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尉丞了。他让闻山站起来:“你继续说,我该怎么做?别扯那些道貌岸然的废话。”
闻山兜着手弓着腰,谦卑答道:“裴家娘子办女子官学,是一桩打破陈规的好事。若要投其所好,可对症下药,也做些旁人不敢为之事,比如在怀玉馆旁侧开辟一座寺庙,庇佑无处可去的妇孺。为免他人诽谤,可择选忠厚健壮的妇人,专司寺庙护卫秩序,再请怀玉馆的人每月前去救济教习……”
顾楚多看了闻山一眼:“难为你想得到这些。”
闻山微微笑道:“都尉谬赞。如今世道艰难,老弱妇孺无家可归者,比比皆是。”
“好,就这么办。”顾楚点头,吩咐道,“就由你来写文书,今日写好,我拿去找她协商。”
半日后,他揣着墨迹未干的文书,策马疾驰,上了怀玉馆。
他要去观澜台找裴念秋。
然而裴念秋不在观澜台。观澜台栈道的另一头,即为怀玉馆顶层院落,此处开拓为一片平坦空地,四周设木栏。算是个简易校场,用来学习御术。
顾楚上来的时候,阿念就站在场内,身前是一匹乌云踏雪的骏马。宁自诃牵着辔头,捉着阿念的手,教她抚摸马鬃和头颅。
“要留意它的情绪,慢慢来。”宁自诃低头望着阿念,眼里含着笑,“虽然它有些脾气,但的确是匹良驹,我特意为你挑的。”
今日是“裴念秋”的生辰。
这是宁自诃专门为阿念送的生辰礼。
即便阿念的生辰并非这一日,嫣娘的生辰……也不是这一日。
“等再过几个月,到了仲夏时节,我还有些好东西给你。”宁自诃语焉不详地提了下日子,“现在先练练骑术,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它。”
阿念知道宁自诃真正想提的日子是哪天。
因为那一日,也是她真正的生辰。她和嫣娘同日而生,又在十五岁结束迎来十六岁的头一天,生死相隔。
阿念没有出声,安静地抚摸鬃毛。宁自诃就站在她身边,专注且恍惚地盯着她。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位故人,又像是看一个不敢戳破的梦。
这景象落在顾楚眼里,毒烈的情绪便腾腾而起,烧灼胸肺。
“狗东西。”顾楚翻过木栏,抬手就要拔剑,“我就知道你这贼子觊觎裴氏女!今日你休想竖着出去……”
话没说完,阿念眼疾手快摁住他拔剑的手,半截明晃晃的剑刃又推了回去。
铛地一声,格外清晰。
“别嚷嚷,惊了马怎么办!”阿念痛斥道,“没看见我家宝儿在撂蹄子么?”
顾楚震惊地瞪着阿念,继而看向这匹躁动的马。
岁酌面无表情站在旁边,垂目不语。这是个极其安静的女子,面容干净普通,普通到你无法记住她的长相。哪怕上一刻还盯着她的脸,下个瞬间就会忘记。
岁平跪坐在阿念身侧,将一幅画像展开。画中人自然是顾惜。的确与枯荣有几分相似,淡眉毛,细眼睛,目光虚浮。
阿念对枯荣说:“我要你顶替顾惜,每日去西营露脸,争取在顾楚离开吴县之前,让他相中你做下一任都尉。”
枯荣脸上的笑容还挂着,手却慢慢放下来了。
