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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7、阴魂不散(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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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1 章   情生何处

    这个晚上,阿念得知了桑娘的真名。

    起因是她问桑娘,宁这个姓,和宁自诃有无关系。

    桑娘说没有,只是恰好同姓。阿念趁热打铁追问全名。

    这时阿念刚刚退了热,躺在榻上,丝毫没有入睡的意思。桑娘为了催她睡觉,只得告知:“我叫沃桑。宁沃桑。”

    阿念有些高兴:“好,是个好名字。听着就很太平富裕。”

    第三天,早八。

    几个人围坐在大堂候客区交流信息。

    因为游戏过于真实,除宁念戈外,每个人都挂着黑眼圈。

    “我先来吧。”年龄最小的方曦皱着苦巴巴的脸,“昨晚我五点五十回到之前住过的房间。六点一到,整个屋子都变得很奇怪,差点儿没跑出来。”

    房间会变化。亮灯的客房位置并非固定。问题少女吗。

    “如果你不舒服,可以待在这里休息,记得六点前出来。”他顿了顿,抬手摸摸她头顶。掌心触碰到一片温热蓬松。“……床铺可以用,别再在地上睡觉了。”

    房门闭合,只剩宁念戈。

    她坐着发了会儿呆,爬上单人床睡觉。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四肢缠得紧紧的,胸口喘不过气。直至敲门声将她唤醒,她猛地坐起身来,发现整张床几乎泡在水里。自己也湿淋淋的,没一处不遭殃。

    进洗手间擦脸,在镜子里看到炸得跟蘑菇似的头发。脖颈,手腕,大腿,都留着丝线般缠绕的红痕。

    “跑出来以后,我不敢乱开门,只好趴在地上,一间间地检查这屋子透不透光。所以浪费了很多时间,最后踩着七点冲进亮灯房间时,都看见夜巡女的脚了。”

    晚七点后不得外出,如果出来,会撞上走廊里巡回的怪物。

    之前睡衣男就这么死的。

    为了方便区分酒店里的各种怪异事物,他们给她起名夜巡女。

    “你这也太费时间了,胆子小就不应该来。”梁羡嘲笑着,“找房间的时候,门把手稍微拧开一点,从门缝里看,不对劲就赶紧锁上不就完了?”

    方曦:“五十步笑一百步。真是没用的大人。”

    “其实不开灯的客房也很有用。”宁念戈看着他俩,眼神写满了困惑,“为什么不把门完全打开?黑暗的屋子窗户大开,站在门外就可以望见楼对面的亮灯房间。很容易锁定正确位置,再赶过去花不了多久时间。”

    “这怎么行!就算站在门外,房间内的怪东西也可能冲出来。而且,万一和庭院里那个黑影子对上视线怎么办?那个,那个远远瞧着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的玩意儿……”

    方曦回想起夜里不小心见到的景象,忍不住抱紧双臂。

    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缩在角落一整夜没敢动也没敢挪位置,就怕瘦长怪异的黑影突然扭过来对准自己。而且不知怎么回事,在听到黑影破碎的哭泣声时,整个脑子都不对劲,眼睛无知无觉淌了一晚上泪。

    “怪东西……”宁念戈下意识重复了这个词,嘴巴比脑子动得更快,“对上视线又怎样,把门摔上跑快点儿,它找不到我。酒店走廊没有窗口,它那么笨,就是个让人讨厌的蠢货。”

    说完,自己先愣了愣。宁念戈让左见山先带誓心卫们回房,又对赵典吏道:“带我去看看丁县丞。”

    “大人还是别去了,他疯了后,大的小的都泄在身上,臭不可闻,您何必去沾那晦气。”赵典吏苦着脸劝道。

    “无妨,我还从未见过被冤魂上身之人,正好去开开眼。”

    赵典吏无奈的叹气,又啰啰嗦嗦劝了几句,听闻宁念戈吩咐的语气逐渐冷了下来,才后知后觉的知道自己惹她生厌了,旋即打了个哆嗦,带着她朝丁县丞的住处走去。

    乔晏也在后头跟着,宁念戈瞄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回房休息吧。”

