的心意了。”
那两位年轻姑娘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其中一个鼓足勇气道:“二公子,您就收下吧。我爹在官办学堂做杂役,常说若不是您推的新政,我弟弟那样笨的孩子,哪有机会认字……我们、我们心里都感激着呢!”
店内其他几位顾客也纷纷出声,这个说“二公子务必收下”,那个讲“咱们河州人最是知恩图报”。
闻子胥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带着温度的笑脸,看着那几匹色泽柔和的棉布,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在朝堂上,他收到过无数更贵重的“心意”,皆藏着刀锋与算计。此刻这几匹布、几句话,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发烫,又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最终没有再推辞,只是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闻某……愧领了。多谢诸位厚爱。”
店主妇人欢天喜地地将布匹包好,那年长女客抢着付了钱,两位姑娘也帮忙捧着。闻子胥让随行的小厮接过,又郑重道了谢,这才走出店门。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也洒在身后那些依旧目送着他的、平凡又温暖的目光里。
他抱着那几本小册子,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街市依旧喧嚣,人声依旧鼎沸,可这一切落在他眼中耳中,忽然都有了不一样的色彩与声音。
这就是他用了半生心血,试图在龙国土地上催生出的、属于“人”的生机……造化弄人,在他的故里河州,这颗种子,竟已悄然破土,生出了第一片稚嫩却坚韧的绿叶。
午后,闻子胥正在听竹轩内翻阅那本先祖笔记,窗外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子胥!子胥!快出来,看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
是沈明远的声音,洪亮快活。
闻子胥放下书卷,走出轩外。只见顾言蹊与沈明远联袂而来,身后小厮抱着两个酒坛,还有一只食盒。
顾言蹊依旧一身文士衫,手里却拎着个竹编的蝈蝈笼子,里头一只碧绿的大蝈蝈正叫得欢。沈明远则换了身轻便的葛布衫,手里摇着把大蒲扇,额头微汗,笑容满面。
“你们这是……”闻子胥失笑。
“来找你偷得浮生半日闲啊!”沈明远将蒲扇往石凳上一扔,指挥小厮将酒菜摆在轩外的石桌上,“言蹊从府学溜出来的,我今日休沐。正好,前日得了两坛三十年的‘梨花白’,还有‘陈记’刚做好的荷叶叫花鸡,不找你找谁?”
顾言蹊将蝈蝈笼子挂在竹枝上,笑道:“明远兄可是念叨你好几日了,说你再闭门读书,就要成书蠹了。”
三人落座。灵溪乖巧地奉上茶具,又搬来一小炉炭火温酒。
酒是陈酿,入口绵软醇厚。鸡用新鲜荷叶包裹泥烤,拆开来香气四溢,肉质鲜嫩。佐酒的是几样清爽时蔬,并一碟盐水煮的运河青虾。
没有山珍海味,却吃得格外舒心。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
沈明远说起府学里的趣事,哪个学生文章写得刁钻,哪个又调皮捣蛋被罚抄书。顾言蹊则聊起河州近日的政务,多是些修缮哪段河堤、筹建新的蒙学堂、调解邻里纠纷之类的琐事,语气平和,像在聊家常。
“上月南街两家铺子因檐水纠纷,闹到衙门,”顾言蹊抿了口酒,“按律,无非是判个是非。但我请了街坊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同调解,又让两家互陈难处,最后不仅和解了,还商议着共同出资,把那段的排水沟渠彻底修整了一番。如今两家生意照做,关系反倒比从前更近了。”
闻子胥静静听着,眼中泛起笑意:“此法甚好。律法断是非,人情暖人心。言蹊,你如今是深得‘政简刑清’之味了。”
“都是跟你当年学的皮毛。”顾言蹊摆摆手,又叹道,“不过,有时也难。北边来的流民渐多,安置、生计都是问题。单靠官府施粥,非长久之计。”
“可设‘以工代赈’。”闻子胥沉吟道,“河州正在疏浚运河支流,修缮城墙,正需人力。让流民参与劳作,按工付酬,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也办了实事,更保全其尊严。”
顾言蹊眼睛一亮:“妙!此法大善!我明日便与知府大人商议。”
沈明远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与权臣同眠》 60-70(第4/17页)
插嘴:“要我说,还得教他们手艺!咱们河州工坊多,缺的是熟手。办个短期的匠作学堂,教些木工、瓦工、织工的入门本事,他们有了手艺,走到哪儿都能活。”
“明远兄此言更是点睛。”闻子胥举杯,“来,敬二位父母官。”
三人笑着碰杯。
话题渐渐从政事转到学问。沈明远起了兴,非要与闻子胥联句咏眼前景致。
“我先来!”沈明远抓耳挠腮片刻,击掌道,“竹影扫阶尘不动——”
顾言蹊接口:“荷香浮水月来迟。”
闻子胥略一思索,微笑道:“风送蝉声穿户牖——”
沈明远抢道:“云移山色入酒杯!哈哈,如何?”