“顶替一事,须做得天衣无缝。岁平已定下计谋,你们先去顾惜的住处,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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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干净,取而代之。”说这些话的时候,阿念语气很平静,“顾惜身边的人如果察觉异常,你们自行处置,确保事无纰漏。”
恍惚间旧日光景重现。尚且年少的他递上新写的文章,满心期待容鹤能多看一眼。但那位先生伸出手来,略过他,接走了秦屈呈交的一卷纸。而后,便不再看他。
裴家七郎永远是不被选择的那个。
永远差秦屈一着。说完便走。
没几步,三房的仆妇们抢着追出来,一溜儿烟地去前面了。
阿念便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走。
走到听雨轩外边,此处已聚集了不少人。四房老爷揪着季应衡的耳朵,边骂边回家,仆妇们拉走季随春,说是要给他安顿个新住处。剩下的人一哄而散。
阿念望向季随春。他也回过头来,越过众人身形,向她深深看了一眼。下一刻,几个青衣仆役遮挡了季随春的视线,簇拥着他远去。
那些便是阿念安插在听雨轩的死士。枯荣也在旁边,白净的脸抹着几道黑灰,瞧着特别滑稽。
阿念收回目光,重又看向听雨轩。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愈发萧索,冒着滚滚黑烟。
而夏不鸣束手束脚站在门前,心虚地低着脑袋,满身的配饰都黯淡了几分。
阿念叹了口气。
“回罢。”
她带着夏不鸣离开。兜兜转转回到裴宅,进了书房,夏不鸣立即跪坐下来,向阿念道歉。
“你怎么就跟着跳下来了呢?”裴怀洲喃喃,因疼痛而鲜红的唇瓣不受控地弯起,“你怎么就不等等秦屈呢?”
是啊,为什么呢?
阿念伏在裴怀洲怀里,右手轻轻握住他滚烫的后颈。算计一个人原来这么简单,他们要争夺她,她便能欺骗他们。喜欢无辜模样的,扮个无辜模样;渴盼胜过挚友的,给些争胜的希望。
阿念一时失语,回想枯荣言行举止:“他并没那么听话。”
以前枯荣常瞒着季随春与她来往。替她遮掩行迹,与她夜半交手。
“所以他不算特别好的器具。”岁平语气平稳,“但他的确是一把锋利的杀人刀。也许他在小事上有自己的想法,但涉及生死大事,主人命令,绝不会自作主张。娘子说他与顾楚有旧怨,可如果是季随春下令要他扮演顾惜,哪怕得对顾楚下跪讨好,枯荣也能奉命行事。”
阿念听明白了。
想用枯荣,得经过季随春。只要是季随春的命令,枯荣说什么也得把事儿办好。
“说起来,不能让枯荣跟着我么?”阿念又问,“他只能跟着季随春?”
“裴郎生前已将枯荣赠与季随春。只有季随春能将枯荣转让给娘子。”
那就没办法了。
季随春如今身边只有枯荣可用。不可能拱手相让。
“我多嘴一句,娘子勿要见怪。”岁平看了看阿念脸色,斟酌措辞道,“像我们这样的,驱遣使唤便可,施予爱怜并非好事。对常人的一分好,落在我们身上,便是数倍的好。娘子对待枯荣太好了,他心性又不够纯熟,日后难以平衡公私,或许会酿出大祸来。”
阿念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不觉得对他很好。如果我对他好,就应该如世俗恩爱的男女一般,眼里心里只有彼此。”
然后呢?
然后他们能给她什么?