    “在下重回青云县,惶恐之极,唯在大人身旁才安心些,还望大人怜惜,莫要赶我走。”他可怜巴巴的哀求道。

    宁念戈头也不回的继续走,算是默许了他的跟随。

    丁县丞并不住在县衙,从县衙出发走上一刻钟,便看到了一处宅子,高门阔院的,快赶上京中不少官员的府邸了。

    赵典吏直接推开门,对门边的小厮道:“这是京中来的大人,要见你们老爷。”

    小厮忙俯身作揖,满脸为难:“赵老爷,都这个时辰了,昨日仙姑不是说了嘛,日落后那冤魂阴气盛,必须关在屋里,见了活人会发狂的。”

    赵典吏抬脚踹在他身上:“狗娘养的,京中的大人要见他,再恶的鬼都得缩着!”

    他这倒是真心话,惹了恶鬼大不了去仙姑那里求几张黄符,若是惹了那帮子杀人不眨眼的誓心卫,求到天王老子那里也保不下自己这条命。

    小厮挨了一脚,再不敢多言,带着三人往内院走去。

    绕过一处念壁,忽的听到个轻柔的女声:“拜见赵老爷。”

    宁念戈循声望去,看到个身量芊芊的女子,她容貌俏丽,乌黑的长发虽挽作妇人髻,但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青涩,年岁似乎并不大。

    这个时节的傍晚已有了凉意,她外面却只穿了件薄纱制成披衫,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赵典吏的一双眼睛不安分的在她身上乱扫,顾及到身边有人才恋恋不舍的移开目光道:“你怎知是我?”

    “妾身虽看不见,但记得您的脚步声。”

    宁念戈这才发现她的眼睛虽清亮,但只是直直的望着前方,竟是个瞎子。

    赵典吏满意的嗯了一声,显然对此话很是受用,又开口道:“耳朵倒是好使,你家老爷如何了?”

    “我家老爷今早喝了符水,一天都没再闹,只是坐在椅子上不动,饭食不放进口中便不知道吃。”女子恭顺的答道。

    “这倒好,省得惊了宁大人,你退下吧。”赵典吏吩咐道。

    女子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见了个礼,便转身离去了。

    赵典吏继续带着二人往里走,见宁念戈还在看那女子,讨好的开口解释道:“她叫朝颜,原是京中一位富商养的盲妓,去年那富商死了,他婆娘容不下这贱人,便又将她卖了,被丁县丞买回来做了妾,当个宝贝似的养着。”

    听到盲妓二字,宁念戈的脚步顿了顿,冷声道:“朝廷不是早就不许豢养盲妓了吗?”

    盲妓大多并非天生眼盲,而是被毒烟熏瞎的,那些健全的女子瞎了眼,会更加柔弱可人,也不会因客人样貌丑陋而露出嫌恶之色,加之有部分客人就喜欢这类带些残缺的妓子,因此多年前在达官贵人中都颇为兴起。

    后来此事传入皇帝耳中,皇帝觉得太过残忍,处置了不少豢养盲妓的官员,又下令不许行此有违人伦之事,才止住了这场风潮。

    赵典吏听到她语气不善,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跪地辩解:“小的不知,都是听丁县丞说的,小的,小的家中就一个婆娘,可不曾沾过这些下贱女子……”

    宁念戈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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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颜消失的方向,虽有怒意,但深知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斜了他一眼道:“走吧。”

    赵典吏如蒙大赦的起身,暗道她初见时那副和善模样果然是装出来的,他双腿打颤,却一刻不敢停,径直到了一处房门前,侧身推开门,一阵腥臊之气扑面而来,他强忍着恶心挤出个笑来:“就是这儿了。”

    此时天色已暗,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宁念戈抬脚跨进屋内,刚走了几步,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帮她稳住了身子,乔晏的声音响起:“大人小心。”

    他说罢,借着门外投进来的月光拿起桌上火折子,先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又将屋内其余的灯火尽数燃起。