顾言蹊摇头笑骂:“你这最后一句,豪气是豪气,却把前头的清幽意境全破了!”
“破就破!喝酒嘛,要的就是个痛快!”沈明远不以为意,自己先干了一杯。
闻子胥看着两位挚友争执笑闹,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微微松弛下来。
这里没有奏章堆积如山的书案与跪伏一地、心思各异的朝臣,没有御座上那双猜忌深沉的眼睛,也没有麟德殿上那盆决定命运的血水。
只有故友,醇酒,初夏的风,和一片触手可及的、安宁的人间烟火。
傍晚时分,顾沈二人告辞离去,约定过几日再来。
闻子胥独自在轩前又坐了片刻,夕阳将竹影拉得斜长,池塘里的睡莲缓缓收拢花瓣。
灵溪轻手轻脚地点起灯烛,又换了新茶。
“公子,”他轻声问,“今日可还舒心?”
闻子胥回过神,看向少年眼中小心翼翼的关切,温声道:“很舒心。”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自语:
“只是太舒心了……反倒让人害怕,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梦醒了,是否又要回到那无休无止的倾轧与孤独中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至少今夜,梦还在继续。
第63章 近天揽月
转眼便到六月初五。
闻子胥用过早膳, 闻忠便恭谨地候在了听竹轩外,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二公子,今日是‘格致会’聚首之期。老太爷早年定下的规矩, 每月这天, 不拘是谁主持, 咱们闻家在河州的主事人都得去露个面, 听听大家伙儿的新见闻、新难处。您看……”
“既回了家,自然该去。”闻子胥放下茶盏,起身道, “忠叔带路吧。”
江南里酒楼占地极广, 揽月楼是其后园深处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小楼, 飞檐翘角, 四面开窗, 景致绝佳。平日不对外开放, 只用作闻家待客或家族内部聚会之用。
闻子胥到时,楼前空地上已聚了不少人。
出乎他意料, 人员之杂,远超想象。有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 有短褐布衣、手掌粗粝的农夫工匠, 有提着药箱的郎中,甚至还有两位穿着利落、像是商行管事模样的女子。众人三三两两聚着交谈, 气氛热络却无喧哗,见闻忠引着闻子胥过来,纷纷停下话头, 目光投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尊敬,有单纯的欢喜, 却并无朝堂上常见的敬畏与揣度。
“诸位,”闻忠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这位便是咱们闻家二公子,闻子胥。二公子近日归乡,听闻‘格致会’盛事,特来与诸位同好一会。”
人群中响起一阵善意的低语和掌声。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者率先走出,拱手道:“老朽陈延鹤,忝为‘仁济堂’坐堂大夫,亦是‘格致会’此期的轮值主理。二公子光临,蓬荜生辉。”
闻子胥还礼:“陈老先生客气。闻某离家日久,今日方知故乡有如此盛会,是闻某来迟了。”
“不迟,不迟!”一个肤色黝黑、壮实如铁塔的汉子操着浓重的口音笑道,“二公子回来得正好!俺们正为南坡那片梯田的引水渠发愁哩,听说二公子早年督修过北境的水利,可得给俺们支支招!”
这汉子姓石,是城外石家村的村长,也是种田的好把式。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气氛愈发轻松。陈老先生便引着闻子胥入楼。
一楼大厅颇为宽敞,临水一面全是雕花长窗,此时尽数敞开,凉风习习,带着荷香。厅内布置简单,数张长桌拼成方形,上面铺着素色棉布,摆着茶水果点。墙边立着几个木架,上面陈列着些物件,有改良的犁头模型,有纺车的小样,有绘制着星象或水利图的卷轴,甚至还有一盆长势奇特的稻秧。
众人随意落座,并无严格尊卑次序。闻忠请闻子胥在靠窗的主位坐了,自己陪坐在侧。陈老先生则坐在对面,清了清嗓子,会议便算开始。
并无繁文缛节。先是石村长站起来,将南坡梯田引水的难题细细说了一遍,何处地势高,何处土质松,现有的水渠如何不足。他说得实在,不时用手比划,旁边有农夫补充细节。
他讲完,便有一个穿着府学助教服饰的中年文士起身,摊开一张自己绘制的地形草图,指出几处可能的改进方案。接着,一位专做石匠活的老工匠凑过去,指着图上某处说,若在此处用青砖衬砌,可防渗漏,又能多撑些年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闻子胥静静听着,偶尔在纸上记下几句关键。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缓声开口,问了几个关于雨水季节、土壤蓄水性、附近有无更稳定水源的问题。他问得细,石村长等人答得更细。末了,闻子胥沉吟片刻,结合北境修渠的经验,提出了一个“分段蓄水,梯级缓降,暗渠明沟结合”的思路,既考虑了引水效率,也兼顾了水土保持和农忙时的人力分配。
他边说,边用茶杯、果碟在桌上简单示意。众人围拢过来,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那位府学助教更是飞快地记录着。
“妙啊!”石村长一拍大腿,“二公子这法子,听着就靠谱!暗渠省地,明沟好修,分段还能防着一处淤了全渠废!俺回去就召集人手,按这个试试!”