有来有回才算公平。她这么捧场,与他们一起玩这种争来抢去的把戏,若是得来的回报不够份量,怎能就此罢休。
“我忘了。”阿念的手指贴着裴怀洲的脖颈,用力按住瑟缩肌肤,一字一句道,“你下来了,我便跟着下来了。”
要给她足够、足够有用的东西才行。
如此,才不枉她涉身其中,与他们共蹚这趟无趣的浑水。
第 35 章 另一条路
这场因失足脚滑导致的意外,终究要秦屈收尾。
他亲力亲为把两个人捞上来,背着无甚大碍的阿念往回走。裴怀洲无人帮扶,只能独自撑着满身的伤回到杏林小院。
好歹回去以后,秦屈还愿意给他清洁伤口,将嵌在血肉里的碎刺与草屑挑出来。裴怀洲额头汗涔涔的,敞着身体坐在书房阴凉处,险些将手边一块木雕摆件捏烂。
挑刺,剪废皮,洗伤口。整个过程两人静默无言。
属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秦屈忙活完,将膏药与干净麻布扔给裴怀洲,起身欲走。总归抹药包扎不能再帮忙。
裴怀洲也不生气,捧着这些东西,就要去卧房找阿念。秦屈只能拦住:“自己弄,不会弄可以找你的仆从,找阿念算什么事?她又不是你的婢子。”
裴怀洲挣脱秦屈按在肩头的手掌,笑一笑道:“她怎能再为奴为婢?本身也是个心气儿高的,说话从不怕得罪人。她关心我,心向着我,我请她帮忙包扎,是你情我愿,不问尊卑。”
秦屈看一眼裴怀洲敞胸露怀的模样:“……于礼不合。”
阿嫣量完了她的身高,又告诉岁平,不一会儿岁末也知道了。当晚,夏不鸣她们过来小聚,也提起这件事来,高高兴兴祝贺她。
“如今你与我一般高,扮个男子应当不成问题。”夏不鸣摸着下巴思忖道,“有空扮来玩啊。”
她不知道阿念早就扮过男子。唤作宁念年。曾几何宁,宁一最讨厌小孩子,无论男女,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招猫逗狗,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也亏得他太监出身,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烦恼。
以至于当他被宁念戈软乎乎地唤了兄长后,竟半天不知作何反应,脑中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前面,冷硬的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无措。
宁二比他好上那么一点,但也仅限于一点点。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无声张了张嘴,迎上宁念戈略显迷茫的眼神,悬在半空的双手一顿,也是不知如何继续下去了。
宁序解释的声音适宁响起:“宁二早些年伤了嗓子,无法发声,只能用手语交流,阿戈若是瞧不明白,就叫宁一讲给你听。”
宁念戈早有猜测,只一宁不敢置信罢了。
她这会儿不说话,旁人也只是静静等着。
宁序的掌心不宁在她发梢擦过,一张平静的面庞下,想的却是该到哪里寻摸些好东西,给他的宝贝女儿补身子,瞧这枯黄干燥的发尾,哪里是一个五岁的小姑娘会有的。
他心中叹息:养女儿之路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正想着,却见伏在他膝头的宁念戈有了动作。
宁念戈扒着宁序的胳膊爬下去,刚想赤脚跳下,忽然想起阿爹不久前的嘱托,鼓了鼓嘴巴,转趴在榻上去够地上的鞋袜。
正当她伸长胳膊半天摸不到矮靴之际,她的视线中蓦然多了其他人的手,歪头一看,果然是雪烟过来帮忙了。
雪烟笑说道:“奴婢帮小主子来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宁念戈其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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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不好意思的。
但不等她拒绝,宁序就按住了她的肩膀:“阿戈别着急。”他半个身子都靠在榻上的茶桌上,难得露出一点放松的姿态。
他虽没有明言,但显然也是习惯了被人伺候的。
宁念戈抿了抿唇,不好再说不,只好轻轻道:“那就麻烦雪烟姐姐了。”
好不容易穿好鞋袜,再没有什么能阻拦宁念戈的了,她轻快地跳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向宁一两人,左右看了看,终向宁二伸出手。
“二兄,抱——”
宁二长得实在高大,宁念戈要用力往后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他的模样,她暗中打量一番,总觉得自己只有二兄二分之一高。
这个认知叫她沮丧一瞬,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没关系!
虽然她长得矮,但二兄长得高呀!
她与二兄都是阿爹的孩子,那就是一家人,四舍五入,她也就一样高啦!
宁念戈想到阿爹那同样挺拔的身高,对长大后的自己也格外有信心,反正她与二兄还差着好多好多岁,就不要纠结当下、自寻烦恼了。
她劝起自己格外有一套,再看高高壮壮的宁二宁,眼中只余惊叹。
她见宁二久久没有动作,只好再往前一步:“二兄?”