    宁念戈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乔晏掌心留下的温热还有些许留存,方才事发突然,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怎会反应的如此迅速。

    她瞄了眼乔晏的背影,又收回目光看向脚下。

    那绊倒她的东西,正是丁县丞。

    他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眼也不眨,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宁念戈还以为他死了。

    她俯身查看,发现他身上满是秽物,一双空洞眼睛的盯着顶格,宁念戈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除了根房梁,什么都没有。

    她起身对赵典吏道:“把他扶起来。”

    赵典吏看着地上臭不可闻的丁县丞,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转身招了两个家丁进来,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宁念戈环顾四周,屋内何处都贴着黄符,最里头的桌案上还有尊歪倒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烛贡品撒了一地,她走到桌前刚欲查看,却听得背后一声惨叫。

    她回过头,发现丁县丞死死咬住一个家丁的胳膊,喉咙中发出阵阵野兽般的低吼声。

    她快步上前,一手按住丁县丞的后颈,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松了口。

    “哎呀,这山神像怎么倒了,怪不得镇不住那恶鬼。”赵典吏慌慌张张的奔向桌案,将那歪倒的神像扶正,又对吓傻的家丁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取些香烛贡品来!”

    说罢,又看向嘶吼挣扎的丁县丞,吞着口水退到了屋外。

    “大人可要将他绑住?”乔晏走到她身旁,手中拿着根布条,“这是捆内间隔断帘子用的,很是结实。”

    宁念戈掐住丁县丞脖子,接过布条捆住了他的双手,正欲再寻些什么将他绑在椅子上,却见他目光忽的发直,又如同刚刚倒在地上时不再动弹。

    她呼了口气,唤道:“赵典吏。”

    赵典吏身子一抖,硬着头皮走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他可还有别的亲属?”

    “还有一双子女,但前日发狂后,他婆娘恐那冤魂索了他的命又去祸害他的家人,便带着孩子跑了。”

    “跑了?

    “是啊,昨日不知什么时候跑的,今天一早家仆看到半间屋子都被搬空了才发现。”赵典吏说罢啐了一声,骂道,“丧良心的妇人!”

    宁念戈深深看了一眼丁县丞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让他好好休养吧。”

    “是了,这晦气之地大人还是少留为好,小的送您回去。”赵典吏见二人走出屋子,忙重重的带上房门,笑着在前面引路。

    “赵典吏也住在县衙?”宁念戈走到一半突然问道。

    “县衙是县令住的,我家在外头,但几个管事的,死的死,疯的疯,县衙现在除了小的,就剩个郑牢头,但他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小的在县衙守着,都几日未曾回家了。”他边说边叹气。

    “誓心卫已在县衙住下,你今日便回家中歇着吧。”

    “这怎使得,各位大人若要使唤小的,小的在家中,岂不误了事?”

    宁念戈露出个笑容:“誓心卫还没无能到离了您做不成事的地步。”

    她明明在笑,语气也温和轻柔,但赵典吏就是莫名觉得背后发凉,他干笑了几声:“是,是小的太拿自己当个玩意了。”

    “不必如此说,我只是担心您操劳多日,累坏了身子。”宁念戈走到门口,对他笑道,“早些回家去吧,不必送了。”

    “是,多谢大人挂念。”

    赵典吏目送二人走远,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唤他:“赵老爷。’

    他回过身,发现朝颜正提着盏琉璃灯站在院中,赵典吏也不知一个瞎子提灯有何用,走到她近前道:“这么晚了,做什么去?”

    “听说我家老爷又发了疯,被京中那位大人制住了,妾身想着他定又弄脏了身子,想帮他擦洗一下。”朝颜答道。

    “你一个瞎子,怎么替他擦洗,反正擦干净了他也会继续往身上拉尿,费那个劲干嘛?”赵典吏四下看了看,突然抓住朝颜的手,“那老货,眼看着是不中用了,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朝颜身子轻颤了一下,乖顺道:“是,承蒙赵老爷垂怜,妾身还想问问,京中来的那位是何人,听着怎是个女子?”