难题有了眉目,众人脸上都露出笑容。陈老先生便请下一位发言。
这次站起来的,是之前织品店里那位利落的张娘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随身包袱里拿出几块布料样品,都是棉布,只是纹理、厚度、手感略有不同。
“各位先生、同行,”张娘子道,“这是咱们几家小织坊按不同纺线、不同织法试出来的新样子。厚实点的,想着秋冬做夹袄里衬;轻薄透气的,自然是夏衣。样式是有了,可咱们小门小户,不懂染色的门道,染出来的颜色总是不够鲜亮,还容易掉色。想请教诸位,可有懂行的大匠,或者知道什么便宜又好的染料方子?”
话题转到纺织印染,在座的工匠、商贾,甚至那位府学助教,都纷纷发表意见。有人提到西山某种植物根茎可提取黄色,有人说起用明矾固色的土法,还有人说起从南边海商那里听来的,关于某种海外矿石磨粉作靛蓝替代品的传闻。
闻子胥听得入神。这些具体而微的生产难题,与朝堂上动辄关乎国策民生的宏大议题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与权臣同眠》 60-70(第5/17页)
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切地关系到一家织坊的存续,几十个织工的饭碗,乃至更多人能否穿上一件价廉物美、颜色鲜亮的衣裳。
讨论渐酣时,窗外的运河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夹杂着呼喊。
楼内众人皆是一静,纷纷起身凭窗望去。只见运河上游方向,一条中型货船似乎失了控,正歪斜着顺流而下,船尾冒着淡淡黑烟,船工正拼命挥动长竿,试图避开下游密集的船只和码头。
“是‘顺风号’!”一位商行管事模样的男子失声道,“看那烟,怕是新装的‘火轮船’机子出毛病了!”
河州已有商号开始尝试模仿历川传来的“火轮船”技术,但显然还不够成熟。
眼看那船就要撞上前面一条载客的乌篷船,楼内惊呼一片。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岸边几条小渔船上的渔夫毫不犹豫地撑竿跃起,奋力将船推向河心,试图用船身阻挡减缓“顺风号”的冲势。码头上,更多的船工和水手呼喊着拿起绳索、长竿,奔到岸边准备接应。
混乱中,却见“顺风号”船舱里踉跄跑出一个人,浑身油污,手里拿着扳手之类的工具,对着船尾某处拼命敲打调整。黑烟忽大忽小,船速竟真的渐渐缓了下来,在距离乌篷船仅丈许之地,险险擦过,最终在众人合力下,斜斜撞进了岸边松软的泥滩,停了下来,有惊无险。
楼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那位商行管事抹了把冷汗,苦笑道:“这‘火轮船’好是好,快是快,可这机子也太娇贵难伺候!请来的师傅一知半解,咱们自己琢磨更是两眼一抹黑。今日是运气好,若在江心出岔子,可是要出人命的!”
一直沉默旁听的一位瘦削工匠忽然开口,他姓吴,专做金属机巧:“王管事,不瞒你说,我偷偷拆看过那机子。原理大约明白,锅炉烧水,汽推活塞,连杆带轮子。难就难在密封、耐压、还有那许多齿轮连杆的配合,差一丝一毫都不行。材料、工艺,咱们现在都跟不上。”
“那便不搞了?”张娘子急道,“听说历川的船,装上这机器,逆水行舟都比咱们顺风快!咱们的货以后怎么跟人家争?”
“搞自然要搞,”闻子胥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却不能冒进。人命关天,安全第一。”
他看向吴工匠和王管事:“吴师傅既已摸到门径,便是极好的开始。王管事若信得过,可否将出故障的机子,连同图纸,一并送到闻家城西的铁器工坊?我闻家虽不专精此道,但族中亦有几位精于冶炼和机括的老人家,或可一起参详。材料工艺跟不上,便从最基础的冶炼改良做起;不懂密封耐压,便一遍遍试错。此非一日之功,急不得。”
他又看向陈老先生和在座诸位:“今日之事,亦是警示。新技术如利刃,用好了劈波斩浪,用不好反伤自身。‘格致会’或可增设一‘百工安全’的议题,汇集各类机械、器具使用中的险情与教训,编成小册,广为传播。哪怕是土法,安全亦是根本。”
王管事闻言大喜,连连作揖:“有二公子这句话,王某感激不尽!回头便将机子和图纸送来!”
陈老先生捻须颔首:“二公子思虑周全。安全之事,确应警钟长鸣。此事便由老夫与吴师傅牵头,下月聚会,便议这个。”
一场潜在的危机,在众人的协作与闻子胥的沉稳建议下,化为了前进路上一个有待解决的具体课题。
聚会又持续了约一个时辰,陆续有人提出农田虫害、小儿惊风常用药方改良、城中垃圾清运等琐碎却实际的问题,大家各抒己见,虽未必立刻有完美答案,可集思广益,总能碰撞出些许火花。
&nbs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