旁边的宁一猛一个激灵,顾不得观察掌印脸色,忙上前一步,率先把宁念戈抱起来,又扯了一个勉强的笑:“我、我……宁二反应慢,我来抱你也是一样,小、小妹。”
在宁念戈眼里,大兄二兄都是一样的。
她被高高抱起来,一点也没有不适,反手圈住了宁一的脖颈,甜甜笑道:“嗯嗯,大兄也一样的!”
“大兄长得也好高诶,跟二兄差不了多少,比阿爹还要高,好厉害的!”
这一声又一声的大兄二兄,直将宁一宁二喊得晕乎乎的,不多宁手心里就冒起汗来,颤抖着应了一声:“是、是呀……”
宁一觉得,他大概是懂了。
这样一个又甜又软的小姑娘抱在怀里,难怪掌印眼里完全看不进旁的去。
若他也有这样一个女儿……
不及细想,他莫名觉得不远处有什么阴沉沉的注视,等他试探着往周围一看,正与宁序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对上。
宁序皮笑肉不笑:“抱够了吗?”
“!”宁一颈后一凉,“够了够了!已经很够了!”
宁序虽不介意宁念戈叫旁人兄长,可这不代表他能接受女儿找别人亲近。
哪怕这个旁人是他亲自挑选培养的干儿子,同样不行。
他的乖女儿,只能跟他这个亲爹天下第一好。
宁序面上不显,却是不动声色地把宁念戈揽过来,又装作不经意吩咐道:“我听说宫里还存有一些相关宗卷,眼下我腾不开手,那就你们去吧,连着已经整理好的一起,重新规整一遍,规整好了也不用再来汇报了,直接呈给陛下就是。”换言之,也就是不用在来府上了。
宁念戈乖巧地坐在宁序身边,没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但跟他已久的宁一宁二却顿宁明白了他的不悦,心里再是想跟新认识的小妹交流交流感情,也不敢当着掌印的面造次。
两人绷直身体,正色道:“是。”
说完,他们也不等宁序驱赶,自行寻了借口,赶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临出门宁,他们还隐约听见宁序在说:“……他们只顾着忙自己的事,竟连阿戈都顾不上,不像阿爹,阿爹最是清闲,能一直陪着阿戈。”
“没关系的,大兄二兄他们忙正事要紧,等他们忙完了,我再找他们说话也是一样的,不过我能有阿爹陪着,已经很是满足了,阿爹最好啦——”
已经走到门外的宁一和宁二对视一眼,颇是一言难尽。
诚如宁序所说,他这一整日都守在宁念戈身边,中途碰上给她擦药,更是全程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小心弄痛她。
御医昨晚就说过,调整身子这事急不来,倒不如等宁念戈对新环境适应了,身体表面上的一些损伤也好利索了,再开始调养也不迟。
涉及女儿的健康,宁序完全听从御医的意见。
但此宁他看着宁念戈手脚上严重的疮伤,对杨元兴的恨意简直又深刻了一层,他咬紧牙关,已经想好该把哪些刑罚用在他身上。
好不容易处理好了这些冻疮,宁念戈还没说什么,宁序已是一身汗。
他之前就问过宁念戈,用不用帮忙把杨元兴找来,那次是被拒绝了。
但想到那死狗一般瘫在柴房里的东西,宁序总要再确定一番,若宁念戈真的不打算再见,他才好放手折腾。
听闻此言,宁念戈一直笑着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想到这几月的相处,哪怕她能不介意冷待,可最后的发卖着实让人心寒。
她怏怏不乐道:“我不想见他……阿爹,我能不能再也不见舅舅了呀?”
她害怕阿爹骂她不知感恩,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殊不知,宁序绽开笑意,纵容地拍抚着她的后脊:“不见好呀,阿戈的选择是对的,要我说,阿戈连舅舅都多余喊出来。”
“像他那种黑了心肝的,哪里当得起咱们阿戈的一句舅舅?”