    “说是姓宁,是那杀人不眨眼的誓心阁新来的执令使,以前从没听过,倒是有几分姿色,想是哪位大人物的相好的。”赵典吏不屑道。

    “原是如此。”朝颜说着,想抽回被他抓着的手,但赵典吏抓得紧,他挣脱不开,遂笑道,“秋日夜戈,赵老爷早些回去吧,莫要着了凉,惹夫人担心。”

    听到夫人二字,赵典吏身子瑟缩了一下,朝颜趁机抽回手,袅袅行了个礼,抬步往后宅去了。

    赵典吏将自己的手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往前追了几步,但看着黑漆漆的后院,又想起丁县丞发疯的模样,不禁后颈发凉,盯着她的背影低低骂了句:“不识好歹的贱人。”

    “呜哇,好凶。”梁羡笑嘻嘻地起哄,“这么厉害,以前究竟做什么的?”

    他本来就看着很不正经,打量宁念戈时,视线有种湿黏的不适感。宁念戈抬眸,右手缓缓捏紧:“要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吗?”

    “好了,说正事。”韩韬敲敲桌子,警告式地看了梁羡一眼。他生得剑眉冷目,加上身形健壮,自带威慑气质。“宁念戈说得没错,用窗户获取信息很重要。不管是找房间,还是数楼层。”

    “昨*晚我在四十四层。”

    白天时候,四十四层是酒店最高的层数。

    “站在窗户边,透过窗帘缝隙,可以卡视角数楼层。口字型建筑的好处就在这里。”

    方曦问:“你数出来多少层?”

    韩韬:“八十八。这栋楼总共八十八层,但白天四十五楼以上会消失不见。我合理怀疑重要线索和道具都在四十五楼以上,因为昨天我们几乎什么都没找到。不过谨慎起见,我不推荐夜里去四十五楼上面休息,鬼知道楼层消失的时候我们会不会跟着一起消失。所以,今晚我先做个实验。”

    具体什么实验,他没说。

    “我看过了,晚上庭院没有雕像,只有黑影。要避免被它注意到。还有,关于手牌规则第四条,我们始终没有找到有电视机的房间。‘电视’一定很重要,之后几天大家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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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外注意。”

    会议到此结束,一行人上楼,继续搜查昨天没去过的楼层和房间。

    酒店没有电梯,每层楼房间很多,而且白天时间流速很快,所以他们的效率不算高。

    宁念戈走在最后面。在昏暗的楼梯间,韩韬低下头来,恰好看到她模糊不清的脸。

    “怎么了?”他问。

    “有件事,我很在意。”宁念戈捏住生锈的栏杆,骨节轻微响动。

    “为什么你们几天不吃饭,也不觉得饿?”

    【警告,npc屠龙者察觉世界异常!】

    隔着水泥楼板与砖石,庭院中的雕像突兀地动了下眼珠。

    但没人注意到这种变化。走到楼梯口的方曦折返回来,趴在栏杆上笑着打趣:“姐姐饿了吗?是不是营养舱的补给不够啦?倒是也能在游戏里补充食物啦,不过主要起个精神满足的作用。这游戏可能不供应食物,我记得登入界面可以氪金买小零食?”

    宁念戈皱起鼻子。“四十五层以上的空间有新道具。”

    韩韬站在大堂内,告知所有人:“想要通关,必须在夜里登上四十五层搜寻物品。同时,最晚也要赶在第二天天亮前回到四十四层以下,否则很可能会死。”

    他在通往四十五楼的楼梯口放置了柜子。这柜子一半躺在四十四楼范围内,一半进入了新的区域。

    清晨楼层变化,该楼梯口消失。柜子只剩半截,另外的部分不翼而飞。

    “从截断面情况来看,楼层消失时,对应空间类似于极度压缩的状态。如果有人留在上面没回来,被碾成粉末的可能性很大。”他提议,“所以大家一定要注意时间,别错过下楼的点。同时,因为鬼影和夜巡女随时可能抓到我们,下楼时动作一定要轻要快。”

    庭院中的鬼影怪物无法观测走廊。而走廊的怪物循声追踪。

    躲避庭院危险就得慢动作屏息敛声找东西,最好的办法是在地上爬。不体面但有用。拿好东西出房间,还可以继续去别的楼层搜罗。

    她听到的内容很乱。大片大片的词汇缺失。

    耳朵……出什么问题了吗?