不光不用叫人,最好能早早把杨元兴忘干净,这样他帮乖女儿出起气来,才好尽力尽兴、不留余地。
陆景也很高兴:“长个儿好啊,个子高,打架也占优势。”
早娘却有些担忧,说寻常女子这种身高属实少见,好在裴念秋已与秦溟结了亲事。但秦溟身体羸弱,若是阿念再长长,会不会盖过他一头去?
“你这操的什么闲心。”晚娘摆摆手,“念秋体格好,是好事啊,以后夫妻出双入对,秦郎君若是身子不适,念秋一把就将人抱起来了!”
阿念想象了下这个画面,总觉得很有趣,支不住笑出声来。
众人也都笑。屋内一片活泼气息。
裴怀洲目露惊诧,上上下下打量秦屈好几遍,啧啧摇头。
“你让她睡你床榻,住你卧房,穿你衣袍,你不觉得有违礼法;你下厨做羹汤,等她同桌共食,不晓得不合规矩;你亲手替她上药,亲自背她回来,也没想过于礼不合。如今我让她帮帮我,怎么就论及礼数了呢?”
秦屈不吭声了。
“可见这世上多的是偏心的人。严苛待人,宽于待己。”裴怀洲冷笑,“年少时你我尚在一处,你懒怠读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东西,接人待物也一概冷脸寡言,先生便夸你不受纲常束缚。我处处妥帖从不自持身份,自下至上得了许多夸奖,先生便要叹气,说我费心费力汲汲营营,不肯袒露真心。”
多年前容鹤先生同时收下两个弟子。从此,裴怀洲和秦屈永远被摆在台上,任由他人评论比较。
裴氏不如秦氏权势深重,但裴怀洲身为宗子,在族中备受重视。而秦屈自幼丧父,身份也算不得重要,才会被送到云山道观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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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论出身,裴怀洲勉强打赢,但论及才学见识,世人又往往看重容鹤态度。
容鹤先生更欣赏秦屈。秦屈的功课每每得了批阅,秦家人便会誊抄出来,传给外面的人听。秦屈得了先生认可,能够传承精妙医术,此事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于是秦屈年纪轻轻遁入山林,反倒成就不慕名利厌倦浊世的美名。
与此相对,温柔体贴左右逢源的裴怀洲,难免沾着俗气,落了下乘。裴夫人去世后,他愈发放浪形骸,不顾及家训家风,让人感慨裴氏后继无人,恐怕要和季氏一样渐渐坐吃山空。
这般容貌,往后也无法入仕,就在吴郡住着,管管家里的事罢。
不过是变了些模样,就断绝了前途。不过是变了些模样,就被族人厌恶躲避,日日藏在暗处窃窃私语。不过是变了些模样,原本慈爱的叔伯长辈,愈发追捧秦屈,俨然要将秦屈送到建康,走一条康庄大道。
心有不甘么?
或许有过。
可是,更多的是厌倦。长年累月住在家宅,饮一碗又一碗药汤,唇舌便尝不出寻常味道。见一张又一张熟识的脸,每个人的想法和情绪都无需勘探,一目了然。
谄媚的笑,是害怕他。
侧身的动作,是躲避他。
说话时微妙的停顿,是在揣测他。
太好懂了,便显得无趣。顺着这些人的心思做事,能瞧见他们欢欣鼓舞的丑态,故意作弄他们,又能看到另一番扭曲哀怨的表现。无论是族中长辈还是手足兄弟,是门客抑或奴仆,全都给不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而这些人,也往往没有认真地看过秦溟一眼。
他做出冷淡孤高的姿态,他们便以为他真的孤高。他说话做事为秦氏考虑,他们便以为他真的在乎这座尚未倾塌的大厦。
连昔日熟识的裴怀洲,都敢拿区区一个裴氏来诱哄他,让他去问心宴收拾烂摊子。裴怀洲自诩聪明,却也是个识人不清的蠢货。
可是……
可是裴怀洲派了裴念秋来。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像贵女的女子,孤身一人抱着木箱,踩着稳稳的步伐走向他。
彼时他坐在山石之上,给衔霜喂肉。每逢这种时候,管事和仆役都不会靠近,以免被衔霜撕咬吞食。可裴念秋甚至没有犹豫半分,直直地走过来,寻找可供攀爬的木梯。
她找到了上来的路。她靠近他,将木箱放在他手边,直截了当地开口。
“世人总是偏心的。”裴怀洲再次重复了这句话。秦屈偏心,容鹤偏心,连他的母亲也偏心。四年前母亲过世,裴怀洲学会了利用这种偏见,为自己谋划长远前程。
但他仍然不甘。
如今有了个阿念。阿念不善言辞,胆子和脾气一样大,平日里尚且能装个乖顺姿态,遇着紧要情况,她便显出格外凶狠粗莽的模样来。
以往裴怀洲厌恶这种新鲜粗俗的莽撞,现在心境却不同了。
“她不偏心。”裴怀洲隔空点了点秦屈的胸膛,“她那颗心,还没有偏到你这里。纵使她说过喜爱你,这份喜爱,恐怕也不见得有多重。”
否则她为何不求援秦屈呢?
宁肯冒险滑下山沟来找他。这一刻,他在她心中的份量,理应超过了秦屈。
裴怀洲拢一拢袍子,越过秦屈去卧房。秦屈立在原地,许久未动,只听着房门被叩响的动静。而后门被拉开,里面的阿念和裴怀洲说了几句话,便将人迎进去了。
明明是秦屈的卧房,门一闭,却仿佛成了个不容打搅的密室。
阿念摸摸脑袋,很不解地问:“你现在才问这个,不觉得太晚了么?早在我安排丧仪的时候,你就该和我谈这事儿了。一直不问,我以为你完全不关心呢。”
“原先的确不关心。”秦溟承认,“如今见你做了这么多大事,我不得不关心。”
说明白点儿,就是他原先没把她放眼里,不认为她能搅动什么风浪。
“你要夸我,就诚心诚意地夸。学学我,夸人从来都不藏着掖着。”阿念仰头,捧住秦溟的脸,迫使他低下头来,“快,夸我有本事,有手段,让秦郎君心生忌惮。”
秦溟纠正道:“我并没有忌惮,只是欣赏。欣赏,故而担忧你乱做危险事。”
阿念笑吟吟地看他。
她几乎躺在了他腿上。
秦溟抿着嘴唇,浅灰色的眼珠子安静地注视着阿念。良久,他弯下腰来,亲了亲她的嘴唇。
“念秋年纪轻轻,心有丘壑,有安民济世之才。”他贴着她,微苦的气息流入唇齿,“念秋远胜我见过的许多人。让我感到非常的……鲜活,有趣。”
阿念不满意,顺势咬了一口他的舌尖:“只是有趣么?”
秦溟微微阖眼,绸缎般的长发落在阿念胸前。他加深了这个吻。
阁楼内炭火融融,偶尔有风钻进来,盖过了暧昧的水声。没一会儿,两人都觉着热,阿念甚至扯松了秦溟的衣襟,在他锁骨处抓了几条道子。她的手要继续往里探,被他捉住。
“不可如此。”秦溟蹙眉制止。
阿念察言观色,知晓再闹下去这人就要变脸。她故作失落地爬起来,理了理衣裙,闷闷地说道:“算了,我不稀罕。你夸也夸不好,又不爱与我亲近。我要走了。放心,我才不会做危险的事情,也不会连累你家。”
她要做的事,比他想得更危险。
秦溟喊住她,抬手帮她理了理微乱的发鬓。
“你回去罢。”他说,“我身子不好,近期不要过来找我。”
阿念故意半开玩笑:“好哦,我找其他人玩。”
她离开阁楼。秦溟独自坐在窗边,重新拿出祖父寄来的信。密密麻麻的墨字中,夹杂了两三行话语,是送与他的提醒。
那胆大妄为的小娘子,压着他亲来亲去,目不转睛地对他说话。
虽然此前预想过她会在何种情形下说这种话,事到临头仍猝不及防。
这算是他胜过了秦屈么?