    “跟我来吧。”韩韬伸手,“我背包里有营养剂。”

    在登入界面买的。除了营养剂,他还购入了一把军刀。这些有备无患的东西,总算派上用场。

    宁念戈迟疑地握住了韩韬的手。两人上到四十四楼,进入韩韬昨晚休息的客房。他拉开游戏氪金赠送的背包,将营养剂扔给宁念戈。后者接住后端详片刻,咬开顶端封口,一口气吸进去。

    然后把被咬得歪七扭八的空管子还给韩韬。

    韩韬沉默一瞬。

    其实不是这么开封的。而且空管子也没有用。

    他能理解有些玩家即便在游戏里也有嘴瘾,总想吃点儿东西。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宁念戈舒了口气,干脆席地而坐。她似乎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愿,独自盯着空白的墙壁,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捏得双手关节嘎嘣响。

    韩韬打算把她留在这里,一个人出去继续探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有什么烦恼吗?”

    金棕色的少女抬起头来,鲜红如宝石的双眸直直照进他心里。

    “我可能生病了。”她说,“直觉告诉我,我每天应该吃很多肉,喝很多酒,但是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也不觉得身体虚弱。而且,我好像很喜欢骂人。特别是骂那个黑影子……”

    宁念戈按住心口,喃喃道,“骂它的感觉很奇怪。”

    庭院中的雾气缓慢地流动着,逐渐聚拢在高空。四十四层房间的窗台沁着水珠,阴潮的灰色蒙住玻璃。

    韩韬不觉得她的倾诉有什么可疑之处。青春期的少女食量大,脾气爆,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恐怕是她身上随处可见的伤疤,以及饮酒问题。

    “我哪里不盼着他好?”顾楚下意识回嘴,说完又想岔了什么,拧着眉头看阿念,“你这么喜欢他?你是不是眼神儿不好,脑子也不好,选这么个人?”

    阿念可不爱听这个。

    她跨出一步,要回栈道那头去。顾楚哎哎喊了几声,喊不住,焦躁地骂了几句,快步走到阿念前面去。

    在泥泞的土堆前,他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过去。”顾楚头也不回道,“这天气你敢自己过栈道,你不怕摔成几件,我还怕别人栽赃我谋害裴氏女。”

    阿念望着顾楚宽厚的脊背,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她不知道他何时对她动的心思。

    在冰凉的秋雨中,阿念弯下腰来,轻轻挨住顾楚紧绷的肩膀。他顿了下,双手扣住她的腿弯,将人整个人背起来,踏上湿滑栈道。那两只惯于握剑杀人的手,紧紧地钳住她,像烧红的烙铁,深深陷入皮肉里。

    第 82 章   人生如戏

    过了栈道,顾楚放下了阿念。

    此后他们再未交谈。

    雨下个不停,选址的事情自然要告一段落。好在已有收获。回程时,文珠已将整个书院的布局画了出来,和陆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议布置。

    负责护卫的郡兵一直将车队送到裴宅门前。都尉顾楚似乎很不耐烦,看着阿念进了门,挥鞭就走。一队人马自街面疾驰而过,惊得行人纷纷躲避。

    “真嚣张。”早娘啧啧道,“白瞎了那张好脸。”

    天色尚早,一群人兴致勃勃进屋继续探讨修建官学事宜。阿念还在养伤,和她们聊了半个多时辰,便回去喝药。黑糊糊的药汤灌进喉咙,想起顾楚所说的话来。

    秦溟得了风寒,病得严重。

    既如此,阿念也该聊表心意。她备了些东西,次日去秦宅探病。

    然而秦溟并不如顾楚说得那般严重。阿念被仆从引至高阁,便见秦溟倚窗而坐,手里捏着几张信纸。他依旧没有束发,月光似的长发蜿蜒流下,衬得肌肤愈发苍白,眼下的青黑愈发鲜明。

    阿念凑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此人端着个能臣良臣的名头,可为人奸猾贪婪,对上曲意逢迎,对下恨不得敲骨吸髓。孟忻对其很是不耻。

    崔夫人心中烦躁,这次欠了人家一个人情,这可不好还啊……

    屋中烛火烧了许久,宁念戈在身后轻轻问:“夫人,可要奴婢去剪一剪灯芯?”