不。
裴怀洲穿好衣裳,踏出房门。向堂屋望去,阿念跪在铁笼前,握着栏杆诉说着什么,脸上的情绪比方才生动得多。
“她以前没学过什么道理,也不清楚情爱是什么东西。”裴怀洲自顾自地替阿念解释,“所以她对人说‘喜欢’,未必是真的喜欢。”
世间无太平,建康城里的皇帝换得又勤。想想那些天子隔三差五闹出来的奇闻轶事,裴怀洲便觉得,阿念动不动上手的毛病是耳濡目染造就的恶果。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以后有他在,他又应承了教她本事,自然也会引导她识得男女情爱,真真正正对他说一句爱语。
只是这个过程,自己要忍耐许多痛苦。
院外,顾楚和宁自诃没打多久,便被闻讯而至的郡丞分开。
左右没出什么大事,无非是两人身上都多了几道血口子。看得郡丞脑门子突突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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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饭便只能由郡守做东,将这几个人聚到一处,劝几句好话,互相敬个酒。秦溟也在,全程冷眼旁观,完全没有开口说和的意思。
饭吃到一半,仆役传话来:“裴家娘子她们要回去了。”
秦溟搁了筷子,起身要走。
结果他一动身,顾楚和宁自诃也蹭蹭站了起来。
秦溟:“?”
“都跟着我作甚。”他不理解,“我去送我未婚妻一程,你们也有人要送?饭都不吃了?”
宁自诃噙着笑意,语气轻松:“我闲着无事,随你出去走走。”
“是么?”秦溟不置可否,看向顾楚,“都尉又是何意?”
顾楚将手指捏得嘎嘣响。憋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此人心术不正,你知不知道他早上做了什么,他……罢了,我得跟着他。”
一边说着,一边还忍不住瞪了秦溟一眼。
什么未婚夫,屁用没有,还得靠自己射箭给裴念秋解围。
裴念秋还不领情!
裴怀洲抚摸嘴唇伤痕。秦屈也注意到了这伤,沉默须臾,道:“你能碰她?你的心病,好了?”
“当然都会好起来。”裴怀洲笑起来,冷冷地看着他,“我会越来越好,于公于私,皆是如此。”
秦屈道:“执著易生魔障。”
“你不执著,这两日为何心急许多?”裴怀洲反唇相讥,“你那副不争不抢的姿态呢?装相。”
秦屈便又不说话了。两个人各怀心思地杵在门口,而藏在角落的枯荣轻手轻脚落到地上,经里屋窗栏翻出小院。
“我走啦。”他哼着歌儿,一路下山去,“我要回季随春那里去。下次见面,不知道你这骗人鬼能不能变厉害点儿。”
这些情况阿念一概不知。
她跪在铁笼前,呜呜哇哇地对着桑娘一顿问,里面坐着的桑娘全都不回应。等她问完了,桑娘才伸出手来,越过铁栏缝隙,捏着她的下颌骨左看右看。
阿念的脸蛋被挤成一团,说话都说不清楚:“干什么,该不会又要和我打架……”
我不怕死。
在黑暗窒息的屋子里,挤在身侧的嫣娘恶狠狠说道。我不怕死,只怕没机会改命。
“我不怕死。”
阿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又或者,是嫣娘的声音。
“我不怕死,只怕没机会改命。”
她再一次对着镜子呼唤道。
“阿念。”
嫣娘。
颤抖的唇,吐出骄矜的话语。
“我和你一样。”
“打什么?你那挠痒痒,能叫做打架么?”蓬头垢面的桑娘开口说话了,吐字尚且有些困难,声音低沉充满萧杀之气,“太弱了,怎么这么弱?”
阿念抓住桑娘手指,恨恨咬住。
桑娘随便她咬。藏在乱发下的眼睛,仔仔细细盯着阿念,从眉毛到鼻子再到胳膊腿儿,全都看一遍。
看完了,自言自语道:“原来你长这样。”
阿念一愣。
以前桑娘甚至没办法看清她的长相么?
“真的很弱?”她松口,挽起裤腿和袖子,给桑娘展示自己,“我觉着还挺有力气的,现在能徒手扛起半人高的药炉……你怎么练的,你教教我,我都能学。”
说着,就要喊秦屈打开机关。
然而铁笼里的桑娘猛地出拳,隔着栏杆砸向阿念的脸。拳风袭面,阿念向后仰倒,再看桑娘,桑娘已捂住脑袋,弯腰压着身躯喘气。
听闻他与裴氏女来往密切,然裴霜行事尚有不明之处,裴氏女是否清白?不知亲事何人定夺,实在荒谬,早日断绝来往,不必纠缠。
一如阿念质问秦溟关心太晚,秦溟的祖父也隔了大半年才留意到裴念秋,留意到这桩漏洞百出的婚事。
吴郡兴建女子官学的消息,显然已经传至建康。
不知有多少人记住了裴念秋的名字。
秦溟望向窗外。从此处高阁向东望去,十丈之遥,便是阿念熟悉的荒园与巨石。体型庞大的灰狼来回逡巡着,嗅闻草间残余的气息。
他叩击窗栏,便有两人拖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郎君上来。若阿念在此处,或许能认得,这郎君是常常跟随秦溟出行的人。是他众多门客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我养着你们,是让你们为我效力。我平生也没什么大志,不过想多看看世间事,听听周遭的声音,尽本分维护亲眷族人。”秦溟轻声道,“你怎么敢吃里扒外,将我的私事捅到祖父面前?”
年轻郎君口舌肿胀,话不成句:“我只是……只是担忧秦郎沉溺女色,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又让诸位老爷失望……”
“家中叔伯不喜郡学变革,是他们的事。你是我的人,还是他们的人,是祖父的人?”秦溟露出真切的困惑来,“况且,你算什么东西,还管到我身上来了?我瞧着很短命么?”
“不、不是……”
“将这个……算了,将他拖走。”秦溟显然不记得对方姓名,“喂给衔霜。”
伏在地上的年轻人顿时惊惧起来,未能哀嚎乞怜,便被堵了嘴巴拖下去。片刻之后,灰狼的嘶吼声夹杂着恐怖的尖叫,一齐钻进秦溟耳中。
他甚至没有朝外面看一眼。
只舒展了身体,倚着窗栏,长长地叹了口气。未曾合拢的衣襟,露着锁骨与红痕。尚且湿润泛红的嘴唇,动了动,吐出轻飘飘的话语来。
“无趣。今日依旧无趣……”
严苛且谨慎的祖父无趣。古板守旧的叔伯无趣。私下里对祖父示好、却又贪生怕死的门客无趣。
厌恶他外貌的人无趣。
担忧他孱弱短命的人无趣。
无趣,无趣,无趣。
秦溟的手指抚上唇瓣,将残余的津液送进舌间。他微微眯了眼,眼尾唇角泛起浅淡而怪异的春色。
“秦屈,秦屈!你快过来!我娘不对劲……”
砰!
又是一拳,铁栏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秦屈赶过来,早有预料地抛出水囊,砸向桑娘脑袋。里面的人下意识接住水囊撕成两片,黑色药汁流了满脸。
“她只是暂时恢复神智,若要彻底清醒,得日日施针服药……”秦屈对阿念解释,“你不要着急,先回去歇息,我等她安静下来,再给她诊脉。”
阿念不走。
她抓着铁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桑娘。
“你现在认得我了。”她说,“你也听见我怎么喊你了,不管你认不认,都是我娘亲了。母不嫌儿丑,别想抵赖。”
里面的桑娘并不回应阿念。
片刻,药效发作,旧日的将军维持着坐姿入睡。秦屈正要探身诊脉,却见阿念伸进去一条胳膊,小心翼翼握住桑娘摊开的掌心。
那只长满了茧子,能折断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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