    崔夫人如梦初醒,神色有些恍惚:“不用,我一会儿便睡了……”

    她清清嗓子,刚想说什么,宁念戈已将温热的茶递到她面前。

    崔夫人接过茶,笑了一下:“倒是个伶俐的。”

    她低头抿了口茶水,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玉竹,溧安人士,如今虚岁十二。”

    崔夫人心头一动,信上说,晏决明就是在溧安找到的。她情不自禁问:“溧安,是个什么地方?”

    宁念戈一愣。许是这夜太静谧、这烛光太柔和,她居然放下了在上位者面前的时刻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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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惕和小心,陷入了回忆中。

    溧安是什么地方呢?

    “溧安,靠着一条叫溧水的河,三面环山,最大的那座叫四台山……”

    她轻柔的声音飘在夜里,描绘着溧安的山沉远照、暮鼓晨钟,溧水的轻烟淡雾、江水滔滔。

    崔夫人听入迷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跟随着她的乡愁,跌进了名为溧安的清梦里。

    她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今晚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意。

    真好,溧安是个这么美的地方。

    她看着面前的女孩,昏暗的烛火下,女孩像是褪去了那层雾蒙蒙的外壳,终于露出清丽出尘的模样。

    “你想回溧安吗?”崔夫人问。

    “我最重要的人都在溧安,我总会回去的。”她轻声回答。

    她只来得及瞧见纸上清瘦墨字,秦溟便将信折了起来。

    “是刺史府寄来的家书。”他轻描淡写道,“祖父给这一大家子人写的,里面有几句话送我,我便拿来看看。无非是让我莫做出头鸟,为难宁自诃便是被顾楚利用,得罪天子授人以柄。”

    阿念道:“东南别营建成,秦氏也不安全。”

    敲山震虎嘛。

    “正因如此,才更要沉得住气。”秦溟咳嗽着,握拳抵住嘴唇,“宁自诃再怎么无所顾忌,总归身后无人。吴郡是扬州的吴郡,我秦氏也并非孤立无援。”

    阿念趁机上前,抚着他的胸口顺气。

    秦溟刚做出拒绝的姿态,她非常自然地转身,坐在了他怀里,拽着厚重的披风盖住自己的腿。

    “唉,天儿冷了,路上风吹得我腿疼,还是你这里暖和。借我靠靠。”阿念一边胡扯着,一边抓起秦溟微凉的手,捏来捏去地玩儿,“你再和我讲讲,我都不清楚建康的局势,不知道你家如今的处境。白在那里操心。”

    她如今哄人也是张口就来了。

    膝盖早就青肿一片,她只能用布条紧紧裹住伤处,试图缓解痛感。

    玉盏坐起身点灯,光下,宁念戈面色苍白憔悴,眼神却烁烁生辉。她想起昨晚宁念戈的模样和她说的话,心中泛起一阵无来由的惧怕。

    她艰难地看着宁念戈,声音干涩:“你不要做傻事……”

    宁念戈望着她,忍不住歪头笑了:“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她蹒跚着挪到玉盏面前,拍拍她的头,含笑温声道:“傻丫头,放心,我心中有数的。”

    离开屋子,她拖着两条病肢,缓慢地走到胡婉娘的厢房外。

    在原地安静地站了小半个时辰,屋内终于传来轻微的声响。房门打开,丫鬟们依次进去服侍她穿衣、束发、洗漱。待胡婉娘用过早饭,已然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胡婉娘餍足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吧。”

    长时间站在原地,宁念戈的腿脚早已麻木,她强忍着不适,姿态如常地走进房间,只有仔细看才能隐约发现步伐的僵硬。

    她走到胡婉娘面前,不见丝毫迟疑,乖顺地跪下。

    “昨日奴婢衣冠不整、言行无状,令姑娘蒙羞,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特来请罪。”她打了千万遍腹稿的话脱口而出,语气中全无怨怼。

    她抬起头,恳切地看向胡婉娘:“奴婢愚笨,幸得姑娘宽容、多番教导,今后定会恪守奴婢的本分,望姑娘再给我一次机会!”

    胡婉娘看着她跪倒在地,仰头看着自己,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心中的不悦也渐渐淡去。

    她轻哼一声:“算你识趣。你起来吧。”

    宁念戈麻利地爬起来,恭敬地半弯着身子。

    胡婉娘打量她一眼,有些自得地笑道:“我向来不苛待下人。你看你,昨日跪了那么一小会儿,现在不也什么事儿都没有吗?”

    她话锋一转,有些恨恨道:“要是换了那李茹娘可就不一样了!别看她总一副淡泊清高的模样,殊不知,越是这种人,对身边人越是阴狠!”

    宁念戈慢慢地勾起唇角,微笑着附和道:“您自然是不同的。”

    玉盏站在胡婉娘身后,神情复杂地看着宁念戈,良久,默默低下头。

    从那天起,玉盏渐渐察觉到宁念戈的变化。

    秦溟抽手,没抽动。阿念两只手抓着他,一会儿摩挲他的骨节,一会儿十指相扣,甚至还比起肌肤颜色来。他望着交叠的手指,神色淡淡,言简意赅地提了几句朝堂情况。

    如今权势最盛的,依旧要属尚书令谢澹。政令皆经其手,国库调度也要他点头。此人门生故吏众多,名望极高,哪怕皇帝换了人做,也没有影响谢澹的位置。而论及兵权,便不能不提盘踞在荆州的谈氏。谈氏坐拥六万重兵,军功赫赫,虎将云集,为首的谈锦近来更是躁动不安,天子不得不示好笼络。

    至于秦氏,秦溟的祖父秦望泽深谙平衡之道。既与谢澹亲好,又常常给谈锦提供些漕运情报的便利。昭王登基之初,本想夺走扬州刺史之权,然而秦望泽绝不退让,借着世家权势,利用各方矛盾,与天子百般抗衡。

    如今局势安定,天子暂且也歇了侵吞秦氏的心。

    “故而宁自诃无法轻易动兵。”秦溟道,“他若对秦氏动手,谈锦便能趁机东进,剑指建康。谢澹本就不满天子扶植孤臣的动作,一旦荆州动乱,谢澹未必会护卫天子,反倒有可能另择他人上位。”

    阿念点点头。

    看来,宁自诃建东南别营,是天子深谋远虑的结果。宁自诃已与天子生出嫌隙,天子不愿将人放在身边,便将他打发到吴郡,侵吞顾氏兵权,威慑秦氏。宁自诃接了这么个烂活儿,若是应对不当,自然焦头烂额,与秦顾两家互相消耗。若能扩张势力,天子笼络起来也方便,不需要像对待世家那样费心思。

    阿念没放过秦溟话里的细节:“如若荆州动乱,谢澹打算扶谁上去?那谈锦……谈锦应当也要师出有名罢,他不姓萧,他会怎样做?”

    “荆州附近也有几个闲散王侯,谈锦拉拢人并不难。”秦溟道,“谢澹心思深重,想来更中意没什么倚仗的皇嗣,但……”

    阿念思绪转得飞快。

    院内悄然无声,宁念戈寻了这个空档,悄悄离开小院儿,带上她拜托厨房采买婆子买的纸钱和一小壶酒,去后罩房南面的小林中祭奠宁十道。

    这片小林一向鲜有人烟,宁念戈寻了个小山包坡下的角落,蹲在草地上安静地烧完元宝和纸钱,将酒洒在草地上。

    等到纸钱堆彻底燃尽,连余烟都消失,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此时,她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个男声断断续续传来:“……之前雇人抄书,莫名其妙就没了下文,老爷前两日还问我怎么回事呢。我去问万平那小子,你可知道他怎么说的?”

    那人吸了一口气,声调陡然提高,语气猎奇又夸张:“他说那人被烧死了!”

    男人的话像一把刀,猛地扎进她的眉心,她强忍住突如其来的晕眩,压低身体,藏在杂乱的草木石块后,仔细聆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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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交谈的声音也逐渐清晰,她听见一个稍微青涩些的男声响起,居然就是方才遇到的小厮松烟。

    松烟沉吟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般一拍掌:“怪不得!”

    宁念戈感到自己的额前背后都流出汗,心在胸膛中怦怦跳动,忍不住将身子向前探。

    松烟环顾一圈四周,确定没看见人,才压低声音,轻轻道:“还在溧安县时,我有次撞见吴川与少爷说话,隐约听见他说什么,烧得干干净净、绝对没有后文之类的话。”

    松烟有些胆寒地打了个颤,惊疑不定地看向男人:“难不成……”

    男人面色有些难看,憋出句:“这么大的事你不早和我说!老爷的吩咐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啊!”

    松烟心虚地摸摸鼻子:“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还以为是烧废纸呢,谁承想是……”松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可怎么办?”

    秋风吹过树林里的草木,枯草秃枝随风摇动,一派荒凉。

    宁念戈站在其中,维持着那可笑的姿势,像个凝固的雕像。

    疏枝间,凄凉的鸦声渐起,像某种有关生命的悲凉隐喻,宁念戈被那叫声唤醒,忍不住摔坐在泥地上。

    她低下头,只觉得空气无比稀薄,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过了好半晌才狼狈地站起身。

    到干活的时辰了。她的身体无意识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脑海里却一片空白,空茫茫地,似被困在某个樊笼里。

    走进小院,她迎面撞上气势汹汹的胡婉娘。

    谢澹不满如今的新帝,自然不会再选新帝之子。可先帝的子嗣,又被杀得七七八八,只剩萧澈萧泠流落在外。

    难怪天子要大肆搜捕前朝余孽。

    “你莫要乱动心思。”秦溟似乎误会了什么,告诫道,“萧泠不能送给谢澹。谢澹自诩忠贞清正,若不是到了紧要关头,不可能接纳萧泠。萧泠若是露面,生死难料。”

    阿念笑笑:“我怎么可能送萧泠去建康呢?就算要送,也该送给你。”

    她在试探他的欲求。

    但秦溟还是淡淡的:“我尚未见到萧泠的本事。若他不堪大用,反而会祸及秦氏。”

    阿念明白秦溟的想法。

    裴怀洲当初愿意提携季随春,是因为裴怀洲有野心,不甘现状,想拼一把。可秦氏本就权势深重,多年来享尽荣华富贵,何必再冒谋逆的风险。况且,论权论势,谢澹和谈锦都更胜一筹,他们没动,秦氏何必自找麻烦。

    演戏试探他、调戏他的裴念秋,一步步诱哄他入局的裴念秋,躲在温泉里和顾楚亲热的裴念秋,似乎在拉拢宁自诃的裴念秋,囚禁萧泠又为自己营造声望的裴念秋——

    才算有趣。

    第 83 章   这很离谱

    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算是一桩幸事。

    父亲是地方高官,母亲是侯门贵女,这对于初降人世的婴孩来说,更是世间难遇的好运气。再加上,出生那日祖父恰巧升了官,任扬州刺史,故而家中将这孩子视作祥瑞。

    祥瑞便是秦溟。

    他在众人的宠爱中长大。是托在掌心上的珠玉,捧在云间的月。偏偏他又有粉雕玉琢的长相,早慧的天分,读书说话都远超家中兄弟姊妹。祖父秦望泽对秦溟青眼有加,常常令他陪侍在侧,提点考问。

    男人心烦意乱地在原地徘徊,半晌长叹口气:“还能怎么办,人都没了。等我先回禀老爷吧。之后的事你就别管了,好生看着少爷,有什么古怪的,及时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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